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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河高中晚修開始時間是七點,但是大部分人都會拖到六點五十五分才從寢室門出發,所以每一次我們從寢室出來都能目睹到大型「地震演練」似的逃亡現場。
一群人急急忙忙推開寢室門一邊跑一邊單腳跳著穿鞋子,轟轟隆隆的跑步聲從樓上蔓延至樓下,宿管阿姨頂著一雙參悟人生的慧眼慢悠悠地站在寢室鐵門旁邊趕鴨子上架般吆喝:「還有沒有人!我要關門了!你們這群小女生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幹嗎,總要拖到最後一刻才……」
「阿姨,我走了,愛你哦!」簡霓拉著我們擠出半閉合的鐵門,回頭大喊一聲。
「哦哦,好,阿姨也愛你啊!」
我們就是上架的最後一批鴨子。
幾乎是踩著上課鈴聲到教室,幸好值班老師還未下來。
教室裡依舊是三五成群聊天戲耍。我累成一攤水泥似的趴在課桌上,屁股剛觸碰上椅子就被丘程單手拽著後領提起來。
「你剛激烈運動過,不能馬上坐下。」他義正詞嚴地拍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一下?」
我累得說不出話,伸手把他的肩膀往左邊一轉坦然地把額頭靠在他的後背撐著。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真的靠過去,肩膀一瞬間繃緊在一塊。
「你倒是真不客氣。」他笑了一聲,站穩在原地。
我抬頭拍拍他的後背:「小夥子挺結實啊。」
他背脊繃得更緊了,片刻才回頭瞪我:「別動手動腳。」
我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晃晃手腳挑釁道:「你能一動不動?」
「比一個?」他一眼看穿我的想法,往桌上的水杯看了眼,「輸的人一會兒出去把兩個水杯的水打滿。」
我面對著他坐在椅子上,他的手肘撐著大腿微微低下頭與我對視。我還沒從「我們為什麼要對視」這個疑問裡跳出來,就看見他往我眼前湊了湊。
我瞬間屏住呼吸,這樣的距離我能夠看到他淺褐色的瞳孔裡縮小身影的我自己,還有他的睫毛快速地刷過下眼瞼又彎彎翹起。我整個人都在這樣慢鏡頭的視覺裡酥麻一片,我正想扭頭認輸時丘程突然往後一仰,先我一步站起身。
「我輸了。」
我眨眨眼,一臉茫然,但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麼輸了?」
他捧著兩個杯子嘟囔一聲:「反正就是輸了。」
丘程拿杯底撞了撞張世偉的桌子:「我的水卡呢?」
張世偉摸摸口袋:「好像在寢室裡……你用大暄的吧。」
他轉身從善如流地從方瑞暄的口袋裡掏出水卡,簡霓一邊笑一邊回頭跟我吐槽:「張世偉的水卡,365天,天天都離家出走。」
我愣著沒回話,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哎,你發什麼呆呢?」
「沒事。」我慌亂地低下頭摸摸耳朵,從書堆裡抽出英語試卷,「今天的答案你對了嗎?」
「沒呢,你找丘程拿啊,他下午好像對了。」簡霓往丘程桌上的書堆裡指了指,頓了頓突然道,「我覺得你還是別看他的了。」
「為什麼?」我一邊問一邊從墨綠色的試卷堆裡抽出一張淺黃的試卷,我攤開看了兩眼,整個卷面除了試卷右上角的一隻卡通豬是紅色的,就只剩兩道選擇題被畫了紅線。
「怕刺激到你……還有我自己。」簡霓笑著轉回頭,片刻又轉回來,「對了,一會兒放學去小賣部吧?」
「你要買什麼嗎?」
簡霓賤兮兮地壞笑兩聲:「明天是愚人節啊。」
我對愚人節的興趣不大,初中時候倒是玩過幾次,初三時用芥末餅乾騙過陸朝浥,沒想到他吃不了辣,一口咬下去瞬間臉色蒼白地弓著背脊,我差點錯手謀殺了未來的中考狀元,後來我便不敢隨隨便便開玩笑。簡霓倒是興致高漲地買了一堆奧利奧餅乾和芥末,準備明天一早大殺四方……但事與願違,她大殺四方之前先被張世偉耍了一道。
「張世偉!」
張世偉剛在教室裡哄騙體育委員喝下一口醬油飲料,就聽到簡霓在(3)班走廊怒喊他的名字。
「老黃說他沒讓我去辦公室!你連你簡姐都敢騙了!」
簡霓舉著拳頭直接從(3)班怒氣衝衝地跑過來,張世偉一邊喊「饒命」一邊跳窗跑出去。我正看戲看得不亦樂乎,體育委員突然蹭到我面前把一張字條塞給我,卻被丘程半路截和。
「哎,程哥,那是給夏橘的信!」體育委員著急地去搶。
「什麼信?」丘程用食指和中指夾著方形字條晃了晃,冷笑,「你寫什麼了?」
體育委員撐著桌子看我一眼,我無辜地聳聳肩,他雙眸一亮轉向丘程:「不是你讓我幫你給夏橘的信嗎?」
我眼皮跳了跳,知道這是體育委員在給丘程下套,一臉無語地抽出丘程手裡的字條——果然一片空白。
「我?不可能。」丘程一口否認,「我的還在書包裡呢。」
我就知道不是……嗯?書包裡?
