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平心靜氣,甚至可能是不經意道出。但利普曼感到話裡含有幾分無恥的意味。他說不出話來,使勁地咬緊嘴唇。不過,他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種預感,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許會演化成一場災難,命運又要重複它每天殘酷的遊戲了,由這最最無謂的瑣事,也會產生難以預見的後果。他知道,肯定要出事了,因為他感到自己漸漸鼓起了勇氣,也漸漸陷入絕望之中,成千上萬個小時積聚起來的仇恨,匯成一條寬闊的河流,意欲衝出一條道來。但他仍竭力控制著自己,一聲不吭,兩片蒼白的嘴唇直在哆嗦。
老師等了幾秒鐘,然後非常平靜地說:「你其實什麼也不知道,剛才你撒謊。」
這便是判決。現在再也沒有退路了。利普曼知道,他是在為失去的東西而鬥爭,不過也知道,他心中一直壓抑著的、卻又不停翻騰的種種感情,該表露出來了。如果今天不,那就明天。此外,同學們中間不斷增大的嗡嗡聲、哧哧笑聲,也使他很惱火。只要不再和這班人攪在一起,管它出什麼事呢!他清楚而果決地說道:
「我沒撒謊,我能複述。」
「那你是不願意複述噦?」
「沒錯,我不願意,因為那是些毫無根據的瞎扯淡。」
這句話猶如一聲霹靂。那一張張臉孔上滿意的笑容,那一個個正竊竊私語並一心盼著看看熱鬧的同學,全都僵住了。每個人都感到,自這抑悶沉重的氣氛中,將要發生一場具有深遠意義的悲劇。利普曼自己倒是最平靜。他已招來了一強制性的結局,因為他想要這個結局。於是事兒就來了。
聽了利普曼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老師完全失去了自制,不過,一會兒又恢復了鎮定。他快步走到利普曼跟前,喘吁吁地,因激動而聲音發抖地說道:
「你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
「你自己才是呢!」
這回答一下子就截住了老師的話頭。接著便突然出現了類似混戰的混亂局面。沒人知道,是誰先動的手,但兩人心中的憤怒是如此的強烈和急迫,以至於不知不覺間便以狂暴的方式表現了出來。整個爭吵僅持續了一秒鐘,而後利普曼懷著巨大的仇恨,狠狠地給了老師一掌,推得他往後踉蹌了幾步。所有的學生全都盲目地激動起來,教室裡一片嗡嗡的喧鬧聲。可未等他們動手干涉,利普曼就已從衣帽鉤上取下帽子,向教室外衝出,並隨手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門。他只管往外衝,沒有目標,也沒有計劃……
他四處亂走,走了一個小時,而後考慮成熟了,作出了決定。他想到了一切。上千幅各色各樣的圖景浮現在他眼前,他的青春,他的未來,他的父母,但每一幅圖景全都這樣引導他的行動,在他眼裡全都化成了一個路標,一個指向最後一條黑暗小道的路標。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繼而開始跑起來。這時,他眼前還飛快地閃現出小小的希望和模糊的預感,但他沒有停下來,而是一個勁地跑啊跑。他耳旁轟響著汽車的隆隆聲、街上的喧囂聲、漫不經心也毫不知情地從他身邊經過的行人引起的嘈雜聲以及他自己向前飛快奔跑的腳步聲。他越跑越快,彷彿是為了麻痺每一根神經。他整個腦海裡就回響著一句話:再快些,再快些……外界的一切聲響,聽起來全是這句話的節奏,它們匯成一片雜亂的、呼嘯的噪聲,使他麻木了,沒知覺了。他就這樣跑到了橋上。在那兒他站了一分鐘,但不是因為害怕採取下一步行動,而是因為發抖的胳膊乏力,不能支撐他跨過欄杆。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被毀的生活。回憶像一陣突如其來的猛力,使他渾身發抖。他一躍便翻過護欄,閃電般栽入灰色的波濤之中……
謝建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