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去了?睡著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才八點不到。這個點路子盛根本不可能睡覺。
因為那個神經病在家裡的時候總是說,十二點之前睡覺的佛系養生人士,總會錯過午夜突然而至的機遇。
「在你們眼裡,健康居然比錢和事業還重要,難怪這麼失敗。」路子盛從電腦前抬起頭,冷冷地教育我。
我穿著睡衣,無奈地對他聳了聳肩。
「行吧,那您老慢慢忙,作為一個失敗者我就好好去補我的美容覺,不擋您賺錢的路了。」
「出去關門。」他淡淡道。
「好嘞,路大爺。」
嘭!
我站在房門外,一臉無語。
好心看你是個病人可憐你,才喊你睡覺,你還嫌棄我?這是什麼人啊?
思緒收回,我撇了撇嘴角。
這件事情大致發生在我倆剛結婚不久。
那會兒我和路子盛的對賭協議剛剛簽下,s&t娛樂也遠沒有現在這麼財大氣粗,只能算是行業新秀,各方面的資源都有待發展。
路子盛就像所有創一代一樣,拒絕了自己親爹的所有支援,把自己寄生在了電腦上,除了洗澡上廁所,連睡覺的時候電腦都擱在枕頭邊上。
這男人真的是我見過最拼的人了,有時連我都對他甘拜下風。
為了達成和好萊塢一個特效公司的永久合作,保證公司接下來向商業電影轉型的計劃不出意外,他親自飛到洛杉磯,連時差都沒來得及倒一下,就直接約了人家公司的負責人見面。
見面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傢伙回來之後就直接去醫院裡洗胃了,然後掛了一個禮拜的點滴。
最可怕的是,他連醫生的住院要求都拒絕了,說是新專案的執行他必須全程跟進。
然後s&t娛樂總裁辦的會議室裡,整整一禮拜都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正中間的位置上,是路子盛在面無表情地掛著吊瓶開會。
那段時間不少高層一聽到上班開會就頭大,心理陰影都快出來了。
在那期間,路子盛的instagram(照片牆)上更新了一條新的動態:
照片的背景是好萊塢大道上的杜比劇院,他站在二層的中央觀景臺上,俯視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這裡,是每年奧斯卡頒獎盛典的舉辦會場。
鎏金的燈影沿著深紅的長階,曼妙悠長地向上延伸至拱門下,好似在攀爬交錯光影中的時光長廊。
金色的建築在陽光下矗立著,由內到外整體呈現著一種和諧融恰的對稱美,彷彿是電影鏡頭中完美的分割藝術。
門口的燈柱上鐫刻著歷年獲得奧斯卡小金人的影片和明星的名字,熠熠星光閃耀著永恆,以此激勵後來的人努力向上攀爬著,永久地追尋著。
配圖的文字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單詞:dream,夢想。
我猜,這張照片想表達的意思大概就是,他的夢想是讓本國的電影製造業有一天能夠達到西方電影的最高水準吧!
真是奇怪,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為什麼會有這種執著和堅持,這難道不是那些信仰傳統匠人精神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嗎?
這男人真是個謎。
「吱呀!」
客房的門在我面前被人輕輕拉開,面前的人的臉上寫著滿滿的嘲諷:「敲兩下門就沒聲音了,我還以為你半路被嚇跑了呢。」
「怎麼會?」我笑得無比虛偽,「我是怕路總日理萬機,打擾了您。」
他側身一讓:「進來。」
我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走了進去。
路子盛身上穿著浴袍,耳朵上還掛著藍牙耳機。我一進門,就看到他攤開在床頭櫃上的檔案和開著的平板電腦。
顯示屏上,一個視訊會議剛剛結束。
我笑著和他打了個哈哈:「路總辛苦、辛苦,作為公司的一分子,我為此感到榮幸。」
他對著我嗤笑一聲,然後把手伸向自己的浴袍帶子,作勢就要往下拉,我一看情況不對,立刻失聲驚叫—
「等等!」
拉浴袍帶子的手一頓,他抬起頭譏諷道:「我還以為你已經準備好了,原來還沒有啊。」說著,他往床頭上一靠,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的下一步動作。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拼命地思考著對策。
本以為這傢伙就是跟往常一樣嚇唬我,誰知道他好像要來真的?