體育委員瞪大眼,剛想張嘴就被丘程一把捂住塞了好幾個簡霓做了手腳的奧利奧,辣得體育委員恨不得以頭搶地,連跑帶摔地滾回座位喝水。
我的腦袋像被昆蟲觸鬚輕輕撓了一下,止不住地發癢。
「我的意思是……我惡作劇的信還在書包裡。」丘程快速掃我一眼,坐回座位上吃餅乾。
「那個……」
丘程嗆了一口,直接吐在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裡,撐著膝蓋咳嗽不止。
是簡霓的餅乾。
我把桌上的水杯擰開遞給他,他辣得脖頸通紅一片,眼底冒著淺淺的水汽。
「女生都是屬蠍子的嗎?剛才我才被騙著喝了一大口白醋……」
騙他喝白醋的是「24」,我順在他後背上的手瞬間高高抬起,一把拍在他背上。
丘程悶哼一聲,拿手背摸了摸嘴角的水漬,抬頭就看見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怎麼了?」
「……」
他瞬間恍然大悟:「她們都屬蠍子,但你不是,你屬牛奶味的。」
我的臉騰地就紅了,他灌了一口水自言自語道:「哎,我們抽屜裡的牛奶好像沒有了,下午得去買……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他拿手背碰了碰我的額頭再摸摸自己:「我好像也有點燙。」
「你那是辣的。」我緩緩嘆出一口氣。丘程從小就跟我貧嘴,但我每一次都沒忍住鬧紅臉。
我施施然轉身,就看見安安和簡霓一臉興奮地捧著一個長方形小盒子跑進教室。
「橘子!橘子!快快快……」簡霓把箱子放在桌上衝我招手。
「這是什麼?」
純白色的硬紙盒,四個角用黑色小布皮裹著,中間用黑色字跡的筆寫著連筆的英文句子。
「happy……」
「happyaprilfool'sday!」丘程探頭看了一眼,「愚人節快樂。」
簡霓催促著我開啟:「沒想到陸大神也會惡作劇啊,快開啟看看是什麼!」
陸朝浥?
