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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黃泉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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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鏡子越來越誘人。她看著它,見到總有些東西在動。通常她周圍的一切都沉默和有敵意。萬物都睡過頭了。人們都把她踢開了。她不能問任何人,無法向人申訴。但是在那裡還有些東西,有的已給予答覆,有的仍然不遲鈍,有的在動,邊說邊看著她。但是她該問他什麼呢?她在巴黎很少問過,她是否美。她的鏡子就在那些渴求得到她的男人的閃閃發亮的眼睛裡。在勝利的時候,在炎熱的夜裡,她很美,在她乘車去凡爾賽的時候,人們都用驚奇的眼光望著她。她信任他們,即使他們欺騙她,因為對她的力量的信任這本身就已經是她的權力。可現在,她受到屈辱,她是什麼人?

她充滿恐懼地看著那塊閃光的玻璃,彷彿她的命運就在鏡子裡面,並且反過來看著她。她嚇壞了。這是真的嗎?她的兩頰似乎消瘦了。沒有精神。一副兇惡的嘴臉嘲笑她。眼睛深陷在眼窩裡,恐懼地向外望著,好像求助的樣子。她搖晃著,這是個幽靈,向鏡子微笑。但是微笑又回到冷若冰霜和嘲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鏡子沒有撒謊。她是瘦了,像孩子般消瘦了。戒指戴在手指上鬆垮垮的。她感到血更涼地流過血管。她感到害怕,難道這一切都成為過去了?青年時代也過去了?她壓抑著憤怒,嘲笑自己。這個著名的、法國的女統治者,她好像從一個夢裡醒過來,談伏爾泰的詩,他將自己的劇本連同這些詩獻給她,討好她的人十分樂意地反覆吟誦他的詩:

你真美麗

樸素無華

有著勃勃生氣

從不輕率

神明給你

自然的光輝

勻稱、嫵媚

堅實在於認真

魅力蘊藏在小事裡

每個字似乎都在嘲笑她。她凝視著,凝視著鏡子,看看是否那邊的人未嘲笑她。

她舉起燈,好好地看看自己。她越靠近燈,她似乎越顯得蒼老。她照鏡子的每一分鐘,似乎短壽幾年。她看自己越越蒼白,越來越沒有血色,越越憔悴,越來越白髮蒼蒼。她感到自己老了,她整個生命似乎完了。她顫抖著,她恐怖地注意到鏡子裡她的整個命運,她的完全毀滅。她不可能看厭,越越注視著這個老婦扭曲了的白色面具,這就是她自己的面目。

驀然間,蠟燭全都同時像害怕似地痙攣震顫,火苗暗了一下,從燈芯往上躥得老高。一個暗影站在鏡子裡,她的手抓著她。

她一聲尖叫,為了自衛,將銅燭臺擲向鏡子,從鏡子裡跳出千朵燈花,蠟燭墜下來,熄滅了。她身子四周,她心頭,一片漆黑。她昏倒了,崩潰了。她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信使到了,帶來了巴黎的訊息。他突然出現,把德普里夫人嚇了一跳。他只見到碎鏡片閃閃發光,到有個沉重的東西在暗處墜下的聲音。他跑出去,叫來了僕人。他們在閃光的碎鏡片和熄滅的蠟燭之間找到了德普里夫人。她四肢攤開,一動不動了。兩眼緊閉著。只有青紫的嘴唇還在翕動著,表明還沒有斷氣,他們把她抬到床上,僕人趕快騎馬去安弗雷維耶叫醫生。

但是她不久甦醒過來了,竭力掙扎著坐起來,面露懼色。她不知道她怎麼來這裡的,但是她壓住自己的恐懼心,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疲憊不堪。她那無血色的嘴唇總是堆滿微笑,但是笑得不自然,好像戴了一個面具一樣。她問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竭力裝得若無其事,差不多爽朗愉快。僕人們作了可怕的、閃爍其詞的報道,她未作答。微笑著,抓這封信。

但是她很難笑出來。她的男朋友告訴她,他終於能同國王談話。國王仍然對她憤怒異常,因為她搞垮了國家的財政,刺激了人民,但是有希望在二三年之後她回巴黎。這張信紙在她手裡抖動。他要她在遠離巴黎的地方生活兩年。沒有人,沒有權力,好不緊張,可怎能耐住寂寞?這是判她死刑。她知道,她活著不能沒有幸福,財富,權力,青春和愛情。在她成為法國女統治者之後,怎能在這裡當農民?

