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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運會安排在11月中旬,因為考慮到高三正在備考,所以高三年級參加的運動專案被相應地減少,但是(4)班的熱情依舊不減,班長和班裡的幹部趁著晚修最後一節課的時間,跟大家確定校運會的旗幟圖案。
最後選中的圖案是由四個互相緊握手肘圍成的四邊形,中間黑色加粗的阿拉伯數字「4」,四個角分別寫著「family」「forever」「future」「friends」。
「四的英文是four,所以用f開頭分別在四邊寫著家庭、永遠、未來、朋友四個詞的英文。」班長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繼續往下道,「無論未來如何,我們永遠是像家人一樣的朋友。」
底下靜了靜,突然掌聲雷動。
「我的媽呀,我竟然有點想哭。」簡霓把頭靠在安安肩膀上,「這簡直是質的飛躍啊,以前籃球比賽我們還只會喊‘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呢。」
大家的氣勢瞬間像脹鼓鼓的皮球直線飆升,連體育委員都信心滿滿地拉著丘程他們討論接力賽的次序安排。
但是,誰都沒想到會出現問題。
校運會前一天,製作旗幟的店家才告訴我們,預定的旗幟出了問題還得延遲兩天才能製作完工,於是熱血滿滿的皮球瞬間洩氣成皮質小軟包。
當天的晚修課,教室裡異常安靜,按照往常的行事風格我們這會兒應該在激烈地討論明天的比賽,但是大家似乎都下意識忽略了這件事,只有班長還在一個勁地想辦法能不能從其他地方臨時買一個旗幟回來,雖然有點遺憾不能用上原本的計劃,但好歹明天的入場不會空舉一張班級的鐵牌子。
丘程按照學校要求撰寫班級的入場廣播稿,我只來得及在他合上本子交給班長時瞄了一眼。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時,丘程拉著方瑞暄跑出教室,半晌後從外面扯回一塊白色布料放在講臺上,方瑞暄緊跟其後捧著彩色顏料盤。
大家都抬起頭看著他們。
「實在不行我們就自己畫吧。」丘程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桌面,言簡意賅地直接發問,「有沒有人會畫畫?」
「我會一點。」人群中有個女生率先反應過來,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我之前畫過漫畫人物,可以嗎?」
「可以,還有沒有人?」
周圍陸陸續續有人舉手。
班長開啟教室的多媒體找出當時選定的那一張圖直接設定成桌面,方瑞暄和體育委員組織男生把中間的課桌往旁邊移動空出一大塊空位,丘程帶著方才舉手會繪畫的幾名同學在講臺中間討論一會兒繪畫的分工。
我作為萬年一年級水平的「資深」畫手只能站在周圍的人群裡,大家都從沉重的沮喪裡掙脫而出,拉窗簾關教室門,搬桌椅掃淨空地,緊鑼密鼓地為明天校運會走場的旗幟做努力。
這個場景跟上一次地理自習課上大家一起偷看電影時的情形相重疊,好像時間一直沒有往前跑一樣,可是明明距離小兵和陳萍結婚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我都忘記當時小兵發的喜糖是不是「阿爾卑斯」,只記得丘程大手一揮寫下的: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長方形的白布直接攤在空地上,不知道丘程從哪裡找來的劣質產品,攤在地上還能隱隱透出地板的紅綠色碎花紋。
班長大致在布上比畫了幾下,最終抬手在中心的位置上畫了個圓:「這裡是阿拉伯數字4的位置,以它為中心往四周二十釐米左右的位置開始畫四個手肘——」他轉身指了指多媒體幕布上的圖案,「只有三個手肘上是需要塗顏色的,另外一個直接是白底色。」
「那看起來會不會沒有肉感?」體育委員認真地問了一句。
原本一臉慎重的眾人瞬間被逗笑。
丘程正在一旁攪拌顏料盤聞言笑道:「你自己都沒什麼肉感就別擔心它了。」
體育委員的身材是典型的瘦高個,寬大的校服罩在他身上空蕩蕩一片,襯得他像是曬衣專用的竹竿。
他也不在意,撓頭說要給其中幾位負責繪畫的人員出去打水。
「他們現在可是我們班的重點保護物件,渴了沒力氣畫怎麼辦?」
「對啊,我們不要湊太近會遮住頭頂的光線,一會兒他們發揮不出正常水平。」有人道。
