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完後,老寧又幹勁十足地開始對照著兩份檔案一一詢問起細節來。高至裳無奈,怕吵到還在熟睡的吳瀟瀟,只能忍著睏意,拎起筆記本出門,咖啡館與食堂都還沒開,唯有路邊長椅可以將就坐坐。
誰知這一坐下彙報,就彙報到了七點半,她只來得及匆匆買了早點吃完,回宿舍換了套衣服就往公司趕,這才將將準時打上卡,保住了全勤。
「你很清醒,很精神,不困不困,一點都不困……」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握拳鼓勁的手勢,高至裳一遍遍給自個兒洗腦,「你可以的!這絕對是個好點子!」
又做了幾次深呼吸,她重新戴上眼鏡,把一旁厚厚的資料夾抱到身前,看到鏡裡的女孩展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才滿意地揚起下頜,出了洗手間,朝電梯走去。
兩隻手同時伸向上行呼梯按鈕,又同時停住。
「早啊。」高顏直邊打招呼,邊按下按鈕,「昨晚熬夜了?」
高至裳不答反問:「企劃你看到了嗎?」
「嗯,看了。」高顏直未置可否地點點頭。
她等了幾秒,發現對方沒下文,不由得追問:「就這樣?看了之後呢?」
電梯門開啟,高顏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挑眉示意她先進去,然後直到電梯緩緩升上,在五樓停下,他才在出電梯前尾音帶笑地丟下一句話:「沒聽說過一種說法嗎?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被留在電梯裡的高至裳先是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唇邊是壓不住的弧度,竊喜地追了出去。從他身側擦肩走進會議室時,她終於將欠了太久,也太多次的兩個字說了出來:「謝謝。」那聲謝很輕很輕,她想或許高顏直並沒有注意到,但就像是完成了一件意義非凡的大事般,心情加倍明朗起來。
之後的兩人沒有再交流,各歸各位。專案評估經理雖說在人事上隸屬企劃部門,可這個職位在企劃部裡的地位卻十分微妙,一如市場部對其的牽制,評估經理同樣也有權對提出的策劃案說「no」。唯一不同的,就是市場部對策劃案所做的屬於平行職權評估,評估經理所做的屬於部門內審。
畢竟企劃部那麼多策劃專員,每個人都提幾個想法,良莠不齊,不可能每個專案都拿到公司全體部門都參加的大會上來討論一遍,因此一個眼光犀利、嗅覺敏銳的專案評估經理,應該要使得企劃部乃至整個公司的研發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怎麼樣?準備好了嗎?別緊張,我對這個案子很有信心。」寧總監隨後入內,坐在了高至裳同列的上首位置,身子微傾向她,低聲叮囑,「還有啊,一會兒不用在意在你之前展示的那個企劃,那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型家居公司定製的,方案都是對方代表提出制定。說白了,這就是個訂單,我們只是具體執行的乙方,拿的是製作費。至於app最後能帶來多少利潤,都和我們無關。」
「我知道了。」高至裳點頭,又將資料夾裡的講義稿簡單翻閱了幾下,才又答說,「也準備好了。」
磊歐科技的盈利主要靠兩種渠道,一是承接定製,一是自主研發投資。前者旱澇保收,出不了大錯,能保證公司的運轉資金,但後者才是一個研發公司的靈魂所在,是賀磊最為看中的主渠道。只要每年能推出一個爆款app,整個公司的市值都會大幅度上升,融資也易於完成。
「那就好。真是難得咱們的高經理沒對你的這份企劃案挑刺,早上來公司時候,我還怕他又要發駁回郵件。」寧總監神色複雜地扯扯嘴角,瞥了眼坐在正對面的高顏直,音量控制得很好,不至於被其聽見。
所以說,沒訊息,就是好訊息。高至裳低眉莞爾,沒再接話。要知道上任這三週多,高顏直否掉的企劃案十個指頭都掰不過來,毫不手軟,每次的駁回郵件都是又快又狠,每一封都能列出個一二三四條來,偏偏還都挺有道理,讓人挑不出刺兒來。所以這老寧心裡固然不痛快,卻也無可奈何。
