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嘴癢您就去說相聲吧,您說得好,大院裡誰都得給您捧場……」
徐東鑫總算跟老太太周旋完,掛了電話,發現穆之菏正看著他。
「怎麼了?」他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你跟你奶奶打電話?」她猜。
「對啊。」
「哦。」
「嗯。」
「……」
這尬聊,聊不下去了,太尬了。
穆之菏轉頭看窗外掠過的景色,今天天氣很好,燦爛的冬陽透過車窗玻璃照在她臉上、指骨上、膝蓋上,像一匹柔軟的素緞籠著她。
長長的捲髮邊緣彷彿被天光淡淡虛化。
染上暖暖的色澤。
看上去高冷的穆同學也終於沒那麼高冷了。
徐東鑫想問她很久了:「我們以前在松山敬老院見過,你記得嗎?」
穆之菏「嗯」了一聲:「記得。」身邊的男孩兒頓時露出一口白牙,張揚而耀目的笑不經意就能烙到誰心上。
公交車內廣播報站:「下一站漆樹橋,請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林滿刷了會兒手機,總不太放心,頻頻側過頭偷窺。一直靠在椅背上假寐的周彧撐開眼皮:「你幹嗎老看我?」聲音從圍巾裡飄出來,悶悶的。
林滿說:「我擔心你發燒呀。」
還沒見過他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她想都沒想,手背伸過去探他額頭的溫度,好像是比自己的燙一點兒。
「回去還是吃兩顆藥吧。」
林滿的手剛要縮回去,被他按住:「就這樣貼著,舒服。」
這是把她的手當冰袋使了?林滿哭笑不得:「可是馬上要下車了。」
「哎哎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老大你又耍流氓啊!」齊子帥和陳頌從後面跳出來。周彧掃了他們一眼,兩人趕緊閉嘴,憋著一臉壞笑。
大家準備下車,林滿站起來卻沒往前走,周彧回頭就見她一臉著急,向他求救:「書包帶子卡住了。」
卡在兩個座位之間的空隙裡,她根本扯不動。
周彧倒回去,不知怎麼一拽,就拽出來了:「笨死了。」
「你說誰笨呢?」
「你啊。」
「你才笨。」
莫名其妙鬥嘴,大佬有時候真的也很幼稚。林滿突然大度:「算了,你是病人嘛,我得讓著你。」
下車之後對著手機地圖,一路導航又走了快二十來分鐘,他們才看見一塊架起的大招牌——漕芳渡花鳥市場。
「再不到,我這腿估計都要廢了。」齊子帥裝嬌弱,倒在陳頌肩膀上。
陳頌拖著這麼大一掛件向前:「去食堂吃飯跑得比誰都快,那時候怎麼不見你廢了?」
「兄弟,人艱不拆。」
下午兩三點的天空湛藍澄淨,太陽光刺眼,曬得人昏昏欲睡。周彧覺得悶,把脖子上的圍巾解開了,林滿主動伸手幫他拿著。
「這麼積極?」周彧若有所思,「生病果然福利多。」
林滿只差過去攙扶著他了,語重心長道:「您還是好好保重身體吧。」
身邊不時有大人帶著小孩子路過,非常熱鬧,嘰嘰喳喳的。第一個攤子上擺著兩個大紙箱,裡面鋪著幾層幹稻草,毛茸茸的小雞仔擠成了一窩,吸引了小腦袋蹲在前面圍觀。
旁邊是賣金魚的。盛滿水的透明塑膠袋裡裝著幾尾小魚,在木架上懸掛了一線,不同顏色,不同種類的都有。陽光一照,有種晶瑩剔透的可愛。
林滿過去詢問價錢,老闆說十塊錢三條。
「要養魚嗎?」周彧問。
「不了。」她想想還是放棄,「我養不活的,別草菅魚命。」
周彧想起小時候的經歷,林滿養在玻璃缸裡的三條魚,一夜之間,全被撐死,是她不知節制溺愛的結局。後來不信邪地又買過幾條,最長也活不過一週,無緣無故暴斃。
只要她養魚,必死無疑。
那些小屍體都是周彧挖坑埋的,葬在一排桂花樹下。
周彧當時想,如果她還想要立個碑,每塊牌子上應該分別寫上金魚一號、金魚二號、金魚三號……金魚n號。
「滿滿啊,咱不養魚了,去種向日葵吧,你只要站在田中間撒種子就好。」
