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去跟他們說……」
我覺得除了談禹之外每一件事都在我腦袋裡存在的週期特別短,比如說現在,我掛了電話之後就忘了問室友看上的人是誰,室友也沒再提起過。
晚上下課的時候我才騰出時間去社團聯合部負荊請罪。
一般這個時候社團聯合部這裡人總是特別多。一間很大的辦公室,各個社團的社長各自佔一個桌子,每張桌子前都有人值班。還有一些一起策劃活動的團內幹部,總之大家十分正經,跟職場拼命一樣。
我找了半天才在什麼資料統計社旁邊找到人偶社。
坐在那裡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瘦瘦小小的,很適合套在人偶裡。他百忙之中抽空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自己認錯:「哦,我叫覃再再,就是上週熊本里面那個人。聽說玩偶壞了,我……」
「我現在很忙,你先旁邊坐會兒,我忙完喊你。」
「哦……」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忙什麼,忙著在草稿紙上畫那麼醜的老鼠?雖然很想提醒他這種老鼠尾巴更長一點,不過想想還是忍住了。
我在室內轉了一會兒就轉到門口去了。
現在正趕上社團成員上完課過來簽到交流的時間。門口的人一圈圈越積越多,人手一支筆一個黑麵本,互相見面問好,搞得跟大型相親現場一樣。
而且外面都沒有燈,靠著屋子裡的燈光加上頭頂的月光,再加一群人舉著手機燈給自己打光的,看起來特別詭異。
還有人走過來問我:「同學,請問你哪個社團的,我們來交流一下吧。」
我極不擅長應付陌生人也不擅長社交,憋了半天憋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還是不了吧,我身在曹營心在漢。」
漢子的漢。
「這樣啊,那留個電話號碼或者微信吧。我向你展示一下我們社團的風采。」
沒想到口頭拒絕還不頂用,我還得搖頭擺腦的,晃晃悠悠地卻在眾多人群裡看到了我的「漢」。
談禹。
談禹來這裡做什麼?我已經聽不見面前的人在說什麼了,只看著談禹走進了辦公室,然後停在那個什麼資料統計社那裡。
「同學,後面……」
他話沒說完,我一腳踏空,瞬間墜落,「撲通」一聲,周圍此起彼伏的尖叫比我的叫聲還大。
「又有人掉進池子裡了!」
還好只是一個觀賞性水池,不過一人高,池水也就到我腰了,但是這一摔還是很疼的,而且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摔下去,心理上也很難承受這個疼痛。
我好不容易站起來,好巧不巧的是,後面的彩虹噴泉還到點了忽然亮起來,細小的水柱衝上天落了我一身。彩虹色的光隨機變換簡直是水上蹦迪。
幸好天色黑燈光薄,看不清人。不然我能羞愧死,壓根不敢去想辦公室裡面的人有沒有注意到外面的混亂。
亂七八糟的聲音在耳邊過耳就忘。也不知道是誰把我拉上來的。
有人問有沒有事,我搖了搖頭,也確實沒什麼事,除了身上全溼了以外。
有位好心人借了一件襯衣外套給我,還挺大的,能罩到我腿上。
我被送到了辦公室裡面,幸好談禹已經不在裡面了。
他們扶著我坐在了辦公室裡面唯一的一張真皮沙發上,遞熱水的遞熱水,還有給我膝蓋上藥的。
我這個時候才覺得人間自有真情在,但是有點無福消受。
就連剛剛十分冷漠的人偶社的人也主動過來了,把手機伸到我面前:「你就是弄壞我們熊本的什麼再吧。」
「啊。」我看了一眼他手機上的二維碼,還沒聽出他語氣裡對我的仇恨,「我不怎麼玩微信,加了好友也白加了,要不加qq……」
「不是,這是收款碼,我們社長說你照價賠償就成。」
「啊?」我愣生生地仔細地看了一遍,更愣了,「這麼……貴的……啊?」
我忽然有種天塌了的感覺,欠債落水,瑟瑟發抖,一個噴嚏下去,討債的人還毫不心軟,大概在他眼裡一個楚楚可憐的落水女孩還不如一隻玩偶熊吧。
我直接哭出來。淚眼矇矓中,看見剛剛消失的談禹又從辦公室後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沓皺巴巴的a4紙看得很認真。
他要是知道他以後女朋友現在正在受這個委屈一定會很心疼的吧,我痴心妄想著。
我老老實實地掏空了自己銀行卡:「那,之前那個壞了的玩偶能給我嗎?」
「付錢了當然可以。」
「那行。」我擦了把擠不出來的眼淚然後站起來,「我現在就要。」
這間辦公室後面是一些小教室,大概用來存放各個社團的私有物品,所以談禹剛剛應該也是來這裡了。
這麼一來就跟我剛剛的狼狽完美錯過,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穿上熊本的衣服就覺得剛剛丟的臉全找回來了,即便待會兒再丟人我也不怕。而且玩偶也沒怎麼壞,就掉了一隻耳朵而已。
我大搖大擺地從小倉庫走出來,一辦公室的人看把戲一樣看著我。除了談禹以外,他還在那裡看資料,旁邊還有人在跟他解釋什麼。
我偷聽了一下,大概是下個月比賽需要用到的一些資料。
我捨不得打擾他,捂著腦袋跑到外面,在門口站得格外乖巧。大家估計以為我是吉祥物了,還有跟我合影的。
談禹終於出來了,我毫不留情地推開「我」的一眾粉絲,追到談禹前面攔住他,而且還終於攔住了他。
