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滿默默懊惱地敲了下頭,當時怎麼就逞一時之氣,說了那三個字,清清楚楚跟周彧劃開了界限。
可一想起從前,她心裡的那股子怒氣又衝上頭,死死哽著下不去。
不認識就不認識,說出口的話絕不反悔。
不蒸饅頭爭口氣。
下午僅剩一堂英語考試,是林滿擅長的科目。
為了不出岔子,她中午還在看英語範文,記重點單詞和常用句式。開考之前,她特地跑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
這堂是班主任關帝監考。
卷子和答題卡發下來,廣播裡馬上就要播放英語聽力。
「inthissection,youwillhearsixconversationsbetweentwospeakers……」
林滿認真聽題,還好,沒有太難,選項裡雖然設了陷阱,但能避開。
她心情放鬆了一點兒,卻忽然打了個嗝。
嚇得她趕緊用一隻手按住了胸口,但是絲毫不管用。過了兩三秒,又一個嗝兒,一個接一個,根本停不下來。
她有點兒緊張,分了神,下意識地去看其他同學的反應,發現大家都在認認真真聽廣播,應該不會注意到她這邊。
於是,林滿在自己非常有節奏的打嗝聲,和身體輕微的振幅當中,艱難地完成了整套英語聽力題。
「嗝——」這題選a,林滿在試卷上鉤答案。
「嗝——」這題應該是c。
「嗝——」依舊選c沒錯。
聽力結束,廣播關閉,考場內恢復安靜,只剩試卷翻頁的動靜和頭頂的風扇聲。
就在林滿鬆了口氣時,周彧忽然回頭,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帶點兒邪性,還帶了點兒輕慢,偏低的聲音響起:「同學你怎麼回事,你影響我英語考試了。」
無緣無故被找碴兒,林滿先是一愣。
周彧又說:「光聽你打嗝去了,都沒顧得上聽廣播。」
像是為了回應他,林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嗝——」這一次,似乎還分外響亮。
所有人都盯著他們這邊,教室鴉雀無聲。
然後,鬨堂大笑。
其中數齊子帥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伙最賣力,笑得眼都沒了,只剩條縫兒,還一邊狂拍桌子。
林滿的臉唰地通紅。
她考前用冷水洗過臉,沒擦太乾,額前的劉海兒和耳邊幾縷頭髮溼嗒嗒的,現在看顯得十分狼狽,窘得頭頂快冒煙了。
她拼命答下面的題,不敢抬頭,也不敢去看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可她分明也聽到了他的笑聲。
這次摸底考試來得匆忙,結束得也匆忙。考試過後,緊張的氣氛煙消雲散,教室裡繼續上演著每天嬉笑打鬧的日常。
林滿遲到一星期,發現自己錯過了很多。女生愛扎堆,幾乎每個人都有了固定的玩伴,自然而然形成了各種小團體。林滿孤家寡人一個,大多時候都坐在座位上。
畢竟到了新環境,總要有一個適應的過程。她倒覺得沒什麼。
讓她比較困擾的,是她的前桌,周彧同學。
比如現在,語文早自習,一片混亂又嘹亮的讀書聲中,林滿發現了一個特別的聲音。
她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需要背誦的段落:「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
正前方傳來一個聲音,緊跟著她在唸:「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
宛如二重奏。
林滿放慢語速,他也慢下來。
林滿索性放下書不再出聲,他也不讀了。
兩人像較上了勁。
林滿要出大招,憋住一口氣:「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
長長一段話沒一絲停頓,林滿有點兒得意地發現,周彧的聲音果然沒能跟上來。
只是,她差點兒沒被自己憋死。
她正得意著,卻發現周彧看著她,似笑非笑。少年的面容籠著一層朦朧的金色晨光,讓人有種溫柔的錯覺。
卻讓林滿心裡發涼發怵。
也許因為才開學不久,大家晨讀的熱情還比較高。關帝在黑板上寫今天早上的任務,背《沁園春·長沙》。預設是同桌搭檔,相互抓著背誦。只有第一組和第八組是單人桌,前後同學相依為命。
林滿盯著周彧的背影發愁。
過了會兒,她毫無辦法,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肩膀:「我要背書。」
「你叫誰?」
「周彧同學,我要背書。」林滿只好鄭重其事地重複一遍。
周彧轉過身,跨坐著椅子,一條腿曲著踩在林滿課桌下面的橫槓上,另一條大長腿伸到了過道上。他豎起語文書:「背吧。」
林滿嚥了口口水,目光和他的錯開,落在別處。
她一個字一個字咬字清楚,背到「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時被叫停,周彧指出:「錯了。」
林滿疑惑,她不可能錯,這首詞她小時候就會背了。
於是,她小心地從頭再念了一遍,周彧還是說:「錯了。」
林滿覺得這人是故意的。
又被刁難,她脾氣也上來了:「我不找你背了。」她把課本一攤開,用手指著字,挨個挨個檢查,根本就沒有出錯。
她要找其他人,右邊是牆,左邊離她近的,是一個板寸頭男生。
「喂,同學……」
板寸頭男生看過來,林滿嗓子大了點兒:「同學,我能不能找你背書?」
板寸頭男生一笑,露出大白牙,眼睛看著周彧,眼神有點兒戲謔,對林滿說:「還是別了,你找你前桌比較好。
「還有,我不叫喂,叫徐東鑫,周彧發小。」
林滿心裡不太是滋味,周彧什麼時候添了這麼個發小,她可不知道。忽然就想偏了,走了神。
「背錯了還不準人說,什麼毛病?」周彧的聲音插進來,打斷林滿飄遠的思緒,他總能讓她有種快要七竅流血氣絕身亡的感覺。
林滿瞪眼。
「‘萬類霜天競自由’的‘競’,你讀的是jin,不是jing。」
他宛如嚴師,冷聲指出:「人有後鼻音的,你憑什麼給抹了?」
林滿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