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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拉克(片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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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琴娜·塞德拉克,是遠近聞名的「骷髏頭」;這個醜陋的女人生了一個孩子。一九年秋天,這個不可信不足信的訊息在南波希米亞的小城多比岑引起了數不清的街談巷議。她那可怕的,簡直能把人嚇破膽的醜陋是常常引起譁然的原因,與其說是幸災樂禍,不如說是憐憫同情;即使最不拘俗套的愛開玩笑的人也不敢相信,這麼一個無用的髒罐子還能找到它的蓋子。但是這個叫人胃口倒盡的奇蹟卻被一個年輕的獵人證實了:在塞德拉克居住的那片遠離城市的森林裡,他曾看見一個呱呱直叫的嬰兒偎依在她懷裡咂著嘴吃奶。與此同時,那些農家女便帶著她們的提桶把這個五光十色的新聞傳進了多比岑城所有的商店、小鋪、飯館和住宅。在整個十月的灰暗的晚上,大家不談別的,只談這個意外誕生的嬰兒和他的假定的父親。在老主顧固定不變的餐桌上,兩個地道的酒徒狡黠地相互碰杯,一個人格格地笑著懷疑另一個人是那孩子的倒胃口的製造者,而那個正兒八經的藥劑師則用那麼逼真的色彩描述他想象中的作愛場面,弄得他們又喝了不少燒酒才恢復平靜。二十八年以來,這個不幸的造物第一次給她的同胞帶來一個節疤橫生、含義莫測的笑談。

誠然,第一個笑談是一個無比殘酷的,但在很久以前大自然就允許它與這個可憐的畸形人同在了;大自然使她這個長梅毒的啤酒工人的私生女在孃胎裡就給壓扁了鼻子,而那個令人恐怖地附著在她身上的渾名是跟她本人同時降生的。因為還沒來得及細看這個新生兒,那個四十年裡看見過無數醜胎怪胎的接生婆便手畫十字,失口喊了一聲:「一個骷髏頭!」在一張人的臉裡,為了保護眼睛和把嘴唇罩在陰影裡,那鼻子的線條應向上聳立著,光和影在臉上不停地變化著。但在這孩子打呵欠的地方卻是一個低低的虛無所在:只有兩個呼吸的窟窿,黑得像兩塊彈傷似的,空蕩蕩地令人作嘔地點在粉紅色的肉的平面上;這麼看上一眼(不忍久看的一眼),便逼著你想起死人的頭顱,在那瘦骨嶙峋的前額和白白的牙齒之間也是這樣的一個虛無所在,一個這樣令人膽戰心驚的虛無所在。後來,當那位被第一陣驚恐緊緊縛住的接生婆繼續檢查嬰兒時,她發現嬰兒形體正常,器官良好,十分健康。這個可憐的孩子和別的幼兒一樣,除了一英寸的骨頭和軟骨,除了一指寬的肉,什麼也不缺少。但大自然使我們如此習慣了它的正常的勻稱性,以致同它的經過考驗的和諧有微小的偏離也使我們反感、驚懼,並激起對這失敗的造物的憤怒。我們是以令人吃驚的方式,把這厭惡不是投向隨心所欲的創造者,而投向無辜的被創造者了:在個)人的痛苦之上,每個致殘者和發育不全者都不得不像吞食惡果似的蒙受健全發育者的令人難以忍受的不快。這樣一來,由大自然的一次錯誤造成的一隻斜眼,一片錯位的唇,一張豁嘴就逐漸變成一個人持續增長的痛苦,一個靈魂的不可消除的災難,一種惡魔似的災難,由於它的緣故人們竟很難相信在我們這個旋轉著的星體——地球上還有什麼精神和正義可言。