他搬出緩兵之計,騙她說來年會種出一片向日葵花海,於是林滿放棄每天傍晚去魚店的計劃,改道去小攤販上買花種。
「你這個大騙子。」林滿現在想想也覺得搞笑。
「不騙你能怎麼辦。」
你一進門,滿店的金魚瑟瑟發抖。
齊子帥和陳頌在另一家店的鳥籠前駐足,門口的老大爺興致勃勃地問:「喜歡哪種啊?」
「就看看,隨便看看。」陳頌說,「這裡面除了鸚鵡,我都不認識。」
老大爺熱情地給他們介紹:「看這個,黑白相間的,跟迷你小企鵝一樣。尾巴特別長,一看就能認出來,這叫四喜鳥,我們管它叫吱渣、豬屎渣。」手再一指,「這個看著素,羽毛顏色暗,但嗓子洪亮好聽。你看它眼圈這兒是白的,眼邊各有一條白眉,跟條帶子似的往後延伸,名字也就是這麼來的,叫畫眉鳥。」
「現在店裡賣的最好是相思鳥,雌雄在一起,形影不離,最受顧客歡迎……」大爺使勁兒推銷,「小情侶經常來買,你們也考慮考慮?」
陳頌看看齊子帥。
齊子帥瞅瞅陳頌。
兩人一同擺手:「不了不了。」
落荒而逃。
再往前走就是賣蟋蟀的,用白色的塑膠罐裝著,擺了一地。旁邊立著的紙牌上歪七扭八地寫著:保證純野生蟲。
扎堆在看的都是一群大老爺們,穆之菏揹著書包站在裡面很扎眼。
徐東鑫跟在她身後,萬萬沒想到她一女生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之後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穆之菏轉身問他:「你幫我挑一個?」她仰著頭,迎著太陽,眼睛望向他。哪怕有求於人,神情彷彿也帶著微妙的倨傲,和一點點的倔,讓徐東鑫想起家中養在露臺上的一枝白梅在料峭寒風中開花的模樣。
他除了答應她,別無他法。
他上前幫她挑選,心想,原來她是害怕的。
大大小小的蟲子密密麻麻,看上去確實對視覺衝擊很大。
「買回去給家裡的老人嗎?」徐東鑫問,一句話猜中了穆之菏的心思,她自己不喜歡,必然是要買來送人。
「給齊爺爺的。」穆之菏說,「你還記得吧,就是在敬老院裡說相聲的那位,你們倆還聊了很久。」
「他身體本來就不太好,今年更弱了。」穆之菏頓了頓,「醫生說,他可能今年會走。」
說老人要走了,就是要離開人世的意思。
徐東鑫選中一隻蛐蛐,直接付了錢:「你一直堅持去敬老院嗎?」
「以前每週都去,高中寄宿之後大概每個月去一次。齊爺爺是我外公的朋友,他沒有子女,現在就一個人。」
「你下次去的話叫上我,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穆之菏把買蛐蛐的錢還給徐東鑫,後者不肯接。她要把錢塞他手裡,他手揚起來,她根本夠不到。又準備塞進他口袋,但被擋住,他笑著揶揄:「你這手怎麼能隨便摸呢?注意影響啊同學。」
一個追,一個躲。陳頌看了驚歎:「不得了,這才半天,孤男寡女就打成一片了。」
齊子帥說:「人家早就勾搭上了,就你反應遲鈍。」
陳頌說:「他們倆有戲,老大和小滿是青梅竹馬,現在就剩我倆了。」
齊子帥說:「你別看我,我才不要跟你一起買相思鳥!」
「誰說要和你一起了!」
「弟兄們,」齊子帥揚手吶喊,「還記得咱們來這兒有什麼正事要幹嗎?」
大家朝這邊聚攏,去買綠植。
六個人走在一排,氣勢很足,尤其裡面幾個男生是大高個。路過賣冰糖葫蘆的小販之後,人手一根糖葫蘆,畫風頓變。
殺氣驟減,一群中二少年。
周彧撕開外層的薄膜,看著裹在上面那層厚重的糖衣皺眉,遞給林滿。
「你不吃嗎?」
周彧搖頭,覺得太甜太膩。
林滿問:「真的不試一口?」
低垂著眼角,周彧的視線瞟到已經被她咬過一口的那串上:「我們倆吃一根就夠了,你剩一個果子給我。」
「可是你的這串我也吃不完呀,吃多了甜到掉牙。」
周彧想也不想:「扔了。」
林滿說:「浪費。」
「麻煩。」周彧重新從她手上拿過來,轉身走到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兒面前,把糖葫蘆給他。
