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灰濛濛的,隱隱有光亮從覆蓋物的紋理中透進來。
頭一動,蓋在上面的絲巾滑落了下來,我看到了立在不遠處,離我只有幾寸距離的攝像機。
工作人員們望著我,正捂嘴竊笑。
腦袋下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我一驚,猛地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枕在路子盛肩上睡了一晚上。
「你的頭可真重。」他邊說邊活動著胳膊。
「卓爾姐,路總可是一晚上都沒動過胳膊呢,就怕吵醒你。」工作人員們圍著我們,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
我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難怪路總能夠白手起家做出s&t,這樣扛一晚上的毅力絕非常人所有。他也太拼了吧?
於是,我小聲道:「路總真牛。」
路子盛回頭看了我一眼,面上的表情相當複雜。
「我去洗漱。」說完,他就黑著臉走了。
我聳了聳肩,一言不合就生氣,老闆的馬屁還真難拍。
車子到站,我們下了車。
除開我和路子盛,其餘兩組休息得都不錯,兩兩成對正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
我掏出手機,給嶽林發了條簡訊報平安:「已到大理。」
那邊立刻回覆了我:「好。」
我笑了笑,收起了手機。他昨晚就回了首都去洽談專案,今天還能分出心來回我的訊息。
嶽林就是這樣,對工作上心到了一種恐怖的程度,這也是我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跟他分道揚鑣的原因。
路子盛站在一旁,冷冷地望著我:「演戲都這麼不敬業?」
這話說得就很無理取鬧了。
我低聲道:「路總,我和我自己的經紀人報個平安,好像不需要經過您的同意吧?」
「就像昨天晚上的照片一樣,他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是不是?」他深深地望著我,似乎格外在意這個答案。
我別開了眼睛。
「是啊,因為他是我的經紀人,是我最親近的人,」我反問,「我不信任他還能信任誰?你嗎?」
「很好。」他嘴角微勾,帶著些嘲諷的意味,「那麼,姜小姐,我們拿的可是童話cp(夫妻)的人設,這麼冷冷淡淡,好像不太好吧?」
我一愣。
「還是說……」他低下了頭,眸中帶著玩味,「你想讓昨晚的報道變成現實?」
他說得沒錯。
我並不在乎他是否出軌,但我在意他坐實出軌傳聞之後對我的影響。
如果他出軌了,那節目播出之後,所謂的童話夫妻人設豈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把心一橫,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對著他溫柔一笑:「老公,我的手有點涼。」
他從善如流,抓住我的手,塞到了他的外套口袋裡,眉宇間閃過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這樣呢?」
我忍住胳膊上冒起的雞皮疙瘩,回答道:「嗯,不冷了。」
十指相扣,pd們的長槍短炮又一次包圍了我們,整個監控鏡頭裡似乎都飄滿了少女的粉紅泡泡。
他向著我俯身靠近,我配合著低下了頭。
熱氣拂過耳邊的碎髮,好似少女漫畫中的場景—至少外人看來是這樣的。
然而,實際上……
「別忘了你來之前答應了我什麼,你敢中途放手,我明天就罷錄飛回去,親、愛、的。」最後三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我知道,他是在說來之前我和他約定的那件事。
無論發生了什麼,拍攝的時候都必須無條件配合他。
威脅人是吧?誰不會啊。
於是,我咬牙道:「路總,綠皮火車把你腦袋晃出水了?忘了我給你拍的緋聞照了嗎?」
本以為嶽林發來的實錘照片能夠將路子盛一軍,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捂著額頭笑出了聲,把我整個人都笑蒙了。
「你嚇瘋了?」我惡狠狠地道。
「卓爾啊……」他邊笑邊搖頭,「你還真是一個十足的小傻瓜。」
我睨著他:「什麼意思?」
他忍著笑,戲謔道:「不過是扣一個私生活混亂的帽子,我還是繼續做我的總裁,頂多被人指責一句風流成性,不會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影響。但是,你呢?」
他沒再往下說,我卻全明白了。
被豪門拋棄的女人,實在太可悲。
這也是我即便心有所動,也仍舊不願意和路子盛在一起的原因。
