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夏秋似乎捨不得她,叮囑道:「寒假在家好好休息,但也別光顧玩去了,勞逸結合最好。」
林滿說:「我知道啦。」
路上堵得水洩不通,車子排起長隊,閒著無聊,林滿跟林鴻川聊了聊自己在學校的情況。
「爸,我下學期放周假的時候還住鞏老師家嗎?」
林鴻川反問她:「你喜歡住在她家嗎?」
林滿想了想:「感覺還不錯,剛開始還不習慣,後來發現鞏老師人很好。」
林鴻川打著方向盤,分神看了女兒一眼:「你喜歡的話,當然可以繼續住下去,她要知道了高興還來不及……」
「不會太麻煩她嗎?」
「不會。」林鴻川篤定地說。
「對啦,我媽沒什麼事吧?」林滿問,這次戴涵離家出走的時間太久。
「她沒事,其實早回來了。」林鴻川欲言又止,有些話似乎難以啟齒,「小滿啊……」最後變成隱晦的一句,「多讓著你媽一點兒,知道嗎?」
林滿覺得莫名,卻開始不安起來,方才的好心情隨著時間消減了大半。
到家時已經有點兒晚,她仰頭看見自家窗戶中透出的燈光,那種不安才被驅趕出去。
林鴻川從後備廂搬出她的行李,兩人拎著大包小包的衣服和行李上樓。
林滿按指紋,開門,看見門裡一個陌生的繫著圍裙的女人,四五十來歲。
她有點兒蒙,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林鴻川給她解釋:「這是家裡新請的家政阿姨,你媽媽她現在不方便做家務……」
語音未落,林滿轉頭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戴涵,小腹微微突起。
「……你媽懷孕了。」林鴻川沒說完的後半句話傳入耳朵。
設想了種種情況,大概也未料到是這一齣。林滿一學期沒有見到戴涵,再見就是這番場面,多少對她有點兒衝擊。
林鴻川說:「三個月前你媽去醫院檢查出來有了第二胎,我就接她回來養胎了。」
林滿質問:「為什麼沒告訴我?」
覺得沒必要嗎,可她也是這個家裡的一分子。
客廳裡的幾個大人啞口無言。
林滿有時候也抱著盲目樂觀的心情,她回憶著從電視裡看到的新聞,二胎時代降臨,許多家庭的父母都期盼著能有兩個孩子。
她想啊,家裡多添一個人也熱鬧,她不是小氣的人。
可為什麼,她像被摒棄在外面。
連旁觀的家政阿姨也察覺到了這個家的氣氛透著一絲古怪。
戴涵保養得當氣色很好,披散著長髮,身後墊著柔軟舒適的腰靠,大概因為懷孕的緣故,整個人反倒洋溢著別樣的風情。她眉眼生得秀氣,彷彿江南溪河中的水,那樣溫婉,林滿卻不想靠近了。
林鴻川示意林滿過去:「去跟你媽說說話。」
林滿只得坐到了戴涵旁邊的沙發椅上:「媽。」
戴涵問她:「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她答:「很好,老師很好,同學也很好。」
戴涵說:「那就好。」半晌,沒找出第二個話題。
林滿試探性地問她:「媽,你希望肚子裡的這個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戴涵輕柔地摸著肚子,帶著天底下所有準媽媽都一樣的和藹與慈悲,卻說著讓林滿囫圇辨別不清的話:「甭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我都喜歡。」
林滿心想,騙人,怎麼不見你喜歡我呢。
吃完晚飯,林滿回到自己房間整理東西,亂七八糟的零碎物品擺放一地。她先疊衣服,要洗的放簍子裡,洗乾淨了的放一邊。
理著理著,心煩意亂,她把圍巾纏在腦袋上,想幹脆把自己悶死得了。
她倒在地上捶地,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是不是心胸狹隘不開闊。她沒反省出個結果,捧著手機打電話給周彧,讓他傳道授業解惑。
她問:「我是不是小心眼?」
她問:「我是不是心胸狹隘不開闊?」
周彧不知道這姑娘在家發生了什麼,想起幼時的種種,想起她在家常常過得並不開懷,退出了電腦上的遊戲登入頁面,緩和了聲音告訴她:「沒有,你是我見過最通情達理善良可愛的小姑娘。」
林滿被誇得臉紅。
誰不喜歡聽好話,尤其是從周彧口中說出的好話。
見她心情似乎好了點兒,周彧問:「才回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性格使然,林滿大多時候不願意開口向人傾訴或者抱怨,但對方是周彧,情況另當別論,她悶悶地開口:「我媽懷孕了,要生新寶寶了。我剛剛才知道的,他們之前居然也沒有告訴我,我是不是不重要?