大家便一致往外退了退。
其中有幾位是平時少言寡語的同學,大概是第一次被眾人簇擁著而受到鼓舞,臉上有點紅,但眼睛很亮。
期間,老黃來過教室,知道前因後果後也就任由我們折騰,只是樂呵呵地站在一旁喟嘆:「年輕真好啊!」
我們趕在晚修結束前二十分鐘完成了入場旗幟,因為布料太薄的原因圖案還透過布料直接印在地板上,我和簡霓默不作聲地把桌子搬回原位擋住圖案。
班長拿出一早就準備好的長竹竿把旗幟綁在上面,煞有介事地立在講臺上揮了揮。
「感覺怎麼樣?怎麼樣?」體育委員追著問。
班長大手一揮:「爽啊!」
大家便開始鼓掌,我們表達興奮的方式就是鼓掌拍桌子。
沒頭沒腦的掌聲迴響在教室四壁,突然教室由外往內被輕輕推開手臂寬的縫隙。
「你們也太客氣了,這歡迎儀式有點高調啊。」張世偉瞪大眼走進教室,轉身看見揮著旗幟的班長頓時嚇一跳,「還有旗呢,這也太隆重了!」
「還有更隆重的——」丘程坐在課桌上不懷好意地衝他抬抬下巴,「大家都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一份你一看見就會感動得淚流滿面的禮物。」
「什麼禮物?什麼禮物?」張世偉果然眼睛一亮,一臉興奮。
班長從講臺下面把號數布遞給他。
「什麼意思?」張世偉盯著上面的數字一陣發矇。
「我們送你一場1500米長跑。」班長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加油!」
體育委員帶頭開始啪啪鼓掌,張世偉的哀號直接淹沒在掌聲裡。
校運會當天下起了小雨,霧氣朦朧地瀰漫在上空,在高三的列隊裡得幸於班長準備的長竹竿,我們的班級旗幟鶴立雞群地立在其中。入場時,雨水漸停,跑道和中間的草坪溼漉漉一片,廣播臺的人員站在高臺上念廣播稿。
「向我們走來的是意氣風發的高三(4)班……」
簡霓舉著班級鐵牌站在最前面,旁邊是用力揮舞旗幟的體育委員。
班長大喊一聲口號:「高三(4)班,比賽第一!不要友誼!」
「比賽第一!不要友誼!」我們齊聲高喊。
全場傳來斷斷續續的輕笑聲,老黃站在旁邊的過道上捧著保溫杯喝水,聞言直接噴出一口水。
逃課、偷看電影、上課聊天、偷吃零食、動手製作旗幟、私自篡改口號……我青春裡所有的「小叛逆」都留在了若河高中。
那天細雨朦朧,灰濛濛的遠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塔,我們曾以為遙不可及的分離就這麼在漫天水花裡重重砸在我們腳下。
我低著頭隨著隊伍往前跨步,我們手繪的(4)班旗幟在所有的旗幟中帶著稚氣未脫的孩子氣,它其實並不完美甚至因為下雨的原因,圖案周邊的顏料冒著毛邊似的暈染開一小片。
但是我們那麼開心,開心到彷彿忘記這是我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校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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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運會結束之後,生活又恢復到反覆做試卷和對試卷的迴圈中。張世偉結束集訓重新回到教室,終於迎來他深惡痛絕的「題海」,但他時常在休息的間隙給我們唱歌解壓,每當這時候簡霓就會起鬨引著他往《青藏高原》和《死了都要愛》上面走,張世偉每次都痛不欲生地討饒。
模擬考之後就是若河的深冬,整個教室的門窗常年緊閉,進出開門時從走廊開端吹進來的呼嘯冷風像裹著針尖,刺骨又凜冽。坐在教室門前面的第一排同學每天起碼要重複十遍「記得關門」,後來索性寫了一張告示貼在門後面。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慶幸當時丘程選的是最後一張桌子,如果是第一張我鐵定就離開了。
「你又發什麼呆呢?」丘程敲了敲桌子,「接下來的題還聽不聽了?」
「聽聽聽!」我縮手縮腳地坐在椅子上連忙點頭。
丘程看我一眼,立起校服的領子,把拉鏈直接拉到最高處遮住裸露的脖頸。他提著水杯往教室外走去,出門時還不忘關上門。
直到他把滾燙的水杯塞進我手裡,我才微微回過神。
「你的是保溫杯不暖手,先用著我的吧。」他重新攤開試卷,拿起紙筆,「現在能聽題了?」
「嗯。」我用力地點點頭,手心的熱度直接傳到我的五臟六腑,溫熱得像一個小火爐。
