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見拍我的頭:「傻子,我難過什麼啊?你不知道不喜歡一個人了有多麼輕鬆,我老早就想脫離苦海了,現在終於解脫了,小鮮肉們都可以瞭解一下了。」
姜北見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安,她給我的印象就是從來都不會被什麼事情打敗。
可也是這種人表面看起來有多堅強真正的受傷的那一刻就有多絕望。所有累計在心裡不被提及的痛會苦在這一刻如同洩了閘的洪水,噴湧而出,被淹沒的窒息感都讓人措手不及。
「走吧。」姜北見拉著我。
我們剛走到門口,卻看見了我表妹,她比我還驚訝:「覃再再?」
因為她經常來我家,所以也認識姜北見,但是兩人向來看不對眼。
「怎麼……像是……搶婚失敗的樣子啊?」她口無遮攔,跟故意的一樣。
姜北見沒心情和她懟,我也沒心情。
「你不用上學嗎?快高考了吧……」
小翅膀走上來,這才介紹:「你們認識的嗎?這是我同學。」
我這才知道她們還有這層關係:「那你們玩吧,我先走了。」
小翅膀眨著眼睛,似乎又要哭出來了,這一次,她拉住了姜北見:「北見嫂……」
「行了。」姜北見打斷她,「以後估計也見不上什麼面,不用強拉情誼,能見面的話再說吧。」
表妹卻聽見了這聲沒叫出口的嫂子,有些幸災樂禍:「我的天呢,還真是前女友參加前男友婚禮啊?」
「你閉嘴!」姜北見實在忍無可忍,「學校作業佈置少了還是你技校聯絡好了?當個狗仔也沒不能沒個人靠只當一半吧?」
小表妹愣了一下,氣到不行。可是她的段位實在無法跟姜北見匹配,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泫然欲泣,朝著門口喊:「哥!」
是覃方初來了。
可是表妹算好了時機撲過去,卻被他有些疏離地推開了。
他風塵僕僕地跑過來,我還從來沒在他一貫懶散萬事不關己的臉上看到過這種緊張的表情,甚至連語氣都兇了許多:「你幹嗎啊?」
這話是對姜北見說的。
姜北見被吼得一愣,大概以為覃方初是因為表妹的事情找她算賬,圓瞪瞪的眼睛迅速地紅了起來,卻強忍著淚意。
「我?我做什麼了嗎請問?我八年的感情付之一炬哎,我最好的八年一門心思地全在這裡,他對我冷言冷語算了,不理不睬也算了,我原諒他喜歡這種變態的曖昧,甚至原諒他做的那些喪心病狂的事情!可是他現在居然屁都不放一個就這麼把我踹開了,我現想死的心都有了還要遇上你表妹咬著我不放,我現在就是不爽罵她怎麼了?」姜北見一口氣說完。
小表妹嘴角得意揚揚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覃方初卻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所以我問你,幹嗎要喜歡他?」
覃方初的這個問題宛如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姜北見愣了一下,忽然蹲下來抱著自己痛哭了起來。
「北見姐……」我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也染上了哭腔。我跟著她蹲下來,除了輕輕拍打她的背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可我沒想到覃方初也跟著蹲了下來:「別哭了。」
酒店大堂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看著這裡,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難過什麼。
小表妹站在旁邊喊:「表哥……」
可是覃方初壓根不理她。
「你們在鬧什麼?」我回過頭,淚眼矇矓間看見西裝革履的靳澤站在樓梯上。小翅膀在他身後,大概是搬來的救兵。
我看不清他的臉,也沒必要看清。
他走過來,停在離我們只有兩步的距離:「為什麼哭?」
姜北見的身體很明顯地抖了一下。她拼命地調整著自己的情緒,可是剛站起來,覃方初已經先她一步,大步走了過去。
「覃方初!」我沒有攔住他。
覃方初一拳打在了靳澤的臉上。
全世界都沉寂了感覺。
靳澤抬起頭來,嘴角一絲血並不影響他今天的喜悅。
覃方初的聲音冷得像是冬天的金屬:「抱歉,你沒資格問。」
「覃方初。」姜北見頭都沒有回,叫住他,「行了,走吧。」
大概也只有姜北見能攔住這個時候的覃方初了。
「站住!」在旁邊安靜了不到十分鐘的表妹終於忍受不了了,語氣裡凝結著尖銳而惡毒的怨氣,「覃方初你是狗嗎?」
覃方初並不打算理,腳下的步子絲毫沒有停頓。
