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夕然的眼中翻湧過太複雜的感情,或許過往早已與今夜串通好了吧?他瞳仁中倒映出的臉龐逐漸模糊,回憶卻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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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夕然是個孤兒。
他在福利院時還不叫這個名字,或者說,那時候他還沒有個像樣的名字。聽院長說,因為在福利院門口發現他的時候是傍晚,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夕。
起初,對於自己是孤兒這件事,付夕然是沒有什麼感覺的—和別的已經記事後才失去父母的孩子不同,他還在襁褓中就被院長撿回了福利院。這裡有暖和的床鋪,有豐盛的三餐,還有一群同齡的小夥伴,生活無憂無慮。再加上比起許多先天就有身心殘疾的孩子,健康又活潑的他深受院長和護理阿姨們的喜歡。
所以,在家裡和父母一起生活是什麼感覺?他沒體驗過,也很少去想那麼多。
直到六歲那年,他聽院長說附近一所小學要組織一次活動,會有許多家長帶著學生來福利院做客。他興奮極了,他終於能認識到更多和自己一樣健康的小朋友了。他想知道外邊的學校長什麼樣,他們怎麼上課,課間都玩些什麼……他忙前忙後,幫院長與阿姨們佈置福利院,吹氣球、拉橫幅,他比其他六歲的孩子都要懂事能幹很多。
就在這樣的忙碌中,他盼著盼著,終於盼到了那一天的到來。
而當那些六七歲的小男孩與小女孩,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笑容明媚而幸福,一家三口歡歡喜喜走進福利院的大門時,他怔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被院長牽過,被阿姨們牽過,也牽過後來入院的小弟弟、小妹妹,卻唯獨不曾牽過家人……心裡缺失的那塊忽地有了知覺,酸酸澀澀的,還有些細細密密的疼。
一定很溫暖吧?會比院長的手心更暖嗎?那些爸爸媽媽眼裡的寵愛,和院長對自己的也不一樣呢。他豔羨著,作為福利院孩子們的代表,挨個和他們合影。他想悄悄地把小手塞進那些爸爸媽媽的掌心裡,卻又每每退縮—畢竟不是自己的爸爸媽媽呀,但能夠被定格在同一個相框裡,他也很知足了。
後來院長帶著大人們去參觀活動室了,留孩子們在院中的草坪上相處、玩耍。他們以為,都是同齡的孩子,會有共同語言,也會玩得很開心。
當他主動將棒棒糖遞給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小女孩時,他也是這樣想的。
「請你吃!我叫小夕,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很內向,卻還是敵不過漂亮糖果的誘惑,怯生生地接過棒棒糖:「我叫倩倩。謝謝你……」
「不客氣。」付夕然彎著眉眼,「快吃吃看!喜歡我這兒還有!」
可就在這時,一個個頭比兩人都高大些的男孩卻衝過來,一把打落她手裡的棒棒糖。
「別吃!」
「小凱?」倩倩看著被滾落進草地裡的棒棒糖,沾滿草屑,再也不能吃了,不由得癟嘴,「為什麼啊?」
叫作小凱的男孩雙手一叉腰,斜眼打量付夕然,哼哼著說:「我哥哥說了,孤兒院裡的小孩都是壞孩子!壞孩子的糖當然不能吃!」
「你胡說什麼!」他收起笑容,恨恨地瞪小凱,「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說我們是壞小孩?」院長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常告訴他,每個有缺陷的孩子都是上帝賜予人間獨一無二的禮物,是他們讓這個人間充滿愛與善意。
「就是壞小孩!只有爸爸媽媽不要的壞孩子才會住在這裡!沒人要的孩子!」
爸爸媽媽……不要他?他小臉霎時一白,有什麼東西一寸一寸裂開了,碎掉了。可小凱的譏笑聲還在繼續,甚至還喊來一幫朋友圍著他指指點點。
倩倩早就害怕地跑開了,拆了一半的棒棒糖被小凱他們踐踏在腳下,又突然不知被誰撿起,扔到他臉上—
「我才不是!」
就像是不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引爆炸藥的最後一釐導火索,他嘶吼著,奮起朝小凱撲了過去!