張世偉臨近下課時被語文老師喊住,讓他交昨天沒有上交檢查的語文試卷。
高三的語文老師是一位瘦小的女老師,平常上課總是和風細雨,樂於和同學們打成一團,但張世偉是她經常頭痛的一位學生。
她站在講臺上抱著試卷笑道:「順便把‘333’帶上來,我就不信了,你怎麼就不能把《琵琶行》背下來。」
「333」是語文的古詩冊子,張世偉每一次語文考試,古詩幾乎都是零分,偶有幾次背對了詩句但默錯詞,語文老師一度改得痛心疾首。
張世偉眼見著語文老師走出教室門,就躥到我面前著急地說:「快!把程哥的試卷借我,我把閱讀理解抄一下。」
丘程這會兒不在教室,我往他課桌側邊的書包指了指:「喏,你自己翻。」
張世偉拉開書包拉鏈翻了翻,沒有找到試卷,最後直接一股腦地反著把書包裡的東西倒在桌面上,一拿到試卷就急急忙忙地坐回位置上抄答案。
我盯著雜亂的課桌只能認命地幫對方收拾,丘程的書包只有兩本習題冊和一本筆記本,剩下都是零零散散的試卷,我把他們攤開分門別類地整理在一塊。
這是數學試卷。
這是數學試卷。
……
怎麼還是數學?
我一臉無語地翻開另一張白色試卷,突然瞥見中間有小塊疊成書信模樣的紙張掉落下來。我往四周掃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往我這邊望過來才低下頭拆開書信。
我喜歡你。
嗯?這是他自己的字跡。
紙張白白淨淨就只有四個字,我左右翻了翻突然瞥見角落隱隱透出的黑色筆墨。
我翻到背面,一排端端正正的字跡落在右下角:
如果我會畫畫
一閉上眼睛就能把你的眼角眉梢勾勒在宣紙上
可是我不會畫畫
所以你只能住在我心裡
日期是2014年4月1日。
我微微一愣,前方突然有一道淺顯的陰影落在課桌上,我慢半拍地抬起頭,與站在過道上的丘程四目相對。
冬天,最難捱的就是把手指從校服外套的袖口裡伸出來寫字,硬邦邦的手指碰上冷冰冰的簽字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我不得不放慢速度。
丘程在一旁嘲笑道:「就你這速度,這節早讀課結束你都做不完這幾道題。」
「你管我。」我暗地裡衝他翻白眼。
「嗯,我不僅要管你還要慣著你。」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粉色的暖水袋塞我懷裡,「你不是一直喊著手冷嗎,我早上在寢室剛充好電。」
我把手指插進兩邊毛絨絨的袋子裡,指尖一陣麻酥漸漸回溫。
「你寢室為什麼能充電?」若河高中明令禁止寢室用電,因為怕過大的電量或失誤危害到學生的生命安全。
「我們和隔壁寢室一起搗鼓拉來的電源。」丘程頓了頓,「但你們別弄,太危險了。」
「危險你還弄?」
他沒作聲,只是低頭看試卷。
「你……」我遲疑地看他一眼又收回視線。
「嗯?」他手上轉著筆沒抬頭。他今天的校服外套裡面套著一件藍色衛衣,帶著微微立領,他半掩在衣領裡的耳垂泛著微紅。
我沒忍住伸手捏了一下。
他如臨大敵,猛地站起身往旁邊一閃。
「程哥,你要帶讀嗎?」張世偉在講臺上喊了一句。
他愣愣地看我兩秒,僵著脖子坐回位置上。
我被他的巨大反應嚇了一跳,只能低著腦袋假裝繼續做數學題。
張世偉因為懶於背古詩,被語文老師特令代替丘程上去帶讀,他把椅子搬到講臺上坐著,立著「333」煞有介事地帶讀《出師表》。但高三的早讀課跟以往不同,學校對高三生總是寬容居多,為了考慮每個人的進度不同便准許大傢俬自出去背書,所以此刻留在教室裡的人並不多,有些還在埋頭做習題,張世偉拖長音的帶讀聲異常突顯,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跟著他一起朗讀。
安安就是其中一個。
我第一次感謝張世偉的拖長音,他成功地掩蓋住我過於快速的心跳聲。丘程突然猛地側過身,瞪著眼睛推了推我的手臂。
「你——」他一臉嚴肅,「你幹嗎呢?」
「啊?」我懷疑暖水袋的熱度直接過渡到我臉上了,「我就……就碰了一下你的耳朵。」
「你還捏了。」他一臉認真,「你是不是故意的?」
血液瞬間往我臉上一陣翻湧,我的大腦一片混沌,就像昨天被丘程抓住偷看他書信的那一瞬間。
當時,我靠著強大的心理素質,漫不經心地把紙張塞進他的書包,避重就輕道:「張世偉剛跟你借語文試卷了……」
「你看見了。」他一針見血。
「我……不小心的。」
他半點都不給我裝傻充愣的機會:「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意思?什麼意思?