小男孩兒濛濛的,周彧說:「你剛才幫奶奶撿蘋果了,這是獎勵。」
小男孩兒張大了嘴巴,似乎在驚訝他怎麼會知道,然後害羞地紅了臉,很小聲音地說謝謝。
林滿看得目瞪口呆。
周彧對她說:「解決了。」
「你們怎麼又掉隊了!」齊子帥他們停下來等。
花草綠植的攤位和店鋪集中在市場靠後的位置,花店門口傳來玫瑰馥郁的芳香,鐵桶中插滿了大束大束的繡球花。一眼望去,大小不一的樹木盆栽築成了一片小森林。
林滿發現了地上的多肉,種類繁多,提議道:「要不就買多肉吧?放在教室不佔地方,也容易養。」
大家都覺得可以。
齊子帥是根反骨:「我不,我要買富貴竹。
「富貴竹多好啊,花開富貴,竹報平安,大吉大吉,保佑我門門功課好成績。」
徐東鑫說:「老關要是聽到了,肯定淚灑當場。」他問穆之菏,「你買什麼?」
穆之菏相中了一個小瓷盆裡的多肉,老闆在旁邊搬運東西,順帶跟她說:「這叫紅稚蓮,長得快,好養。只是得注意,溫差大它就會整株變成紅色。」
他們挑完,唯獨齊子帥懷裡捧著用報紙包好的十根富貴竹。
突然,「咕咕——」誰的肚子叫了。
聲音從左邊傳來,所有目光齊齊望向站在左邊的兩個女生。穆之菏端著一張冰山美人臉:「不是我。」
林滿捂著肚子,不受控制的,再一次「咕咕」兩聲。
林滿的臉皮燒起來。
周彧嘴角翹了翹,手指撥了撥她額前的劉海兒:「剛還跟我說兩串糖葫蘆吃不完,你太謙虛了。」
齊子帥、陳頌、徐東鑫三人爆笑。
林滿用鐵頭功撞周彧,周彧也不躲開,掌心抵著她的腦袋,看她徒勞無功地掙扎,雙手亂揮怎麼也打不到。
怕把人真的惹惱了,大佬朝眾人正經臉道:「笑什麼笑,不準笑。」
穆之菏站出來說話:「我們中午跟厲潔老師在教師食堂吃的,人太多,菜點得少,估計大家都沒吃飽。」
林滿使勁兒點頭,覺得小菏姑娘人美心善,還會替她辯白。
齊子帥一看電子錶,下午四點多,再過一個小時也到了要吃晚飯的點:「要不我們去找個地方吃東西?」
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商量起哪兒哪兒的烤肉分量足,哪兒哪兒的自助餐不錯,哪兒哪兒的小炒菜味道好,最後不知道怎麼說起了吃火鍋。
又不知道怎麼變成自己動手煮火鍋。
最後的最後,變成一起去周彧家煮火鍋。因為周彧爸媽出差一週現在沒人在家,二來眾人對大佬家都抱有好奇心。
逛了一圈兒超市,買回去各種食材。火鍋底料準備了兩種,麻辣和清湯的,考慮到眾口難調,準備煮兩個鍋。
洗菜切菜各司其職,都捋起袖子上,除了周彧。
林滿把人推出廚房,按在軟軟的沙發上:「你不舒服就好好休息,等著吃就好。」找到飲水機和他的杯子,「多喝開水。」
周彧低頭吹了吹熱氣騰騰的水面,淺呷一口。
「冷嗎?」林滿不放心地問,「要幫你拿毯子嗎?」
「冷。」周彧雙手緊握杯子,似在汲取上面的溫度。
林滿照他指的方向去房間找毯子,背影匆忙像只著急的兔子。
另外幾人透過廚房的玻璃偷看,只見她跑來跑去,忙上忙下,各種伺候著沙發上的大爺。
齊子帥說:「老大變了。」
徐東鑫說:「還記不記得初三他感冒那次?」
陳頌說:「高燒,跟我們在網咖通宵,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還打了一場籃球賽。」
齊子帥說:「他現在有小滿同學疼了,就變成豌豆公主。」
穆之菏問:「誰把蒜剝一下?」
大家遂放棄了八卦,又開始忙碌。
林滿用薄毯團團裹住周彧,裹成一個球,嚴嚴實實蓋到他下巴處。接著去廚房幫忙,午餐肉切片,香菇刻花,豆腐切塊,幾乎也沒什麼事了。
只是林滿沒想到主廚的居然是陳頌,除了火鍋,他另外做了一盤可樂雞翅和炸肉丸。
菜和鍋很快端上桌,各自選擇陣營,周彧感冒了要吃清淡,還有穆之菏不愛辣,其他人圍著漂起一層紅油的麻辣鍋。
林滿嚐了一個雞翅,味蕾立刻被征服,陳頌的手藝簡直比齊子帥吹的還厲害。
徐東鑫說:「他爸媽都不愛下廚,常使喚他做飯,熟能生巧。」
「難怪了。」