「你喜歡姜北見吧?比你大五歲的、被人拋棄的老女人,你還是喜歡她,你是變態吧!」
覃方初停在旋轉門前面:「我不想罵你,也不想承認你跟我有什麼關係,所以你最好閉嘴。還有,究竟誰是變態你自己不清楚嗎?」
「你想說我?」女孩兒冷笑一聲,聲音忽然鎮定了許多,「因為我給你寫過無數情書,在你的書上寫了無數個我喜歡你?」
我徹底愣住了,匆忙跑過去擋在覃方初的前面,攔住他:「你別鬧了,我給小姑打電話了。」
「姐。」她終於把矛頭轉向我,「我喜歡他很變態嗎?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他?」
「你怎麼這樣?你是不是瘋了?」
她彷彿聽不見我說什麼,只顧著自說自話:「覃再再,我可以喜歡他的……」我快要聽不見聲音了,只看見她嘴唇張合,「因為,他不是你弟弟呀,他是你們家,養子呢。」
這一瞬間,我的耳邊出現無數種聲音。
我看著她的眼睛,「啪」的一聲,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然後耳朵裡只剩嗡嗡一片:「你給我閉嘴!」
我回頭去看覃方初的表情,只見他面色如初,只是我不敢叫他的名字了。
姜北見也愣了許久才說:「可能是高三壓力太大瘋了吧。」她牽強地解釋,「小時候都能做出那樣的事,現在也沒什麼編不出來了。」
終於有人來結束這長達二十分鐘的混亂了。
我回過神來,給小姑打電話說明了情況。
掛了電話,靳澤站在我面前,我以為他要說姜北見的事情,他張了張嘴,卻問:「談禹沒跟你一起?」
我搖頭,不想跟他說話。
出來的時候,覃方初叫了計程車,把我和姜北見塞進去:「你們先回去吧。」
「你去哪裡?」我有些不放心。
覃方初低著眼睛:「暫時就買了兩張票,我趕下趟回來。」
「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覃方初,在你和那群所謂的親人之間,我選擇你。」
「你是不是神經病?」
覃方初皺著眉罵了我一句我才安心下來。一直看他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而我也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b5./b
後來,覃方初就消失了。
而靳澤的那句「談禹沒跟你一起」的言外之意是,談禹也不見了。
忽然,我覺得我一夜之間什麼都沒有了,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的夢一樣。
我媽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一樣,我爸也整天奔波在找人的路上。我後來也沒回學校,待在家裡陪著他們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可我卻總是想起去年冬天的時候,談禹被我拐回了家,覃方初拉著他坐在地上打遊戲,媽媽在廚房做飯,爸爸在陽臺澆花。
沒想到那是我現在唯一能想起來的事情。我看著窗臺上的兩盆小多肉,小月亮的盆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了另外一棵小草,和原先的多肉擠在一起,幾乎要蓋住它了。
我伸手撥了撥,沒有拔掉。
大概是風千里迢迢送來的種子。這大概是唯一的好的事情了。
門響起來,是我爸從警局回來。我媽每天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像是活著的:「怎麼樣,小初有訊息嗎?」
我爸搖頭。
都一週過去了,覃方初應該冷靜了吧,所謂家人,承的不是血脈,而是愛。
我爸從書房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一本老相簿,眯著眼睛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我端了熱茶進去,相簿裡全是我和覃方初小時候的照片。
「爸爸。」
我爸嘆了口氣:「明明就是我的兒子……」他說著,從抽屜最裡面的一本厚厚的書裡,拿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上面的人穿著軍裝,笑容明朗。
和覃方初,一模一樣。
他和我爸是同事,姓賀。
當年執行一個特殊任務,本來是由我爸去的。可他考慮到我媽剛懷孕,就讓我爸留了下來,他代替上陣。
可沒人想到,這個任務恰好就出了事,他因公殉職。
更沒人想到,他妻子在他殉職的第二天才發現,自己也懷孕許久了。她想打掉孩子,被我爸攔住了。