路琴娜·塞德拉克叫骷髏頭,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她就理所當然地知道:人們在教給她說話的同時也告訴了她的缺陷是什麼;每一秒鐘都使她重新記起:她由於骨頭的缺分短寸而被無情地驅逐出公正的人群。孕婦要是在大街上遇到她,就急忙轉身離去;,到市場上來賣雞蛋的陌生的農家女,見到她就用手在胸前畫十字,因為這些純樸的女人除了以為是魔鬼壓扁了這孩子的鼻子外,別的任何原因也想不出來。就連那些親切友好地照料她的人在交談時也露骨地低下眼睛。動物看不出入的醜陋,只能感受到人的善,除了在動物那裡,她從來也記不起她曾清楚地從近處看到一隻眼睛的瞳孔。幸運的是她有些呆鈍,感覺不靈。所以,由於神的不公正,她在眾人面前只是陰鬱地忍受。她無力恨他們,但也無心愛他們。她很少關心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因此當好心的牧師諾薩爾從中斡旋在城外森林裡為她找到一個看房人的位置時,她非常滿意,那森林離城有八小時步行的路程,十分偏僻,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那無盡的樹林從多比岑一直延伸到遙遠的黑山森林地帶,就在那樹林中間r伯爵命人按照外國的風格為他的狩獵客人建造了一座原木壘成的木屋。那木屋除了秋天的幾個星期,一直無人居住;就在那裡,在與人隔離的時間裡,路琴娜·塞德拉克被安排在一個底層房間裡當看守。除了看房子和在嚴冬喂鹿和野生動物,她沒有別的事情要做。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一切,實際上,她也就是這麼做的;她飼養山羊、家兔、母雞和其他小動物,搗騰些雞蛋、母雞和小母山羊的小買賣。她就這樣完全在森林裡生活了八年,由於有心愛的小動物在身邊,她把人都給忘記了,人們也忘記了她。都說是出了這樣的奇蹟,一個雙目失明的或喝醉了酒的漢子找到了她,給骷髏頭弄出了一個孩子(對生孩子這件令人迷惑不解的事他們也不可能有別的解釋);過了多少年月之後,就是這件奇事又把多比岑人注意的熱點引到神的這個被遺忘了的醜陋的造物身上。

然而在城裡只有一個人聽到這奇聞不發笑,而憤怒地吼叫,他就是市長。儘管大自然有時會不友好地處置它的一個生物,上帝會忘記他的一個造物,但是如果可以允許政府忘記一個人,政府就不成其為政府了,一部管理得有條不紊的納稅人名冊不能容忍違反法規。一個五個月的孩子竟然還沒有呈報,還沒有登記入冊,——市長(此外又是麵包師)憤憤地抱怨不止,牧師也跟他一起氣哼哼地說:一個五個月的孩子竟然還沒有洗禮!這是異教徒行為。在世俗和神權的兩位掌權者進行了詳細對話以後,市區書記長萬德拉克便被派到森林裡去勸說路琴娜·塞德拉克牢記她對國家應盡的義務。一開始,她就粗暴地斥責了他一頓,她說孩子是她的,誰也休想插進來管閒事,這事只跟魔鬼有關。但胖得發喘的萬德拉克斬釘截鐵地回答說,她是完全正確的,一個未洗禮的孩子當然屬於魔鬼,魔鬼很快就會來管這事了,如果她拒絕孩子洗禮,她將同他一起進地獄。這時,這個糊塗女人對那好心的牧師諾薩爾怕得要死,便在第二個星期日用藍花布裹起孩子順從地孩子帶到城裡去了。為了避開好奇的發笑者,洗禮被安排在大清早舉行,證人是一個半失明的女乞丐和為人正直的萬德拉克,那又哭又鬧的男孩取了他的前名,也叫卡萊爾。難堪的事是在官府辦手續,當時為了填清表格,市長詢問孩子的父親,無論他或者好心的萬德拉克都無意中露出不該有的微笑。路琴娜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於是,這個未知者的兒子便寫上了她的姓,從此名叫卡萊爾·塞德拉克。

誰是這個小卡萊爾的父親,事實上,路琴娜這個「骷髏頭」也說不上來。在去年十月一個多霧的晚上,她背了個木桶,很晚才出城。在樹林深處,迎面出現三個小夥子,也許是偷木賊,也許是野賊或吉普賽人,總之是生人。濃密的樹葉遮得陰暗無光,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也同樣弄不清站在他們眼前的是誰(這也許就避免了對她的自作多情),他們僅只從胸前鼓脹的衣衫上辨認出眼前是一個女人,便色迷迷地向她逼近。路琴娜急忙身想逃,但一個人比她還快,從背後跳過去,狠狠地把她摔倒在地,使她的後背在被壓碎的木桶下邊格格作響。她想喊,但那三個人急速把她的裙子拉到她頭上,撕開襯衫,用打成結的布條她亂抓亂推、狠命猛擊的雙手捆綁起來。於是,事情就發生了。他們是三個人,在被蒙上衣衫以後她分辨不清他們的面孔,他們全都一句話也不說。她只聽到~陣笑聲,是咕咕的深沉的獰笑,然後是一陣舒適的滿足的喘息聲。她只聞到煙味,覺察到鬍子拉碴的臉,突然在痛苦中被死死地抓住,用力地翻,然後又是疼痛。當最後那個漢子離開她的身子,她想站起身來擺脫他們時,一個人用棍子使勁打她的頭,使她又栽倒了:跟他們是開不得玩笑的。