因為那樣我就會永遠活成他的影子,被打上「路太太」的標籤,成為他身上一個隨時可能被丟掉的漂亮裝飾物。
「你看吧……」他對著我一笑,「橫豎都是你丟人。」
「路總放心,」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就算是天荒地老,我也不會放開您的手。」
聽完我的話,他愣了幾秒,忽地又笑了起來,那笑容看上去有些邪門。
「姜卓爾,」他止了笑,定定地望著我,「你最好記住你自己的話。」
我打了個冷戰。
「今天的任務我們將在大理古城進行,下面我來向大家宣佈一下游戲規則……」
上午十點,我們的拍攝在大理古城最外側的城門邊開始了。
我們將根據npc(網遊中的角色扮演者)的提示,夫妻組隊在古城內的南詔主城完成繡球招親和押送囚犯兩個任務,失敗者的懲罰今天也提前告知了,就是要在洋人街擺攤賣小飾品。
「姜卓爾,你今天最好給我安分點。」耳邊傳來路子盛的低聲警告。
估計昨天蟲子宴的陰影還沒從腦子裡消失,路總到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
「太安分了我就沒鏡頭了。」我偷偷瞧了那邊的陳寧和蘇凌兩組一眼,小聲道,「影后有咖位,蘇凌和肖成澤有話題,我有什麼?」
路子盛嘴角微掀:「你有我啊。」
我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是啊,我也就蹭蹭你的熱度了。」
路子盛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
「所以我們今天演點啥?霸道總裁與傻白甜還是邪魅少爺與小嬌妻?」
「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奇怪的東西?」
我望著他,理所當然地道:「偶像劇和言情小說就是女性永恆的強心劑!」
……
分組任務之前,pd特意跑過來找我,對我三令五申:「卓爾姐,你可千萬別像昨天那樣了。那樣雖然挺有梗的,但是也不好一直不按規則來吧?」
「行吧。」好遺憾哦。
第一個任務是繡球招親,在南詔主城的官道邊,那裡離大門特別遠,從地圖上看,基本上是處於古城最裡面的位置了。
然而,地圖對於我來說,宛若廢紙。
我平時出門逛街掃貨都得帶上嶽林,不然我一定會在商場裡面轉暈過去。
路子盛在我旁邊,一身休閒裝,手插褲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高貴冷豔地走著。
我伸出一根手指,朝著他的腰部戳了戳。
他連個眼神都懶得給我。
在我們第三次經過一個賣小飾品的攤位,且可愛的攤主小姐姐第三次對他拋媚眼的時候,路總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回過頭來問我:「你認得路嗎?」
我對著他,笑容甜美:「不認識啊。」
他的眼中露出看傻子的神情,瞥了眼我手中的地圖,然後掏出手機,準備導航。
我磨了磨後槽牙。
你不也看不懂地圖!你橫什麼!
一分鐘後,路總雲淡風輕地將手機放回了褲兜。
「走吧。」他淡淡道。
我狐疑道:「你就記住路了?」
旁邊沉默了許久的跟拍pd望了我們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遮蔽儀。
「別搜了,沒訊號的。」
認命吧!我還是老實看地圖吧。
「地圖給我。」一隻修長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我抬起頭,看到了路子盛篤定的眼神。
「路總幫我吧。」我連忙把地圖遞了過去,歡樂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今天為了在鏡頭前拍得漂亮,我還特意穿了高跟鞋來,結果走到現在前腳趾都有點發麻,巴不得趕緊到目的地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
路總面上的表情十分愉悅:「跟我走。」
「好嘞!」
然而,事實證明,精英就是精英,什麼都是一流的水準,就連裝腔作勢的時候也是。
第八次看到那個拋媚眼的攤主的時候,我心態終於崩了。
「親愛的,你是在用腳看地圖嗎!」我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再多走幾回我連那個小姐姐痦子上面掛了幾根毛都快數清了!」
路總皺了皺眉,為自己辯解道:「我很久沒用過這種紙質地圖了。」
我的臉上露出了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您就吹吧,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嘛,大腦退化還能說是科技發展太快的錯嗎?