「賀總。」
不知道是誰先叫了聲,大家聞言一塊起身向正從前門走進來的賀磊頷首。
「好,坐吧。」賀磊隨手解開西裝的第二顆紐扣坐下,環視一圈會議桌,「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是。」顧秘書把投影儀開啟,然後往他旁邊一站,「這次公司下半年度的企劃會,目前報上來的主要有兩個專案,一個專案是風尚家居的《愛家》,另一個專案是企劃部提案的《cp讀書》。半小時前,風尚家居的代表聯絡到我,說是臨時有事無法出席,將資料發來,委託我為大家展示他們對整個軟體的定位與大致構想。」
誠如寧辰所說,《愛家》app的彙報展示不過是走個過場,不存在評估問題,無非是為了讓各部門充分了解風尚家居的需求與專案情況。顧秘書對著講義資料,照本宣科地將簡報展示了一遍,就算結束了,問道:「各位對目前這些內容有什麼問題嗎?」
在座的幾名部門主管低聲討論了幾句,很快都向顧秘書點頭:「暫時沒有了。」
「好,那幾個負責的部門再找時間自己開個碰頭會,完成ui(介面設計)和ue(使用者體驗),把初步的效果圖儘快發給風尚家居確認,根據他們的反饋做二次修改。記住,一定要在對方確認清楚是否滿意高保真視覺圖,落實之後再進行研發階段。」賀磊利落地發話,將視線投向寧辰,「至於這個專案的專案組長,寧總監,你有什麼想法?」
按照公司的慣例,專案組長都是由企劃部的人員擔任,方便統籌全域性。寧辰在會前就簡單瞭解過這個專案,所以心中早有人選,答得很快:「這種定製專案做事穩妥很重要,我想推薦姜虹嘗試。她曾經策劃過家居方面的app方案,在公司歷年來的自主研發專案中雖然不是最拔尖的,但運營一直比較穩定。另外她也已經擔任過六個定製專案的副組長,熟悉流程,經驗豐富,這次直接做組長,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知人任事方面,賀磊認為寧辰還是出不了大錯的,當即頷首同意:「嗯,既然你都想好了,就讓姜虹鍛鍊鍛鍊吧。總要從副手轉正的。」
「是,姜虹辦事一向妥當,我也會盯著,保證出不了差錯。」寧辰笑得躊躇滿志,「整個專案組其餘人員的組建,我也會和其他幾位主管再溝通,爭取用這單生意把我們磊歐的口碑做得更好!」
對他這番表決心的場面話習以為常,賀磊只是挑眉道了句「辛苦」,就瞥了眼顧秘書,默示會議繼續。
「既然這樣,《愛家》這個專案就算初步定下了。接下來是企劃部今早剛剛提交上來的自主研發專案,請方案的提出者高專員為我們彙報演示軟體創意。」顧秘書說著,切換了投影的簡報。
投影燈一滅一亮過後,「《cp讀書》」與「設計者高至裳」這兩行字分外矚目地出現在了大螢幕上。在顧秘書的眼神示意下,高至裳深吸一口氣,將厚厚的講義留在了桌上,起身走向他。
高至裳從顧秘書手裡接過翻頁筆後,他將位置讓了出來,站回賀磊身側。螢幕的光影將高至裳的臉龐映得半明半暗,原本還過快的心跳忽然在這一刻驟然放緩了,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在正式開始介紹我的專案創意之前,我想先給各位推薦一本書,又或者說是它拍成的電影—《查令十字街84號》……
「……其實因書結緣不僅出現在文學與影視作品中,藝術源於生活,會出現這樣的故事就說明它們曾經以某種形式在現實中發生過。要知道,一個人的三觀、眼界與內涵從個人簡歷中是很難看出來的,可伴侶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心靈上的真實契合,而人所讀的書恰巧能折射出這三樣東西。」
她和許許多多的普通人一樣,會因為緊張而呼吸急促、手心出汗,可當她真正成為所有人視線的焦點時,所有的症狀又會莫名在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挑戰自我的一腔熱血與孤勇。