他們已經跑得遠遠的了,她才敢站起來,渾身是血,滿腔憤怒,受盡侮辱,筋疲力盡。由於疲倦和憤怒,她的膝蓋索索發抖。倒不是她感到羞臊:她自己的令人厭憎的身體對她沒有什麼重要,她經受過太多的,以至對這可惡的襲擊不再感到有什麼特別;但她的襯衣被撕碎了,綠裙子和圍裙也被撕碎了,此外,這些無賴還打碎了她的寶貴的木桶。她思索,要不要回城立刻告發這些毛賊,但城裡那些人只知嘲弄她,能幫她的人一個也沒有。想到這裡,她便憤怒地吃力地一步一步回家去。跟她的溫柔善良的動物在一起,那些動物還不時用柔軟的嘴輕輕地舔她的手呢,——這時,她便把那卑鄙無恥的突然襲擊完全忘在腦後了。

幾個月以後,當她發覺她就要做母親了,她才感到驚恐。她立刻下決心把這個不受歡迎的孩子消滅。可不能像她自己那樣再生一個怪胎!可不能讓一個無辜的孩子去經受她本人所經受的一切。最好立刻把它弄掉,清除,埋葬。.為了不讓人知道她的現狀,她在最近幾個星期避免到城裡去,後來在產期快臨近的時候,她預先在漚肥的烘堆旁邊挖了一個深坑。她打算在孩子出生時立刻把它埋進坑裡;誰會知道呢,她想。甚至沒有一個人到林子裡來。

在五月的一個夜裡,陣痛突然可怕地向她襲來。就好像有一些灼熱的利爪狠抓她的五臟六腑,她蜷縮在地上嗷嗷叫個不停,老天爺竟連點燈的時間都沒給她留。嘴唇被牙齒咬得直流血;像動物一樣,孤零零,沒有幫助,受盡折磨,她在赤裸裸的地面上生下她的孩子。餘下足夠的力量讓她正好蹭到自己的床上去。她一頭撲在床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簡直是一堆溼漉漉、血淋淋的東西。她一覺睡到大天亮。在光亮中醒來,她才想起發生了什麼事,而且立刻想到該做什麼。所幸,她無須再去殺死這個野孩子了;所幸,他已經死了。她側耳細聽,她聽到有一絲線那麼細的尖尖的聲音悄悄地從地上傳來。她緩步蹭過去一看,原來那孩子還活著。她用顫抖的手輕輕地觸控孩子。先是前額,然後又摸那小小的耳朵,下巴,鼻子,她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一陣恐懼,一陣既粗野又愜意的恐懼攫住她的心:一件聞所未聞的事發生了,那孩子長得很健全。生來奇形怪狀的她,竟生了一個純粹的,真正的,健康的孩子;恥辱已到了盡頭。她驚異地呆呆望著這個粉紅色的肉團。那孩子看上去很伶俐,她甚至認為很美,他不是骷髏頭,他長得跟所有的孩子一樣,蝌蚪似的小嘴上還露出一絲細淺的微笑呢。於是,她再也無力去實現她的決心了,她把那輕柔呼吸的小東西抱在了懷裡。

現在,許多事都好了。現在,日子過得不再百無聊賴了,孩子細淺地呼吸著小聲地哭叫著偎依過來,用兩隻小小的嬰兒的手觸控她。直至今日,她除了自己的構造壞的身體以外從未佔有過什麼,現在則有點什麼屬於她了。她創造的這個東西,要比她壽命長,比她存在得久,她需要這東西,這東西也需要她。在這五個月時光裡,路琴娜·塞德拉克完全沉浸在幸福中。孩子為她一個人成長著,所有其他人都不知道他:這很好。他沒有父親:這很好。世上沒有人他父親是誰:這很好,因此,這孩子完全屬於她,完全屬於她一個人。