他見我半天不動,開口道:「我睡覺的時候,好像並不需要一個站崗的門神。」
我乾咳一聲:「那您需要什麼呢?」
「暖床的抱枕。」他答得言簡意賅。
「那我可以給您到網上訂一個頂配版的,還帶豪華語音系統,以及絕對真實的人體皮膚觸控質感……」
「姜卓爾。」他出聲打斷了我,「我希望你明白,我今天喊你來,不是想聽你說相聲的。」
我遺憾地搖了搖頭:「那您真是太沒有幽默感了,這樣子人生可是會少很多樂趣的哦。」
他挑了挑眉,拍了拍自己身邊的那塊空地,似乎是在向我挑釁:「姜小姐過來嗎?」
我悄悄碰了碰放在口袋裡的瓶子。本來裡面放的是我自用的一款補水噴霧,但是現在裡面已經被換上了特製的加強版辣椒水。
如果路子盛有什麼不軌舉動的話,我保證明天微博的頭條就是s&t娛樂總裁意外變瞎。
「當然。」面上維持著自然得體的微笑,我向著他走了過去。
然而還沒等我坐下來,我就被他一把拽到了懷裡。
裸露的胸膛處充斥著水汽的溼潤,撞了我一鼻子。我就以這麼一個羞恥的姿勢靠坐在他懷裡,畫面驚悚。
修長的五指輕浮地在我面頰上游移著,彷彿在逗弄一個玩物。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手指偷偷地伸向口袋……
「啪!」
「如果你是一個殺手,那你一定在執行第一次任務的時候就被人宰掉了。」
他冷冷地開口,手指探進我的口袋裡,繳獲了我的辣椒水,湊到鼻尖一聞,然後把瓶子一扔。
「喂!」
一聲驚呼之後,視野猛地翻轉,我看著面前放大的臉,眉頭緊鎖。
「今天給你上一課,」他盯著我的臉,輕描淡寫道,「如果下定了決心反抗,就不要在瓶子裡裝像辣椒水這種除了激怒對方之外毫無用處的東西。如果我是你,我會往裡面倒硫酸。」
我打了個冷戰。
「另外,」他輕輕鬆鬆地壓制著我的手,挑眉一笑,「以你這樣的反應速度和體能還幻想跟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抗衡,真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罵你蠢。」
「隨你怎麼罵,反正我現在已經落到你手裡了,我認栽。」我閉上眼睛,一副認命的樣子,在心底默默記數。
一……二……
許久,預想中的接觸還沒有落下,我睜開了眼睛。
路子盛的手臂撐在我的身體兩側,在上方以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他眼中神情幾經掙扎變化後,終於開了口,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氣:「姜卓爾你是不是想紅想瘋了,這種事情也敢隨便答應?」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心頭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賭我示弱會打斷他瘋狂的行為,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路子盛總說我不夠心狠,其實他不也一樣嗎?
我仰頭望著他,對著他一笑,輕聲道:「換一個人我肯定不敢,但因為是你,所以我來了。」
他的嘴角翹了翹,眼中似有我不懂的融融暖意:「你下一句話可千萬別告訴我,因為你覺得我喜歡你。」
「我哪有那麼自戀?」我看著他,「不過是因為我瞭解你。」
他鼻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哦?」
「你不是還要給你的白月光守身如玉嗎?」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臉色,「為了你的白月光,你也什麼都不會做的,對吧?」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我心下一哂,什麼嘛,心態這麼脆弱?您這白月光可真金貴,我就這麼隨便一提都能觸到您的逆鱗。
但是,他的手臂終於鬆了力,低聲道:「你說得對。」
等到他沉默地從我身上挪開的時候,我終於長舒一口氣爬了起來。
呼—好險。
退開幾米之後,我在門口站定:「路總,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赴約了,您也滿意了。那麼作為交換條件,也請您從明天開始,繼續好好地履行自己的承諾。」
「嗯。」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連頭都沒抬一下。
「那,我先走了?」
危機解除之後,就是腳底抹油之時。
我正打算開溜,背後的聲音卻將我定在了原地。
「等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望著他,笑容真摯:「請問路總還有什麼事嗎?」