高至裳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在裝蒜,平日裡低調沉默,實際上卻不安分到了極點,場面越大,任務越重,人越多,這些細胞就越興奮,運作得越快,讓她的思路越發清晰:「因此我想通過《cp讀書》提出一個讀書交友的概念,通過對使用者讀書喜好的大資料採集與分析,將喜好相同、相近或者能形成互補的兩個人匹配在一起,以共讀一本書、交換書單等主題活動形式創造線上乃至線下的互動,從而產生思想與情感上的深度交流。」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笑盈盈地看向似乎坐姿慵懶隨意的高顏直。昨晚停電前與「顏值線上」的那段「對書」遊戲,給了她靈感的原材料,而真正啟發她將原材料加工成創想的,則是高顏直在食堂中的一席話。
目光交錯的剎那,高顏直點著唇,衝她揚眉一笑,像是在問,他這個只知道動動嘴皮子的人,是不是也能起點作用。
後者見了啞然失笑,收回心神,繼續闡述道:「現在市面上的軟體只能靠完善履歷表一樣的個人資訊來供使用者選擇進一步瞭解的物件,隨之而來的就是相親式的尬聊,交流浮於表面。而《cp讀書》則可以為使用者篩選到一個在文化與審美水準上都旗鼓相當的物件,以書為共同話題,改變快餐式的交友相親方式,慢慢從書籍中去了解對方的志趣,再進一步決定是做志同道合的書友,還是發展成靈魂契合的戀人。因書相識,以書相知,再由書及人,潛下心來了解彼此的過程,我想這是一種最浪漫的享受。
「當然了,光靠一個浪漫的概念不足以支撐一個app的運營,通過與各大實體書商、電子書商甚至是網路自媒體展開深度合作,可以同時解決前期推廣與後期盈利的問題,植入引流廣告、書籍線上線下營銷等都是常規易行的手段,區別只在前後期使用者的流動方向不同而已。」
會議室裡,高至裳激昂又不失穩重的話音時斷時續,每一次停頓都是恰到好處的留白,每一次抑揚頓挫都是對聽者注意力的絕對吸引,解說也與螢幕上投影出的圖片、文字相輔相成。
當「theend」被投影在螢幕上,高至裳向眾人微微躬身:「關於《cp讀書》這個專案的彙報就是這些了,謝謝各位。」
「嗯,第一次彙報能做到這個程度,很精彩。」賀磊毫不掩飾眼中的激賞,也不吝嗇誇獎,淡笑著詢問高顏直,「這份立項書是從你這個專案評估經理那裡通過後才上會討論的,高經理的看法如何?」
高顏直漫不經心地稍坐直,刮刮眼窩:「點子不錯,迎合了大部分適婚年輕人的理想主義與浪漫主義。只要操作得當,在增強使用者黏性上多下功夫,不難在已經氾濫且大同小異的交友軟體中闢出一條新路子。」
「大部分年輕人?呵!」市場部總監陳茹立刻冷笑著反駁,「現在還有多少人在堅持讀書?這無形中就提高了軟體的使用門檻!如果一款軟體的使用者群體單一且基數小,市場就無法拓寬,前期都起不來,還談什麼使用者黏性?外行—」
最後兩個字明顯就是針對高顏直個人的不滿與挑釁,坐在陳茹邊兒上的技術部總監胡立強是個四十歲出頭的老好人,當即身子微斜,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又是皺眉又是使眼色的,暗示她別說過火了。
「老胡,你少擠眉弄眼的,我說錯了嗎?」陳茹卻是秀眉一挑,直接反問,弄得後者只能連連搖頭,正回身子。
她雖然年輕,還不到三十歲,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職場女強人。從公司成立的那一天,陳茹就跟著賀磊打拼,到今日,公司誰不知道她做事雷厲風行,在部門裡說一不二,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仗著某些灰色關係空降中高層的人。因此連帶著,她對賀磊此舉也不是沒有意見,不過是隔著部門,始終沒機會發作罷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而緊接著打破尷尬的,卻是高顏直的一聲輕笑,滿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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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監當然沒說錯,甚至還說出了在座每位主管的心聲。」只見他居然再次往後斜靠在椅背,歪著腦袋,笑得不以為意,「一個毛頭小子,沒履歷沒經驗,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一上來就當了經理,還整天在例會上刷存在感,換誰心裡都會不舒服嘛,正常正常。」