兩個男孩在地上滾了兩圈後扭打起來,可他只佔了最初出其不意的優勢,很快就被比自己高壯的小凱從身上掀翻在地,緊接著其他男生也開始幫著小凱撕扯他的衣服,揪頭髮,拿腳踢,用地上的小石子砸。
「還說不是壞小孩!壞小孩才會先動手打人!」
「你就是沒人要!就是你爸爸媽媽不喜歡你,才把你丟在這裡!」
「打他!打他—」
一顆石子硬生生砸在額角,立刻就見了血,他狼狽地抱住頭,把自己蜷縮起來,眼神發直,嘴裡一遍遍地重複著「我才不是」。可那聲音太微弱,完全淹沒在了這幫孩子圍打聲與嘲諷聲裡。
身上好痛,心裡更痛……正當他絕望地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死去時,一個比自己嬌小的身影扒開一道口子,擠了進來,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
「住手!」
「怎麼又是你?你少管閒事啊!是他先動手打的我,看到沒?」小凱低頭,對小女孩指指自己的左臉,上面有個淺淺的紅印。
「明明是你們先罵他,這麼多人打一個人羞不羞?」小女孩的臉龐粉粉嫩嫩,穿著同樣粉嫩的小短裙。
付夕然抬頭,借晨光瞧著,只覺自己從沒見過比她還漂亮的芭比娃娃。
「你上次還沒被一起揍夠是不是?」小凱惡狠狠地開始捲袖子,「我一個三年級的還怕你?」
小女孩非但沒有被唬住,反而更上前一步,叉腰指著小凱的鼻子,脆生生道:「打我,我也不怕!我還是會告訴老師你又在欺負人!讓老師告訴你爸爸媽媽,讓他們收拾你!」
看她這小大人的模樣,熟練地搬出大人來威脅小凱,付夕然一時間竟也忘了難過,忍不住想笑,可一彎嘴角,才發現嘴角也被打破了,扯得疼:「噝……」
「你沒事吧?」女孩聽到身後的動靜,忙轉身蹲下。
「院長—」
「糟了!快!快跑……」
這時,不知是誰大老遠喊了聲,驚得小凱幾人慌了神,三兩下就作鳥獸散去,連句狠話都忘了撂下。
「喂,你回來!你還沒給他道歉呢—」
付夕然牽住想去追人的小女孩:「別追了。我……我不需要他們的道歉。」
「做錯事就該道歉!」小女孩還不樂意了,嘟起嘴。
他失落地搖搖頭:「或許他說的也沒有錯……」
「才不是!你一看就是好孩子,嘻嘻!」
「為什麼?」他詫異。
小女孩笑著,用軟軟的,還有些肉乎乎的小手替他擦去臉上的塵土,才滿意地偏過頭,認認真真地回答:「因為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小哥哥啊!」
從來沒被女生這麼誇過,他的臉紅透了,半晌才憋出句:「男生……不能說漂亮。」
「我不管,你就是很漂亮啊!」女孩兒嬌哼一聲,自個兒先起身,然後將他拉起來,「我最喜歡和漂亮的人交朋友了—」
那句話當時聽來不作他想,可時至今日再叫付夕然回想起來,卻不免好笑。這姑娘啊,小小年紀就學會看臉了。十幾年前似乎還不是個看臉的世界,她也算走在時代前頭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吳瀟瀟。」女孩衝他伸出手。孩子之間,手牽手,就是好朋友了。
「我叫……」
「瀟瀟?瀟瀟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小朋友再見哦。瀟瀟和哥哥說再見—」
他還來不及說出口,只差一點兒,那隻小手卻被一隻大手牽走了。是她的爸爸媽媽來了,引著吳瀟瀟與他笑著道別。他以為她早晚還會再來,可那之後志願者來了一撥又一撥,直到他十歲那年被養父母帶出福利院,他都沒有再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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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件事……」吳瀟瀟細細探究他眉目中的蛛絲馬跡,終於隱約看出了些幼時的模樣,「福利院裡那個小男孩……是你?」
付夕然垂睫笑著,一雙桃花眼似醉非醉地矇矓著:「是啊。我離開福利院後,也想過去找你,可當時我那麼大了才被收養,儘管養父母看起來都是很溫和很善良的人,我還是不敢提太多要求,不敢告訴他們我想去找那個叫吳瀟瀟的女孩兒,想和她念同一所小學。我那時候和你想的一樣啊,沒關係,來得及,等到再也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是孤兒,等到我變得更優秀後再和你重逢,也不錯……」
