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僵直的冒著冷風的膝蓋一直走到街的盡頭,然後就突然奔跑起來。只要他們還沒有來到半路上就好——那個傻孩子還不會自衛呢。她越跑越快,筐也扔了,汗溼粘在身上的裙子也撕破了,現在她就知道跑啊跑,更深更深地跑進森林,她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這樣拼命地跑過呢。
夜黑沉沉地罩住了那所房子,這時她從遠處聽到狗吠,她想:這是忠實的霍賽克,它及時地向我們發出了警告。一切都沉浸在寂靜中。謝天謝地,她總算趕到了。她大口喘著粗氣,此刻才覺得疲倦了。她想,我要讓人給做一次彌撒j她又補充了一下:要做兩次彌撒,三次彌撒,捐獻蠟燭,一生中捐獻許多蠟燭。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屋裡,屏住呼吸,側身細聽。當她一聽到睡覺的人安然無恙,無憂無慮,當她聽到從她身上生出長大的孩子的呼吸時,突然,血液又強有力地順順當當地流回她的全身。她從梯子爬上去來到閣樓,搖搖晃晃的手裡拿著一枝點燃了的蠟燭。卡萊爾正在酣睡。他那又厚又密的棕色的頭髮溼呼呼沉甸甸地耷拉在前額上,那是男子漢的俊俏的前額,寬大的嘴微微張開,露出結實、尖利、閃著光亮的牙齒。燭光一顫一顫地微微搖擺著在那孩子般天真爛漫的臉上,時而現出陰影,時而放出光亮。她又看了看他,他是多麼英俊,多麼年輕。在他那裸露地交叉搭在毯子上面的胳膊上隆起白色樹根一般的肌肉,寬寬的、壯健的、結實有力的肩膀像光滑的大理石把她照亮:在這肌肉裡蘊藏著數十年用之不盡的力量,這是她給他的,在這幾乎還沒完全成熟的身體裡有著驚人充沛的生命力。可是卻要她把他交給維也納的那些人,就為了那麼一張愚蠢至極的廢紙,想到這裡她情不自禁地從牙逢裡擠出一聲尖利的笑。卡萊爾被嚇醒坐起,搖晃一子,怔怔地對著燭光眨著眼睛。隨後,認出了是她,他便笑了,是他那波希米亞到處都聽得到的善良的孩子的笑:「有什麼事嗎,’’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關節都嘎巴嘎巴響,「天亮了嗎?」
但她把他完全搖醒了。她說:他必須立刻起床,離開這所房子,她將告訴他最近幾天的住處,那是林子的最深處,他絕對不要離開那裡,一個星期的光景她去叫他。她把一捆乾草捆在一個大行李捲裡,然後背起來就領他走上一條秘密的小徑,大約一刻鐘後他們來到人跡罕至的森林最稠密的地帶,那裡早已建有一個很小的獵屋,..