我如坐針氈感覺時間慢悠悠地飄在我們身上,我握住課本的手指繃緊在一塊。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握成拳頭的手放在我的手心裡。
「我把它給你了。」
我愣愣地低頭看著他青筋微隆的手背:「什麼?」
他慢慢鬆開拳頭把滾燙的手心覆在我的手心上,相觸之間又轉瞬移開。
「總有一天你會收下的東西。」
我還愣在原地回想昨天的情形,丘程已經轉過身心情頗好地繼續轉著手上的筆,自言自語地笑:「怎麼這麼不經嚇……」
我只裝沒聽見,繼續消耗腦細胞做數學題。
簡霓蹦蹦跳跳地從外面回來,嘴上含混不清地哼著曲子,臉上寫著讓我們快問她怎麼了的神情。
我準備晾著不理,倒是安安心地善良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剛聽文學社的人說明天要來班級宣傳來著,估計是高一和高三交換禮物的時間到了。」
「那你幹嗎這麼興奮?」我問道。
「有禮物收你不興奮嗎?!」
「不是還得送回去?」方瑞暄直接道。
簡霓頓了頓一拍大腿:「瞧我這腦子!」
張世偉剛從講臺上下來,卷著冊子興奮地加入關於買什麼禮物的討論。
「別說,上次學長給我送的禮物我還挺喜歡的。」張世偉摸著下巴思索,「不知道這次會收到什麼禮物?」
廢話,照著你的喜好買的能不喜歡嘛。
安安原本把腦袋壓在交叉的手背上,聞言狀似不經意地直起身問我:「橘子,你希望收到什麼禮物啊?」
我頓了頓,直言道:「只要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我都行,簡霓你呢?」
我心領神會把話題拋給簡霓,簡霓醒目地說了一堆之後把問題拋給張世偉。
張世偉想了想:「好像也沒有特別想要的禮物……隨緣吧。」
我:「……」
簡霓:「……」
我和簡霓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裡看到殺氣。
後面的討論因為老黃的到來而終結。
今天的英語課要聽試卷前面的聽力,老黃為了讓我們適應高考聽力的語速,這次的聽力完全是按照高考的標準。
我握住筆,全神貫注地盯著試卷。
「thefirstquestionis……」
我腦袋一蒙,之前的語速我還能聽清問題,這次連問題都聽不清了。
「thesecondquestion……」
這就第二題了?
丘程敲了敲我的試卷:「你幹嗎呢?」
「我聽不懂……」我十分委屈地指了指音響,「那裡面放的是英語嗎?怎麼跟咒語似的?」
他哭笑不得:「一會兒我給你重複一遍。」他一邊說,一邊在選項c的位置上打了鉤。
我怕打擾他聽聽力便不再開口說話,丘程都能根據答案把問題清清楚楚地重複一遍,我連聽都沒聽懂。
聽力結束之後,班裡起起伏伏的抱怨聲溢位門窗。
老黃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聽力答案:「你們要習慣這個語速,明年6月你們就不會聽不懂了。」
我的腦袋被「明年」這個詞震了一下,好像這時候才確切地感受到高考很快就要來臨,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聽力的第一題是個陷阱題,全文出現了兩遍‘twelve’但第一個是‘12pounds’第二個是‘12.4pounds’。男生一共有‘50英鎊’,我們需要做減法,所以答案選b,25.6pounds……接下來我們看第二題……」
老黃一邊講解答案,一邊讓我們聽聽力時要抓住重點詞彙,我只能慢半拍跟上他的速度,到後半節已經控制不住深深的煩躁感由內往外擴散。
我要怎麼辦?