「今天我回來的時候看到記者了,你要是現在出去回對面的房間,十有八九會被人拍到,明天不和的傳言就會坐實,那樣的話……」他淡淡地望著我,「你今晚就白白獻身了,姜卓爾小姐。」
「記者?」我皺眉道,「嶽林怎麼沒通知我?」
「記者是接到陳寧入住的訊息來拍影后和她的小老公的甜蜜生活的。不過你要是送上門去給人家拍,人家估計也不會拒絕。」說著,他嗤笑了一聲,「至於你那個經紀人為什麼沒通知你……他的執行能力本來就一般,只會損耗你的進度和時間,我早就想給你換掉了。」
我的神情漸漸冷了下來:「我好像早就說過了,嶽林的事情不勞路總費心。」
路子盛可以插手我的任何事情,但經紀人一直是我的底線。一旦失去了嶽林,那我就徹底變成了被路子盛擺弄的、毫無還手之力的木偶。
劍拔弩張的氣氛充斥整個空間,只需要再貢獻一個零星的小火花,爆炸就可能一觸即發。
然而,路子盛居然出乎意料地服了軟。
「留下吧,吵架歸吵架,別互相為難。」
聽到他趨於平靜的話,我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好。」
脫掉衣服去浴室洗澡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和著自己的外衣,在路子盛身邊試探著躺了下來,然後閉上了眼睛。
「關燈吧,我困了。」
周圍沒有任何動靜,光線仍舊刺目。
我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快點入睡,然而根本不可能。
脫離睡袋直接躺在床上的行為給我帶來的是無法緩和的不安感,我的心跳得飛快,「嘭嘭嘭」的破風聲在體內不住地響著,越想壓制,呼吸就越發粗重急促。
—尤其是在刺目耀眼的光線下,總讓我有一種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處遁形的不安和羞恥感。
終於,我睜眼向著路子盛怒吼道:「求求你能不能關上燈!」
吼完,我就愣住了,他也是。
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突然睜眼,黏在我臉上的視線一下子來不及收回,被我逮了個正著。
我帶著滿心的疑惑,試探道:「路總,你看我做什麼?」
他嘆了口氣,起身去櫃子裡拿了條毛毯出來。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幹嗎,床上不是有被子嗎?」
他徑直向我走來,用手抖了一下毯子,然後用它圍住了我。
我更迷茫了。
「怎麼著,我是不配共享您的被子了嗎?」
臉忽然被捏住,未說完的話全被堵在了口中。
路子盛看著我不能說話乾瞪眼睛的樣子,面上終於染上了一絲愉悅:「果然只有這樣才能讓你安靜。」
我憤憤地望著他。
「聽話。」他伸手抱住了我,細心地替我攏了一下耳邊的碎髮,靠在我耳邊輕聲道,「今晚委屈你一下,把我當睡袋用吧。」
「喂,不是……」
啪!
還沒等我有機會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屋內就熄燈了。
隔著一條毛毯,路子盛輕輕地抱著我,讓我得以蜷縮在毛毯內,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很有骨氣地打算掙脫抗拒一下,然而最後發現是徒勞。
這傢伙的臂力太強了,即便是輕輕環抱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弄得我那點掙扎就跟欲拒還迎似的,奇怪又尷尬。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選擇放棄,閉上眼睛。這傢伙不就是不想讓我好好睡覺嘛,趕緊熬過今晚算了。
本以為今晚會是一個不眠之夜,沒想到後半夜的時候,我居然神奇地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我從毛毯內探出頭來,搜尋旁邊的路子盛,卻發現身旁早已空了。不知為何,我心裡居然有一絲遺憾。
洗漱間的門開了。
那傢伙換了一件新的浴袍,邊走邊擦著頭髮上的水,看我醒了,開口調侃道:「嘴上說自己非睡袋不可,最後被我抱著還不是睡得跟頭豬似的。」
我的額角暴起一絲青筋,笑得勉強。
話雖這麼說,我的心中亦是在好奇自己這奇怪的轉變。
睡袋這件事一直是我不肯對大眾公開的秘密。
當初為了這件事,嶽林想了無數辦法幫助我轉移注意力,讓我改掉這個習慣,但都沒用。
對於明星來說,心理隱疾就像醜聞一樣令人頭疼。
因為它代表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過去,且最終會在群眾的好奇心和輿論中逐漸發酵變味,引申發散出許多子虛烏有的故事。
最後,所有的鍋全都扣在你的頭頂上,躲都躲不及。
這麼難的事情,居然在路子盛身邊睡一晚上就自動痊癒了?