(打字稿在這裡中斷;下面的文字是根據一份手稿由出版者整理出來的,補充了一些省略的詞。)
她命令他說:他必須待在這裡,白天不能露面,什麼也不能碰。她又撫慰他,說她會給他送吃的東西來。卡萊爾像往常一樣聽話。他不明白,但他聽從了。每天中午她將給他送飯和菸草來,她這樣撫慰他。然後她便輕鬆地走了。感謝上帝,她救了他。那所房子騰空了。現在他們可以來了。
他們果真來了。這是一個巨大的勢力。他們為它學過手藝,讀過大學。萬德拉克巧妙地警告過她。她幾乎沒怎麼睡覺,只躺了兩個小時,五點鐘(她不得不整夜地走!)狗就叫起來了。她醒著躺在那裡,心在震顫。這是他們。敵人來了。但沒動彈,就是下面一個強硬的聲音喊「開門」,她也沒動。她慢騰騰,一步一步地走下來,故意大聲抱怨,罵罵咧咧,好像她是被人從酣睡中驚醒似的,裝模作樣是她天生的本事,這個糊塗人。她大聲地打著呵欠。然後,她才開門。下邊,在慘淡的霧濛濛的晨光裡,站著一個憲兵隊的軍官,帽子上掛著露珠,一個外國人,帶著四個士兵和一條狗,那軍官立刻邁步走進門來。他想知道,她的兒子卡萊爾·塞德拉克是不是住在這裡。「以前是,他走了很久了。他到佈德威斯當兵去了,全城人都知道。」她回答得很快,有點太快了,惹人注意的快。同時也沒忘記,人家要察顏觀色的。人們看出她很不討人喜歡,說話太快,無拘無柬,或者說看出了她的恐懼。她也想到了這一點。「我們要看一看。」那軍官沒好氣地說,被霧打溼的紅色的鬍子一動一動的。接著,他用德語發出命令。兩個兵站在門前,兩個兵站在房後,槍都下了肩。狗跳來跳去,嗅了嗅那個叫貝羅的狗,貝羅不信任地躲避著。士兵各就各位,軍官又用德語對他們說了點什麼,然後用捷克話對她說:「現在進屋。」
她跟在後面。她心裡又害怕,又充滿憤怒的喜悅。她,他不在屋子裡,你儘管搜好了。你將一無所獲。他迅速走進房間,推開窗板,灰色的空氣飄浮在一切物件的上面,他四下裡看。他開啟櫃子,望了望床下,掀了掀墊子一一什麼也沒有。「別的房間。」他命令道。好像她把他當傻子累他似的,她回答說:「我沒有別的房間,別的房間都是仁慈的伯爵大人的。在這所房子裡,伯爵大人只准許別人到這兒,我發誓。他沒聽她的只喊:「開啟。」她讓他看了伯爵大人的餐室,廚房,用人居室,老爺的睡房。他檢查了所有的房間。他很有經驗,依次敲了敲牆壁。什麼也沒有。他一臉怒色;而她心裡卻笑開了花,那是辛辣的笑,兇狠的笑。他指了指梯階。然後他命令道。「上閣樓。」又是一層喜悅的波濤躍上她的心頭。一點兒不假,卡萊爾在閣樓上睡過覺;幸虧好心的萬德拉克向她發出過警告,不然他們就在這兒抓住他了,這些狗。他順著梯階,走上閣樓,她跟隨在後。那裡擺著他的床。在一個箱子裡放著他的衣服(現在她剛想起應該把衣服拿走才是)。她發現,那個墊子沒有豎起。她把它忘了。他也看見了那個墊子。他想知道,誰睡在這裡,她裝傻。「是一個僕人一直睡在這裡。伯爵大人的私人獵手,每次打獵的時候來;有時他帶兩個私人獵手來。」
「現在並沒有打獵。最近誰在這兒睡過?」
沒有人在這兒睡過。冬天的時候,那條狗常躺在上面。「這樣——」他尖刻地說,「是那條狗,」然後照桌子捶了一拳。桌上有一個菸斗,還剩半菸斗煙呢。閣樓上灰塵飛揚。「他還抽菸鬥呢——怎麼回事?」路琴娜沒有回答。她急得說不出話來。他壓根兒不等她回答,而是開啟箱子,掏出衣服,問那是誰的。「卡萊爾的,他去當兵時留在這兒的。」軍官惱怒地站在那裡。什麼問題怎麼回答,她都心中有數。什麼地方他都敲,他在閣樓上搜尋著。但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個墊子。終於他停止了搜查:她的心激烈地跳動著,她感到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把褲子拉直‘,當他轉向梯階時,她想:現在他要走了。可得救了!她的血又在湧流。但那軍官在門檻那兒站住了,他舉起手,把兩個手指放在嘴上,吹了一聲口哨。