如果我一直不會,高考要怎麼辦?
如果考差了不能去上海怎麼辦?
這種強烈的迷茫當頭一棒砸在我的腦袋上,像不斷攀爬的爬山虎,不停地把所有的疑惑牽扯出來,猛然滋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
可是,丘程把我拉了回來。
「這張試卷的聽力部分有點難。」他把課本中間的另一張英語卷子抽出來放到我桌上,「你做這張卷子吧,課後我再給你講聽力。」
他收回手之前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腕:「沒事,有我呢。」
我眼眶一熱,沒敢抬頭看他,只能在老黃冗長的講解聲裡埋頭做試卷。
老黃臨近下課才通知我們學校在12月底要舉辦建校八十週年慶,到時會有很多校友回校參加活動,可以自主申請表演節目。
「終於能看見送孔子銅像的本尊了!」張世偉喊了一聲。
老黃笑著擺手:「你們到時候禮貌一點,別咋咋呼呼地讓人家以為我們若河高中的學子這麼沉不住氣。」
體育委員連連附和:「會的,會的,我到時介紹自己都是鄙人姓曹,名逸,字……」
「自打東土大唐而來。」簡霓接了一句。
全班一陣鬨笑,原本壓抑的氣氛漸漸消退。等到高三我才明白班級裡擁有幾個幽默的開心果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在所有擠壓的試卷和千斤重錘的壓力面前,我們只能靠他們時不時躥出頭的幽默,吊著一口氣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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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社隔天就來班級宣傳交換禮物的事情,丘程當時枕著手臂在睡覺,頭頂的髮梢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落著金光,他安靜地閉著眼睛時睫毛溫和地搭在下眼瞼上,眼角微微向下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直到宣傳人員離開教室我才反應過來,我一整個早讀就光盯著他的睡相走神。安安在前面小聲跟簡霓討論買禮物的事情,我心裡蠢蠢欲動一瞬間下了決定。
高三的第二次模擬考在校慶之前,考試前幾天教室裡總是保持著一種飽和的狀態,連推門出去打水上廁所的人都有所減少。每一個人都爭分奪秒地做試卷對試題,經常回蕩在教室裡的問話就是:
「你地理試卷做了嗎?」
「你對答案了嗎?」
「糟了,數學函式我還是聽不懂。」
「這道題考試會考嗎?」
經常有人故作鎮定地頂著青黑色的黑眼圈說,彆著急,還有一學期呢。可是我們都知道,不夠,時間不夠。
明年1月份,張世偉要去廣州參加高考藝術科考試,方瑞暄要參加體育生全省體育專業統考,所以教室裡經常看不見他們。
有時放學後我們會湊上彭嘉彥一起去音樂教室找張世偉,他經常不是在練鋼琴就是跟著音樂老師學樂理知識,那是唯一我們能夠完全不接觸學習的空閒時間,他偶爾還能給我們彈周杰倫和五月天的歌曲伴奏,簡霓站在講臺上一邊律動身體一邊跟著琴聲哼唱。
我們推開音樂教室門出來時,正好在中山樓的走廊看見落日散盡之前的最後一點餘暉,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袋裡關於天空的顏色,都是拂曉時蒼茫的初晨和日落時橙灰色的黃昏。
「如果,我是說如果——」張世偉把手肘架在走廊的橫欄上,「我們不在一個城市的話,誰要是不來找我玩,我就把誰踢出我們的組織群。」
「不在同一個城市挺好的,哪兒都是自己人能吃更多的美食。」簡霓嘴饞地撇撇嘴,「而且你才是最三心二意的人!我看你還是自覺退群吧。」
張世偉去集訓之前就弄了一個聊天群,但是我們急著備考,閒聊的時候很少。
「走吧,我們去吃飯。」丘程衝我們招招手。