我爸拼命地乞求,給了她很大一筆錢讓她生下孩子。只要生下來就可以了,孩子他來養。我媽也同意了。
覃方初抱回來的一個星期後,我便出生了。
除了家裡的老人,沒有誰知道我們倆並不是雙胞胎,就連我們兩個這麼多年也從來沒有真的懷疑過什麼。
哪怕是現在,我好像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覺得現在的覃方初跟以前的覃方初有什麼不一樣。
「是我的錯。」我爸嘆了口氣,「早點說清楚就好了。不至於讓他自己稀裡糊塗查了個大概,然後聯想到不好的地方。最壞,應該是覺得我是害他失去親生父母的罪魁禍首吧……」
我咬著嘴唇,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讓自己不哭出來。
晚上,姜北見來了我們家,明明自己也難過得不行還要幫忙安撫我爸媽。
吃完飯,她坐在陽臺上喝酒,我走過去跟著坐下來,看著她利索地開啟易拉罐,問:「北見姐,我可以喝嗎?」
姜北見頓了一下,問:「難受嗎?」
「嗯。」我點頭,頭靠著欄杆,「非常,難受。」
她灌了一大口:「太難受的話,酒沒用,可能得去死。」
她笑了一聲,這話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
我記不清那一晚上她喝了多少酒,只記得她喝醉了,抓著我一直哭一直哭,說:「覃再再對不起……對不起覃再再。」
反反覆覆就是這麼幾句話。
我梗了一下:「為什麼……」
她卻忽然清醒了似的,說:「如果那天我沒有去鬧就好了……」
天邊又一顆流星劃過,我愣了一下才說:「不怪你。」
我好不容易才把姜北見弄睡著,已是半夜三點了。我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接到小翅膀的電話。
是打給姜北見的。我摁斷電話,她又立馬會撥過來。無奈之下,我之好接起來。
「北見姐,你誤會我哥了!」小翅膀聲音迫切。
我走到陽臺上:「她睡了,是我。」
那邊愣了一下,才說:「再再姐,對不起。」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跟我道歉?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邊似乎是猶豫了許久,才問:「談禹哥聯絡過你嗎?」
「沒有。」
「再再姐,你別怪他。」小翅膀嘆了口氣,許久才說,「談禹哥和我哥,都是迫不得已的。」
「你知道他在去了哪裡?」從那天起,我就宛如在黑夜裡行走的人,而此刻,似乎終於看到一絲光。
「再再姐,他們不讓我告訴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我是唯一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那天如果不是你把她叫來,覃方初也不會在酒店遇到她,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最開始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誤會你和談禹,自己亂走讓談禹為了找我掉下……」
「對不起,你別說了。」
我握緊電話,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反反覆覆都是對不起。明明知道對不起對於被傷害的人來說是最沒用的東西,它僅僅是犯錯的人給自己的出口和撫慰而已。
談禹在高一暑假過後休了一段時間的學。
也就是我覺得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忽然開始討厭我的時候。我現在才知道,那時候,他爸爸失蹤了。
談禹生活在一個不健全的家庭裡。
不健全是因為他媽媽是家族企業繼承人,忙得不可開交,一般用金錢來表達母愛。
他爸爸是一個很優秀的地質學家。很愛他,但是也很忙,經常會去很遠的地方考察,一走就是幾個月或者一年。不忙的時候會一直陪著他,給他講考察遇到的趣事和地質相關的東西。
談禹因此才喜歡地質的,從小的夢想是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人。
變故發生在高一暑假。
談禹十歲的生日願望是能去看看他父親所說的世界。高一那一年暑假恰好天時地利,他也足夠大了。
他爸爸就帶他去了。可是那一次的考察中卻遇上了山洪,兩人從山崖上掉了下去。
救援隊搜了好幾天,就快放棄的時候,談禹卻出現了,就在救援隊來來往往走了好幾回的大道上。
而他爸爸卻失蹤了,預設為死亡。