她一下子明白了那個抓她的人是鏡中人。燈火滅了。她快完了,然後完全變老,非常醜陋,十分不幸。在這期間來的醫生,她不待,只有國王才能幫助她。他不願意,因此她必須自助。這個想法並不使她痛苦。她早已死了。當時軍官站在她房間裡,取走了她賴以生存的一切:她惟一呼吸的巴黎的空氣,她的玩具一一權力,崇拜和賦予她有力量的勝利。在這裡寂寞無聊,獨守空房,四處溜達的女人,不再是德普里夫人,是-一個變老變醜的不幸的人。她必須自殺,以便她不再侮辱曾一度統治法國的輝煌的名字。

自從這個女者下定決心作自我了斷以來,她一下子就擺脫開了僵化、沉重,迫在眉睫的不安。她又有了一個目標,一個工作,不讓她喘息,使她緊張,用各種方法刺激她的一些東西。因為她不想在這裡像一個動物蜷縮在角落裡呼嚕呼嚕地死去,她打算給死亡蒙上某些充滿秘密和神秘的色彩。她要像傳說中的英雄般地死去,像古希臘的女王們一樣,她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她的死亡也要這樣。她的死要再一次從睡夢中喚醒千萬人,使他們景仰她。在巴黎沒有人料到她會在這裡痛苦地死去,因為孤寂和失寵而窒息,因為未實現權力慾而被流放,任何人都想用一部死的喜劇來欺騙她。她一生的樂趣就是欺騙,這又撕裂她的心。她本想在偶然的一場熊熊燃燒的歡快的大火中結束自己的一生,她不會像扔在地上的蠟燭,摔彎了,被人可憐地踏上一腳,閃爍幾下,熄滅掉。她要跳著舞走向深淵。

第二天,一大堆請柬從她的寫字檯上飄起了。上面有著充滿柔情、請求、、粗暴、許諾,有著軟綿綿的香水味的幾行詞語。她在巴黎全城和鄉間散發請帖,投其所好,讓這個打獵,讓那個遊樂,讓其他人參加化裝,狂歡,她通過在巴黎的代理人僱傭喜劇演員、歌手和舞蹈家。訂做貴重的服裝,宣佈在法國成立第二個宮廷國家,其精緻和娛樂如同凡爾賽富一樣。她和邀請敵人和熟人,紳士和下等人。她要任何人都到這裡來,要許多人,許多觀眾來看幸福和滿意的喜劇。她要表演給他們看,然後結束一生。

不久在庫貝潘開始了新生活。一貫追求娛樂的巴黎社會追奇獵豔。這時他們都有一種秘而不宣的、嘲笑的好奇心,想看看這個被推翻的法國王后如何在中生活。慶祝活動一個接一個。帶有貴族徽章的豪華馬車、寬大的四輪輕便馬車,滿載著傲慢的人群,軍官們騎著馬,每天車如流水馬如龍,蜂擁而來,此外還有一群寄生蟲和僕人。有些人還帶來了牧羊劇服裝,活像一個農村的狂歡節。其他人大擺排場,使這個小村子像一座軍營。

宮殿甦醒了。它那玻璃窗映著朝陽,驕傲地閃出火紅的光芒,因為聲和講話,遊樂和音樂賦予了它生氣。人來人往,在平常只是灰溜溜的沉默的角落裡,三三兩兩,耳語私議。在小叢林的樹蔭裡,婦女五顏六色的衣服的明快色調引人注目。曼陀林琴彈出驕傲的琴音,活潑的歌曲劃破夜空,僕人沿著通道跑著,鮮花排滿窗臺,彩燈從灌木林放出五光十色的燈光,人們經歷了凡爾賽的輕鬆生活,悠閒自在,無憂無慮。雖然不在宮廷,有點減色,但是增加了驕傲,這使人們無拘無束地去跳舞。