「我去洗漱。」
眼看對面的人目光變得越發戲謔,我決定主動逃離案發現場。
「喂。」他叫住了我。
「幹嗎?」我難得步調有些慌亂,臉也有些熱,沒敢回頭。
背後的聲音帶著笑,聽上去主人的心情十分不錯。
「待會兒多等我一下,一起吃早餐?」
我只想著快點跑路,匆忙間便不假思索地應了下來:「好。」
結果,一齣房門,我就愣住了。
嶽林正在對面敲門,聽到關門的響聲,回過頭來,眼中露出意外:「卓爾,你怎麼從……」
我打斷了他:「說來話長,我們趕緊下樓吧。」
他點了點頭,皺著眉頭,似乎欲言又止。
我扯著他進了電梯,確定路子盛沒有跟過來,這才長舒一口氣。
接著,我有些緊張地望著嶽林:「我跟你說,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無論藝人部的人怎麼找你談職業生涯談人生規劃,你都絕對不能叛變,你知不知道,我身邊現在可只剩下你了!」
嶽林愣了一下,然後對著我淡淡一笑:「你放心,無論外人怎麼幹涉,我是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我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那就好。」
只要嶽林不走,我就不會太被動。
電梯內一陣沉默。
「對了,卓爾……」嶽林開口道。
「嗯?」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一半,回過頭看著他。
「昨晚你手機關機,房間裡的座機也沒人接,所以我今早就來敲你的門了。」他頓了頓,「你還好吧?路子盛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我對著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好你夠沉得住氣今早才過來,不然你要是昨晚出現的話,我和路子盛分居的事情現在已經在熱搜上掛著了。」
他淺笑一下:「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路子盛這個瞎子,嶽林的經紀執行能力不行?笑話。
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五年不到的時間就把我這個半點後臺背景都沒有的一百〇八線小藝人捧成二三線熟臉,你以為那麼容易?
我坐在酒店一樓的大廳內,等著嶽林去幫我取自助的早餐來。
他很快就回來了,按照我的喜好和需求拿來了四個雞蛋、一個蘋果和一些生的紫甘藍。
細細地將雞蛋去殼拿掉裡面的蛋黃之後,他把餐盤推到了我面前:「要去給你接一杯溫水嗎,或者我回房間去給你榨一杯果汁?」
「不用了。」我用手拿起一塊雞蛋白放進嘴裡,「別忙了,一起坐著聊會兒天吧,我最近心煩死了。」
「怎麼了?」嶽林似乎很樂意充當我的傾訴物件。
我苦笑了一聲:「還不是因為那個路子盛。」
「路子盛?」嶽林的眼神一下子有些奇怪,「他怎麼了嗎?」
「反正我最近是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有的時候表現得對你很疏離,讓你覺得他是在跟你談交易;有時候又會越過那條界限,對你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心。
忽近忽遠,忽親忽疏,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被他擺弄在股掌之間的玩物,根本就猜不到他的真實意圖。
然而,最該死的是……
我卻忍不住想要去猜測這個男人的心思。
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糟糕了。
我和嶽林正說著話,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我回頭一看,頓時一陣頭大。
都是我的錯,我怎麼把這傢伙給忘了?
「說好了等我一起吃早餐的呢?」路子盛的手搭在我的椅背上,神色不善,「卓爾,嗯?」
路總那撩人的尾音,原來還自帶威脅的效果。
我站起身來,恭敬地替他拉開椅背:「不好意思,路總請坐。」
他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視線在我和嶽林身上逡巡一圈,然後嘲諷技能全開。
「前一天晚上跟人睡完,第二天轉頭就能換新的,親愛的,你可真厲害。」他看著我,眸中帶笑,語氣曖昧。