「我好像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卻要裝出一副高興的模樣。我看我媽是真的很高興,她以前懷我的時候也有這麼高興嗎?」
她語序混亂地說了很多話,周彧沒打斷她,一直在聽。
她說著說著,情緒又漸漸低落下來,聲音也變小了。手揪著身上的棉布裙子,上面浮起深深的褶皺,像紛雜無措的思緒。
手機通話結束以後,周彧推門走出臥室。
客廳亮著燈。
周繼昶專心致志蹲在木茶几前搗騰兩個一次性的抽紙盒,旁邊還放著剪刀和幾團玫紅色的毛線球。
「爸,你在幹嗎?」周彧撓撓頭。
「你媽下個月生日,給她準備生日禮物。」
周彧納悶盤腿坐下:「你這是要親自動手?」
周繼昶神情凜然:「你媽太挑了,前年給她送的是汝瓷柳葉瓶,我特地去了趟拍賣會,結果買回來她好像不太喜歡。」
周彧拍拍茶几:「嗯,看樣子是不太喜歡,被她擺這兒插花了。」
周繼昶說:「去年她說手上那本教材不好用,我花大工夫給她重新編了一本,她也就一般滿意。」
「還有一年,考慮到她太辛苦,我準備在科技展上買一個能端茶送水的智慧機器人給她當生日禮物,她當場就翻臉走人了。」
周繼昶大概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哪兒做錯了。
周彧聽著樂了:「今年有妙招了?」
周繼昶邊說邊動手:「自己織條圍巾給她,至少誠意到了。」
「你還會這個?」
「院裡一個老教授教我的,簡單快捷,用紙盒就行了,我回家來試試。」
他把兩個抽紙盒子去掉底部,套牢在一塊,然後在紙盒上剪缺口。手邊的小本子上記著詳細精準的步驟:每一道缺口長度為3釐米,每道缺口之間間隔2.5釐米,將剪出的矩形外翻剪斷。
抽紙盒變成了齒輪狀。
「這個缺口的長度和間隔是可以調整的,就看你想要織得緊密一點兒還是稀疏一點兒。」父親給兒子上課。
「給我透明膠帶。」
周彧遞給他,看他用膠帶把毛線頭粘在紙盒上,將毛線從內到外繞著齒輪逆時針一圈,這才起了個頭。
之後的編織動作也特別簡單,只是需要不斷重複操作。
周彧看出了點兒意思:「爸,還有抽紙盒嗎?給我兩個。」
「你要幹什麼?」
「你光給我媽織圍巾又沒我的份,我當然得自己動手了。」
「你要給自己織圍巾?」
「對啊。」
周繼昶深感懷疑:「沒錢了?」
周彧就笑笑。他挪了挪位置,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開始動手,又挑剔:「還有其他顏色的毛線嗎?」
周繼昶拿出自己的所有工具與他共享。
周彧從小竹籃裡挑了團灰的,灰色不扎眼。一米八幾的個頭佝僂著腰扯著毛線團忙活起來,不太熟練,總歸還是顯得笨手笨腳。
相較之下,周繼昶更早進入狀態,手指靈活翻飛。
周繼昶說:「兒子,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無臉男。」
周繼昶笑道:「織毛衣的無臉男。」周繼昶還記得這小子當時跟家附近的一個小丫頭最愛坐在一起看《千與千尋》。
周彧說:「那你可能是錢婆婆,教無臉男織毛衣的是錢婆婆。」
白頭髮,長鼻子,擁有強大法力的女巫。
周母蘇靈茵快要回來之前,周繼昶催促周彧把毛線團和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收起來:「別讓你媽看到了,保留一點兒驚喜。」
周彧無奈照做:「行吧,你們開心就成。」