落日的最後一點光芒被黑夜覆蓋,球場和校道的燈光齊齊驟亮,琅琅讀書聲又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模擬考結束的當天是週五,不過高三週六得留校補課,所以大家很快又從考試裡抽身轉戰題海,但晚修時還是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過來。
「數學第3道填空題的答案是‘2’吧?」
「不是吧,我算出來是‘1’呀。」
我面無表情地抬頭問丘程:「數學第3道填空題的答案是什麼?」
「2。」丘程看我一眼,「考完就別問了。」
我的自信心瞬間潰敗:「我寫的是1……」
「那最後倒數第二道函式大題的第2小問f(x)的單調性,是在區間(-2,2)上單調遞減,在區間(2,6)上單調遞增嗎?」我一邊在本子上寫答案一邊期待地看著他。
「嗯。」丘程點了點頭,笑著揉我的腦袋,「你怎麼這麼厲害?」
「一般,一般。」我笑著謙虛地擺手,終於能安心寫作業。
第二次模擬考的試卷比第一次難度要大一點,所以成績公佈當天(4)班的氛圍有些沉重,連體育委員都不再搞笑逗樂,在一邊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才能逐夢成功。
他的逐夢信仰是這次文科的第二名,丘程比他少0.5分排在第三。
「你看看,你看看,學霸之間的競爭多恐怖啊,相差的或許只是一道題裡一個小數點的問題。」簡霓指著排行榜上頂端的總分驚歎不已,「這分數我想都不敢想,夢裡夢見都得驚醒。」
安安這次的總分比上次降低七分,但因為試卷的難度加大,大家普遍都減了幾分,所以她依舊排在十五名的位置。
簡霓的成績在第一百名左右徘徊,而我這次的數學考得不錯,所以排名往上漲了幾名。
我在第三名和第七十六名之間比畫了兩下,看似是一個手臂的距離,實則相差甚遠。
「嘖,我跟你說影響我高中生涯裡最重要的三個男人王后雄、黃建國,還有就是——」簡霓敲了敲排行榜左邊理科的排名,「萬年第一陸朝浥,你說說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努力!」
她後半句學著方主任在頒獎大會上的語氣,既振奮人心又莫名帶著滑稽。
每一次的統考排名都會貼在黑板旁邊的牆壁上方便大家查閱,但老黃這次顧及大家的心情就沒有貼出來,只是讓我們想要了解的人自己跟班長借名單,不僅如此他還組織大家放學後一起去跑操場、爬學校後山。
老黃語重心長道:「只有強健的體魄才能有精力好好學習,今天下午依舊操場集合,四十六個人一個不少,不要讓我知道又有人偷偷躲在教室學習,體委到時候點下人數。」
「好嘞!」體育委員應了一聲。
老黃走出教室,大家又開始埋頭苦學。
下課鈴聲一響,體育委員就趕著我們去操場集合,球場上有低年級的男生在打籃球,張世偉手癢癢地投了一籃就被體育委員往跑道上拖。
「你可以嗎?」丘程跑在我旁邊,「慢一點也沒事,反正是自由跑。」
我點點頭,表示暫時還撐得住。轟轟烈烈的慢跑長隊佔據了跑道,老黃站在跑道外圍一邊捧著保溫杯喝水,一邊對經過他身邊的同學加油鼓勁:
「加油!還剩一圈了!」
「努力!只有一圈了!」
「堅持!最後一圈了!」
「怎麼還有一圈啊?」體育委員撐著膝蓋停在老黃身邊,「老師,你是不是數學不好?」
場外有新的班級加入進來,跑道上的腳步聲頓時加大了好幾分貝,龐大的隊伍快速從我們身邊經過,其中一人還不慎撞到體育委員。
「能不能看點路啊,我這麼大個人……」體育委員張嘴就是一句髒話。
「小孩子,別說髒話。」老黃剛想安撫性地拍拍他的肩膀,沒想到體育委員突然往前躥了出去,他一時拍空只好收回手繼續喝水。
我盯著前面隊伍擔憂地問丘程:「體委不會要鬧事吧?」
「沒呢,那是(15)班,他估計看到熟人了。」丘程道。
「嘖嘖嘖,令人動容。」我喟嘆一聲。
丘程跑在我旁邊笑了笑:「要不你也往前跑,我也追追你。」
我警鈴一響,頓時縮著脖子拉開距離。
