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麼心神不安地徘徊,茫然如在夢中,直到晚上。他什麼也不再思索了。不思索那既往的,也不思索那不可避免的。他不再想那死的念頭,像人們在最後的瞬間以深沉的目光審視發亮的致人於死地的手槍,在手上掂量它的分量,舉起它,又放下。他早已對自己宣告了判決。只有影像依然前來,迅疾飛來,一如飛翔的燕子。首先是青春的歲月,直至學校裡要命的一堂課,當時一次愚蠢的冒險使他憧憬誘人的未來的頭猛然撞到這混亂的世界。隨之而來的是無休無止的行程、辛勞和打工,一再失敗的嘗試,直至人們稱之為命運的巨大的陰暗的波浪把他的驕傲撞得粉碎,將他扔在一個沒有尊嚴的工作位置上。許多彩色的回憶旋轉過去。末了,最近這些天的柔和的印象還從清醒的夢境中閃射出光輝;它們驀然又撞開他不得不通過的現實陰暗的大門。他想,他要今天死去。
他考慮了一會兒幾種通向死亡的方式,比較它們的苦痛和利索的程度。一個念頭突然使他全身一抖,朦朧感覺中一下子閃出一個陰暗的象徵:既然她匆匆而去,不理睬他的命運,而沒有意識到毀滅了它,那就要她也碾碎他的肉體,要她自己來做這件事。她自己完成她的作品。於是思想無比堅定地迅速發展。從他那兒誘走她的特快列車八點開車,剩下不到一小時。他要撲到這次列車的車輪下,讓奪走他的夢想中的婦人的暴風雨般的力量把他壓碎。他的血要流淌在她的腳下。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不斷湧來,如在歡呼。他也知道那個地方。在山坡上森林的上方,那裡沙沙作響的樹梢遮住俯瞰近處海灣的最後視線。他看手錶:秒針和他的脈搏以同一節拍跳動。是時候了,該上路了。他的疲乏無力的腳步忽然有了彈性,目標明確,具有那種在向前邁進中抑制夢想的生硬而匆忙的節奏。他在美麗的南國暮色漸濃的夜晚來到一處地方,那裡的天空嵌在遠處林木蔥蘢的山丘之間,狀若紫色長帶。他急急忙忙往前,一直走到路軌那兒,鐵軌的兩條銀線在他面前閃閃發亮,為他引路,引導他穿過暗淡的月光朦朧的霧紗投下一層銀白的芬芳的低窪山谷,蜿蜒向上,引導他爬上一處山丘,從那裡看得見有著燈火閃耀的海岸的寥廓的黑夜的海洋遙遙地閃光。他終於看見不安地沙沙作響的森林,森林把鐵軌埋在它投下的黑影裡。
當他氣喘吁吁地站在森林中陰暗的山坡上,天已經晚了。一行行樹在他周圍,黑黝黝的,令人毛骨悚然。只在高高的上方,微光閃爍的樹冠中,才有一脈蒼白的顫抖的月光投進微風起時發出的樹枝。有時忽有遠處夜鳥奇異的嗚叫打破這沉悶的寂靜。在這讓人害怕的孤寂中,他的思想完全停滯了。他只等著,等著,注視下面第一個上行彎道的拐彎處是否出現列車的紅燈。有時他又精神緊張地看錶,數秒。隨即又細聽機車遠遠的呼號。但,這是個錯覺。四處復歸沉寂。時間似乎凝固了。
終於,下邊遠處有燈光閃亮。在這一秒鐘,他心裡感覺到一下撞擊,可是他不知道這是恐懼,還是歡呼。他猛然撲倒在鐵軌上。起初一瞬間只感到貼著太陽穴的鐵軌舒適的清涼。接著他凝神諦聽。火車離此尚遠。可能還要幾分鐘。除了風中林木細語似的沙沙聲,別的什麼都還聽不到。思緒如潮亂紛紛。突然,一個驅不散的念頭似利箭穿心;他為她而死,她卻渾然不覺。他的泛起泡沫的生命連一個細小的波紋也沒有接觸到她的生命的波浪。她永遠不會知道有一個陌生的生命曾經迷戀她,為她粉身碎骨。