談禹那一次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得知這個訊息後把所有的錯誤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他覺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親,所以越發沉默寡言。
而靳澤卻告訴他,他爸爸只是失蹤而已。只要他答應他好好生活,就幫會他找到他爸爸。
明明就像是一種哄小孩的承諾,可是談禹還真的開始對靳澤言聽計從。
小翅膀停頓了許久,才接著說:「我哥哥沒有撒謊,他真的一直在找談禹哥的爸爸。這一點,姜北見也是知道的。而我哥跟那個女人訂婚,也是為了找到有關談禹哥爸爸的訊息。」
小翅膀最後說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回過神來的時候,姜北見就站在我的身後。也是,她怎麼可能喝醉呢。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手機上:「都知道了嗎?」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難受。」姜北見嘆了一口氣,「更何況,事情也許比你現在所知道的還要糟糕。」
姜北見到最後也沒有說最糟糕的事情是什麼,只是問我:「如果談禹永遠都不會回來怎麼辦?」
我看著無盡的夜空,濃郁的黑彷彿要把人吸進去。
「那我就去找他。找不到的話,就一直等著他。」
姜北見笑了一聲,像是終於卸下了一部分的包袱,說:「談禹的爸爸可能不是失蹤,而是入獄了。至於哪所監獄我就不知道了。這都是我從靳澤那裡偷來的訊息,就算他給我這八年的補償。剩下的讓談禹自己告訴你。」
「可是小翅膀說靳澤……」
我還沒說完便被姜北見打斷,她揮了揮手,心如明鏡:「因為很愛在一起的話,分手只能是因為不愛了。沒什麼身不由已,是不夠愛而已。」
b6./b
最近一週我爸很少回來,我每天都給他送飯去單位。雖然大部分時候飯菜都快涼了,但我難得能堅持這麼久。
我偶爾也提一提覃方初,說他總有想明白的一天。
可我爸一眼就看穿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不是記起來我之前跟你說我有位朋友和你那個男同學長得很像?」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他了。」
我完全愣住了,心裡兩種情緒交加。我實在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開心還是難過,開心的是談禹終於出現了,難過的是他出現了卻沒有來找我。
今天我爸吃得格外慢,緩緩說道:「我查到他爸爸是因為交通肇事入的獄,可我總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我爸直接說明:「我許可權有限,查不到更多,只是覺得,他在監獄不是來受刑罰的,而是被藏在那裡的。」
我暫時還沒明白我爸的意思,等他吃完了我照例收拾了飯盒就回家了。
一路上我想過無數種談禹會忽然出現的可能性,可是一直到家門口我都沒能如願以償。
開啟門卻接到了我好久不見的室友的電話,而且已經是第三個電話了。我嘆了口氣,接起來:「喂?」
「覃再再,你在哪兒?」她壓根不是問我,繼續說,「給你十分鐘的時間來我這裡,你弟跟你男朋友打起來了。」
我愣了一下,恍然間,有種又回到最開始,在學校裡沒心沒肺的時候。
「你說,覃方初……和談……禹嗎?」
「不然你有幾個男朋友和親弟弟?」
忽然之間,我淚如雨下,忍了這半個月的情緒終於崩潰了。我哽咽著聲音:「在……哪兒?」
那邊頓了一下,似乎察覺到我的哭腔,居然少見地溫柔了下來:「我男朋友的酒吧,你們這兒的分店。」又說,「哭吧,我給你直播,你更有得哭的。」
覃方初知道我會找江狄,所以並沒有去他那裡,而是聯絡了我的室友。
我室友向來沒原則,更何況是對覃方初這麼個合她胃口的人,即便沒有戀愛想法了,但是昔日情分還在,就把覃方初送到了自己男朋友酒吧,覃方初也樂得日日夜夜買醉。
室友的影片拍得很不清楚,但還是能夠看清楚我朝思暮想的那兩張臉。
覃方初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旁邊還有幾個小弟一樣的人。
談禹側對著鏡頭站在覃方初面前,即便這樣也能看出他周身的低氣壓:「起來,跟我回去。」
覃方初不理。旁邊一干小弟站起來就想幹倒談禹,可談禹只是揮了揮手,把幾人撥開了,徑直去拉覃方初。
覃方初煩了:「你憑什麼管我?」