後來,蘇靈茵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周彧從房間溜了出來:「媽,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透露什麼?」
周彧接過她的包:「下個月你生日,最想收到什麼生日禮物?」
蘇靈茵保持神秘,沒透露。
周彧給她揉肩膀,又捶了捶背,磨了許久,她才說實話:「口紅、香水、包包……女人都會喜歡的這些我也喜歡。」
周彧想想周繼昶送的古董瓶、智慧機器人、新編教材,頓時笑岔了氣。蘇靈茵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小聲點兒:「別讓你爸聽見。」
「那你幹嗎不直接告訴我爸呀?」
多簡單的事,害得每年周大教授為了一個生日禮物絞盡腦汁搜腸刮肚,頭髮都要多白兩根。
「不能主動說。」蘇靈茵哼了一聲,眼角有魚尾似的細褶,卻也有少女般的倨傲,「我不能讓他覺得我俗氣。」
「給你。」
「是什麼?」來年開學第一天,林滿從周彧手中接過一個紙袋子。
「開學禮物。」
「哇——」圍巾。
「地攤上買的,五塊錢。」
「你從地上撿的我也喜歡。」林滿高興地說。眼看著周彧掀開抽屜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禮物和情書像水流噴薄而出,不少散落地上。
後腳進來的齊子帥沒剎住車,踩上粉色信封的一角,留下一個灰撲撲的鞋印子。他趕忙撿起來擦擦:「哎呀,這什麼情況啊老大,過了一個年回來,你這受歡迎程度簡直呈爆炸式增長啊。」
明白前因後果的徐東鑫在那兒笑。
周彧以前也受歡迎,但敢來遞情書送禮物的寥寥,他性格散漫乖張,透著冷漠,對待外人大多時候愛答不理,態度視心情而定。
這樣一個人,在去年信山市藝術節上舉應援燈牌給一中加油,事情經合唱團成員一宣揚、一傳播,大佬從此晉升為暖男。
那些不敢送出的情書終於找到了歸宿地,長著翅膀飛往13班。
沒過多久,外面有人來找林滿。
隔壁12班的兩個短髮女生,偏可愛的娃娃臉的長相,跟林滿不曾打過交道。
「你們找我嗎?」
對方神色羞赧,眼睛滿含期待地看著她:「同學你好,雖然知道這樣很麻煩你,但還是想問,你能幫我們一個忙嗎?」鼓起勇氣,一鼓作氣地說下去,「能不能幫我們拿到周彧的校徽?」
林滿不確定地問:「要周彧的校徽幹什麼?」
她剛問完,心裡忽然明瞭,校徽上有照片。
見林滿回了教室,周彧問她:「外班的人找你?」
「隔壁班的。」
她目光在周彧的校服外套上搜羅一圈,沒有看見校徽的影子。
「找什麼?」
林滿想,乾脆直接問好了:「你的校徽呢?」
「書包裡,自己找。」
得到允許,林滿把他的書包搬到膝蓋窩上,尋寶似的忙碌起來。
一塊小小的透明的矩形牌子落入掌心。
上面有少年縮印的寸照,眉眼平靜,沒有笑地望向鏡頭,冷峻的面龐彷彿寫滿了不耐煩。
「果然怎樣都好看。」林滿看著照片,就像看著自己最愛吃的海棠蜜餞。
「有真人好看嗎?」
林滿向他央求道:「每個人不是有兩塊校徽嘛,這塊給我行不行?」
周彧提出等價條件:「你的給我。」
「成交。」
林滿去取別在左胸襟前的小牌,兩人達成協議。
齊子帥看見,立馬起鬨道:「喲,這就開始交換定情信物了。」
林滿決定跟周彧說實話:「其實隔壁班的女同學是來找你的。」
周彧示意她繼續。
「她們想要你的校徽,託我幫忙。我說一口價,兩百塊。」
周彧今天對這姑娘刮目相看。
林滿跟他一謀劃:「錢到手咱們對半分怎麼樣?」
周彧不屑:「我看上去像是缺那一百塊錢的人嗎?」
林滿誠實道:「不像。」