穿著高跟鞋的兩隻腳有些微微打晃,性感光滑的冰絲襪子被向前的衝力戳破了一個洞,此刻正隨著摩擦力把我的大腳趾拉出一道道血痕。
我越走越慢,全身的重力都壓在了掛住路子盛的那隻胳膊上,整個人像腳踩在兩個高蹺上搖搖欲墜。
路子盛忽然停了下來。
我疑惑地看著他,剛想出聲問他為什麼忽然不走了。
「喂—」
伴隨著一聲驚呼,下一秒,我便被他打橫抱起,兩腿懸在半空中。
看我們找路找得昏昏欲睡的pd忽然像打了雞血一樣地蹦起來,扛起攝影機就懟到我們面前,振臂高呼:「路總真帥!」
我抬頭望著他,他低頭望著我,無名的情愫在彼此的眼神交流中湧動。
「路……」我望著他,正欲開口感謝,忽然,腳底一涼。我定睛一看,霎時大腦充血—
「路子盛我要宰了你!」
罪魁禍首似乎還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麼滔天大孽,皺著眉頭收回那隻扔掉我高跟鞋的罪惡的手:「你腦子進水了?為什麼要穿這麼難走的鞋子?」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鏡頭前面,我不能發飆。
「路總……」我勉強維持著自己的理智和他好好解釋,「你知不知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雙高跟鞋,還是設計師簽名的限量款,就這麼一雙,你……」
然後,我就看見路總蹙起了他那精緻如刀鋒的眉。
「可是,」他似乎有些不解,「穿你腳上很醜啊。」
「噗—」
別生氣,別生氣,我默默地安慰自己。
就算路子盛是娛樂公司的老總,但畢竟是個男人,對女性的時尚沒有認知也是可以理解的,直男嘛,畢竟……
「不過,」他頓了頓,「我之前在巴黎的秀場上見模特穿過,沒這麼醜,你不說我都沒認出來。」
我收回前面的話,如果不是在鏡頭前,我一定會把路子盛的臉變成鞋子放在地上瘋狂摩擦。
「親愛的,」我在他懷中溫柔一笑,眼神卻透露出陣陣殺氣,「雖然我穿著不好看,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它,僅次於你送我的那雙。」
才怪!
那種直男審美下的魔幻水晶鞋,穿著走了一次紅毯我就壓在櫃子裡再也沒動過了。誰日常會穿綁帶繞到小腿上的高跟鞋,也不嫌給自己找麻煩?
路總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太妥當,沉吟半晌道:「如果你老實不動的話,明天我就幫你把你的鞋櫃填滿。」
極具霸總氣息的話語刺破了我的天靈蓋,金錢的味道狠狠地抽打著我的自尊心。
我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然後縮在他懷裡不動了。
「如果路總能再填滿我的衣櫃的話,我不介意現在起誓永遠愛你。」我對著他眨了眨眼,誠懇道。
路子盛的眼角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微微抽了抽。
我對著他甜蜜一笑:「老公我愛你。」
我發誓,路總當時看我的眼神,應該是比較想把我扔出去。
不知道pd是不是被我們膩歪的樣子噁心到了,還是覺得再迷路下去他手上的機器都要沒電了。在路子盛抱著我第十次路過拋媚眼小姐姐的攤子的時候,他終於猛地合上了攝影機的鏡頭蓋。
「路總,卓爾姐,這邊走,跟我來。」
我們被帶到繡球招親的場地的時候,穿著新娘裝的臨時演員嘴裡都已經叼上了一根冰棒,撐著傘,一副中暑快要倒地的樣子。
「三組來了來了!快點,所有人就位!」
帶我們過來的pd邊跑邊對著那邊喊。
椅子上的人一下子全部爬了起來,匆匆忙忙地到自己的位置就位。
「待會兒請大家喝一杯冷飲吧,賬單給嶽林,錢從我賬上劃就是。」我開口對路子盛道。
路子盛點了點頭:「好,我待會兒去通知你助理。」
飾演新娘的演員扔掉了手裡還剩一半的冰棒,對著下面的機器比了一個ok的手勢,遊戲劇情開始。
南詔城內最富有的朱家小姐到了成親的年紀,朱老爺為了彰顯自家財力,在主城臨街的地方耗時三個月搭建起了一座二層的小繡樓。
繡樓上纏滿了鮮紅的羅緞,打成同心結的式樣,預示著小姐與有緣人可以永結同心。