德普里夫人感到,在這人潮中,她凝滯的血又火一般地開始迴圈。她是完全由別人情緒擺佈的那些少見的婦人中的一個。她美麗,有人追求她,與聰明人在一起富有才智,她高傲,有人向她諂媚討好,她戀愛,有人愛她;人們對她期望越多,她給予越多。但是在無人見到她,跟她說話,聽到她的聲音和要求她什麼的孤寂之時,她變得醜惡,愚蠢,無助和不幸。她在生活中才會有生氣,在孤寂中就會垂頭喪氣,情緒陰沉。現在,當她以前生活的餘輝圍繞她的時候,她一切的歡樂,她無憂無慮的悠閒又在起作用。她又是那麼有才智,討人喜歡,有迷人的魅力,與人談話,她眼裡又煥發出熱情的光輝。她忘了,她想通過快樂欺騙這些人。她真正驕傲,她把每一絲微笑都看作倖福,把每句話都當作真理,熱衷於享受長期缺乏的社交活動,正如投入情人的懷抱一樣。

她讓這些慶祝活動越來越粗野,越來越多的人叫喊,引誘她過來。越來越多的人來了,因為根據當時的破產法,這個國家貧困了,但是她一擲幹金,將她在攝政時訛詐來的幾百萬錢財都揮霍一空。這筆錢滾滾流入賭桌上,消耗到寶貴的焰火上,消失在異國的情調裡。但是她越來越猖狂地扔掉它,像扔掉一個絕望的東西一樣。客人們驚訝,出乎意料,無人知道這些慶祝活動的揮霍浪費情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為誰舉辦的慶祝活動。她在兇猛的漩渦中幾乎忘記了自己。

整個八月份都在搞慶祝活動。九月裡,在樹的青絲中露出了一個個色彩斑斕的果實和金光萬道的晚霞。客人們已經越來越少,時間催人歸。

但是德普里夫人在娛樂活動中幾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意圖。她想用大講排場欺騙別人,從而也欺騙自己。她的輕浮失去了,雖然再現了她以前的生活。她把這當真,以為自己又有了權力,美麗,生活樂趣。

當然,一個人總會變的。這使她痛苦。自從她不再是以前那樣,變得更熱情但又更冷淡以來,人們都對她友好。婦女們不再嫉妒她,不是帶著惡意譏諷她。男人們不再團團圍住她。人們同她一起,把她當作好夥伴,但是不再騙取愛,不乞求,不討好,不對她懷有敵意。她由此感到,她完全無權無勢了。沒有嫉妒,沒有仇恨,沒有謊言的生活是沒有生活價值的。她恐懼地認識到,她真的已經被忘記了:漩渦還像以前一樣洶湧澎湃,但是她不再是中心。男人們同其他婦女笑,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婦女的青春和朝氣。是使世人又回憶起她的時候了,不要等到她老了和同婦女們格格不入的時候。

她一天又一天猶豫不決。她心裡七上八下,半是恐懼,半是希望。她還想堅持某些東西,還想懸崖勒馬。她忙得要命,舉行宴會,在舞會上擁抱婦女,拿金錢上賭桌,這未嘗不是她想作而又能作的事。反正現在沒有人這麼愛她,她何必不安心地參加許多人的豐富多彩的遊戲,用它來交換王室權力的滑落?她不知道怎麼做,但是她嘗試,向所有的男人追求情慾,因為她以此追求自己的人生。但是他們都不理會她,從她身邊過去了。