路琴娜有些害怕。她哆嗦了一下。那口哨通過她的耳朵撞擊她的心底。這是怎麼了?現在她有點害怕這個陌生人了。狗已經盤旋而上。它驕傲地來了,因為有人喚它,它跳跳蹦蹦的,發出急促的微小的響聲。
這是一種有一雙機敏的眼睛的牧羊狗,尾巴的毛很密,它偎依在那軍官的脛骨旁,抬頭望著他,同時使勁摔打尾巴刷著地面。「注意,海克託,」軍官命令道。接著,他從箱子裡拿出一些衣物,一雙鞋,一件襯衫,都拋在地上。「這兒,去找吧!」海克託走近前。它稍微朝前探了探它的尖頭,把嘴巴拱到衣服裡,又嗅了嗅一隻鞋。它的鼻子顫抖著,伸進靴子裡去聞了聞,抬頭幹叫了幾聲,就此屏住呼吸。它顫抖著,使勁搖著長而多毛的尾巴,又興奮又焦急,它的肋骨,它的內心都在索索發抖,聞到了什麼。一個任務已經派給它了。那軍官大聲對它說了點什麼。他舉起手臂指向床的位置,狗就跑過去聞。然後,它低下頭朝著地面,按對角線來回跑。
真是狗肚子裡藏了一個魔鬼。它的眼睛閃閃發光。它聞到了在這對角線裡存在過的東西的氣味,現在沿著氣味的蹤跡嗅過去,最後是沿著上邊的梯階嗅。那軍官跟著它。「找……找!」他在激勵它。現在,狗到了門檻旁:它跟著氣味的蹤跡,順著梯階往下嗅去。憲兵隊長官目送著它。
到了下邊,他高聲向士兵發出一道命令。四個士兵走過來,然後緊跟著那條狗走。海克託搖搖擺擺地神經質地從這個樹叢跑到那個房子裡去。最後,它用鼻子哼哼唧唧地叫著慢騰騰地走出門,然後一直向前,進了森林。路琴娜的心都抽緊在一起了。她跑下梯階,不由自主地走到門前;她想在它後面,或在它前面,叫喊,警告,阻攔……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憲兵隊長官兩手掐腰站在門框中,封鎖住她的路,專橫地對她說:「不要走了!坐下!」他指了指繞爐一圈的長凳。她沒敢答話,一屁股蹲坐在那裡。
她聽到士兵的腳步聲。皮帶在抽打。這時,只有她和憲兵長官單獨在一起。那軍官坐在桌旁邊,好像她不存在似的。他從容不迫地磕淨他的高階菸絲菸斗,裝上菸絲。抽起來,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吸著煙,他儘可耐心地等待,因為他對他的事是有把握的。四周變得寂靜無聲。路琴娜甚至能聽見他怎樣從肺裡噴出煙來的聲音:他的從容不迫弄得她直發毛。她坐在那裡,垂著冰冷的雙手凝視著他。她的血液彷彿衝向了肺腑,這血液一遇空氣就凝固了。同時,她身上的一切都被繃緊被撕碎了,簡直要使人癱瘓了。她使勁憋住呼吸,想聽到點從森林裡傳來的聲音,她感覺到她的呼吸在耳根上跳動,她在自己糊塗的腦子裡自問,掏心窩子地問,卡萊爾能不能脫身。突然,她抬起雙手隔著襯衣摸尋。她觸到了掛著耶穌受難像的位置。她用手攥住把它壓在胸前。她開始祈禱了。她禱告著,禱告著:我們的主啊;還說了一些她所知道的祈禱詞。她無意中出聲地說出了一個詞。那軍官側身子,嚴厲地,如她所想,嘲諷地望著她。他想:你攥在我的手心裡。骷髏頭,走著瞧吧。此刻她是這個樣子:散落的頭髮下面是骨白色的前額,張著嘴,牙齒閃著刺眼的光,著就是那些黑色的窟窿,眼睛和鼻子。他把身子轉了過去。他無意地吐了口唾沫,用腳擦著黏糊糊的菸斗油,慢慢地,平靜地,不慌不忙地擦著。