招親當日,朱家小姐將會以紅紗覆面,立於繡樓之上,將手中的繡球拋給樓下的年輕公子們,誰接到了繡球,誰就是朱家的新郎官。
群眾演員十分敬業地在下面擠來擠去,朱家小姐望著下面黑壓壓的一片搶繡球的人群,似乎不知如何下手,站在高樓上躊躇了許久。
明明是件喜慶的事,但她的臉上卻寫滿了哀傷。
我仰著頭看著上面演員的動作,忽地笑了一聲。
「怎麼還不扔下來?」路子盛皺眉望著她。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先閉嘴:「等等,在演劇情呢。」
新娘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用盡力氣往下面一扔—
鬨鬧的人群嬉笑著向空中落下的繡球伸出手,新娘的眼角滑下一滴淚來,閉上了眼睛。
我饒有興致地望著她,這個演員還真的有點意思。
繡球應該是劇情設計好了的,直直地朝著我和路子盛的方向飛來。我猜接下來的劇情應該是丈夫拿到繡球之後表示不能娶小姐,自己已經有老婆了……
然後,我就看到路總閃身一個s形走位,像躲暗器似的躲開了繡球的一擊。
我:「你躲什麼?」
我眼睜睜地看著繡球從眼前飛了過去,我恨他。
我們的任務又失敗了。
他低下頭望著我,嘴裡說出的話卻讓我無法反駁。
「我不躲,球就砸你臉上了。」
對哦!因為沒有準備替換的鞋子,他現在還抱著我不能撒手呢!隨即讚許道:「……躲得漂亮!」
周圍的pd們望著掉在地下的球,一時齊齊沉默。估計在琢磨這劇情該怎麼往下走吧。
「我覺得到時候播出的時候,除了童話夫妻,後期應該還會給我們增加一個新的頭銜。」我對著路子盛誠懇道。
路總問道:「什麼頭銜?」
「沙雕夫婦。(諧音:傻)」
……
然而在周圍都蒙了的情況下,飾演新娘的演員依舊面不改色,掛著淚珠將這戲接了下去。
「我見球往公子那處去,敢問公子為何不接我的繡球?」
這是要把劇情強行往主線上扯了。於是,我用手戳了戳路子盛的胸口,提醒道:「找你呢,路總。」
路子盛對著她微微一笑:「我已有所愛,還請小姐另覓良人。」
我一聽來了精神:「路總這話說得相當有水平啊,平時古裝劇沒少看吧。」
路子盛嘴角翹了翹:「上回那電視劇裡,那個男主不就這麼拒絕你的嗎?」
我五指抓緊,狠狠地撓著自己的手心。
「不過我看小姐方才似乎眼角有淚,難道招親之事並非所願?」圍觀的npc對出了之後的臺詞。
新娘嘆了口氣,向眾人道:「我父朱大人,是南詔國的大祭司,門第甚高,而我心悅之人卻偏偏只是一介貧儒。我父不滿,硬要我與他斷了往來。我本不願背信棄義,拋棄情郎,奈何父親尋了個由頭,就要問罪於我的情郎。我苦苦哀求,我父答應,若我肯立刻尋個門當戶對之人嫁了,便……」
話未說完,她已泣不成聲。
圍觀的npc們紛紛敬業地配合著唏噓不已,路子盛在旁邊挑了挑眉:「好老套的故事。」
我卻望著中間那個哭泣的姑娘,若有所思:「是挺惡俗的故事,但是她演得很好啊……」
你看,太陽這麼大,天這麼熱,連監控儀器都沒有。
既沒有場記的打板,也沒有導演喊「咔」,但她仍舊沉浸在舞臺上,孤獨地表演。
路子盛看著我的樣子,低頭問我:「你是想起什麼了嗎?」
我回神搖了搖頭:「沒有。」
這個片段拍完,pd喊了一次中場休息。路子盛打了個電話,讓助理趕緊給我買一雙鞋送來,順帶請大家喝咖啡。
我坐在椅子上,雙腳懸空地蕩著,等著新鞋,剛好這會兒另外兩組也過來休息了。
蘇凌跑到我旁邊,驚訝地看著我:「卓爾姐,你的鞋呢?」
「被你們路總耍帥扔了。」
蘇凌鼓了鼓腮幫子,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他人不在,在我面前你就別端著了吧。」
她終於大笑出聲:「哈哈……我說,路總真的是大直男。」
我聳了聳肩,表示無可奈何。
眼神一飄,正好看到剛剛那個飾演新娘的演員抱著個本子,激動地跑去找陳寧簽名。
陳寧愣了一下,然後迅速露出一個微笑,簽好名之後還跟她合了個影。
「影后就是厲害啊,走哪兒都有粉絲。」蘇凌顯然也看到了,在一旁感慨道。
「那必須啊。」我對著陳寧,露出了嚮往的目光。
什麼時候,我也能成為像她那樣受人尊敬的女演員呢?