有一天她遇到皇家衛隊的一位年輕的上尉,他是一個漂亮的快活的小夥子。她早已對他側目而視。在傍晚的公園裡,他有著扭曲的目光和堅韌的牙齒,在樹木之間來回亂,’有時候用拳頭朝樹幹打去。她對他說話,他回答得語無倫次。她注意到,有某種秘密使他不安。她調查他為什麼絕望。最後他承認,他在賭博時輸了一百個金路易,這筆錢是團部委託他保管的。現在他是一個小偷,不得不自首。她感到這多麼罕見,這提醒她,在這裡,在歡樂的嘈雜聲中,還有另一個人暗地裡作出同樣的決定。但是,這個人年輕,紅臉頰,又能笑。他還需要幫助。她把他叫到自己房間,贈送他五百金路易。他喜得發抖,吻了她的雙手。她留住他很長時間。但是他對她沒有貪慾,沒有送秋波,也沒有作手勢。她身子發抖。她無法買到愛情。這又鼓勵她結束一生的決心。

她讓他走了,迅速下樓到客廳裡。她開房門時,一片鬨笑撲面而來。快樂的聲音像雲一樣飄來,各色人等擠滿了大廳。突然她感到對所有的人懷有一股仇恨。他們在這裡這麼高興,在她的墳墓上跳舞和大笑,嫉妒心抓住她。她心裡嘀咕:讓你們這些人生活並且滿意吧!

她惡作劇,放了把火,擾亂、嚇唬這群人,使他們摸不著頭腦,使他們沒法笑自己。突然,在高傲的笑聲停下、整個大廳沉默的一瞬間,她立即說:「房子裡有一個死人。你們沒有注意到嗎?」

一瞬間,一陣混亂。因為即使醉漢,這個「死」字也會像錘子一樣重重地打到他心上。他們亂成一團,相互詢問。但是德普里夫人面無表情,冷冷地說:「是我自己,我一定不會活過冬天!」

她說得這麼認真,這麼陰鬱,以致大家面面相覷,全場啞然。當然只是持續一秒鐘之久。然後從一個角落裡好像一個綵球一樣,飛出來一句玩笑話。另一個人頂了回去。由於這罕見的想法的激勵,高傲的浪潮再次洶湧澎湃。壓倒了一開始被驚嚇的不快感。

德普里夫人仍然心情很平靜。她感到現在沒有後退的餘地。這刺激她製造更嚇人的預言。她走向許多張圓桌中正在玩法老牌的一張圓桌,等著打出下一張牌。那是一張黑桃七。那就是「七日」。她不由自主地小聲說。

身旁觀眾中有一個人問道:「十月七日有什麼事?」

她平心靜氣地望著他說:「我死的日子!」

大家鬨堂大笑。有人繼續說笑話。德普里夫人感到無限快樂。她發現無人相信她。她活著,沒有人信任她,她死了,他們才會認識到,她多麼可憐地同他們演了一場喜劇。一種奇怪的優越感、快樂感、輕鬆感掠過她的四肢。她彷彿因高傲和嘲而要高興得跳起來了。

音樂令人陶醉。舞會開始。她走進佇列,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好。

她的生活從這分鐘又獲得意義。她知道,她準備採取一個必須使她不朽的行動,如果她的死的預言在那一天實現,她就可以想象出國王如何驚異,客人如何恐懼。她極其仔細地準備了她死的喜劇,她邀請越來越多的客人,將費用翻了一番,她像造一個藝術品一樣要製造近日內多種多樣的堂皇建築,以便使突然墜落更加具體。她要讓人有一切機會又明顯可知她的死的預言,她總是給這種快樂放下閃光的帷幕。她想,人人都知道這項決定了。但是沒有人相信她。死才應該將她的名字又提升到不可忘懷的人之列,國王曾把她從名單中刪除了。