就從沒見過自己這麼損自己,還損得一臉開懷的人,高至裳憋著笑,看陳茹美目圓瞪,卻找不到突破口來辯駁的窩火模樣,心中竟沒來由想替高顏直這招「以退為進」的交鋒拍手叫好。
她越發覺得,從公園裡他將自己揹回來那晚開始,這個曾經在自己眼中門門功課六十分,不務正業又懶惰自戀的傢伙變了。雖然依舊笑得吊兒郎當,甚至痞裡痞氣,卻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又或者說,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只是她沒發現而已。
「哎,哎,我們也不是這個意思……」胡立強見狀,又想出來打圓場,「大家都有年輕的時候嘛,沒有誰看不起誰。都是為公司好。」
對此,高顏直也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其實我是不是外行不要緊,畢竟這個方案既不是我策劃的,也不會由我來繼續執行下去。至於高專員,她是參加了公司舉辦的正規招聘會,正正當當通過企劃部的選拔應聘進來的,所以我相信陳總監對她應該不至於存有偏見。那就不妨回到正題,聽聽她怎麼說。」
寧辰看話題被重新拋回來,忙不迭接下:「是啊,陳總監,高專員的這個企劃案我也是把關過的,關於使用者群體這方面的說明,也早有準備。顧秘書,幫個忙。」說著,他將之前帶來的資料夾開啟,交給走到身側的顧秘書,由他分發到每個人桌上—每份都是整理裝訂好的輔助資料,只有薄薄三四頁紙。
等眾人都翻開簡單瀏覽了半分鐘後,高至裳才開口說明:「關於使用者基礎規模與市場,我想大家現在拿到的幾組資料,應該足夠打消陳總監的疑慮。根據第十四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成果顯示:2016年我國成年國民各媒介綜合閱讀率為79.9%,較2015年的79.6%略有提升;數字化閱讀方式的接觸率為68.2%,較2015年的64.0%上升了4.2%,已連續8年上升;圖書閱讀率為58.8%,較2015年的58.4%上升了0.4%。我國國民人均圖書閱讀量為7.86本。
「而到了2017年。我國成年國民包括書報刊和數字出版物在內的各種媒介的綜合閱讀率則較2016年提高到了80.3%,數字化閱讀方式的接觸率為73.0%,較2016年的68.2%上升了4.8%。圖書閱讀率為59.1%,較2016年的58.8%上升了0.3%。可見,近年的閱讀量其實一直是看漲的,備受關注的紙質圖書閱讀量已經持續7年上漲,而網路讀書更受追捧,7年內已經增長了近18倍。再加上聽書等新興閱讀模式的興起,幾乎沒有人不在主動或被動地進行閱讀,哪怕只是碎片化閱讀。」為了讓閱讀者一目瞭然,資料頁中呈現的只有直觀的柱狀圖與一些重點數字,憑著高至裳過目不忘的本領,早將所有資料資料爛熟於心,就算脫稿也能侃侃而談。
「世界經典名著是書,通順暢銷小說是書,公眾號上推送的片段也是書籍的一部分,所以只要我們的app將使用門檻設計得合理,做到對讀書定義上的‘海納百川’,那麼整個使用者群就會是龐大的,並與日俱增的。」高至裳從頭到尾都沒有刻意避開陳茹的視線,而是淡然對視,「不能否認的是,對於為生計疲於奔命的人來說,閱讀是奢侈品,確實會被我們的軟體拒之門外。但同理,我相信這部分人也沒有餘力使用任何軟體去交友。而那些忙到沒時間閱讀的精英,他們則完全不需要通過軟體交友。這些特殊群體,都是本就不在這類社交軟體考慮範疇內的,畢竟任何一款軟體都不可能面向所有人。」
「啪啪啪!」
她的話音落下良久,賀磊才將手中資料擱回桌上,朗笑著拊掌:「看來高專員對這個專案是成竹在胸,志在必得了。」
