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林林毓秀,/i
i小得盈滿,/i
i是他刻在記憶裡不忘的名字/i
早上6:00,激昂的交響樂響徹信山一中宿舍樓,把所有人從夢中喚醒。
二十分鐘後,全體寄宿生在操場集合,清點人數,開始晨跑。
不知誰按亮了燈,陡然射出一室刺眼的光。林滿掙扎著從床上坐起,換好衣服,急急忙忙跑去洗漱。
洗手檯前擠滿了人,還有在等著上廁所的。
小小一塊地方,同寢的十二個人共用,非常擁擠。
林滿第一次過寄宿生活,整個過程手忙腳亂,出寢室時還沒來得及扎頭髮,只好邊跑邊行動。一低頭,她就發現了濺在校服前襟上雪白的牙膏沫子。
操場上已經烏泱泱站滿了人,林滿找到自己班級的隊伍。大部分女生已經站好,她不好插進去,自覺地往後走,站到了最後一個。
旁邊挨著的是同班的男生隊伍,稀稀拉拉才來了幾個。直到鈴聲響完後兩分鐘,老師開始清查人數,林滿聽到背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先冒出頭的是小白臉齊子帥,趿拉著雙拖鞋,跑起來啪嗒啪嗒動靜很大。接著是陳頌,跟得了巨人症似的大高個,然後是板寸頭徐東鑫……
這幾個平日裡雖然不算招搖,但也絕對稱不上低調,林滿想不認識都難。
最後一個是周彧。他早起頭髮有點兒亂,耳朵旁的一小撮頭髮往上翹起,反倒襯得面龐添了些稚氣。
幾人站定,剛好徐東鑫跟林滿兩人並排。
徐東鑫笑了一下,自動繞到周彧後面,跟他換了個位置。
周彧沒睡飽,眼睛半眯著。起初也沒注意到旁邊的林滿,見徐東鑫笑得一副傻樣,一直在往左瞟,他跟著漫不經心地朝那邊看了一眼,才明白這孫子到底在笑什麼。
林滿繃著張素白小臉,目不斜視,背挺得筆直。嗯,站得很像個模範生,只是——
信山一中男生的夏季校服是簡單的白襯衫,女生的則是水手領的款式。林滿可能早上動作太急了,沒把衣領理好,後面綴著的一塊方巾朝上翻起,鼓鼓的,像一張隨時準備揚起的帆掛在她後脖子上,滑稽又搞笑。
當事人渾然不覺。
她集個合也一本正經的模樣,看在周彧眼裡,簡直是立志要當國旗下發光的小太陽。
各班班長清點完人數,把缺席的情況彙報給老師,做了幾組準備活動,晨跑馬上開始。按次序,輪到了13班,林滿緊跟前面女生的腳步跑起來,卻突然被旁邊的人猛拽了下領子。
林滿冷不丁被拽得往後一仰,頓時重心不穩。
那一瞬間,她幾乎誤以為周彧要打她。
周彧見她整個人明顯一抖,收回了手,臉上是一貫的淡漠。
林滿覺得莫名,提起的一顆心半晌落不回原處,一個勁地猜測他剛才的動作到底什麼意思。
她又下意識去摸了摸衣領,平平整整的,挺好。
頭頂的天色不太好,低沉沉的,雲層積壓著。
結果才繞著塑膠跑道跑了半圈兒,綠豆大的雨珠子就噼裡啪啦砸下來。不待老師下達口令,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湧向一側的單車棚避雨。
大家擠擠攘攘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在慶幸天公作美,求雨千萬別停,徹底攪黃了這次晨跑才好。
可單車棚不大,容不下這麼多人。
意識到這個問題,許多男生走了出來,自覺給女生騰地方,讓她們站進去躲雨。
齊子帥不知道從哪兒變了個足球出來,吆喝著大家一塊兒去踢球。管晨跑的體育老師一時不見人影,暫時管不到他們。
一群男生撒野似的冒雨往足球場衝,身後響起一陣意氣飛揚的口哨聲。
周彧揩掉糊在眼尾的雨水。雨越下越大,劈頭蓋臉地澆灌下來,什麼瞌睡都給澆沒了。他左腳控球,身體向右虛晃,一個假動作避開面前衝過來的徐東鑫。
他看準了時機射門,視線之中陡然捕捉到球場外的一個影子。
長髮溼透,劉海兒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大概被雨淋得有點兒冷,集合時筆直的背像被沖垮了,一側的肩膀塌下去,整個人有點兒瑟縮。
周彧爆了句粗口,跟齊子帥打了個手勢,跑出足球場。
無緣無故捱了他一句罵的敵方隊員沒反應過來,摸摸腦袋有點兒蒙,他好像沒做錯什麼吧,年級大佬看上去很生氣。
林滿眼皮一跳,旁邊閃過一個高大的黑色影子。
她知道是周彧。
學校要求每天穿校服,只有周彧他們幾個自動忽略了這條規矩,愛穿啥穿啥,也不知道怎麼把檢查應付過去的。林滿早上看了周彧好幾次,他今天身上套的是件寬大的純黑t恤,在一片白襯衫中格外突出,辨識度極高。
鈴聲還沒響,老師沒來宣佈解散,他這是要早退?