「我們都是傻瓜。」吳瀟瀟哽咽著,苦笑。
「或許吧。」付夕然仰起頭,視線從她的發頂躍過,投在對街的各色霓虹燈上,依舊是娓娓道來的語調,像在子夜賞一朵悄然綻開的曇花,「當我發現我們正好考入同一所高中時,我不知道有多感謝命運的安排,但當我站在你面前,你卻絲毫沒有反應時,我才意識到……你該是早已忘了我。你的眼裡只有那個校草的身影。說不失落是假的,那是我第一次揹著養父母悄悄買了一瓶酒,像學著大人借酒澆愁,理所當然地在被發現後捱了一頓臭罵。但那晚過後,我也想通了。我想,不要緊,你過得開心就好,我祝福你們。」
吳瀟瀟啞然,兜轉一圈,原來她也有這樣的幸運,也是另一人的情不知其所起。
「不過人嘛,下定決心容易,實踐起來卻很難。明明看著你給他寫情書,遞情書,往他的抽屜裡塞便當、小禮物,我心裡會很難受,卻偏偏戒不掉,戒不掉目光跟隨你的習慣。直到那個雨天……在之後的日子裡我曾無數次地想過,如果當時我有勇氣站出來,為你撐一把傘,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那天,付夕然一路跟著瀟瀟,看她失魂落魄地走著,看她淋雨,看她蜷縮起來哭泣,看她被好心人安慰,吃下一顆糖後破涕而笑,才總算放心離開。可再回校,竟與那幾個將她的情書撕碎扔進垃圾桶,還出言譏諷的渾蛋撞了個正著。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到底是少年意氣,一個衝動,返身就是一拳砸向對方的鼻樑骨。之後便是漫長的廝打,他像不要命了似的,幾個人合起來都沒能將他打趴下。相反,第一個捱揍的傢伙,那鼻樑骨是結結實實地被打斷了。
事後校方出面調查、調解,老師們是偏心向付夕然的,畢竟在他們眼中,他的日常表現比那幾個在學校混日子的傢伙要好得多。但從頭到尾,付夕然都不肯說出自己是為什麼會突然主動挑起鬥毆。他不能讓這件事波及吳瀟瀟。是他自作主張,要為她解氣。
「後來養父母認為我在那所高中學壞了,把我關在家裡好幾天。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為我辦轉學手續。直到一週後,他們不顧我的反對,把我送去一所全封閉式的高中—沒有給我向老師同學告別的時間,也沒有給我一個再去偷偷看你一眼的機會。」漫長的故事說到這裡,付夕然一聲喟嘆,「說實話,當時我恨透了養父母,可多年以後再回頭想,他們也只是希望我好好的,擔心再在那所高中待下去,我可能會經常被那幾個傢伙找麻煩吧。」
他僅僅讀了半個學期就轉校走了,難怪她根本不記得和他高中同校過。吳瀟瀟沉默半晌,才忽然輕問:「那之後同一所大學……也是很巧嗎?」
「當然不是。我想方設法翻牆逃出了那所封閉式高中,用攢了一整年的錢賄賂你們班的班長,才打聽到了你填報的志願。」付夕然有幾分自豪地揚眉,這可是他這些年做過自以為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然而轉瞬過後,他眉宇間便又只剩寂寥,搖頭自嘲:「可當我以為自己這次終於能夠走近你的時候,才發現又晚了一步。可笑我只當是那糖果討了你歡心,於是這兩年來不論什麼時候,每一套衣服的口袋裡,我都會放上幾顆奶糖。卻不曾想到能博你一笑的,從來都是送你糖果的那個人罷了。」
「我……對不起。」吳瀟瀟找不出詞來。從來都以為告白是風花雪月,感動落淚,到頭來卻是相顧無言,諸般滋味,耿耿於懷。
於付夕然是,於她亦是。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我已經把憋了這麼多年的話都說出來了,儘管遲了,但終究沒有留下遺憾。」付夕然抬手,珍惜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牽動嘴角,「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看著你的背影,就許下了一個心願,希望總有一天我也能勇敢地擋在你面前。」
吳瀟瀟忍著鼻間酸澀,正待再開口,卻見眼前的付夕然變了神色—
「嘟!嘟!嘟—」
「快讓開!車子失控了!」
從對面車道的一輛越野車失控,衝過路中央的綠化帶護欄,到疾速撞進大排檔,不過三五秒的時間。吳瀟瀟背對著,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目睹越野車迎面而來的付夕然大力往旁邊一推!