嶽林皺眉:「卓爾,難道你們之間真的發生了什麼?」
嘖!路子盛又在作妖了。
我回頭看著路總,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得就差舉個喇叭對著大街上喊「我們之間有故事,麻煩快點來圍觀」了。
於是,我反將一軍:「不是,我不太懂,抱著抱枕睡一晚上,也算是桃花債嗎?」
言下之意,路子盛於我而言,就是個人形抱枕。
嶽林似乎笑了一聲,路總的臉一下子全黑了。
古城的拍攝今天就要結束了。
上午十一點,我們從大理蘭林閣酒店退房,搭乘前往洱海遊輪的客車。
在車上,導演告訴我們,如果不小心在下午的遊戲中輸掉的話,那麼失敗的那一組夫妻就要在船上待三天,不能上島遊玩了。
陳寧舉手發問:「對不起導演,我暈船怎麼辦?」
結果,導演回答得相當官方:「那就想辦法贏了遊戲趕緊下船休息吧。」
陳寧轉頭看向我們,提前談條件:「我有點暈船啊,你們待會兒記得手下留情啊。」
「行啊。」我笑道。
然而,一上船,突發狀況就來了,真是欲哭無淚。
我匆忙從包裡翻出嶽林替我準備的衛生巾,去了衛生間。
上船之前,因為船上人員數量的限制,嶽林沒能一起來。但他一向心細,走時還記得提醒我今天是預算的生理期,讓我做好防備,不要在鏡頭面前丟了儀態。
「嶽林你太可怕了,連我的生理期你都記得?」我張大嘴巴,收下了那包衛生巾。
雖然從男生手裡接過衛生巾這樣私密的東西,委實顯得有些尷尬。
一向嚴肅認真的他臉上難得露出一抹可疑的紅雲:「當然,你的任何事情我都記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動道:「回去肯定給你漲工資!」
……
然而我對不起嶽林的一片苦心,衣服上還是沾到了。
我只好把外衣一脫,袖子打結,調整了一下整個造型。上身是夏季的短背心,高腰的緊身褲搭配拉長了這個身形比例,腰上襯衣打的是雙環雙扣的圍巾打法,點綴在腰上十分亮眼。
這種系法是我在蘇格蘭的時候,跟金髮碧眼的外籍小姐姐學了好久才學會的。冬天的圍巾用上這種打法,不但精緻優雅,還帶著一種慵懶的從容。
不但讓褲子上令人尷尬的汙漬被巧妙地遮住,還將原本不大出挑的穿搭升級出了一種時尚感。
我一走出衛生間,步入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內,就有不少pd的機器轉向了我這邊。
我動作自然地對著鏡頭招了招手,迎著微風丟擲一個飛吻。
「卓爾姐這是去換了一下衣服嗎?」一個離我較近的pd舉著攝影機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搭配更有意思嗎?」我對著他眨了眨眼。
對於一個綜藝節目來說,嘉賓別出心裁的穿搭也會增加大量的網路討論量,甚至引領一段時間的街頭時尚風潮。
我猜,節目播出之後,會有不少人效仿這種「姜卓爾綁帶衣」的穿法了。
一場危機就這麼巧妙地化解了。
事實上,如果連這種突發狀況我都無法處理的話,那我還是別在這個圈子裡混算了。
船上風很大,不一會兒工夫我就被風吹得頭髮暈。
路子盛那傢伙大概還在為早餐那會兒的事跟我鬧情緒,一直沒怎麼搭理我,自然也就沒看出我的問題來。
胳膊被凍得瑟瑟發抖,又是生理期,我肚子裡現在翻騰得受不了,全靠毅力在忍。
身為一個女明星,就算腿被打斷了,也得在鏡頭前笑靨如花,這是我的敬業。
導演釋出了正式的遊戲任務,尋寶類遊戲,要求三組玩家找出遊輪上隱藏著的一個神秘物件,並帶到船長室內認證。
最先認證通過者,獲勝。其餘兩組,按照任務完成的時間長短排名。
遊輪很大,從底倉到最頂上的觀光閣,一共有四層。
每層大概二十來級臺階,大概四層小樓的高度。
頂著生理痛的負荷在樓層之間爬上爬下,其中酸爽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領會。
路子盛個子高,跨步也大,跟上他的速度簡直就是一種折磨。我拖著疲憊的步伐勉強跟著他,身體的狀況卻紅燈不斷。
「砰!」
鼻尖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我來不及收腿,身子一個打晃,扶著樓梯才勉強站穩。
肚子太痛了,痛到我沒力氣跟他吵架。
於是,我用嘶啞的聲音問了一句:「幹嗎突然停下來?」
他皺眉看著我:「你聲音怎麼了?」
「感冒了。」
當著跟拍pd的面,他伸手就要去扯我腰間的衣服:「讓你臭美脫外套!」
我趕忙攔住他:「別!」
他停了手,看著我:「到底怎麼了?」
我嘆了口氣,湊近對他低聲道:「生理期,褲子陣亡了。」