這氣氛逼得她好像非大聲喊叫不可。她簡直忍受不了啦,但她身上承受著時間的重壓。這是無限的時間啊。她顫抖著:她想衝到他面前,向他跪拜,向他祈求,吻他的腳,他畢竟是人嘛,不過是穿著軍服的,不可接近的,裹在權力的這種不可理解的外表裡面的,……敵人派來的人。但這種做法無疑是違揹她的意志的。說不定他們找不到他呢。她又側耳細聽,她凝神諦聽,可以她使盡了一切聽覺能力。這無限的時間啊。這比她迄今所承受的一切還要可怕,她已經忍受了四十年了。她覺得她等待的時間比她懷胎九個月之久還要長。實際上,她才等了半個小時。後來,外面傳來什麼的叮噹聲,見腳步。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最後是一個輕微的叮噹聲。那軍官站起來,隔門瞅了一眼,嘿嘿地笑了兩聲。狗跳跳蹦蹦地來了,他討好它說:「好極了,海克託,太好了。」接著,他頭也沒回就走出去了。一陣恐懼揪住了路琴娜的心。
她就這樣呆滯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她猛地抬起重似千斤的腿,衝到外邊去。太可怕了,他們抓到了他j卡萊爾,她的卡萊爾站在他們中間,兩手倒揹著被鎖在手銬裡,人都走了形,佝僂著腰,目光羞澀地瞅著地面:他正去小溪邊洗臉的時候,他們抓到了他,把他帶來了,他光著腳,穿著褲子,襯衫敞著懷。母親突然刺耳地尖叫一聲,撲向那個軍官,跪倒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腳。她懇求他把兒子留給她,兒子是她惟一的親人,她的惟一的親人啊l看在救世主的分上,把他留下吧,卡萊爾還是一個孩子啊,還不滿十七歲呢。他十六歲,才十六歲啊,他們弄錯了。他有病,病得很重,她可以起誓,大家都知道,這段時間他一直臥床不起。.
這個憲兵軍官很不舒服(士兵們都陰沉著臉注視著他),想撥開他的腳。但這個瘋女人把他的腳抱得更緊了。如果他能可憐這個無辜的孩子,主會為此酬謝他的。為什麼偏偏要帶走這個孩子,這個病弱的孩子,天哪!憐憫憐憫他吧,不是還有別的人嗎,那些高大、強壯、結實的人,全國有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要帶走他呢。在主的分上,把兒子留給她吧。——上帝會酬答他的善行的,她會天天為他祈禱的,天天。為他的母親。他的腳,她簡直想要吻他的腳,果不其然,這個瘋女人俯伏在地上吻起這個憲兵軍官那雙沾滿黏土的骯髒的鞋來。
由於羞怯,那軍官變得很粗暴。他把腳掙脫出來,把那個絕望的女人踢開。她在這兒搞什麼醜劇!有成千上萬的人為了皇上開赴前線,沒有一個人開口叫苦。至於這小子是否有病,那得問醫生。只要不把這個逃跑者立即槍斃,她就應該高興。:這樣一個逃脫兵役的人,本該依法槍決,如果再犯,他就要……
他說不下去了。這時,就在話到一半的時候,一她朝他跳了過去。她抽冷子從底下對著他猛撞,他一趔趄,她就用兩手去掐他的脖子。這個強壯的漢子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他連踢帶打,終於打中了她。他捶打她的身體,一拳打在她前額上。接著,他用他那兩個堅硬的拳頭抓住她,翻來覆去擠壓她的關節,她疼得輾轉反側。,但她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她像野獸似的咔嚓一聲咬住他的胳膊,用牙齒死死叼在上面不放。他猛獸般咆哮起來。士兵們跑過來拽開她,把她踩在地下。