丘程最近時常明目張膽地開我玩笑,我上次突發奇想拿著張世偉的平光眼鏡把玩,但教室裡沒有鏡子,我便轉身隨口問了一句:
「你覺得眼鏡好看嗎?」
他認真盯著我看了兩秒:「你比它好看。」
我手一抖差點把眼鏡扔出窗外。
我悶頭往前跑,丘程也不緊不慢地跟在我旁邊。
今天的天氣並不冷,太陽掛在半山腰曬得我們額頭透出細密的熱汗,我盯著腳下一同往前延伸的影子,悄悄往他身上靠近一點。
後來集體跑圈成了(4)班放學後不定時的集體活動,在八十週年慶的前一天,體育委員還問老黃我們能不能上去表演一個團體跑圈。老黃認真地摸著下巴思索:「那舞臺估計裝不下我們班四十六個人。」
八十週年慶典的位置安排在操場,學校在前面的空地上架起一個比上次文藝會演還大的舞臺,大家各自搬著凳子在下面的空地上找位置,手上是學校發給我們活躍氣氛的彩色拍手器以及學校特別定製的若河高中八十週年慶的紅色鴨舌帽。
學校是按照從低到高的年級分配位置,所以高三級的位置在最後面,距離舞臺十萬八千里,我眯著眼睛才能看清前面的舞臺。
丘程把手上的鴨舌帽扣在我的腦袋上:「一會兒太陽就出來了。」
我乖乖地抬手調整位置,張世偉坐在我們前面和隔壁班級的女同學聊天,簡霓抻著脖子往前張望,最後失望地坐回原位。
我低著頭跟丘程聊天,前面突然一陣嘈雜。
「怎麼了?」我推了推簡霓的肩膀。
「要開始鳴炮了!」簡霓一臉興奮地站起身,「學校這次下大成本了!」
我剛想問清是什麼大成本就聽見天空突然炸響,一道紅色的綵綢從舞臺上方往前延伸,緊接著就是一同放出的五彩禮炮,彩色煙霧在天空中劃開一道彩虹。
「還真是大成本。」我喃喃自語。
漫天的炮仗聲噼裡啪啦地響起,白天只能看到淺淺的煙火,但絲毫不影響大家的熱情,手上的拍手器終於派上用場,熱鬧得像在看一場演唱會。
那是我所記住的若河高中最富有的瞬間。
因為坐在後排,全程的表演我都沒怎麼注意,直到結束搬凳子回教室時才驚覺一個上午已經過去。
學校領導午飯之後要帶往屆的校友參觀學校,為了體現學校的誠意,甚至連學校飯堂的飯菜質量都提高了。
但為了避免撞上尷尬,我們都是訂了外賣在教室解決午飯,下午的時候丘程直接纏著要跟我回家吃飯。
「你不覺得不太好嗎?」
丘程一臉無辜:「為什麼不好,夏姨還讓我把你家當成自己家,我怎麼會忤逆她?」
我爭辯不過對方只能任由他跟著一起回家。
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夏女士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抬頭問我怎麼突然回家,一瞥見丘程直接笑成花。
「哎,程程你要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都沒買什麼菜。」她略過我拉丘程的手,「怎麼感覺瘦了?」
「怎麼可能,體檢的時候他還重了四斤呢!」我衝我媽翻白眼。
「胖點好,胖點好。」她立刻改了態度。
丘程站在一邊偷空對我笑,狐狸尾巴都快翹上天。
我剛進房間,夏女士就打發我去買醬料。
她從廚房裡探出頭:「家裡還有五花肉,我給你們做點叉燒。」
那個「們」字簡直感人肺腑。
「我去吧,夏姨。」丘程說。
她連連擺手:「就讓寶兒去,沒多遠路呢,你幫阿姨把客廳飲水機的水換了。」
我從玄關的小鐵盒裡拿了零錢,剛低頭穿鞋子就看見丘程站在我前面。
「早點回來。」
「……」我有點無奈,「不是,丘程同學我就去個超市,十分鐘就回來了。」
「十分鐘都夠我想你一千八百回。」
我眼皮一跳立刻往廚房的位置看過去,他惡作劇得逞般露出惡魔的小獠牙:「快去吧。」
我拉開門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太危險了,我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下樓梯。超市在小區對面,我一邊跟偶遇的熟人打招呼,一邊解釋為什麼週三下午我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