「憑她在等你回去。」
「呵!」覃方初彷彿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你說我?你呢,談禹,你有本事跟她說實話啊!有本事告訴她你身體裡那個……」
談禹沒等覃方初說完,一拳打在他臉上:「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現在要談的是你的事情。」
覃方初趴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站起來,把手裡的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然後越過桌子來和談禹扭打在一起。
談禹後來很明顯沒有還手了,彷彿任由覃方初發洩。
室友關掉了影片,隨即跳出來另一個直播房間——
「重大發現,直播不明飛行物降落!」
室友接著發了條訊息來說:「快打完了,你別太急。」
我腦袋裡面一片混亂,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到底有什麼秘密?而我跟談禹相處這麼久,到底忽略了什麼?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手機影片又自己跳出來,嘈雜的聲音傳出來:「是飛碟!這是飛碟嗎!」
我被炒得頭痛,索性關掉了手機。
我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到室友所說的位置的,兩人被室友趕到包廂打去了。
我猛地推開門。覃方初正在給自己擦藥,看到我的時候愣了許久,我也站在原地緊緊地看著他。
覃方初放下手裡的東西,許久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打吧。」
我毫不客氣地甩了他一掌,可是打完自己心就開始疼了。我咬牙:「你算什麼男人啊覃方初!不就是忽然多了個身世設定嗎?我們二十年的親情就不如這幾句話嗎?你知道你有多任性我們有多難過嗎?」
我沒給覃方初說話的機會,說完立馬往外跑,任憑覃方初在身後喊了好幾聲「姐」都不回頭。
我一口氣衝到門口,撞到人也只是隨便說了句對不起。可是,下一刻手腕卻被捉住,往後一扯我便落入了一個想念很久的懷抱。
談禹就這麼抱著我,彷彿我是他的珍寶。
「談禹……」
「待會兒再氣好嗎?」談禹攔住我的話,「先讓我抱一會兒。」
所有預想好的憤怒與任性的小脾氣在此刻全部掉進了柔軟的棉花湖裡,激不起任何水花。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忽然哭得這麼厲害,明明他不在的時候很堅強的,他一來我就什麼偽裝都沒了。
談禹有所察覺,微微鬆開一些:「怎麼哭成這樣了……」
「談禹你喜歡我嗎?」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溺水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是說很久很久以前,高中的時候。」
他愣了一下,眉心微蹙,很久又舒展開來。
然後我聽見充斥了我整個青春,每個輾轉反側的夜裡都壓在我心口,讓我歡喜又讓我憂的喜歡,在他的口中以一種極其輕巧而平淡的語氣說出來:「喜歡。」
是喜歡的。
可是沒有我偷偷喜歡你的時候,你也恰好喜歡我的那種歡喜。
只有一種很深的無力感,我終於明白姜北見那句「我只是在他的生命裡太輕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總是能因為一件事,輕而易舉地將我撇開。
「覃再再,那個時候……」
「談禹,你不用跟我解釋的。」我深呼一口氣,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管怎樣,我都會原諒你,而且我知道你那個時候……」
接下來的話,我沒辦法說出口,因為實在是太難過了,好難過,好不容易從眼裡憋迴心裡,如果再開口的話會從聲音裡跑出來的。
「你不知道。」談禹忽然抱住我,「那個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這麼喜歡你。」
我的身體完全僵住了,好像根本沒有辦法明白這句話裡的意思。
「我躺在那裡的時候,想的是你願不願意再陪我去一次水族館。」
「談禹……」我許久才發出聲音。
談禹不解:「怎麼又哭了?」
「我已經開始分不清你是誰了……我覺得你是討厭我的那個談禹,可是他從來不會說這麼多好聽的話。可是另外一個談禹只會嘰嘰喳喳的,我不知道你是誰……」