憲兵軍官因為疼痛和憤怒(他羞於士兵見到他這個樣子)而全身發抖。「戴上手銬,」他命令道。「要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這個下流坯。」他的胳膊火辣辣地鑽心地疼。牙齒咬穿了大衣和軍服,鮮紅的顏色透到外面來,他感覺到血在一滴一滴地流。但他不願讓人看到。在他們給她帶手銬的時候,他捲起手帕墊在襯衣下邊,然後他又相當冷靜地命令道:「出發!兩個人帶著那個小夥子,兩個人帶著她。」的手已被他們綁在背後。那軍官掏出他的左輪手槍說:「誰動一動,就打死他。’’
士兵把卡萊爾架在中間。他掉過頭去。人家對他說:「走!」他就走了。他目光呆滯地、機械地、毫無反抗地走著,驚恐摧毀了他的力量。母親也毫無自衛能力地走著。暴力已不再需要了。她可以跟卡萊爾一起向任何地方,直至天涯海角。只要現在有他在,只要和他呆在一起!只要還能看見他:他的寬闊的美好的背,他的棕色的濃密捲曲的頭髮披在壯實的脖子上,哦,他的受著折磨的美好的手,現在被揹著綁起來了,粉紅色的指甲,還有細小的可愛的皺紋。沒有士兵,沒有命令,她也會走的,只要不離開他,只要她知道他在左右。她不感覺疲倦,雖然她已經走了很長時間,走了八個鐘頭了;她沒感覺到她的腳火燒火燎地疼,因為在這段時間裡她一直沒有穿鞋;她也感覺不到被綁著的雙手的重壓;她只感覺到,他還在近旁,只感覺到她擁有他,她在他身邊。
他們穿過樹林,沿著積滿塵土的鄉間道路行進。當這不尋常的一行人穿過多比岑主要街道時,正趕上中午報時,鐘聲在城市上空震響,一切都靜止不動。卡萊爾走在前面,左右有累得無精打采計程車兵看著,接著是路琴娜·塞德拉克,目光沒有一點表情,被打得破衣爛衫、血肉模糊,同樣倒背手戴著手銬,最後是憲兵隊長官。明顯的精疲力竭疲憊不堪,可竭力保持一本正經,擺著姿勢。(他又把左輪手槍插到皮套裡了。)市場的嗡嗡聲沉寂下來。人們出門來,臉色陰沉地朝他們看。車伕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憤怒地甩著響鞭抽打馬匹,像偶然似的吐著唾沫。男人們使勁皺著眉頭,鬍子一動一動地咕噥著什麼,他們扭過頭去不看,實際是朝著這邊看,真丟人啊,還是個孩子,才十七歲呀,現在倒好,連女人也給抓走了。這是全體的不滿,一個民族的怨恨,這個民族早就感到這場奧地利王國的戰爭是外人的事,只是還不敢握緊拳頭衝上前去反對罷了。這不滿,這怨恨是無聲的,但卻頗具威懾力地表現在多比岑居民千百雙眼睛裡。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的人都一聲不吭。只聽見大街上士兵嚓嚓的腳步聲。
隨便怎樣,路琴娜的動物本性也必定會感覺到這種怨恨的帶磁性的威力。突然,在街心,夾在士兵中間的這個戴手銬的女人躺倒在地,衣裙都飛飄起來,她用響得刺耳的聲音喊道:「弟兄們,幫幫我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幫幫我。不能容許這種暴行。」士兵不得不抓住她。接著她又朝卡萊爾高聲說:「躺下j他們是把我們往屠宰臺上拖呀!上帝睜眼看看吧。」卡萊爾順從地躺在潮溼的大街中間了。