那個演員從陳寧那處回來,恰好經過我和蘇凌,回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正好和我的眼睛對上。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我一愣。然後,她冷冷地別開了眼睛,直接走回了樓下的陰涼處,一個人坐在門檻上。
蘇凌似乎看出來了,乾咳一聲調侃我:「怎麼辦啊卓爾姐,這個小姐姐好像不太喜歡你?」
我正要說話,但這時候我的助理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
他一邊指揮著後面的工作人員把咖啡分給大家,一邊把手提袋放到我面前,向我道歉道:「抱歉,卓爾姐,久等了,你的鞋。」
我開啟一看,路子盛這回總算審美正常,買了雙某品牌經典款小白鞋。
「碼數也對。」我把鞋子穿上了腳,「表揚一下你們路總。」
蘇凌在旁邊嘿嘿地笑。
「這就是那個小姐姐不喜歡我的原因啊。」我忽然自嘲道,「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也都沒有什麼作品,她要在烈日下曬著太陽,但我卻可以通過攀上路總這條高枝,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權照顧。」
蘇凌以為我不高興了,臉上有些慌:「我就開個玩笑,卓爾姐你別多想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道:「沒事兒別多想,我知道。」
剛才起身的時候,我朝那個演員那裡看了一眼,發現她還坐在那裡沒動,也沒過來和大家一起喝咖啡,於是我走到了咖啡車邊。
「拿杯無糖的給我。」我向著助理伸出手。
「給,無糖的。」
忽然伸到面前的手似乎打斷了那個女孩的發呆,她抬起頭來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姜老師?」
我朝她笑了笑,故作嗔怪:「這會兒知道喊姜老師了,剛才瞪我的時候怎麼不知道?」
她顯然嚇到了,恍若一隻受驚的兔子,從門檻上一下子蹦了起來,囁嚅著不敢看我:「你、你看到了?對不起姜老師,我不是那個……」
「行了,我犯不著跟你計較這個。」我不在意地擺擺手。
她似乎還是有些畏懼我。
「別傻了,拿著喝。」我把手裡的咖啡往她手裡一塞,「看著你都熱。」
她愣愣地接了過去:「謝、謝謝。」
「聽好了親愛的,」我對她一笑,「你今天敢拿眼睛瞪我,將來就一定要做出配得上你這份膽量的事情。我看你剛才演得很認真,是電影學院的學生嗎?」
她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科班的也不要緊,」我用手指了指那邊的攝影機,「那個東西永遠不會看你的文憑,它只認你的實力。這話聽著是不是超級帥?」
她不好意思地朝我一笑,點了點頭。
然而,下一句,我的話鋒急轉直下:「是啊,我以前也這麼想的,和你一樣大的時候。」
她似有不解地望著我,又似乎是有些不服氣。
「也許你很優秀,但這份優秀或許永遠也不會被人發現。今天你在這裡做著群演,但也許十年後,你還在做著和今天一樣的工作。這個世界很現實的。」
這番話似乎是觸及了她內心深處一些不願提及的事情。其實她的情況我一看就明白了。
跟著劇組四處漂的群演,到處遊走著碰運氣,才能勉強撿一些龍套角色。
在這個圈子裡,像她這樣的女孩不在少數。
成名哪有那麼容易啊,只要有夢想和實力就可以了,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諷刺:「所以,我要違背自己的初心嗎?」
我不在意地一笑:「如果我想要什麼我就去捨棄一些東西,那成名還真是容易。」
她咬了咬嘴唇:「當然不是。」
我發現我近兩年是真的年紀大了,現在碰見這種懷抱夢想的小女孩都有心情陪她談談人生了。這要擱在幾年前,她看不起我,我估計當場就能把臉甩上天,然後指著她的鼻子罵一句「傻瓜」。
「規則是人定的,你不會反過來利用它嗎?」我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沒有找對方向,光努力有什麼用?」