我狐疑地捧著盒子開啟側邊的開口,出乎意料的是裡面既沒有惡作劇的恐怖玩偶也沒有夾著芥末辣椒的餅乾,只有一張白色的繪畫紙,我把它放在桌面上推開。
落日放學後的走廊和撐著教室窗戶做習題的女孩,不是墨筆勾勒的國畫風格,是一幅素描畫,整幅畫只有落日和投射在女孩身上的餘暉帶著彩色,右下角落筆寫著:陸朝浥。
這麼簡練倒真的是他的風格,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除了國畫之外的其他繪畫風格,心裡只是一陣讚歎。
「我的媽呀。」簡霓伸手碰了碰繪畫紙,「這是你吧?連咬筆帽的細節都畫得這麼栩栩如生,而且這個角度像是從對面(17)班窗戶看過來的。」
陸朝浥曾經在學校的要求下畫過一幅山水圖,就掛在圖書館大廳的玻璃展框裡,側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簡霓當時還吐槽過這句話絕對是方主任讓他加上去的,按照陸朝浥的性格就只會署名了事,現在看起來也確實是這樣。
「畫得真好啊。」安安羨慕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貼上在紙上,「我也想要這種愚人節禮物。」
我下意識地看向丘程,他已經自顧自坐在一邊開始玩手機遊戲。我把畫重新捲起放進盒子裡,催促著她們轉回去。
「我……」
「嗯?」丘程低頭按著橫屏手機的螢幕,神色正常地應了一聲。
我頓了頓,最後把盒子塞進側邊的書包裡:「沒……沒事。」
教室裡依舊鬧鬨鬨,張世偉一進入教室就被簡霓拿著芥末餅乾繞著教室追殺,安安剛好站在講臺擦黑板被張世偉哀號著抓住肩膀:「安安你快救我啊,她要塞我吃芥末。」
「張世偉!你是不是個男人,有本事別躲在安安身後啊!」簡霓大叫。
張世偉能屈能伸:「我沒本事。」
簡霓被氣成一團易燃易爆炸的氫氣團子,張世偉躲在安安身後所以看不見安安無聲地衝簡霓動動嘴巴:「放過他吧。」
簡霓恨鐵不成鋼地把芥末餅乾塞回袋子裡:「你就這點出息。」
張世偉下意識從安安身後探出腦袋:「我就這點出息。」
老黃捧著教案進教室,保溫杯撞在張世偉的手臂上:「去去去,都給我坐回座位去。」
臺下有人提出質疑:「老師還沒上課呢。」
「一會兒就上課了。」老黃話音剛落,走廊裡的鈴聲驟然一響,他笑了一聲,「還挺聽話。好了,大家上課吧。哎,張世偉把瑞暄叫一下。人們說春困秋乏,你們倒好一年四季都犯困,都醒一醒,我今天說個事……」
我拿筆帽碰了碰丘程的課桌,壓低腦袋:「別玩了,要上課了。」
丘程手指頓了頓,把手機鎖屏塞回抽屜裡。
老黃清了清嗓子:「是這麼一件事,學校那邊讓我去鄰校做個考察,為期一年,所以高三可能不能帶著你們了,過段時間會有新的英語老師來帶你們,你們要努力,好好學習……」
我和丘程對視一眼,所有人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老黃。
「我們不要新的英語老師……」有人輕聲說了句。
張世偉目瞪口呆地站起來:「是因為我們的成績嗎?」
「我們可以努力啊,黃老師你別走了……」
「對啊,我們寫四十六人的陳情表,去跟校長求情!」
有人已經忍不住低聲抽泣,老黃是所有老師裡唯一一個讓我們覺得是自己人的老師,是他帶領我們走進高中的巨大煉爐。
老黃瞬間慌了,下意識地拿保溫杯直接敲在桌子邊角,「砰」的一聲大家都被他的氣勢嚇住了。
老黃動作一滯,半晌才笑著說:「哎哎哎,我開玩笑呢,今天不是愚人節嗎?」
我愣了愣,眼角的熱度瞬間退了回去,丘程淡然地看著我呆滯的臉。
「你還真信啊,學校哪有考察這種東西。」他拿指腹碰了碰我的鼻尖,「紅了。」
我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有點丟人,扭頭不看對方。