「我從來沒有討厭你。」談禹很無奈,好像擦不完我臉上的淚,「你再哭就不是我了。」
比我的眼淚更止不住的是忽然而至的雨。
三三兩兩的雨滴落下來,忽然越來越大。
我們同時抬起頭,雨水混著淚水。
「覃再再你傻不傻啊?你用眼睛接水喝嗎?」談禹拉著我跑到屋簷下,拿袖子胡亂地在我臉上蹭了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便笑眼明亮地看著我:「覃再再,好久不見。」
我覺得有什麼在我心裡抽絲剝繭:「你……」
遠處一道劇烈的白光刺過來,照得我睜不開眼。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因為談禹伸手蓋住我的眼睛:「我差點以為見不到你了。」
b7./b
以前那部分的談禹遇到一定量的水就會變成現在這部分的談禹。這是我跟談禹再三確認才明白的事情。
所以只有現在的談禹禁水一定時間就能變回去了。
我有些不明白:「怎麼跟植物澆水一樣?」
談禹隨便瞎扯:「可能因為我身體裡有顆種子吧。」
我總覺得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彷彿終於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我們回了學校。覃方初繼續在江狄的工作室裡做事,比起之前把自己弄得越發忙碌起來。令我費解的是,談禹也待在那裡不出來。江狄那裡變成了根據地一樣的地方。
新聞裡鋪天蓋地的都是上一次不明飛行物的事。許多專家出來闢謠,不過是子虛烏有。於是大家的注意力又轉向了今晚的「藍月伴血月」上,據說是152年出現一次。
一生也只能看見這麼一次了。
所以江狄給大家組織了野營,去山上駐紮一晚。
而我永遠都不知道,時間這條長河裡,看似平靜的冰面下面究竟藏著怎樣急湍的激流。它們總會衝破冰層,掀開這虛偽的表象。
真相猙獰著向我撲過來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
下午出發前我才接到江狄的電話,東西都準備好了,他卻臨時有事去不了。
他有事自然會帶上覃方初,所以,最後只剩我和談禹兩個人去了。
談禹從江狄那裡拿了東西先過去。我是從家裡出發的,剛出門接到談禹的電話,讓我幫他拿個盒子過去。
我確實是有他家鑰匙,可是我沒有想到靳澤居然在家,談禹也沒告訴我。
於是,一開門就是靳澤站在玄關,他看起來正準備出門的樣子,比起以前那種周身堅硬冷冽的感覺,現在卻多了些滄桑,甚至有些不修邊幅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我……來幫談禹拿個東西……」
靳澤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你……」
「他在月湖公園等我,我得趕緊過去。」
靳澤沉默了許久,才深呼一口氣:「這個?」
他從旁邊的鞋櫃上拿了一個小盒子遞給我。我接過來,好像就是這個,於是說了聲謝謝準備走。
「覃再再。」他忽然叫住我,許久才說,「這是他高一那年暑假和他爸爸一起考察的時候找到的一顆石頭,據說是隕石的碎片。他那個時候大概就打算送給你。」
我看著手裡的盒子,許久都做不出反應。
原來那樣一個不善言辭不會表達不解風情的談禹,也曾想過把天上的星星送給我。
「覃再再。」靳澤嘆了口氣,走到門口,「出來吧。」許久又說,「這套房子準備還給學校了,以後不住這裡了。你也不用一直守著這裡了。」
忽然,我覺得我有些聽不懂靳澤在說什麼了。
我趕到月湖公園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空曠的草地上到處都是搭帳篷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好像每個人手裡都拿了孔明燈。
看個月亮而已,沒想到搞得跟燈火晚會一樣。
我費了番工夫才找到談禹。他在最前面靠湖邊的地方,已經搭好了帳篷,坐在那裡仰著頭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談禹。」
談禹回過頭:「怎麼現在才來?」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舉著手裡的盒子:「這個。」
他愣了一下:「他告訴你了?」
「他」指的是另一部分的談禹。
「我以為你們已經開始互相共享另一部分的記憶了。」
談禹笑了一聲:「沒有共享,都是你告訴我的。」
「我?」
「你畫的故事。」談禹說。
我覺得有一股灼熱感從耳根處宛如上升的溫度計一樣直達頭頂:「所以你也知道我偷偷畫你的事情了!你還看了!」