「躲開!」
「砰—」
「付夕然!」
之後是巨響,是白煙乍起,是殷紅濺入雙目,吳瀟瀟驚呼著,卻怎麼也無法在煙霧中找到那道身影,血色拉扯著意識,天旋地轉,最後陷入一片黑暗與寂然……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看著你的背影,就許下了一個心願,希望總有一天我也能勇敢地擋在你面前……」
「現在我終於做到了……」
「付夕然!」
猩紅撕裂混沌,躺在病床上的吳瀟瀟渾身一震,驟然睜眼。
「瀟瀟—」守在床邊的高至裳急忙俯身察看,掌心安撫般地覆上她的額頭,「你終於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雙瞳找回聚焦,吳瀟瀟扭頭,看到熟悉的好友身後還站著高顏直,怔怔道:「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還說呢!醫院打電話來說你遇車禍的時候,真是把我嚇壞了……怎麼偏偏讓你們碰上那輛失控的越野車!」高至裳想起半小時前接到的那通電話,至今心有餘悸。若非高顏直正巧才將她送回宿舍樓下,身邊還有個人攙一把,她真要雙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車禍……醫院……」吳瀟瀟默默重複著兩個詞,記憶才忽地回巢,一下彈坐起來,激動地問,「付夕然呢?他怎麼樣了?」
「他—」高至裳正要答,卻被身後的高顏直拽住手腕。
她下意識地回頭,卻見他唇邊無笑,反而一臉沉重,眼神中竟還透出幾分哀傷,著實看得人一頭霧水。
「高顏直,你這是什麼表情?」還不等高至裳開口問他,吳瀟瀟已經急得帶了哭腔,「他怎麼了?很不好嗎?還活著嗎?」
「活著。」高顏直嘴皮子碰了碰,只吐出兩個字,似乎諱莫如深,不願多提。
吳瀟瀟顫抖著聲音:「只是……活著?」那就是說,很可能被截肢了,或者癱瘓了,更糟糕的情況就是被撞成植物人,再也醒不過來……
「活著還不夠嗎?」高顏直反問她。
「不!夠了!」吳瀟瀟默然片刻,抬手狠狠用手背擦掉自己的眼淚,字字堅定,「只要他還活著,我陪著他,照顧他一輩子!」
「他要的可不是你的愧疚。」
聽到這兒,高至裳也算明白某人的用意了,雖然演技不行,當不來「幫兇」,但保持緘默還是能做到的。
「我只是想,再看一次他望著我的眼睛,再吃一次他遞給我的糖。」
過去的日子裡,她只顧追逐心中的驕陽,把執念當作深愛,卻忽略了始終照亮自己生命的,是身邊的一瓢月光。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會認真嘗一嘗他給她的糖,那或許比賀磊的要甜出許多。
吳瀟瀟垂眼,盯著自己空空的掌心良久,低喃:「付夕然……」
「我在。」
「……」
不知何時,吳瀟瀟跟前的女鞋變成了雙男鞋,就是付夕然今晚穿的那一雙。
她愣住,猶豫片刻,才咬唇,一點點抬起頭,看他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左手用夾板固定著、繃帶吊住,右手拎著塑膠袋,若有似無的南瓜粥香氣從裡頭飄出。
一個活生生的付夕然。沒錯,是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
三秒後,吳瀟瀟怒氣衝衝地衝他大喊:「付夕然!嚇我有意思嗎?」
「嚇你?我沒有啊。我就想著你今晚什麼都沒吃,就喝了點兒酒,醒來一定會餓,所以給你買了你最喜歡喝的南瓜粥,養胃。」付夕然一臉錯愕。
看他無辜的模樣不似作假,吳瀟瀟皺眉,很快意識到是高顏直在鑽空子、搞事情!畢竟付夕然是活著,人家可沒亂說一句話,就是表情方面戲精了一點而已。