大家拍著桌子一陣抗議,體育委員提議讓老黃以才藝表演謝罪,大家激烈地鼓掌響應。
五音不全的老黃給我們唱了一首《水手》,臺下笑聲一片卻也不忘給他鼓掌找節拍。
我們當時尚未了解離別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事情,或者說我們都不太願意去接受它是必不可少這件事,就像我們坐在教室裡一邊起鬨地喊「安可」,一邊假裝沒有看見老黃泛紅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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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再一次來臨時,學校的圖書館迎來了一座孔子銅像,棕銅色漆身,兩米有餘,端端正正擺放在圖書館大廳正對大門的位置,據說是若河高中往屆的校友捐贈的。
「聽說學校走廊上方的詩句牌匾和操場旁的巨型‘棒棒糖’也是校友送的。」簡霓轉著嘴裡的硬糖話語含混不清,「上次停電,它驟然一亮我才知道它是個巨型燈泡,那個光源大得都夠普度眾生。」
孔子銅像前已經停著好幾個人,有人坐在前面學著銅像的手勢拍照,我側身往旁邊移動避免入鏡,但剛一轉頭就看見陸朝浥的那幅畫掛在牆上。
簡霓不明所以地拍拍我的肩膀:「走嗎,該去做操了。」
圖書館前面的小花壇裡有好幾條鯉魚,有一條身上帶黑色花紋的魚在一旁吐泡泡,我和簡霓動作一致地掌心合十。
「希望月考順利!」
我們互相對望一眼,瞬間笑成一片。
「我們就這點出息了。」簡霓笑著往前跑,指了指前面跑過來的安安,「你看安安從來就不信這些。」
丘程從安安身後躥出來,有人從樓上的教學樓下來,左手臂彎裡夾著一個籃球笑著和丘程擊掌。中山樓前面的空地上一大批身穿校服的學生湧向操場。
夏天的蟬鳴從林間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做著懶洋洋的體操動作的同學們,在太陽底下像一群曬彎背脊的稻穗,紅色塑膠跑道上的氣味在日光下蒸發擴散。
丘程站在我的前面往後退了一步,遮住半邊曬過來的烈日。
廣播體操結束回教室,簡霓拉著我和安安下午放學後一起去看新上映的電影——《同桌的你》。
「但我得回家,晚了沒有回海城的車。」安安擔憂道。
簡霓爽朗地拍拍胸口:「那就在我家住一晚。我爸這周出差,我媽今晚學校那邊也有聚會,沒那麼快回來。」
「你呢?」簡霓撞撞我。
「我啊……」我有點難為情地撓著腦袋,「能不能帶同桌一起?」
「哎喲!」簡霓在一旁大笑。
「知道了,知道了。」簡霓似有所覺地掃過安安,「你呢?」
安安清咳一聲,笑著沒說話。
丘程滿頭大汗地從室外回來,一邊喝水一邊拉扯著校服領口。我把嘴邊早已準備好的措辭在舌尖軲轆一圈,假裝忙碌地翻著練習冊。
「今晚一起去看電影嗎?」我佯裝無奈地蹙著眉,「簡霓太喜歡林更新了,死命纏著我們去看呢,你要不要一起啊?」
我餘光瞥見簡霓背脊僵了僵。
「今晚?」丘程想了想,「今晚估計看不成了。」
我翻練習冊的動作一頓,試探地問道:「你有事?」
「不是我,是我們都看不成。我剛上去看見主任在跟語文老師說話,市裡有一套卷子下來了,學校的意思是讓我們今晚考了,週末統一修改,下週講解之後就直接月考。」丘程從抽屜裡抽出紙巾擦臉,見我愣在原地才問,「什麼電影啊,這麼想看?」
「《同桌的你》。」
「嗯?我?」
「電影就叫《同桌的你》。」我衝他翻白眼。
他不以為意:「你們小女生就喜歡看這些膩膩歪歪的電影。」
我轉頭側身趴在另一邊不理他,心裡暗罵——你個蠢蛋!