「不看怎麼知道你和另一部分的我做了什麼?」
我有些難堪地把頭扎進他懷裡,後來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談禹把我拉起來,看著我:「我又欺負你了嗎?」
我搖頭。
「那為什麼哭?」
「我……」我許久才說出完整的話,「我見到靳澤了。」
靳澤告訴我,星星的碎片只是一部分。
當時談禹和他爸爸沒有避開山洪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個,而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們發現了一顆叫「琥珀種子」的神奇東西。
各項資料很快引來了當時圈內的注意。大家討論許久才敢下結論,這可能是一顆來自異星的種子。
也許在億萬光年的某一個地方,有一顆和地球一樣的星星。他們弄丟了這顆種子,落在了地球上。
後來,訊息不知道怎麼走漏出去的,沒過兩天就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過來要帶走琥珀種子。
談禹的父親為了不讓種子落入非法組織手裡,帶著談禹上山躲了起來,後來遇上了山洪……
談禹看著夜空,說:「其實那時候我應該是死了的。我爸把琥珀種子給我吃了下去,所以我醒了過來。」
「靳澤為了保護我爸和我身體裡的這顆種子,把我爸送到了監獄。因為剛好那時候我媽公司賬務上出了問題,我爸也算是頂罪入獄。那群人不會想到這點。所以,很可笑吧,對於我爸來說最安全的地方居然是監獄。」
所以談禹變成兩部分的原因,是因為身體裡的那顆種子。
「靳澤看起來是在替那群人監視我,其實是為了保護我而已。就連訂婚也是迫不得已,因為那樣才能聯合他想要的勢利解決那些人,至少給我爸自由。」
周圍忽然一片驚歎聲,我們同時抬頭看過去,原本皎潔明亮的月亮左下方開始出現缺口。
忽然,談禹笑了一聲:「雖然很奇怪,但是我也沒想到種子在我身體裡潛伏了兩年,終於開始生根發芽了,彷彿長出了另外一個樣子的我。他們很快查到了,所以希望我能跟他們回去,拿出我身體裡的那顆種子。」
我張了張嘴:「所以上次你不見了……」
「沒事。」談禹漫不經心的語氣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卻讓我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因為他們發現種子可能已經成了我身體裡的一部分。」
「會怎樣?」我問。
談禹沒有回答。
他抿了抿唇,彷彿永遠都不會再說話的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開始泛出古銅色的光芒,像是血色。周圍的歡呼聲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很開心的樣子。
「談禹。」我低著頭,問,「我們還能一起去水族館嗎?」
前方的湖面忽然一陣躁動,可是沒有人注意到,大家約好時間開始放天燈。偌大的草甸上,慢慢升起的燈光宛如被風吹散的草籽一樣。
天空瞬間被點亮。
我以前覺得,我能死在談禹說喜歡我的那一個瞬間就夠了,可是後來發現不是這樣的。人都是會貪心的,我一想到未來還有那麼多的路可以和他一起走,就想長命百歲。一想到未來那麼多路不能跟他一起走,活著也不過行屍走肉。
「好。」
我抬起頭,原本漆黑的水面上映著燈火點點,像是浮上岸的燈籠水母一般。
談禹不見了,那道虛無縹緲的聲音彷彿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靳澤說,談禹的身體裡有一顆來自外星的種子,那顆種子生根發芽,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
要麼任由那群人把談禹帶回去解剖,要麼讓談禹身體裡的那顆種子,帶著他回到它的星星上。
其實我知道,那天晚上談禹出現是最後一次,那道白光是來找他的人。從那天新聞上看到不明飛行物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了。
我抬頭,無數孔明燈飄浮在夜空,彷彿摔碎的血月撒下來的碎片。而在其中,一盞不規則的瑩白色的燈隨之飄浮向上,彷彿飛到了月亮上。於是,月亮下面開始漸漸變灰,一點一點地變回原來的樣子,直到所有的星星開始隕落,卻沒有一顆能把談禹帶回來。
雲層掠過,百年的月色戛然而止,只剩一句此處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