林滿站在雨裡出神地想。
單車棚就在她身後,擠滿了人。其實再多容納她一個,絕對不成問題。只是裡面三五成群的女生,聊明星八卦正聊得興高采烈,林滿不太好意思打斷她們的話題說一句「嗨,同學,你們能再往裡擠擠嗎」。
她一個人,難免尷尬。
多少還有點兒逞能,見不少男生杵在雨裡玩鬧,沒一點兒事,林滿覺得自己能扛住,寄希望於雨停。
不遠處有排香樟樹,大不了去那兒躲一躲算了。
周彧在教學樓一棟底下的小賣部裡找到了管晨跑的魯老師。
這位魯老師不論春夏秋冬哪個季節,臉皮永遠泛著紅,遠看像只紅蝦子,生活最大的樂趣就是喝點兒小酒。
他昨晚在飯局上多喝了兩杯,今早精神欠佳,頭還昏昏沉沉的,跑來小賣部打盹,全然不知道外面操場上是個什麼情況。
魯建濤闔著眼睛。
「啪」的一聲巨響,周彧一巴掌拍在玻璃櫃臺上。
魯建濤腦袋往前一栽,醒過來。
面前的少年,臉上的雨水一徑兒往下淌,沿著深深凹陷的鎖骨窩滑入t恤裡。雙眸如同被大雨沖洗過後的天幕,清澈幽遠,鋒利的眉宇間卻盡是不耐煩。
「魯老師,外面下雨,晨跑是不是可以取消了?」
魯建濤認識他,以接近滿分的成績考入信山一中的年級第一,在他們的教師群裡沒少被拿出來討論。再加上在開學典禮上,他作為新生代表上臺露了一次臉,不知讓多少人過目難忘。
「這雨一陣一陣的,我看馬上就要停了。」魯建濤從窗戶縫兒朝外望,窺看天色。
「不會停。」周彧語氣篤定。
魯建濤不解地看向他。
「剛剛不少人淋雨了,你卻不在現場,如果事後有同學感冒發燒的話,老師您覺得自己有責任嗎?」
魯建濤驀然被一個學生的氣場給壓住了。
他面子上掛不住,想要反駁周彧。可是被酒精泡過一宿的腦子有些鈍,思維混亂,一時無從開口,他最後只得說:「散了散了,你去宣佈解散。」
怕了你了。
林滿做好了在雨中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忽然聽到晨跑取消的好訊息,四周一陣歡呼聲,人群從操場散開。
大部分人前往食堂搶口糧,林滿朝反方向的宿舍樓走。溼了的校服冷冰冰地貼在身上,她得先換下來。
她住5樓,503,是第一個回寢室的。
她拿著毛巾把頭髮仔細擦乾。門口又進來一個室友,戴著一副厚厚的圓框眼鏡,長得嬌小玲瓏,平常喜歡扎兩根麻花辮。
她叫許清尤,住在林滿的上鋪,但兩人的交集也不多,沒說過幾句話。
林滿見許清尤望著自己,像有話要說,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主動問她:「你怎麼了?」
許清尤心裡正糾結著。
其實剛才在操場上,她站在單車棚外側,離林滿的位置很近。她好幾次想要開口把林滿叫進來,卻又很猶豫。
因為關於13班的林滿得罪了年紀大佬周彧的傳聞不脛而走,傳得飛快。
周彧個性冷淡,除了齊子帥、陳頌這幾個跟他一塊兒從初中升上來的,也沒見他和誰走得近,大概都懶得搭理。短短兩三天裡,他卻數次讓林滿難堪,可見他對這位新同學意見頗大。
這點大家心知肚明。
許清尤忌憚周彧,不想給自己招惹麻煩,最終還是沒有叫林滿。之後心裡卻有個疙瘩解不開,看著林滿就覺得歉疚。
「到底什麼事呀?」林滿見許清尤不出聲,又問了一遍。
「我……我是想問你充飯卡了沒有!」許清尤臨時想到一個話題。
經她這麼一說,林滿倒是想起來自己真的忘了充飯卡。裡面原本有三十塊錢,她已經快用完了,今天再不充錢,晚上估計就沒法再吃食堂。
林滿一說,許清尤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表情悲壯視死如歸,大義凜然道:「那我陪你去。」