在她要執行自己不可更改的決定之前兩天,她舉行了最後的慶祝活動,這是一切慶祝活動中最盛大的活動。自從波斯和其他伊斯蘭國家公使在巴黎第一次露面以來,法國已成為東方的模特。人們寫了許多介紹東方的書,翻譯童話和傳說,喜歡穿阿拉伯式的服裝,仿效辭藻華麗的講話風格,德普里夫人花了大量費用,叫人將整個宮殿變成東方的宮殿,華貴的地毯裝飾著地面,窗杆上用銀鎖鎖著的白羽毛的鸚鵡嘶啞地叫著。僕人們戴著土耳其頭巾,穿著肥大的綢褲子,無聲地快步穿過走廊,端著當時人十分不熟悉的土耳其糖果和飲料,獻給雍容華貴的貴賓。花園裡搭起了彩色的帳篷,手持大扇的侍童扇風。音樂從小叢林的暗處傳出來。已盡一切力量使今晚成為童話世界,令人不可忘懷。半個月亮在夜空高懸,滿天星斗的天空,清輝灑滿大地,使人們更便於作預計好的異想天開的遊戲,使得博斯普魯斯海峽旁的充滿神秘的悶熱夜晚更加迷人。

但是真正令人驚異的是一個其大無比的帳篷。紅天鵝絨的帷幕遮著舞臺。德普里夫人為了自己譽滿全國,豔壓群芳,在賓客如雲時出場亮相,決定親自演出喜劇: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令人拍案叫絕的欺騙,在她死前再一次將自己生活的輕鬆愉快示給人們。在她還活著的幾天裡,她向一個青年詩人訂購了一個劇本,他要完全根據她的要求編劇。時間短,亞歷山大詩體很蹩腳,但這對她來說不是主要的。悲劇故事發生在東方。她決定演岑加妮一角,一個年輕的女王,女王是她的王國從敵人那裡擄來的,她驕傲地走向死亡,雖然慷慨的勝利者向她表示願意娶她為妻同她一起分享國王的全部權力。她提了自己的條件:她要當著毫不知情的觀眾演出自己自願的死,然後才真正自盡,在演出的時候,雖然只是歌劇,她還將再一次體會她的過去,再次當女王,她想表明,她是為此而生,一旦有人奪走她的權力,她就一定死去。

她的抱負是在那最後晚上的美麗的威嚴。她要用看不見的王冠裝飾她的過去的畫像。確保她的名字有純潔的敬畏的觀眾,給他們帶來一切崇高的東西。化妝品使蒼白的凹陷的雙頰有了紅色,飄動的東方衣服遮掩了她的瘦弱的身軀。她頭髮上的寶石熠熠發光,好像渾暗的花朵上的朝露一樣光燦燦。它那漫射光使她疲勞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她內心的更增添了無限光輝。當她出現在掀開的帷幕後面,被一群跪著的僕人,一群恭恭敬敬,驚得目瞪口呆的人包圍著的時候,她的客人的隊伍中出現沙沙聲。她的心怦怦地跳。自從那痛苦的幾周以,她第一次感覺到掀起的敬佩她的美好浪潮,正是這個浪潮支援她生活了這麼長時間。她的心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感到甜蜜的憂鬱,混合著憂鬱的快樂,她感到遺憾,再次像潮水一般往後退到一條大的幸福河裡。她前面彷彿是激浪,她看不到單個的人,那只是群眾,也許是她的客人,也許是整個法國。也許是後代,也許是永恆。她只是幸福地感到這一個世界:她站在最上面,又一次在頂上,受到所有這些無名人士好奇的眼光的嫉妒、敬佩和景仰。經過好長時間,她終於意識到要再活下去。這一秒鐘生命是用死來買到的,代價不算太高。

她演戲真妙極了。她從來沒嘗試過演戲。因為其他人阻止的一切,在其他人面前體現恐懼、憂慮、差距、拘束等感情,這一切她都沒有,她真正只演事情本身。她想要當女王,再當一小時之久,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去死,又要同情我!」因為她感覺到,她說出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生活願望。她害怕人們不想讓人欺騙自己,人們想理解她。警告她,使她謹慎持重,但是在別人看來,在叫喊之後自殺似乎是絕對可信的,一陣恐懼掠過四肢。當她以兇猛的姿勢揮動匕首刺向心髒倒下,似乎露出一絲微笑時,當才剛剛開始的這出戲結束時,人們衝向她。圍著她歡呼,向她表示崇敬,那股高興勁頭連她自己在擁有最高權力的日子裡也未見過。