電影計劃宣告泡湯,所有準備打包回府的同學都被廣播裡突如其來的通知砸中腦袋,接下來一條走廊裡都是此起彼伏的鼎沸人聲。
張世偉直接站在椅子上,揮著一張試卷大喊:「我們不能向惡勢力屈服!我們要回家!」
體育委員添油加醋地出謀劃策:「要不我們撥打今日一線吧!就說學校扣押我們回家的權利。」
「行了,行了,一會兒受罪的還不是老黃。」方瑞暄一針見血,直接把張世偉從椅子上扯下來,「你別一會兒惡勢力沒打倒把自己腿摔瘸了。」
「我瘸了也是一個好看的瘸子。」張世偉撩著頭髮嘿嘿一笑。
大家一陣唏噓。
雖然大家集思廣益地議論如何能夠避免這一場考試,但最後還是屈服於考試的命運。這樣的反抗我們實施過很多次,但大多數時候都不了了事,哪怕大家都叫嚷著對學習深惡痛絕,但本質上也不過是逞一時口舌之快。
因為要考試,學校便把晚修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六點鐘準時發放考卷,語文老師進教室時笑著安撫大家的情緒:
「我知道你們都想回家,但是學習就是一個先苦後甜的過程,等到你們高考結束上大學之後會有大把的時間讓你們去玩,所以現在我們還是要努力學習啊。」
「老師!上大學之後就會好了嗎?」有人舉手提問。
語文老師點了點頭。
「但是,我初中老師也說等到高中之後就會好了,我也沒覺得有多好啊?」
語文老師的安撫政策瞬間失效,她站在過道里被問倒,好在這時候班長站起來解圍。
「老師,發試卷嗎?」
「啊,好好好,第一排的同學依次往後面傳下去。」語文老師瞬間鬆了一口氣。
我把丘程的試卷摺疊在一旁拿筆袋壓著,他只在考試之前和我說語文老師找他有事,這會兒看語文老師的態度估計又是安排他做其他學校的試卷。
這是若河高中裡不成文的一個規定,比如丘程,比如陸朝浥,我們手上好不容易從上面得來的卷子要急不可耐地佔據回家的時間去完成,但他們好幾天前就已經完成了這套題,老師的偏愛給予他註定比我們快一步登頂的優勢。
但是,在眾生平等的同一起跑線上,他們真的就比我們跑得更快。有人說過這不公平,但什麼才是公平呢?對於我們來說的不公平,於他們而言或許才是上天認可他們能力的唯一公平。
但我還是覺得難過與公不公平無關,我只是想追上丘程,如果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遇到他,並且有一天會這麼渴望跟他站在同一水平線,那麼我肯定從孃胎裡就開始聽人民出版社的教材。
我恍恍惚惚地完成試卷,中間休息被安安拉著一起去廁所,回來的時候課桌上已經發下了第二份試卷,嶄新的、雪白得像白綾。
丘程直到最後十分鐘才回到教室,我磕磕絆絆地把文綜的最後一道地理大題答完。
我是最後一個交卷的學生,語文老師直接走到我面前收試卷,期間還轉達地理老師讓丘程把文綜卷子再重做一遍的意願。
「她說你上次大題答得不好,要檢驗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對試卷答案。」語文老師笑著轉身,片刻才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對了,你身體沒事吧?」
「沒事了,謝謝老師。」
「還是要注意勞逸結合,壓力別太大。」老師目光往我身上偏了偏,「夏橘你也是啊,彆著急,慢慢來。」
我乖乖點頭,簡霓望著語文老師的身影消失在前門,才轉頭問我:「回去嗎?」
「我……」我站起身。
「她晚點回去。」丘程拉住我的校服衣角往下拽了拽,「等我一會兒。」
簡霓和安安意味深長地看我們一眼,順便把不明所以的張世偉和方瑞暄架走了。
我一臉莫名地坐下才想起來問:「你身體不舒服嗎?什麼時候的事?」
「沒有,騙老師的。」丘程神秘兮兮地衝我小聲道。
教室裡的同學陸陸續續消失在走廊,最後一個是班長,臨走之前還叮囑丘程把教室門鎖上。丘程應聲答應,轉身把教室的窗簾拉上。
「你幹嗎?」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把前後門關上,健步如飛地跨上講臺開啟多媒體裝置。
「我們只有半個小時,一會兒臨近關燈警衛會來巡查。」丘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插上資料線,黑板上的幕布降下來,顯示出原始的電腦桌面,他握住滑鼠點了幾下,桌面跳出一個黑色介面的影片。
「準備好了嗎?」他直起身走到黑板旁邊伸手摸著燈源開關,「接下來是為夏橘小朋友準備的私人電影院。」
「啪嗒」一聲整個教室瞬間被黑暗席捲,只有講臺上的幕布發著幽暗的燈光,黑板上的影片晃了晃突然出現一個旋轉的自由女神像。
「2013年7月11號,禮拜四,晴,這是滿懷信心值得紀念的一天,哦,對了,我叫林一……」