好久沒有這樣理直氣壯的正面看他啊。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是輪廓更分明瞭,還是喜歡皺眉,眼睛裡倒映著「我」臉上兩抹紅。
所以也許自始至終我就是想這樣看看他而已。
談禹……在我開口之前他居然先說話了。
「怎麼又是你?」
啊!你記得我!我恨不得在人偶裡面歡呼雀躍了,他接著說:「上次在男生宿舍門口不是死了嗎?」
「?」
他敲了敲我的頭然後順勢按了下去,大概是摸上了我那隻不見的耳朵,壓根沒給我說話的機會,也不讓我看他。
「下次不要攔我的路了,沒耳朵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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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大概是失了智吧。
總覺得那天談禹的聲音裡有我很久沒有聽過的笑意。而且從此瘋狂愛上了那隻沒耳朵的部長熊,供在了宿舍一進門的地方。
室友好幾次被我嚇得翻白眼:「覃再再你是給我找了個墳墓打算嚇死我之後直接把我放裡面是吧。」
「不是……」只有室友吼我的份,我不敢吼她,更何況我現在餓死了,說話就沒什麼力氣,「這是我花錢買的,我的口糧。」
之前報雙學位花的錢再加上這個「價值連城」的絕版玩偶熊,開學不到三個月我已經問家裡要了不少錢。
我媽說給我存的嫁妝都快被我要空了,問我是不是在吸毒。
如果讓人上癮就是吸毒的話,那麼就算是吧。或者談禹比吸毒更上癮。
室友白了我一眼,出門的時候把桌上零食全扔給我:「今天下午三點鐘過期,別給我浪費了。」
「謝謝你!」室友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儘管她老吼我,但是我依然決定從現在開始好好愛她一萬年。
我拿著手機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給覃方初打了電話,預料之中的第一聲就被掛了。
現在我才覺得說什麼不為五斗米折腰都是假的,我非常沒有骨氣地又撥了過去。
覃方初的聲音十分不耐煩:「你要是沒什麼正事我立馬換號了。」
看把這人神氣的!我深呼一口氣:「上次在校醫院裡你說……」
嘟嘟幾聲又掛了,我話還沒說完呢!氣得我差點扔手機。可是我有什麼氣的啊,現在是我有求於人,我不能氣的。
於是趁著覃方初拉黑我之前,我心平氣和地發了條簡訊:「我打算賣血了,你有什麼路子嗎?」
與此同時覃方初的簡訊也進來了,原來是不方便說話,還鬼鬼祟祟的:「老樣子,我出錢你出一小半的力,不虧。」
老樣子就是打架。
因為我爸是警察,所以我們家還挺注重自我保護的。我和覃方初很小的時候就跟著我爸爸學一些拳打腳踢的功夫。雖然也沒有特別厲害,但對付一般人還是綽綽有餘的,至少跟人打架不會吃虧。
但覃方初從小就不好好學,他喜歡偷懶,小時候我爸佈置好任務讓我們自己練的時候他總是跑到小區門口超市玩電遊。
玩著玩著就跟人鬧矛盾了。因為大一點的小孩兒看他老是贏看不順眼,而且覃方初長得白白淨淨的又好欺負,就打他。
要是別的小孩捱打肯定會跑的,但覃方初不一樣,金剛鑽沒個鑽就開始攬瓷器活——一對三跟人決鬥。
實在打不過的時候就會花錢僱我。
我小時候對什麼親情道德的概念還很模糊,但是對錢不模糊,錢可以買喔喔奶糖吃。所以我特別喜歡看覃方初被打,因為那樣我就有錢掙了。
後來長大一點有了淑女包袱之後我就不願意出手了,一般都是去喊姜北見,姜北見剛走到街口覃方初就跑了,比兔子還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時候就預見了姜北見會成為他的輔導員所以才格外怕她。
我和覃方初約在本週末晚上八點,西區操場。
七點五十分的時候我們就碰面了,我坐在操場的看臺上,覃方初走過來扔給我一包奶糖。
「待會兒見機行事,你弟弟就這麼一個,別讓他被打死了。」
「多大事用得著跟交代遺言一樣嗎?」在我看來覃方初就是又又兇的,這麼黑的地方我都能看到他翻上去的眼白。
「你想賣血葬弟嗎?」
「還葬啥啊,我把你扔亂葬崗去。」我撕開袋子,把奶糖倒出來,一袋就六顆,我挑了一顆粉色的奶糖拆了吃了。
其實我一直都不知道這六個不同的顏色的味道到底有沒有不同,但是因為很少碰見粉色,所以從小就覺得要是開袋能有粉色的話,就能遇到好的事情。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覃方初已經轉身跳下去了。
我看不清人,更看不清他走哪兒了。空曠寂靜的操場上沒多大一會兒就傳來覃方初一個人的咆哮。
要不是操場入口處的一點燈光照著兩道細長的身影,我都要覺得是覃方初自己在精分了,畢竟只能聽到他一個人的聲音。
我把剩下的糖裝包裡之後就給姜北見發了條簡訊,還不緩不急地做好了熱身運動,等我趕過去的時候差點因為拖拉失去我唯一的弟弟。
覃方初看起來已經完蛋了。他垂著頭喘著粗氣,手撐在地上連站起來都有些難,稍稍抬起頭的一瞬間大概是看見我了,沒想到這一眼讓他連撐起自己的力氣的都沒有了,直接翻身躺平在地上。
不會是死了吧!