靜靜的空中傳來遠處爬上山巒的機車有節奏地行進的輕輕的喘息聲。可是那心思依然強烈不減,直至最後幾分鐘還在折磨這將死的人。列車在轟隆轟隆聲中越駛越近。他再次睜開眼睛。他頭頂上是一片沉默的藍黑色的天空和一些沙沙響的樹冠。森林上空,有一顆白色的閃亮的星。森林上空一顆孤寂的星……他頭枕著的鐵軌已經開始輕輕晃動、低聲吟唱。可是那點心思依然在他心中、在他目光中如火焰般燃燒,滿含他的愛戀的全部熾熱情感和絕望。全部渴望和這最後的痛苦的問題都湧流到溫柔地俯望著他的白色的閃光的星中。列車隆隆,越駛越近。將死的人又一次用一道最後的無法形容的目光擁抱那顆閃亮的星,森林上空的星。然後他閉上眼睛。鐵軌顫抖,搖晃,列車飛馳,車輪咔嗒咔嗒的聲音越來越近,森林發出隆隆的聲響,猶如眾多巨鍾長鳴。大地似在搖晃。還有令人目眩的飛馳、迴旋的呼嘯,隨之,一聲尖銳刺耳的吹哨聲,汽笛野獸似地驚叫,陡然剎車的尖聲……
美麗的伯爵夫人奧斯特羅夫斯卡在火車上有一個自己的保留包廂。啟程以來,她在車輛顛簸行進的輕輕搖晃中,一直在讀一部法文長篇小。狹窄的空間空氣悶熱,充滿許多枯萎的花朵令人窒息的香氣。臨別饋贈的幾個豪華富麗的花籃裡,白丁香花已經像熟過頭的水果疲憊地垂下了頭,花兒無精打采地掛在莖上,玫瑰又重又寬的花萼似乎在醉人的香氣的熱雲中凋謝了。令人窒息的悶熱使這些沉甸甸的芳香氣變成溫暖的波浪,即使在列車飛奔之時,也讓人感到懶散壓抑。
突然,書本從她無力的手指掉落。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如此。是一種隱秘的情感使她失態。她感到一股沉悶的、痛楚的壓力。一陣驟然而至的、不可理解、令人窒息的疼痛壓迫著她的心臟。她覺得在鬱悶的致人眩暈的花的香霧中她非窒息不可。
還有那令人心悸的疼痛並不減弱,她感覺到賓士的滾滾車輪的每一震盪,那盲目的奔向前方的隆隆運轉殘酷地折磨著她。她突然產生一種渴望:剎住飛速賓士的列車,把它從神秘的痛楚中拉回來,此時它正朝向它奔去。
她感到一種不可言喻的痛楚和莫明其妙的恐懼緊緊地鉗制著她的心,在她的一生中,即使面對可怕之事、不可測之事、殘酷之事的時候,也從未體驗過與此相似的恐懼感。這種無法形容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喉嚨被掐得越來越緊。但願列車停下才好,這念頭在她心中,猶如一句禱詞。
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哨音,機車警笛狂叫,制動閘悽慘,飛奔的車輪的節奏慢了下來,越越慢,越來越慢,接著咔嚓一聲,一股停頓時的衝力……她邁著笨重的腳步,費力地走近視窗,呼吸清涼的空氣。旋下窗玻璃。外面,黑色的、急奔的人影……幾個人倉促的詞語聲:一個自殺者……臥軌……死了……在曠野……
她全身一顫。她的目光本能地注視高高的沉默的天空和那邊沙沙作響的黝黑的林木。林木之上,森林上空,一顆孤寂的星。她覺得它的目光如一滴閃光的淚。她凝視這顆星,一種她從不知道的悲哀忽然襲上心頭。一種在她自己的生活中從未出現的悲哀,充滿熾熱情感和渴望……
列車緩慢地繼續行駛;她倚在角落,感覺淚珠輕輕沿面頰滴落。沉悶的恐懼感消失了,只是她仍感到一種深沉而奇異的痛楚,她陡然尋思它的來龍去脈。一種如同在漆黑一團難以琢磨的夜裡忽然醒來,感覺自己孤零零的受驚嚇的小孩子們所感到的痛苦……
潘子立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