正因如此,當可憐的萬德拉克從官署帶來訊息,讓孩子去洗禮並登記入冊的時候她才如此憤怒地朝他大喊大叫。她那模糊的農民的自私心理以不可理解的直覺認為:人們一旦知道了她的孩子,就會從她手裡把孩子奪。眼下,這孩子屬於她,只屬於她一個人,但是如果官府裡的人、市長,國家要把他的名字寫進一個討厭的冊子裡,那麼這個原本只屬於一個人的人就屬於國家了。然後,國家就以某種方式把他縛住,然後它就可以召喚他,命令他。實際上,她把她的卡萊爾帶到城裡人們中間去,那也是惟一的一次。而使她自己無比驚異的是,他長成了一個寬脖頸、黑紅臉膛的英俊少年,有一個漂亮的令人好奇的鼻子,兩條敏捷的筆直的腿;他長成了一個愛好音樂的小傢伙,全會畫眉鳥似的吹口哨,會模仿鳥和杜鵑的鳴叫,同時能像貓一樣輕捷地爬樹,跟那個名叫霍賽克的白狗賽跑。他遠離人群,看見她那扭曲變形的臉根本不知道害怕,他總是嘿嘿地笑,沒有一點兒惡意;當她跟他說話,他那栗子般圓圓的眼睛只看自己時,她感到很幸福。他已經能用他的結實有力的手幫她擠羊奶,採漿果,劈木柴了。這時,很少到教堂的她,又開始作祈禱了。不過恐懼卻從來沒有離開她,就像他來到她身邊一樣,他很可能被人從她身邊奪走。

但是,有一次當她進城賣小山羊的時候,萬德拉克突然擋住她的去路,這對他簡直是輕而易舉的,因為七年以來他那個地道的波希米亞肚子變得更寬更鬆弛了。他喃喃地對她說,他突然碰到她,這很好,這樣就省得他作討厭的旅行,進森林裡去了。他必須跟她一起商量著辦一件事。塞德拉克是否不知道,一個七歲的男孩需要進學校。她則氣哼哼地回答道,她的男孩幾歲了,需要幹什麼,這關他什麼屁事。這時,萬德拉克緊了緊褲腰帶,在那寬闊的圓臉上罩了一層官方人士帶威脅性的莊嚴的陰影,現在市區書記長先生堅定地說,因為她不聽話他要對她採取嚴厲措施。她是不是從未聽說過國民教育法,她是否相信人們在兩年前就修建了寶貴的新校舍。她必須馬上到市長先生那兒去,市長將向她講解在奧地利王國人們是否可以讓一個教徒孩子像可愛的動物一樣地成長。如果她不樂意,那麼狗棚裡總還有一個角落給她留個空位置,孩子嘛,人們會從她手裡奪走,送進孤兒院。

聽到最後的警告,路琴娜臉色變得煞白。誠然,這一點她早就想到了,但她又總希望他們忘卻她的孩子。不過,那早就在市政公署的那本該死的冊子裡了。誰進了那個名冊,誰就不再屬於他自己了。現在他們已經開始要從她手裡奪走他了。因為她的卡萊爾儘管有兩條強健的腿,也不能每天走八個小時的路去上學呀,再說,要是住在城裡,他靠什麼生活呢?最後,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和經常一樣,還是諾薩爾牧師。他願意每星期都把孩子接到他那兒去,每星期六星期日和假期孩子到她身邊。在他那裡,女管家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孩子。路琴娜用兇狠的目光凝視那個善良的胖女人,而她卻對她友好地確認此事。她真想縱身向她撲去,因為那個女人擁有她的卡萊爾的時間比她自己多得多。但在牧師面前,她沒敢那麼。她別無良策,只好同意。然而,她變得面如死灰,從她那畸形的臉上突然憤怒地出現兩個漆黑可怕的窟窿,女管家好像看見了魔鬼似的,嚇得在廚房裡直畫十字。