覃方初!我全身血液開始急速往腦袋上衝。小時候沒覺得覃方初捱打我有多難過,現在也沒想到覃方初捱打我會有這麼氣憤!
我四處看了一眼,選擇了覃方初戰鬥地點上面大概兩米高的一個看臺,對方應該就在靠在看臺的牆壁上,只有影子被拉長到覃方初的腳邊。
大腦沒給我思考的時間,大概蠻力世家的本能吧。等心口漫上一種熟悉感的時候,我已經跳了下去。
對方顯然沒注意,一個踉蹌之後我順勢把他撞倒在地,然後折著他一隻胳膊翻身騎在他背後。
而這一連串動作之後我的意識終於迴歸自己的腦袋裡,甚至用了三秒鐘的時間才讓自己相信,被我騎壓在地上的人,是談禹。
遇到談禹之後我是沒有原則的,胳膊肘立馬拐到外面了。
覃方初怎麼這樣啊,他簡直是我人生道路上一塊巨大的絆腳石,他跟誰打架不行啊居然跟談禹打,弄傷了談禹怎麼辦!
而且現在這個情況我怎麼辦?
「下來。」談禹沉沉一聲驚醒了我,他沒有回頭。我也不敢讓他回頭,甚至連開口都猶豫再三,我怕他記得我的聲音。
而且覃方初沒死就算了,居然還敢笑。他朝著我伸出大拇指:「覃……」
「啊!」我打斷他,生怕他自報家門,然後沒注意手上的力道,只聽見談禹悶哼了一聲。
我心一悸:「我……我警告你!」
我粗著聲音正猶豫著要說什麼的時候,談禹一掙,輕而易舉掙開了我不說,剛剛放了奶糖之後忘拉包拉鏈了,這麼一折騰包裡零零散散的東西全都掉了出來。
不過也因此讓談禹停止了動作,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談禹站起來,看著地上紅紅綠綠的一堆奶糖,還有夾雜其中的一張他自己的登記照。
那是我高中的時候從他學生證上偷偷摳下來的,上面還有半邊鋼戳,連同我對他的喜歡一起被藏了三年。可我沒想過這個秘密會在這種時候暴露在他眼底。
世界沉寂了三秒,而我的大腦在這三秒鐘的時間內裡飛速運轉了十圈,終於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泰然自若,還有點狠氣:「這是我們東家給我的,讓我照著上面的人打。」
我說完之後世界更安靜了。
談禹依舊背對著我,看樣子很陰沉。
旁邊覃方初也拍拍手站了起來,應該是準備發言,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讓他閉嘴。幸好姜北見已經趕過來了,聲音從操場外邊傳來:「覃方初!」
覃方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然後咬牙切齒瞪了我一眼就跑了。
於是,只剩我和談禹兩個人。
我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這輩子沒有體會過這麼刺激的時刻:「我勸你最好別回頭,因為見過我的人都死了。」
談禹不慌不忙地撿起地上的照片。我怕他想起什麼來,就繼續瞎解釋混淆視聽:「我們東家說了,他打你不是因為幫覃方初,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我沒想好,但是我已經找到逃跑路線了。可是在拔腿開跑的前一秒,我卻又茅塞頓開:「是因為喜歡你!」
……
我發誓我八百米要是能有這個速度中考體育就及格了。
我一口氣衝了六百米,繞了操場半圈。
夜裡的風帶著初秋桂花的香味兒撲面而來。我撐著胸口喘氣,喉嚨還泛著一股腥味,臉上火辣辣的灼燒感根本沒法被風吹散。談禹大概以為我是瘋子吧,只要不覺得我是覃再再就好。
我看著天邊的月亮,暗自祈禱,希望能用下次考試不掛科的運氣,來換談禹今晚沒有認出我。
希望他已經忘記了三年前坐在他前面,那個成績不好、馬尾很翹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