或許是我的氣勢足夠唬人,扯起人生大道理都增加了不少說服力。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她抬起頭,滿懷希冀地望著我。
「從現在起,給我把腦袋削尖了,去找一個不錯的經紀公司也好,投資人也好,把自己推銷出去!邁出第一步之後,像剛才一樣,無論大小,認真對待你的每一個角色,並且把這個習慣保持一生。」我笑了笑,「希望未來有一天,我們能在舞臺上相遇。」
「保持一生……」她喃喃道。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本以為我只是為了給自己出一口氣,所以才打著幫助的旗號點撥了一個陌生女孩,卻沒想到在若干年之後,成就了一個人。
多年之後,我在威尼斯的紅毯上見到了一位因參演國際電影入圍最佳女主角的華人女演員。
她已經近四十歲了,眉眼間比當年多了不少歲月的積澱,一身冰藍的長裙就像海洋一般溫柔深邃,將她襯托得越發端莊堅定,散發著歲月的悠遠味道。
她向我伸出手,說她仍然記得我,她永遠感激著我,是我的話給了她新生。
她說她將會像我一樣,將認真對待角色的習慣,保持一生。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而此時此刻我面臨的問題是,休息時間結束了,我們的錄製又要開始了。
新娘向我們建議道,如果我們能劫下囚車,將她的心上人救下來,那麼丈夫們就不用對自己接下來的繡球負責,完成娶她的承諾了。
聽到這裡,路總沉吟了會兒,開口道:「我和卓爾沒有接這個繡球,是不是就不用參加劫囚車的活動了?」
另外兩組的人頓了頓,然後轉頭過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
我湊近了些,靠到路子盛耳邊:「別想著耍小聰明了,沒聽過一句話嘛,有福獨享,有難同當。」
路總似乎懶得指出我篡改名言。
接下來,三組散開,領到了三張不一樣的地圖。
「三張地圖都是通向一個地方的嗎?」蘇凌問道。
「嗯,都是通往囚車的,最快到達的一組勝利。不過,只能走自己的路線,走別人的不算……」
話音未落,蘇凌已經拽著肖成澤跑出去大老遠了。
陳寧搖了搖頭:「年輕人就是有衝勁。」
林少勳對著老婆一笑:「你又不老。」
我本來想跟著蘇凌他們一起跑的,結果被路子盛長臂一伸拽了回來:「你又想犯規找罰是不是?」
看來路總對昨天的蟲子宴怨念頗深,居然當著鏡頭的面拿眼睛狠狠瞪我。
我扁了扁嘴,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可是……可是我們都路痴啊,反正都要輸了……」
陳寧似乎被我做作的演技尷尬到了,挑了挑眉就拉著林少勳去找自己的路線了。
「我們先走了。」
路子盛一臉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輸了還是我一個人受罰行了吧,你給我安分點。」
我立刻一秒變臉:「好呀好呀,老公你最好了!」
果然,路總在沒有gps(導航)的情況下,帶著我在古城裡亂兜圈子,最後還是跟拍的pd看不下去了,走到前面把我們領到了目的地。
其他兩組果然已經到了,正等在囚車邊上。
一見我們來,陳寧就問道:「怎麼這麼慢?」
我趕緊低頭向她道歉:「抱歉抱歉,我們有點路痴。」
蘇凌趕緊打圓場:「欸,寧姐你還不知道啊?路總心疼老婆在公司都是出了名的,肯定是心疼卓爾姐跑了一天腿累唄!」
看到她把路子盛搬出來,我又一副乖巧老實的樣子,陳寧也不好多說些什麼,順著臺階就下去了,轉頭向自己老公撒嬌:「看看人家路總再看看你!你怎麼不心疼我!」
林少勳立刻連聲應道:「親愛的別生氣,我的錯我的錯。」
我和蘇凌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竊笑。
林少勳還真如傳聞一般,是個寵妻狂魔。
然後,這丫頭壞笑著,反將了我一軍:「卓爾姐你也別笑人家林少勳了,你家路總不也是個寵妻狂魔嗎?」
我一開始以為她只是給我個臺階下,結果她居然真的有板有眼地扯了起來,差點沒給我笑出聲。
「何以見得?」
路子盛這種自大傲嬌的人要是個妻奴,那我就是炫夫狂魔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