陳茹儘管皺著眉,卻還是不得不承認高至裳這套資料做得無懈可擊:「很好,你的資料說服了我。這個case(案例)一旦成型,市場部會全力以赴去推進。」
「謝謝賀總,謝謝陳總監。」聞言,高至裳也著實是鬆了口氣。沒想到陳茹固然盛氣凌人些,卻也是個公私分明、客觀明理的人。她不禁有些佩服賀磊用人的眼光—不是完人,卻都具備坐在這個位置上最需要的品質。
「那麼,同意將《cp讀書》作為公司下半年重點研發專案的,」賀磊的目光環視一週,率先舉起了手,「請舉手。」
老闆與市場總監都沒有意見,表決當然是全票通過。賀磊滿意地放下手,叮囑寧辰:「這個專案雖然是高專員策劃的,但新人直接擔任專案組長恐怕吃力,還是先從副手做起。寧總監,你辛苦一些,親自帶帶。」
「沒問題,我也是這個打算!」下半年總算有了著落,寧辰笑呵呵地應下。
「謝謝賀總信任,我會多向寧總監學習的。」
這個安排與他們會前所料相同,高至裳與寧辰交換目光,也笑了,對賀磊再次躬身後,才重回座位。
才落座,對面的高顏直就衝她眨了眨右眼,如果不是在會上,高至裳想他估計都該吹著口哨,用吊兒郎當的語氣向她道一句「恭喜」了。
「下半年的兩個重點立項都定了,這會算是開完了。但時間還早,我就不妨再佔用大家幾分鐘,把在任命高顏直做專案評估經理這件事上的問題,也一併解決。」賀磊低眉看了眼表,進而雙手撐在桌上,笑意從容,「這事也怪我,只當增設個管理層位置,以朋友的名義請阿直來算是幫我把關企劃,沒有考慮到在座其他部門主管的感受。其實早該正式將他在會上介紹一下的。」
「聽賀總的意思,這位高經理還大有來頭?」本已在收拾面前資料,準備散會的陳茹停了手中動作。
難道他真是股東?可也不是什麼普通的小股東都能隨便進入公司管理層的,那豈不是亂套了?總不至於是董事會里的大股東吧……高至裳想起某人之前在樓梯間的「誇口」,也不禁好奇起來。
「公司成立第二年推出的導航類app專案《足跡》,各位都還記得吧?」賀磊屈指叩了叩案面。
「當然記得。多虧了《足跡》在國際app創意開發大賽中獲得銀獎,磊歐才在整個業界打響了名號,也大大加快了公司上市的步伐。」陳茹當時是陪著賀磊去參賽的,反應最快,「但這和高經理有什麼關係?」
「決賽評審前夕,我們遇到瓶頸,徹夜開會,商量如何改進創意卻始終沒有進展,直到中途我出去接了一個電話—那個電話,就是高經理打來的。」
「賀總是說,當時那個改進方案,是他在電話裡提出的?」陳茹不可置信。
賀磊勾起嘴角,下頜一點:「不錯。沒有他,就沒有大獲全勝的《足跡》。事實上在決賽前的每個環節,初選、復活賽、複賽等等,他都在幕後參與了企劃的改進。」
「老闆,你沒開玩笑吧?他四年前,應該還只是個高中生啊。」老胡用那雙高度近視的眼睛,從厚厚的鏡片後打量著賀磊口中的當事人—高顏直正低著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也不知什麼時候把裝訂好的資料拆下了一頁,十指不斷翻弄,好像在玩摺紙?
「是啊,因為這事,阿直還把第二天的期末考給搞砸了。」賀磊早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並表現得見怪不見,「阿直,是不是?」
學長的面子還是得給的,因此高顏直在百忙之中抬眼,應了句:「誰讓那個大賽偏偏挑在六月底。還有,你們那個創意雛形還真就是個‘雛形’,也太倉促了,bug(漏洞)多得跟篩子一樣,害我每晚都得琢磨著怎麼補。」
「哎呀,賀總您等等!」寧辰在這時插進話來,有些一驚一乍的,「我記得咱們公司企劃文化那個小冊子裡提到過,公司的第一位投資人,也是個高中生啊!不會就是高經理吧?」
「哦,那個確實是我。」這次回答他的是高顏直,「不過那真算不上什麼投資,一千塊錢而已,學……賀總硬是念叨了這麼多年。」他手裡的活兒好像忙完了,桌上卻不見成品,依舊只有散著的幾張資料紙。
賀磊聞言,笑著擺擺手:「沒有那一千塊,就沒有現在的磊歐。數目與意義是兩碼事。」
「既然高經理這麼不簡單,又與公司有這麼深的淵源,賀總您應該早點說的啊。都是誤會,誤會!」胡立強看身旁的陳茹還神色尷尬地愣著,忙遞了臺階,「陳總監原本就總說對當時在幕後出謀劃策的人很感興趣,很欣賞,埋怨賀總把人藏著,不給引薦呢。陳總監,是這樣吧?」