「可是我已經答應人家了,言而有信,不好反悔吧。」她聲音為難,見周彧吃癟轉過身去把卷子翻得唰唰響,連背影都透著怨念,眼睛笑得彎彎。
還原當時走廊上的情況,是這樣的:
林滿開價:「兩千塊。」
倆女生大概沒想到她是這樣喪心病狂的財迷,獅子大開口。
「校徽我們不要了。」倆女生只好知難而退。
林滿把周彧的校徽收好,在筆盒底層放妥。
兩百沒門兒。
兩千不賣。
兩萬也請您走好。
她要自己私藏——讀高中的周彧。
伸手輕輕拽了拽前桌的衛衣帽子,林滿騷擾周彧:「你收到的那些禮物呢?應該都是巧克力吧?」
周彧沒回頭,也不理她。
她討好地捏了捏他肩膀,捶一捶,按一按,小動作不斷。看到他頭上有一根白了一半的頭髮,一拔,周彧啪地蓋上書。
膨脹得像氣球那麼大的膽子驟然漏了氣,林滿小聲道:「你長白頭髮了。」兩手掌心向上攤開,懦懦地供上一根銀絲給他。
周彧心裡嘆氣,對她壓根兒沒一點兒辦法。
「你剛問我什麼?」
「你收到的一抽屜禮物呢?」
「幹嗎?」
「你一定感到很困擾,我來幫你吃掉吧。」
「晚了,都扔了。」
「……」
春暖花開萬物復甦時,病菌滋生繁衍也快。
關帝在班會課上提到近期流感肆行,讓大家注意身體,預防感冒。當時沒多少人在意,過了一陣,情況驟然變得嚴峻起來。
林滿週末依舊住在鞏夏秋家,被她三番五次耳提面命說要適當增減衣物,不能貪涼。
週一上午回教室,各班主任和相關的負責人員開始給每個人用紅外線儀器測量體溫。陣仗頗大,陡然讓氣氛變得緊張。
當天學校廣播通知,晚自習後請每位同學把自己課桌上的書本收拾好,放進抽屜,桌面不要放置任何物品。書包也都帶回寢室。晚間學校會安排人對桌椅板凳進行殺菌消毒。
教室、寢室,整所學校都充斥著一股濃郁的艾草味。
「還有84消毒液的味兒。」齊子帥皺皺鼻子,嗅了嗅凳腿和桌面,掏出一打口罩,「小滿同學,要口罩嗎?」
林滿說:「好啊。」
齊子帥說:「幫我一個忙。」
林滿把手縮回來:「我不用。」
「嘖嘖嘖,」齊子帥堆起滿臉笑容,「你這樣就不夠意思了,只是一個小忙。」
「那你說來聽聽。」
齊子帥露出害羞的表情,突然純情:「那什麼,離高考也沒多長時間了,我寫了張字條給學姐加油鼓勁,希望她能考個好大學。等下了第四節課,你幫我去高三教學樓送字條怎麼樣?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你自己怎麼不去?」
陳頌過來拆臺:「他一直都是暗戀人家,沒敢說。」
齊子帥說:「她高三,關鍵時期,我怕對她造成不好的影響,自己憋著比較好。」
林滿問:「那你字條上也沒留名字?」
「沒。」齊子帥說,拽酷拽酷的,「她不需要知道壯士的名字,只要知道有個壯士在背後默默支援她就好。」
林滿決定成全這位壯士:「你把學姐的名字和班級告訴我。」
中午響鈴後,食堂在召喚,許清尤打走廊上跑過,途經後門時朝裡喊:「小滿,你不去食堂嗎?」
「我待會兒再去。」林滿打算趁人走了以後前往高三教學區,現在樓道里太擁擠。
過程還算順利。
哪怕在中午的飯點,高三教室也有人駐守。林滿向前排的同學打聽清楚了學姐的座位號,慎重地把齊子帥的字條壓在課桌的字典下。
生怕學姐看不到,她特地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總算完成任務。
林滿可以去解決個人溫飽問題了,她耽擱這麼久,食堂排隊的人仍然不少。一摸口袋,沒有飯卡。渾身上下摸了個遍,也沒找到。
飯卡不翼而飛。
明明帶在身上的。估計是掉在路上了,林滿順著來時的路低頭一路好找,最後一無所獲,不死心地回到食堂門口。
肚子餓扁了。
撞上個老熟人。