從此以後,她經常進城。整個夜裡她必須步行八個小時,才能從一個角落自豪地張望那麼一小會兒,只見她的卡萊爾穿著整潔,寫字石板上有一塊擦拭用的海綿來回擺動著,在其他小男孩中間向學校去,他強壯,活潑。比大多數孩子英俊,不像她似的膽怯而可憎。看這麼一次也就只有幾分鐘,她卻要八個鐘頭走來,又八個小時走同去。從森林裡來,她總帶著一些雞蛋和奶油,而且變得更熱情更會做生意,一心他做一件新衣服。如今,她也第一次知道有星期天了,上帝是把鎏樣的日子當作慶典的禮物送給眾人的。他學習踏實,成績良好,牧師甚至起要出資送他到別的大城市裡去進高階學校。但這時她像發瘋似地堅決反對,說:不,他必須留在這裡,現在就指定他到她的森林裡去做伐木工人。這是一個重活,但離她更近,從她開闢的森林小道走只需四個小時。這樣一來,她就能時不時地他送飯,在他那裡坐上一個鐘頭了。即使她見不到他,只遠遠地聽到那結實有力的斧頭砍樹的聲音,她在心裡也就歡快地鳴響:這是她自己的血液,她自己的力量啊!

除了他,她什麼都不認識了。就連那些動物她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了。除了他,世界上別無他人。因此,她幾乎沒有發覺,一九一四年爆發了戰爭。很奇怪,她從這裡發覺的事卻只是令人高興的。因為成年男人走了,林場給青少年工人加了工資;當她帶著雞蛋和母雞進城送上門時,也無須像從前那樣恭順地站在門廳裡等待那些婦人了,不,她們總是到街上來老遠地追她,迅速地出高價用鎳幣買走她的新鮮雞蛋。她藏了一滿箱銀幣和鈔票;再有這樣三年時間她就能跟她的卡萊爾一起搬城裡住了。這便是她從戰爭得知和想到的惟一的一件事。

但是在這幾乎不能用月份計算的時間裡,有一次,當她把飯送到兒子的勞動場所時,他,低著頭,一邊喝湯一邊說:這個星期天他不能回到她那裡去了。她很驚訝。為什麼呢?這是自她把他生下來以後他第一次不在她身邊過星期日。他一邊咀嚼,一邊:因他必須跟其他人一起去佈德威斯入伍服兵役。服兵役,這個詞她不懂。他解釋說,現在男子到了十八歲都要去當兵,報上早就刊登了,昨天他們又從官府收到了通知。

路琴娜立時臉色蒼白了。一個趔趄,血液從她臉上飛散了。她從來不曾想過他也十八歲了,這孩子人們也可以從她身邊奪走了。現在她才明白:他們當初把他登在市公署的那本該死的冊子上,原來就是為了這個,這些強盜,原來是為了把他拖進他們的戰爭,那該詛咒的戰爭。她僵直地坐著,當卡萊爾驚異地抬頭朝她望去時,他頭一回被他母親嚇了一跳。因為坐在那裡的,簡直不再是人了,他第一次親自感覺到「骷髏頭」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就是因為這個詞兒他還給了他那個魯莽的夥伴f巴上一拳呢。從一張骨白色的失血的臉裡兩隻黑咕隆咚的眼睛直勾勾地向虛無望著,那個嘴很刺眼地陷在肉上兩個黑窟窿下邊的一個空空的洞穴裡。他不禁有些戰慄。這時,她站起身來,抓住他的手。「來,到那邊去,」她命令道。.她的聲音沙啞地跳動,像堅硬的骨頭一樣。她把他領到旁邊那個工人堆放工具的穀倉裡。那裡沒有人;她把門關上。「你站在那兒,」她嚴厲地要求他,然後又從黑暗裡發出聲音,像發自彼岸世界。她解開衣服鈕釦。用了好一陣時間她才用發抖的手指把那個銀質的耶穌受難像解下來——她是用一個有穗的帶子繫著它掛在脖子上。她把它放在窗臺上。「好了,」她命令道,「發誓吧!」他有些驚恐……「要我發什麼誓?」

「對著聖父、聖靈,還有那個耶穌受難像,你發誓聽我的話!」

他想問,但她用枯瘦如柴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在耶穌受難像上。可以聽到從外面傳來的盤子相撞的聲音,工人的笑聲和大吃大嚼的咂嘴聲,對面田野裡是蟋蟀吱啦吱啦的叫聲,而在穀倉這裡卻是鴉雀無聲,只有她的頭顱骨從陰暗中威脅地閃著光輝。面對這黑色的熱情,他很害怕。但他發誓了。