但是她只對一切騷亂笑笑而已。當人們對她百般恭維,說她表演岑加妮之死演得多好的時候,她心安理得地說:「難道我今天還不知道怎樣死嗎?死神已經佔據我心頭,後天一切就會過去。」

人們又哈哈大笑。但是這不再使她痛苦。她心裡已經出現解除痛苦的歡快,一種兒童般高傲的、欺騙了這所有的興高采烈的人之後產生的愉快。她不由自主地附和這鬨堂大笑。她以前總是玩弄人們和權力。而現在她覺察到,這不是比死亡更愉快的玩具。

第二天,她生命的最後一整天,失去了客人。她想單獨地接待死神。豪華馬車滾滾而去,遠方拋起一溜塵煙。騎手騎馬而去。大廳空蕩蕩的,沒有笑聲和燈光,風吹得煙囪的煙飄動,彷彿血從她的血管裡慢慢地往外流,她感到越越冰冷,越來越弱,越來越無防禦能力和越來越恐懼。昨天對她來說似乎像作遊戲一樣的死亡,一下子又給這個孤寂的女人顯出死的恐怖和威力。

一切又變得清醒。她以為已經被馴服和被踐踏了。最後一晚來了。燈光下許多東西后面拖著嚇人的長蛇一般的影子,好像由它們的藏身之所牽制著。曾被大笑的聲音窒息,用許多人的彩照掩飾了的恐怖惡魔現在又威力十足地走進了這孤寂的房間。沉默只是屈從於聲浪,現在聲音又像霧一樣瀰漫全室、大廳、樓梯、走廊,也充滿這害怕的心。

她想,她最好立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她已選擇十月七日,決不能破壞。這座人造的,用許多謊言裝飾的她勝利的大廈不能因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毀於一旦。她必須等待。但是這比死更令人生氣,等待死亡的時刻,外面風在嘲笑,這裡黑暗的陰影攫取了她的心。死前她最後一個漫漫長夜,直到朝露出來,她怎麼忍受得了?黑暗的東西越來越像幽靈般逼近。她昔日生活的影子從溝裡升騰出來——她避開它們,從一個房間逃到另一個房間,但是彩畫盯著她,在窗子後面獰笑著,在櫃子後面蜷縮著,死神已經抓著這個還活著,還想只活一夜的女人。她渴望見某一個人,像渴望一件大衣來蔽體禦寒直到天明一樣。

突然她按門鈴,鈴聲尖銳刺耳。門開了,一個僕人睡眼惺忪地進門來。她吩咐他立即去神甫的侄兒那裡,叫醒他並把他帶來。她有重要訊息告訴他。僕人像一個瘋子般凝望著她,但是她未感到,根本沒有覺察到什麼。她已心灰意冷。她不羞於把打過她的人叫來,她在男僕人面前毫不猶豫地在夜裡把一個男人叫進自己的臥室。她心裡只有一片空虛,寒冷,她感到,她那可憐的發抖的身體需要溫暖,以免凍僵。她的心靈已經死了,她只需要殺死軀體。

過了些時,門開了。她以前的情人進。他的臉露出冰冷和嘲笑的眼光,她感到十分陌生。但是恐怖一下屈服於這些東西。他開了門,她不再完全單獨地與物件在一起了。

他力圖顯得很堅定,不流露出內心的驚異。因為對他來說這個呼聲完全不用傳達的,他已經聽到幾天了。現在宮中的慶祝活動正在。他的眼睛由於憤怒而眯縫著,他在公園的格子門周圍亂溜達。他折磨自己,責備自己作為情人,本可以光明正大行事。他折磨自己,憤恨自己當時那麼貶低她。因為在這揮金如土的地方,他一下明白了財富的整個威力,他耽誤了時機去利用這筆財產。那時候,同德普里夫人在一起的時刻,使他有興趣去玩弄這些穿綢著緞、香豔墮落的女人,她們那柔嫩的纖纖細手,激起異性的快感。她把自己推回到可憐兮兮的教士住宅。房子裡一切東西似乎一下子變得粗笨不堪,骯髒和陳舊了。他曾一度受到刺激的性慾使他的眼光盯著來自巴黎的女人,但是沒有一個巴黎女人瞧他一眼。她的豪華馬車經過他身旁,車輪濺起的汙水弄髒了他一身。高貴的老爺看見他脫帽致意,根本不予理睬。他們上百次打發他去宮裡,投身於德普里夫人腳下,恐懼總是使他退避三舍。