那個憲兵隊軍官憤怒地趕了過去。「拉起來!」他衝著不情願幹這差事計程車兵喊了一聲。他們力圖把路琴娜和她的兒子拽起來。但是她打起滾來,像魚被捆起來拋在沙灘上,她尖聲嘶叫著,喘著氣,撕咬著:看著這情景,真令人震驚。「上帝睜眼看看吧,上帝睜眼看看吧!」她這樣吼叫著。最後他們只好把他們兩個拖著地走,活像把家畜拖到屠夫那裡去一樣。而她發出非常刺耳,非常難聽的尖叫聲,一遍一遍地喊著「上帝睜眼看看吧,上帝睜眼看看吧!」她被拖來拖去,直至增援計程車兵到來,他們才把她推到城區拘留所裡去,這時她已半裸著身子,一頭被撕得亂糟糟的石灰一樣灰白的頭髮。是時候了。城裡的人都憤憤不平地聚集起來。目光變得更陰沉了。一個農民唾了一口。幾個女人大聲說起話。響起了口哨聲;人們看見,男人們向他們擁去,警告他們;孩子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心驚膽戰地面對這殘暴的騷亂。
他們被拖進了拘留所,兩人在一起。可以感到對權勢的仇恨。
城區司令官氣憤地撕開他繡著金線的領子,一邊憤怒地在他的辦公室裡來回走著,一邊呵斥那憲兵隊軍官。大白天押著戴著手銬的逃兵,甚至押著一個戴手銬的女人在大街上走,那不是笨蛋嗎,不是連上帝都不要的蠢貨嗎!全縣都在談論這件事,他應該自己跟維也納交涉去。難道在波希米亞這個地方被煽動起來進行反抗的事還不夠嗎!天黑以前本來是有時間收容那個小夥子的。至於那個女人,活見鬼,為什麼把她也一塊抓來了。憲兵隊軍官指著他那被撕破的大衣,她攻擊他了,還咬了他,這個瘋狂的下流女人;為了士兵的安全,他不得不逮捕她。但司令官還在繼續罵。「那就非得大白天拖著他們從城裡走嗎!不可以這樣對待女人。這是大家不能忍受的。幹這種事!要是把女人也牽扯進來,就會惹出事情來。在這裡,一定要把女人置於局外。」最後,憲兵隊軍官嚇得小心翼翼地問,他現在應該怎麼辦。「把那個小夥子弄走,就在今天晚上,跟別人一起送到佈德威斯去。這跟我們有什麼相干,讓那些該……(他本想說:該詛咒的軍隊頭子,但他及時想起,收了口),讓那該負責任的機關去管好了,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職責。在他被送走之前,今天讓路琴娜留在拘留所裡。明天她就會安靜下來了。他一離開,就放她。她一走,那些女人就安靜了。最後她們也就不嚎了。然後,她們不是上教堂,就是上別人的床。」憲兵隊軍官退了出去,他極為惱火的是,為此他要行軍一整夜了。暗地裡他想,他是最後一次受這個罪了。
確實,估計正確也不難。路琴娜在拘留所完全安靜下來了。她一動也不動。她靜靜地躺在她的板鋪上。但是,她不感覺疲倦。她仔細地聽著。她知道,她的兒子就在這所房子中某處的另一個房間裡。卡萊爾仍然在這裡,她只不過看不見他,聽不見他說話,但她能感覺到他。她只,他就在近處。儘管她天生愚鈍,她仍然能感覺到,她不是孤單的,大門外有同盟者。為了她,還有可能發生點什麼事。也許牧師會伸出援救的手,他一定會聽說人們怎樣把他們倆拖進了拘留所。說不定戰爭已經結束了呢。她聽到某處的一個訊號,一句話。卡萊爾還在這兒。只要他在這兒,就還有希望。因此,一切都這樣靜,靜得連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監獄看守走到上面城區司令官那兒去,他得悉塞德拉克現在安靜了,這他不是剛才說過了嗎。明天人們將把卡萊爾送走,然後又會恢復平靜。
關惠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