周彧雙手插在兜裡,校服袖子挽上半截。沒走幾步,他發現才二十來分鐘沒見的後座小姑娘杵在食堂門框前,右腳尖踩在地磚的花紋上摩擦摩擦,洩憤似的,身後透亮大門虛映著她的側臉。
周彧說:「你罰站呢?」
林滿還在想飯卡會不會掉在高三教室裡了,只剩那邊沒去找。
周彧在她眼前一釐米處打了個響指,讓她回神:「吃飯了嗎?」
「還沒有。」林滿回答。
「不餓?」
「餓呀。」餓慘了,她現在特別想吃食堂二樓分量很足的烤肉餅。
「餓了你不去吃?」
林滿想,先借他的飯卡吧,填飽肚子要緊。她朝周彧眉開眼笑,好像雲破月出星星閃爍亮晶晶:「餓了就想想你。」
周彧一挑眉。
「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思念是一種餅,哦喔,思念是一種餅’。」
你就是我的烤肉餅。
「所以,你一定會借我飯卡的,對不對?」
周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臉頰一側陷進去一個梨窩:「飯卡丟了?」
林滿神色沮喪:「嗯嗯,沒找到。」
周彧指出:「我發現你現在套路很多。」
「真的套路到你了嗎?」她陰天轉晴,正午的太陽光絲絲縷縷地浸染過她臉龐,把那抹笑容染上甜甜的蜂蜜,「非常對不起,我純屬故意。」
周彧別過頭,沒再看第二眼,把飯卡拋給她。
「拿去,隨便刷。」
走了還擔心她智商,他叮囑:「記得去視窗掛失。」
坐在二樓吃烤肉餅和烤肉飯的時候,林滿聽到鄰桌的人在議論,信山市一所小學裡有學生因流感而死亡,訊息還未確實,不知真假。
緊接著,下午關帝就在班上宣讀了通知:「各位同學和家長,近期,我國南部沿海地區相繼爆發流感疫情,其中已有318人死亡,信山市也有兩所學校及幼兒園發生流感疫情。學校人群密集,易感染流感……
「流感的主要症狀有:發熱超過38.5攝氏度、全身痠痛、頭痛、肌肉痛、食慾不振、咳嗽,嚴重會引起肺炎及其他更嚴重的併發症。世界衛生組織和我國衛生部明確指出:接種流感疫苗是防禦流感的最有效手段……
「所以,有需要的同學可以接種疫苗,學校和衛生防疫站會統一安排好時間。
「這則訊息已經通過簡訊的形式發給你們的家長了,大家週末回家可以跟父母商量一下要不要打預防針。」
林滿絕對逃不過的,估計鞏夏秋已經把打針的錢給她放在房間書桌上了。
週一班長統計人數,13班全體同學都選擇了接種疫苗。
週三,信山市衛生防疫站的醫護人員來校,各班被通知後按秩序組織同學去一樓的兩間會議室打預防針。
高一1班打頭陣,13班落到末尾。
大半人盯緊課程表,上一節歷史課結束後便翹首以待,期待輪到自己班。畢竟下一節是數學課,能沖掉最好。
林滿聚精會神望著前方牆壁上的掛鐘,秒針慢吞吞地爬。周彧側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她都沒有發現。
「別想了。」周彧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得她透心涼,「照現在這個速度,被沖掉的應該是下下節自習課。」
林滿想捂住大佬的烏鴉嘴。
「我不相信。」
「你等著瞧好了。」
打從周彧一開口說這話,林滿心底已經信了八成,不過嘴上還不屈地抵抗著。
然而事實就是,一堂四十五分鐘的數學課把底下一片人折磨得昏昏欲睡精神萎靡,卻沒等來解放的號角。自習課一打鈴,外面就有人號了一嗓子:「13班同學,輪到你們班打針了,下去一樓……」
13班集體憤怒,蒼天無眼啊。