她舒了一口氣,把耶穌受難像繫到衣服裡邊。「你已經對著耶穌受難像發誓,話了。你不去參加這該死的戰爭,讓他們到維也納去找別人好了。你不去!」

他很驚訝,像孩子似的心中充滿恐懼。「但是,……要受懲罰的。人人都必須去,報上說過。他們大家都去了。」

她兇狠地笑了兩聲。「你不去讓皇帝老兒買別人去吧。」

「他們找我怎麼辦?」

她又兇狠地尖笑了兩聲。「這些蠢驢,他們抓不到你。你跟我到林子裡去讓他們到那兒去找你吧!現在我到城裡去,對所有的人你星期日到佈德威斯去,辭去工作,說你打仗去了。」

卡萊爾從了。他繼承她那能適應一切的模糊的意志。——她預先一件一件地為他準備了衣服,於是在星期六夜裡,他就偷偷地跑到森林管理所去,她指給他看閣樓下的一張床,他說白天他必須待在那裡,夜裡他可以出去(那時他們不會來),但不要走得離城太近,那條狗霍賽克他必須一直帶在身邊。只要一英里遠有人動,它就會叫。他沒有必要害怕城裡的那些人,除了萬德拉克和那個獵人,還沒有一個人到她的這所房子裡來過呢。但是,那個獵人早就被掩埋在義大利的喀斯特荒原裡了。而那大肚皮萬德拉克也已被她治服了,哈哈哈。

她笑了,只不過為了鼓起她兒子的勇氣;實際上,每到夜裡,恐懼就像原木一樣壓在她的胸膛上。她說得是,除了伯爵和那幫打獵的人,沒有人試圖出城到這所偏僻的隱秘的房子裡來。然而,這個小小的糊塗無知的東西,這裡是指她本人,確實害怕她現在與之進行宣戰的那個政權的不相識者。在多比岑,在佈德威斯,在維也納,他們都有這樣的一些本本,裡面都寫些什麼?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呢?由於這些該死的冊子,他們對什麼事對每個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把裁縫烏爾巴的兄弟從美國召了回來,天曉得是怎麼回事,也有一個人是從荷蘭回來的:這些可惡的傢伙,他們把所有的人都找到了。難道他們就抓不著這個卡萊爾嗎?難道他們就查不出,他沒去佈德威斯,而是藏在森林裡了?噯,就這樣沒有人可以商量,單獨一個人反對他們大家,多麼難啊!難道她也不該跟牧師說一說嗎!難道他不會勸告她嗎,她在那裡住了這麼久了呀。從上面傳來的她兒子那有力的呼吸聲穿過薄牆均勻地鋸碎寂靜,她一直在痛苦中受著熬煎,一位母親,單槍匹馬反抗世界上的這個龐然大物,人們真是把她看錯了,這夥人啊,他們住在城裡,,手中握有無恥的本本,條子,票子。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緊咬嘴唇,生怕那上面毫無覺察的孩子聽見她在嘆息,她就這樣睜著眼睛躺在那裡,面對夜間和黎明的黑暗,直至清晨。終於,她好像了什麼似的,立刻跳下床,收拾好她的東西,急匆匆地一瘸一拐地進城去了。