林滿不明白住在上鋪的姑娘怎麼突然心血來潮,見對方興致勃勃,她也只好笑著點了下頭:「好啊。」
充飯卡的視窗每天只在固定的時段開放。
林滿和許清尤在傍晚踩著時間點過去,發現人很多,長長的一條隊伍,前面至少得有二三十個人。
好在有兩個人就不無聊。許清尤跟林滿聊起各科任課老師的八卦,說得眉飛色舞,後來話題不知怎麼扯到了周彧身上。
「小滿,你有沒有關注咱們學校的貼吧?」許清尤往鼻樑上推了推眼鏡。
林滿搖頭。
「有好多人在貼吧裡求咱們班大佬的聯絡方式呢。」許清尤神秘兮兮地跟林滿分享,「你是不知道,開學第一天就有高三的學姐直接追到教室來了……」
「這麼誇張啊?」
隊伍已經縮短了大半,眼看著就要輪到林滿。旁邊的臺階上走過來三個打鬧的男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在嚼口香糖。
三人打量了林滿和許清尤一眼,二話不說,插到她們前面。
林滿的好心情頓時跌落谷底。
許清尤拉住她,小聲勸:「算啦,別惹事,他們人多勢眾,看上去又很兇。」
「可時間快來不及了,馬上就要上晚自習了。」林滿看了一眼手錶。
斜前方花壇裡連簇的粉紅月季在昏黃的夕照中開得旺盛,低矮的灌木後依稀走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林滿聽許清尤驚喜道:「小滿,咱們班周彧誒,他過來了!」
少女情懷總是詩,還是首浪漫的情詩。
許清尤心中期待著年級大佬能夠過來替她們伸張正義,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林滿的手指,兩眼放光。
周彧徑直走向林滿。
懸殊的身高差讓他居高臨下,目光在林滿被夕陽覆了一層薄紅的小耳垂上停滯了一秒,繼而走到了剛才插隊的三位男生面前。
林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撲通撲通——
周彧與仨男生對視,像在無聲地對峙。
然後,周彧若無其事地插到了仨男生面前,掏錢,充飯卡,動作無比流暢自然。
「……」
「……」
身後兩個少女的心,碎了一地。
大概認識周彧,三個看上去很兇的男生居然也悶著沒開口喝止,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憋著。
晚自習的預備鈴響起。
林滿拉著許清尤走開:「算了,反正今天也輪不到我了,明天早點兒來。」
「那你晚飯怎麼辦?」在食堂只能刷飯卡。
「還有十分鐘,我跑去小賣部買麵包,你先回教室吧。」
可林滿低估了自己今天的倒霉程度。
她跑去小賣部時,麵包已經賣完了,只好掏錢買了一盒餅乾。她不愛吃這種乾巴巴的東西,但也沒有辦法,總不能餓肚子。
晚自習有學生會紀檢部的來清點人數,林滿又急忙跑回去。
一進教室,裡面鬧鬨鬨的。
前兩天摸底考試的數學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下來的,攤開在課桌上,林滿一眼就看到鮮紅的扎眼分數。
她的座位是第一組最後一個,靠近後門,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她才把試卷收起來,桌上的英語練習冊就被過往的同學碰到,掉到了地上。
林滿去撿,卻被同組的小組長搶先一步,是個身材肥胖的男生。他一彎腰,緊緻的校服兩側鼓起一團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