大家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似的往外走,特沒勁兒。
齊子帥捧著他上週末新買的周邊,用衣袖小心拭擦灰塵。陳頌把他從座位上拖起來:「走,打針去。」
齊子帥雙手雙腳地掙扎:「我不去!你們不能耽誤我學習!我要上自習課啊啊啊!」
徐東鑫說:「這人瘋了。」
林滿笑嘻嘻圍觀,周彧拽著她領子將人帶走:「離瘋子遠點兒。」
大家在門口排隊,依次進去。
裡頭兩個白衣護士,一胖一瘦。稍微年長一點兒的那位,圓臉龐塌鼻樑小眼睛,嘴角像是天生帶笑似一尊彌勒佛和藹慈善。看上去年輕尚小的那位,窄臉尖下巴鼻翼兩旁布著點點雀斑,毫無表情猶如面癱。
許清尤走前頭打完針,出門後憋著眼淚悄悄告訴林滿:「排左邊那隊,我先回教室了。」
林滿於是換到了左邊的倒數一號,站在穆之菏身後。
右邊隊伍的周彧、陳頌、徐東鑫、齊子帥正在說話,林滿友情提醒:「你們要不要考慮站左邊?左邊的護士打針可能沒那麼疼。」
齊子帥說:「不就是打一針嘛,權當被螞蟻咬了一口,沒事的,沒事的。」
林滿一想也是。
誰知人堆裡個頭最高塊頭最大的陳頌一個箭步竄到她後邊。
林滿:「……」
周彧與徐東鑫見怪不怪,齊子帥跟林滿解釋:「陳頌暈血,從小最怕打針,待會兒他要是沒忍住哭出來了,大家也別當面笑話他,背地裡笑笑就可以了。」
陳頌朝他腦門劈下一掌:「給、老、子、閉、嘴。」
前邊有女生你推我搡,不太敢進門,要把半邊胳膊上的袖子捋起來送出去宛如酷刑,眼睛一觸到明晃晃的針尖,腳步就不由得自覺往後退卻了。
打針而已,芝麻大點兒的小事,也有人活到耄耋之年仍對這點兒小事存著一兩分畏懼心。
都屬人之常情。
路過的副校長看著這群孩子哭笑不得:「有的同學啊,咋還跟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怕什麼,一閉眼就過去了,打完快點兒回教室上課。」
左右兩邊隊伍的速度相當。
右邊輪到了齊子帥,他朝胖護士笑得可燦爛,嘴可甜了:「護士姐姐你這麼漂亮,長得跟嫦娥姐姐家親戚似的,打針應該一點兒都不疼吧?」
他使勁兒夸人,誇完又擔心:「胳膊被戳出一個針眼的我,不再是完美的我。」
整個一戲精。
胖護士針頭一紮,齊子帥忽然靜音。
想尖叫。
——真疼。
左邊輪到了穆之菏,她在板凳上坐定,左手利落地從袖管裡滑出,露出胳膊上雪白一片肌膚,望向同樣面無表情的瘦護士,眼神冷冰冰而犀利,跟要威脅人似的:「你……」話音突轉,「勞煩您輕點兒。」
識時務者為俊傑。
注射眨眼間結束,不疼。
看來前線的情報準確無誤:板著臉的瘦護士打針不疼,笑眯眯的胖護士才是魔鬼。
林滿上陣,該選手屬於自我安慰型,佯裝淡定。
周彧在她眼前一抬胳膊虛晃了一下,手指幾乎擦著她眼睫毛而過,她莫名,條件反射地閉眼,注意力頓時被轉移,沒顧得上打針。
幾秒,已經完事了。
「行了,自己按住棉籤。」瘦護士說。
「謝謝。」
右邊隊的徐東鑫選手毫不在意,反應清奇:「快點兒吧護士姐姐,我皮厚隨便扎,還等著打籃球。」
林滿讓位,陳頌登場,他說:「你們都看著我幹嗎,我是不在怕的。」然後,感覺到冰涼的醫用碘酒在輕輕擦拭皮膚,他臉上強撐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消失。
大概他表情豐富,轉變太具戲劇性,吸引了一眾人的目光。
胖護士也分神往那邊瞧,不太專心,手上的動作停滯著,她面前的周彧眼神淡淡一瞥,眼尾向上微挑,懟道:「您接著看戲,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