丘程從上面跑下來坐在我旁邊:「電影院人有點多,我已經坐在最後一排了,但是前面手機還是被撞了一下。」
「……」
「畢竟是手機錄的,畫質不太好,你將就著看吧。」
「……」
「我可是騙了老師,專門跑出去幫你錄的,你就別不開心了,嗯?」
丘程趴在課桌上,側頭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整個教室只有多媒體幕布上男主角的聲音,天花板上面的投影儀閃著紅色訊號燈,幕布上微亮的光線從第一排課桌漫延到我們身前,包裹著我放在桌面上繃緊的手臂。
「你怎麼不說話?」他坐起身慌亂地問我,「你是不是不喜歡啊?」
我握緊手心又鬆開,終於笑著用力地搖搖頭。
我這時候才發現單薄的語言是多麼無力,在我們真正開心時甚至找不出任何一個詞去囊括我們的歡喜。
我咬了咬下嘴唇:「丘程,我其實……」
「嗯?」
「我其實……特別開心。」我突然很慶幸他在開始之前先把教室的燈光熄滅,能夠讓我為所有的小心思找一個躲避之所,不至於赤裸裸太難看。
「謝謝你……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同桌,你……你對我太好了……」我語無倫次地想要表達自己翻騰的喜悅,可是鼻尖的酸澀和喉嚨裡發條般緊繃繃的嗓音讓我硬生生卡在半路。
「客氣。」好在丘程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聲音帶著孩子氣的笑意,「但是有一點你錯了。」
「嗯?」我看著他。
「不是因為我是一個很好的同桌,我才對你好。是因為你,我才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同桌。」
我們最終沒有看完《同桌的你》,警衛室的叔叔從另一邊的走廊把手電筒燈光掃過我們的教室窗簾時,丘程就風馳電掣地躥到前面把電腦關閉,帶著我從窗戶上跳出去。他抓著我的手腕在空曠幽暗的走廊往前跑,跑過一個又一個空無一人的教室,少年灌風的校服裹著我整個青春裡最盛大的秘密。
他真好,好到讓我因為覺得這輩子不可能再遇見第二個他而難過,又好到讓我覺得這輩子哪怕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我也希望他所求皆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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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夏天,我們開始真正意義上接觸到「高考」這個最終「大怪」,考試的試卷開始往模擬模擬題和往屆高考的題型靠近。我時常藉著課間閒暇的縫隙和丘程聊天,有一次我們正好聊到高考。寒窗十二載,勝敗卻決定在最後四張試卷的成績上,你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因為那一秒鐘的失誤而功虧一簣,這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丘程藉著我思考如何表達以上這段話時,已經做好了兩道文綜選擇題,他在括號裡填上a字母又把剩下三個錯誤答案的正確時間標註在一旁。
「高考本來就不是會跟你講人情的東西,老黃上次不是說了嗎?高考是真的靠努力就能夠獲得勝利的一場戰役,但這世界上還有很多東西光是靠努力是沒有用的。」
「可是我覺得高考好像光靠努力也沒有用,我總是感覺付出的東西沒有回報。」我花同樣的時間和別人一樣刷題,可是該丟失的分數一個都不會少,我覺得無措也覺得茫然。
他頓了頓,把試卷往我身邊偏了偏:「這道題錯在哪裡?」
我往試卷上看了眼:主觀認識是最客觀現實的正確反映。
「這裡錯了。」我指著選項前面的幾個字,「應該是‘正確的認識’才對。」
丘程笑了一下:「你上次這道題選錯了,這次就不會了,這就是努力的回報。」
「這回報也太小了,還指不定能不能派上用場。」
「那你想要什麼回報?」他神秘地把手伸進抽屜裡探了探,眨眼間把一瓶可樂放在桌面上推給我,「一瓶汽水行不行?」
我眼前一亮:「你怎麼有汽水啊!什麼時候去買的?」
「剛在走廊碰上一起打球的同學,讓他幫忙帶的。」丘程嘿嘿一笑,「聽你一大早就在叫嚷著喝汽水了。」
簡霓剛捧著練習冊讓安安教她解完一道數學題,回頭手肘往我桌上一架:「走,一起上廁所。」
「你們女生為什麼要成群結隊地上廁所?」丘程不解地看著我們,「又不是搓麻將,還帶三缺一。」
簡霓站起身把腳架在椅子的橫欄上聳聳肩:「這就跟你們男生為什麼喜歡在太陽底下打籃球一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