隔著騰騰熱霧,林滿發現周彧似乎沒怎麼動筷子,不動聲色地挪了個座位換到他旁邊:「沒胃口嗎?」
「嗯。」冷淡的一個字,帶著鼻音。
他在清湯裡撈了兩片蕭瑟白菜葉擱碗裡,蘸一蘸醬,用筷子無所事事地攪著,像幼稚園裡挑食鬧彆扭不肯好好吃飯的小朋友。
「你坐過去,不用管我。」
他一提,林滿立馬反應過來,左邊的麻辣鍋前熱鬧得過分,右邊又太冷清。
她誠心誠意地表態:「我跟你還有之菏一起吃吧,我也吃清湯的。」
周彧挑眉,瞅著她。
林滿說:「清淡點兒好,我怕上火嘴巴起泡。」
周彧勉強接受她這套說辭,把林滿夾給他的肉片吃進嘴裡,一下一下地嚼著。
林滿終於放了心,開開心心埋頭吃起來,撈菜的時候,還不忘照顧旁邊的這位。
生病了的人好像格外傲嬌啊。
吃完撐到不行,癱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幾個人把滿桌狼藉收拾乾淨,就散了場,各自回家。
林滿回學校鞏夏秋的住處,穆之菏跟她順路。兩人走了一段路,林滿一直心不在焉,路過藥店時忽然停了下來:「我得倒回去一趟。」
穆之菏似乎並不意外,只囑咐她:「注意安全。」
林滿去藥店買了藥,原路返回,劇烈的奔跑讓心臟撞擊著胸膛,耳邊彷彿迴盪著自己的心跳聲。
她走之前跟他說好了的,洗澡,吃藥,睡覺。不要再玩手機,不要再玩遊戲。
他答應了說好。
可就算多此一舉,回頭確認了才甘心。
敲門之後,門裡遲遲不應。
或許已經睡了?林滿想,她轉身準備回去。
門卻從裡面開啟了。
周彧剛洗完澡出來,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看見她頗驚訝,側身讓她進去:「你沒跟他們一起走?」
林滿說:「你吃藥了嗎?」
「剛找了一遍,家裡沒有藥。」
林滿頓時慶幸自己多跑了一趟:「我給你買了幾粒白加黑。你要是難受就吃一粒,然後蒙著被子睡一覺就好。」
「特地來給我送藥的?」
「不是。」下意識地否認。
「那你來幹嗎?」
「你……你家沙發軟,沒坐夠,特地再來體驗一下。」
「你好好感受。」周彧低啞的嗓音帶笑,找來吹風機吹頭髮,示意林滿過去幫忙,連藉口都是現成的,「感冒四肢無力,沒力氣。」
沒力氣到連吹風機都舉不起。
林滿當面揭穿他:「又不是癱瘓。」
少年身上還帶著浴室中氤氳蒸騰的水汽,水珠順著細軟的黑髮往下滴,削薄的唇抿出一道弧。他跟她細數往事,翻舊賬:「你小時候生病了,我是怎麼照顧你的?」
林滿一回憶,倒熱水,擰毛巾,量體溫,鞍前馬後,她連作業都不用自己動手寫。
他比她親媽戴涵做得還周全,她儼然成了他親閨女。
周彧問:「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不孝。
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林滿承受不住。
原本就對他沒有多少底線,憶起並不遙遠的從前,心更軟成一攤泥。
她把人趕回臥室,捂好被子,幫他吹頭。呼呼的熱風送出,如一陣無形的浪潮從她的指間漫過,頃刻間漂去了他的海岸。
手背不知道第幾次貼上微燙的額頭。
她倒好白開水,剝藥丸,送至嘴邊,伺候年邁的老父親。
他感慨萬千:「這種感覺就像十年前養的一頭牛,十年後終於學會了耕地,地裡終於能種出莊稼。」
林滿說:「這是什麼破比喻。」
他的臉沉浸在床頭燈投落的一片陰影中,嘴裡殘留著淡淡的苦澀味道。他知道自己的感冒並不嚴重,卻在她低低的溫聲細語中感覺到了睏倦。夜晚寧靜,窗外的月光映著松柏的影。
可以陷進去,舒服地睡一覺。
嘴唇上有什麼輕輕碰觸,塞進來一塊很小的牛奶糖。
硬硬的,卻並不冰冷,在口中含了含,就融化了,帶著一絲清香和甜味。
也不知道之前她在手心裡焐了多久,連糖都給焐熱了,直到這一秒,才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