但是現在她派人叫他來,這使他驕傲。他內心裡受到鼓舞,這是他平生最驕傲的時刻:她又需要他了。

他們相對而視一瞬間,他們幾乎不能隱藏住仇恨的目光。在這時刻每個人都輕視對方,因為要糟蹋對方。德普里夫人強忍著,她的聲音十分冷淡:

「伯林頓公爵昨天問我,我是否能給他推薦一位秘書,如果你想得到工作崗位,那麼我明天派你去巴黎給他送一封信。」

這個青年人顫抖著,他已經作了一個高傲的姿勢。如果她求他的話,他願意友善地表示寬容和仁慈。但是現在破碎了。貪慾在主宰著他。巴黎在他的眼前閃光。

「如果夫人有事吩咐,——我,我知道對我沒有更大的幸福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他的眼光流露出一個挨鞭打的狗乞求的神情。

她點頭,然後望著他,既有統治者的威嚴,又很溫和。他明白了。一切又變得像當年一樣……

她忘不了那個炎熱的夜晚。她恨他,蔑視他,欺騙他,因為根本沒有伯林頓公爵。她知道,她自己多麼卑鄙。她必須用諾言來收買一個人的愛撫。但是這是生活,她用四肢感覺到的生氣勃勃的生活。她用嘴唇喝到生命之泉。這不是黑暗,不是她想要保持的沉默。她感覺到,他青年的溫暖如何驅了死神。她在那一秒鐘知道,她只是想欺騙死神。死神越來越逼近了。她第一次預感到了死神的威力。

十月七日早晨,天氣晴朗,太陽在田野上空跳動著。連陰處也純潔透明,德普里夫人精心穿著打扮,好像過節似的。她整理好東西,燒燬了信件。她把她的全是貴重的首飾鎖進烏木盒子裡,將一切債券與合同撕得粉碎。天亮以來,她心裡一切又明白了和肯定了,她自稱對萬物都很明白。

她的情人走進,她親切地對他說話,沒有惱怒。使她感到痛苦的是,她這麼無情地欺騙了這最後一個人,對她來說,他總算有點分量,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希望誰也不惱怒地談論她,每個人都只是欽佩和感謝她。她高興地把這個裝滿首飾的盒子在這一夜送給他。這是一筆財產。

但是他睡過頭了,又懶惰。他有著鄉巴佬的貪財欲,只想到自己的地位和前途。他記起她愛撫的情慾之火,這使他更加放肆。他粗聲粗氣地說,他現在必須立即去巴黎,否則也許他去得太晚了。他求她,再次要求給他介紹信。她心頭感到冰冷。她僱傭了他,現在他要求付款。

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一個已不在人世,他永遠找不到的人。但是她還猶豫不決,不想掏出來。她再次推遲做出決定。她問:他是否還想呆一天,她很希望這樣。同時她掂了掂手裡首飾盒子的重量。她感到,如果他說肯留下,也許這能拯救她一命。但是一切決定立即毀了。他急於要走,不想留下。要是他不那麼粗聲粗氣地說,那麼使人感到他可以讓人收買呆一夜。她本可以把價值幾十萬利弗爾的首飾贈送他。但是他很粗魯。他的目光無恥,沒有愛情。她便把惟一的十分小的耀花人眼睛的鑽石作為給他的送信的報酬。他應該把這個首飾盒——他不知道里面裝的什麼——送到巴黎的烏爾蘇利納修道院。她附上一封信,請求修道院為她作安魂彌撒。然後她派這個急不可耐的人去找伯林頓公爵。他沒說多少感謝話就走了。關於對他帶走的盒子多貴重,他一無所知。在她給大家演出感情劇以後,又這樣欺騙由她打發上路的最後一個人。