「哪裡難受?」以為她不舒服,付夕然將粥往床邊櫃上一擱,用騰出的右手探探她額頭的溫度。
「我沒事,只是有點不敢相信……」額上溫溫熱熱的,失而復得的悅然填滿胸腔,吳瀟瀟哽咽起來,「我看到那輛車的速度那麼快,那麼猛地撞過來—整個攤位一片狼藉,還有血……車頭都撞爛了,想過去找你,可我不爭氣,暈血……」
「算我運氣好。那輛車先撞到了旁邊的燒烤車,改變了一點點方向,擦著我撞進店門,玻璃碎了一地才會割出點兒血來,都是小口子。手臂是因為那輛燒烤車倒下來的時候,我用胳膊擋了一下,所以傷到了。」付夕然輕描淡寫地說著,不想讓她擔心。
吳瀟瀟吸吸鼻子,又問:「要多久才能好啊?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很快就好了。」付夕然滿不在乎地笑笑,轉移話題,「倒是你,先吃點粥吧,我都聽到你肚子叫的聲音了。」他說著,就去解塑膠袋上打的結,奈何只剩單手,五根指頭折騰半天,也不得要領,略顯尷尬。
吳瀟瀟見了,不由得「撲哧」一聲,歪頭道:「我不喝粥,我要吃糖。」
「糖?應該還在,我找找。」付夕然雖詫異,卻還是二話沒說在口袋裡掏起來,結果翻遍了衣兜,只剩一顆在車禍的混亂中被擠壓得不成樣子的奶糖……
「我再去買,你等—」
「我就要這顆!」
搶在付夕然合掌前,吳瀟瀟抓過奶糖,用極快的速度剝了糖衣丟進嘴裡含著,然後笑眯眯地揚起臉,說:「真甜。」
「瀟瀟!」付夕然一震。
「以後你給我買更多的糖好不好?各種各樣的?」她輕聲問他,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忐忑。
回答這個問題,付夕然不需要猶豫:「買一輩子都可以。只要你喜歡。」
「其實我也沒什麼好的。小時候分明還長得漂漂亮亮的,越長大越難看,尤其是高中那會兒。」吳瀟瀟絞著被角。
「你現在不又漂漂亮亮了嗎?」他的眼睛總是含笑欲訴的樣子,望著她的時候彷彿眼裡有溼潤的海風吹過。
「漂漂亮亮?就這樣?」她指指自己現在的雞窩頭。
付夕然將笑意藏在唇邊,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還不止。眼妝哭花了很嚇人,皮膚狀態也很糟糕,連毛孔都比平時……」
「啊—」吳瀟瀟拒絕再聽,閉眼驚叫一聲,雙手捂臉,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他的名字,「付夕然!」
哪有這麼直白的?這真是憑本事單的身!
「我家有個小妹,哭起來六親不認,安慰再多,都不如一顆奶糖管用。所以我給瀟瀟的,從來就是一顆給小妹妹的糖。可你對她的感情不一樣,因此給她的糖,也不一樣。她會愛上你的糖,而不是我的……」
付夕然垂眼,凝視著這個從不在自己面前掩飾真性情的姑娘,想起了自己剛才去買粥時在醫院走廊遇見了前來探望的賀磊。賀磊說那一番話時,神色坦蕩,眼神里帶著睿智的洞察力—他用了一個「會」字。
「可她不管是什麼模樣,」唇畔勾起寵溺的笑意,付夕然後退半步,單膝跪下,然後緩緩將她的手背牽起,虔誠而鄭重地在手背上印上一吻,「依舊是我最愛的女孩啊。」
「付夕然……」吳瀟瀟於動情中回望他,那雙深情的眸子如同被風雪吹亮的皓月,專注地鐫刻著她的身影。
她感覺自己是幸運的,這一生得以遇見兩個人,一個曾經甜過心頭,最後永遠銘刻了在雨後初晴的那個傍晚。而另一人,則終將伴她歲月綿長,就此年年復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