她隨身帶了好些雞蛋和幾隻小雞,她帶著這些東西挨門挨戶地走。一個婦人想把所有的東西都買下,但她只賣給她兩個雞蛋,因為她想跟許多人說話——這是她事先想好了的詭計——,她想跟城裡所有的人說話,好讓她的話迅速傳播開來。就這樣,她從這一家到那一家到處抱怨:真不像話,她的卡萊爾,她的兒子被帶走了,被帶到佈德威斯去了,今天他們把這樣一些小青年也拖去打仗了。不,上帝也不能容忍啊,他們竟把養活窮老婆子的人給奪走了。難道皇上就看不出,要是他們連這樣一些孩子都需要,那不就要完蛋了嗎,難道他不想罷手嗎。大家都很注意地聽她說,陰沉著臉深表同情,眼睛上像壓著塊烏雲似的緊皺眉頭。有些人小心地轉過身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提醒她多加小心。因為捷克全體人民早就從心裡擺脫了哈布斯堡人,在維也納的外國王子;他們早就秘密地做了旗幟和蠟燭,準備迎接人,宣告成立他們自己的王國。通過秘密的看不見的途徑,他們大家口口相傳得知:他們的領袖克拉馬斯和克羅皮奇被監禁了,人們把對他們有影響的馬薩里克監視起來了,士兵從前線帶來不確切的訊息,說在或西伯利亞組建了德團。這樣,在個別人付諸行動之前,一個秘密的協調一致早巳在整個地區發生作用,他們一致同意起義和。因此,他們也帶著惋惜的目光滿懷同情地注意傾聽路琴娜,她竊喜感覺到,全城都相信了她的謊言。當她從旁走過去時,她聽到背後有人說,他們連她這個可憐的人的孩子也給奪走了;甚至好心的牧師諾薩爾也跟她打招呼,奇怪地眨著眼睛,對她說,她不要憂慮,據他所知,這事延續不了多久了。當她聽到大家說這些人多麼愚蠢時,這個可憐的傻女人的心猛烈跳動起來。現在她可是一個人愚弄全城了,他們會再把卡萊爾入伍的訊息傳到佈德威斯,從佈德威斯再傳到維也納。這樣,他們就會忘了他,將來戰爭過去了,她會承擔一切責任的。為了把她的謊言夯實,為了使別人確信不疑,她現在每週都進城去繼續編造她的謊言,說卡萊爾來信了,他開到義大利去了,在戰爭中他吃的是多麼糟。每週她都寄黃油給他,但天曉得會不會半路被偷走,啊,要是他打完仗能再回來,要是他能再待在她身邊,該多好!

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星期,但有一次,當她又來到城裡嘮叨她那一套的時候,萬德拉克奇怪地碰了碰她,說「到我屋裡喝一杯茶吧!」她不敢說不去。但是,當她在屋子單獨站在萬德拉克對面,感到他想跟她說什麼特別的事兒的時候,她全身一直涼到膝蓋。他起初來回走著,有些猶豫,然後他小心地關上窗,在她對面坐下。「喂,你的卡萊爾在做什麼?」她結結巴巴地說,他該知道,卡萊爾在團隊裡,昨天剛出發到義大利去了。但願戰爭能夠結束,她每天都為她的兒子祈禱。萬德拉克一聲也沒應答,他只是自顧自地小聲吹著口哨。隨後,他站起身來,去檢查門關好了沒有。她從中發覺,他對她沒有半點惡意,雖然他始終連看都不去看她一眼。他喃喃地說,那就好,他萬德拉克只是想她的卡萊爾是不是沒有偷偷地溜掉。天啊,這跟他根本沒有關係呀。最後人們就會明白,誰也不願意把他的骨頭扔到外人的湯裡,德國應該自己去煮它,這蠢到了極點的戰爭。但是(他又轉身看了看門),三天前來了一個作戰小分隊,一個帶著克羅埃西亞士兵的來自布拉格的憲兵隊,他們現在正挨家搜查沒入伍的青年:鎖匠傑尼什弄殘了自己的食指,昨天也被從家裡抓出來,五花大綁的被牽著穿過市場。作孽啊,這樣一個守規矩的誠實的小夥子。在鄰村,他們開槍打傷一個人,因為他逃跑了。真不像話,他們並沒有就此罷休。他們從佈德威斯或布拉克格來了一張完整的名單,上面寫著所有沒有入伍的人的名字。他不該透露官府的事情,但說不定有些是不對的呢,錯誤地堅持那麼做呢。

在說話的時候,他沒去看她,這個萬德拉克只是一直十分好奇地呆呆望著他菸斗形成的小圓圈升到頂棚。接著,站起身來,冷靜地說道:「如果你的卡萊爾真的入伍,他們也就白辛苦了。這樣,一切都很好。」

路琴娜坐在那裡發怔。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們的名單幫不了什麼忙,維也納的那些該死的傢伙利用他們的冊子,探查了她的兒子沒有入伍。但她沒有追問,她站了起來。萬德拉克沒有看她,只笨手笨腳地磕他的菸斗:他們二人相互是理解的。她說了聲「謝謝」,便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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