接著她關上房門,倉促地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瓶子。這是精美的中國瓷瓶,上面繪著罕見的巨龍,彎彎曲曲,相互爭鬥,龍身上有景泰藍。她好奇地望著瓶子,無憂無慮地玩弄它,正如她以前玩弄人們、君王、法國、愛情和死亡一樣。她旋開密封處,將淺色的液體倒進一個小碗。她猶豫了一瞬間,這只是出於孩子般的恐懼,以為它是苦的,她小心翼翼地伸舌頭進去,好像小貓舔一舔熱牛奶一樣。味道不壞。於是她一口氣將一碗喝下去了。

在這一瞬間,她感到這整個事情有些可笑,十分可笑。她只能喝一小口,明天她就再也看不到白雲,草原和森林,信使了,國王嚇壞了,全法國驚呆了。這是她害怕的偉大的創舉。她想到客人們的驚訝,想到兇此聯絡起來的她預言她會在那一天死去的傳聞,她只是不理解這一點,她把死亡給予了自己,是因為她沒有了那樣一些人,那些她用這麼渺小的喜劇就可以欺騙的頭腦簡單的蠢人。對她說來死似乎容易,甚至可以百帶微笑地死去,真的——她試著這樣去做——她能笑得滿好,在死時保持一張美麗的,平和的面孔,洋溢位一種超凡的幸福,這並不難。事實上,除了死以外,她可能滿懷喜悅地演出喜劇。以前她不瞭解這點。她現在一下子,人們,世界,死與生,一切都是那麼令人高興,因此,早已準備好的微笑不由自主地會在她那輕浮的嘴唇上變成真實。她端坐著,彷彿她對面某個地方有一面鏡子,她等著死神,微笑著,微笑、微笑。

但是死神不容欺騙,破壞了笑,當人們發現德普里夫人時,她的臉扭曲成一副驚人的鬼相。臉上一切都顯出十分痛苦的樣子。近幾周內她一直忍受著憤怒,痛苦,無意義的恐懼,嚴重絕望的痛苦。她那麼熱衷爭取的虛假的微笑,不知不覺地化成了烏有,她的雙腳因蜷曲的痛苦而脫臼了。兩隻手痙攣地抓著窗簾,破布片留在手指中間,她的嘴張著,好像在尖叫。

這個表面上興高采烈的盛大演出,神秘地宣佈她的死亡日是枉費心機的。她自殺的訊息當晚傳到巴黎,正好一個義大利魔術師在宮廷顯示了他的技藝。他讓一隻小免在帽子裡變沒了,從蛋碗裡變出幾隻鵝來。這條報道傳來,引起一陣轟動,驚訝和背後議論,德普里夫人的名字幾分鐘內一傳十,十傳百。但是那位魔術師正好又在變出一個令人驚異的魔術。人們忘記了德普里夫人,正如她本人在這一瞬間曾經忘記了陌生的命運一樣。法國對她奇怪死去的興趣持續時間不長。她拼命努力要演出一場不可忘懷的喜劇,卻是枉費心機。她渴求的榮譽,她想以自己的死而奪取的千古不朽隨著她的名字飄走了。種種無人關心的事件的塵土和瓦礫埋葬了她的命運。因為世界史不容忍入侵者,它選擇自己的英雄,無情地拒絕那些無資格的人,儘管他們出那麼多的努力,誰從滾動的命運之車上摔下來,就不再能趕得上車。關於德普里夫人的奇怪之死,關於她的真實生活和那麼精心策劃的她死的欺騙,只是在某一本回憶錄裡有寥寥幾行。回憶錄也沒有讓人瞭解她過去的命運有什麼激動人心之處,正如一朵被壓扁的鮮花使人想象不出它在早已過去的春天有多麼芬芳一樣。

(1910)

趙乾龍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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