陳茹默然片刻:「是。」
「倒不是我藏著掖著,是阿直低調,之前都不太樂意露面。我只好學了劉備三顧茅廬,才總算把‘諸葛亮’請出山來了。」賀磊笑吟吟地看向高顏直,打趣著,「其實不止《足跡》那一次。這些年公司大大小小的專案,但凡你們之間出現爭議的,我都會拿去問問阿直的想法。哪些專案應該咬牙堅持,哪些該果斷放棄、及時止損,他的想法也著實對我的決策起到了不小的影響,幫助很大。」
「高經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賀總更是慧眼識人!」
寧式阿諛儘管生硬突兀,卻反倒讓整個氣氛不再那麼尷尬了。連始終都板著張臉的陳茹都忍俊不禁,順勢起身,向高顏直伸出手:「我別的都不服,就服寧總監這拍馬屁的本事!好了,就像老胡說的,誤會既然都說清了,以後大家都是同事,多多關照。」
高顏直倒不記仇,不卑不亢地也起身,禮儀性地一回握後鬆開:「從前是旁觀者清,現在成了當局者,少不了要迷惑一段時間。陳總監是公司裡的前輩,是我得請您要多多指點才對。」
「那姐姐我現在就得教你一件事了。前輩這兩個字,顯老,可沒什麼女人喜歡聽—」說罷,陳茹瀟灑地提過包,揚揚手就直接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
「行了,陳茹這人就這樣,沒什麼事就散會吧。」賀磊輕鬆地笑笑,走過高顏直身後時親近地拍了拍他的背,也離開了。
老闆都走了,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出了會議室。
寧辰得償所願,健步如飛,高至裳原先是被他一起拉出來的,可餘光瞥見高顏直慢騰騰還落在最後,就找了個藉口放慢腳步。於是滿心籌劃下午就趁熱打鐵開場碰頭會的寧辰很快與眾人一起乘電梯下樓了。
而高至裳卻還站在走道中央,回身看去。
「等我有話說?」最後一個出會議室的高顏直不緊不慢地走近她,像是早就料到她會等自己。
被他這麼挑明瞭一問,後者才發現自己只是潛意識想等他,想說點兒什麼,但具體說什麼,貌似還沒想好……畢竟賀磊剛剛對高顏直的那番介紹給她帶來的震驚程度,完全不亞於陳茹。
高顏直彷彿不自在地摸著鼻樑:「你能不能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還用從前那種就行了。」
「從前是哪種眼神?現在又是哪種?」高至裳不解地眨眨眼。
「非要翻譯出來的話,從前的眼神大概就是‘學渣就是學渣’,現在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高顏直沉吟片刻,靈感突顯般竟然還唱了出來,「少年英雄小哪吒!」
於是他從高至裳半翻起著的白眼裡只能翻譯出四個字了—弱智兒童。
「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了。」高顏直見了,哈哈乾笑兩聲,始終藏在身後的左手像變魔術似的在她面前憑空一抓,便翻出朵紙花來,靜靜躺在掌心。
「這是,你剛才折的?」高至裳拿起端詳,感覺這紙花上的紋路有點眼熟,好像是資料裡的紅色柱狀圖……
高顏直雙手重新插回褲袋,酷酷地點頭,幾縷劉海掃過眼睫:「嗯,就地取材。恭喜高副組長首戰告捷。」
想到吳瀟瀟,高至裳不由得嘟囔了句:「一個個不是塑膠花就是紙花……」
「什麼?」
「沒什麼。」高至裳莞爾,「總之首戰告捷也有你的一份功勞。」要不是他在圖書館搗蛋,她就不會被罰,就沒有機會感悟圖書館的魅力,不會因為無聊開啟app,也不會遭遇停電驚魂,然後一起去食堂煮麵。
昨晚的一切彷彿都是陰錯陽差,卻又妙不可言。
「還有,謝謝你的花。手比我巧多了。」把花舉到臉頰旁晃了晃,高至裳就笑眯眯地轉身走了,沒能聽到身後人的呢喃。
「居然是看材質的?好歹也該看出我折的是玫瑰吧。雖然是因為我只會折這個……不解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