他皺了皺眉。
「就說你休息一天,」說著,他就要下樓去找導演,「今天不錄了。」
我想起兩次提出要求被導演駁回的陳寧,心下不想蹚這渾水,趕緊拉住他:「不用,我沒事!」
「姜卓爾,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停下來?」他忽地怒了,「我是看你臉上一片慘白!」
我無奈道:「陳寧的事你也看到了,這導演誰的賬也不買,我何必去給自己惹事呢,早點結束早點休息不就可以了……」
他打斷了我,似乎我的這些話完全不能成為理由:「陳寧只是一個演員,但我是投資人。他可以無視陳寧的意見,但不會不聽我的。」
「但你是你,我是我啊!我就一個小演員,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而我又給業內知名的綜藝導演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以後我要是想跑宣傳期,誰還會讓我上節目?」
我們倆站在樓梯中間對峙。
跟拍的pd知道我們在談私事,早就關掉了機器去樓下等著了。
他看著我,瞳孔中映出我被風高高撩起的頭髮,我越發顯得面白如紙。
「路總,你相信有人手臂整個折了還能繼續拍打戲嗎?」我忽然開口問。
他一時反應不及,皺眉:「什麼?」
「我能。」我對著他一笑,瞳孔中的女人亦是一笑,勾勒精緻的紅唇彷彿是在向所有人宣誓自己永不倒下的倔強,「所以生理期這種小事對我來說,根本不在矯情的範圍內。」
那是幾年前的事兒,嶽林給我拿到的那個人生中的第一個女二號,那也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主要演員的名單裡。
當時為了配合男女主角的拍攝檔期,配角的單人戲份都排得很密,幾乎擠到了一天來拍攝。
在同一天的時間裡,我有近十場戲。
那會兒有戲上就真的很開心了,有戲拍就意味著有生活來源,可以還上嶽林接濟我的那些錢。所以,即便在大冬天拍又是摔馬,又是跳冷水的戲,我都很快樂。
我記得那天剛好是在拍第十條摔馬的戲,場記一打板,我就奮不顧身地把自己的身體往下翻。
結果也是因為經驗不足,倒地的姿勢不對,我的手臂撞在了墊子上,只聽見骨頭「咔嚓」一響,瞬間的劇痛激起了我滿額頭的汗。
拍攝一結束,所有人都圍到了導演的監視器看回放,只有嶽林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不對,急匆匆地跑過來扶我。
「卓爾!」他過來的時候不小心扯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差點痛得對他翻白眼。
「停停停……嶽林你謀殺呢!」我疼得齜牙咧嘴。
他趕緊鬆開手,但是神色更加緊張了:「你手受傷了?嚴不嚴重?我去那邊協商一下暫緩拍攝,送你去醫院!」
我點了點頭:「行。」
然而,那邊的導演似乎面上有些難色。
「是這樣的,卓爾今天就只剩一個鏡頭了。這邊屬於景區,咱們行程有限,不可能為了她一個人耗時間再回來補拍……」
話說到這份上,我和嶽林都聽明白了。
導演希望我拍完最後一幕再去醫院,這樣能節省劇組的成本開支。我們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新人為了博得好感做出犧牲,理所當然。
南方的十二月,雖然沒到北方那種凍得結冰的程度,但陣陣寒風貼著薄薄的夏季古裝,那種陰冷是直接往骨頭裡扎的。
我站在河邊,所有的機位和打光板已經全部架好,導演正舉著一個大喇叭給我講戲:「好,各部門就位,我們爭取一遍過……」
肩膀那塊兒不知道是骨折還是骨裂了,稍微晃動一下就痛到頭皮發麻。
「三,二,一……跳!」
我聞聲落入刺骨的寒潭中,河面瞬間炸開一大朵燦爛的水花。而我,猶如一隻求死的水鳥。
當機會送到眼前的時候,我根本沒資格猶豫,只能拼命去搶、去奪!
我不假裝什麼歲月靜好,我承認我貪婪。
肩上忽然一暖,等我回過神來時,對面的路子盛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薄短袖。
「別到時候病了,害我被人家說照顧不好自己老婆。」他邊說,邊伸手將罩在我身上的外套攏了攏,拿出領子裡的碎髮,定睛凝視著我,「所以,姜卓爾,別讓自己生病,明白嗎?」
那雙眼睛認真得讓我有些迷茫。
「你……是在關心我?」
「不是。」他鬆開我,視線右偏,「我只關心我自己的名聲。」
才怪。
一撒謊視線就往右邊看的習慣,看來這傢伙是真的永遠都改不了了。
所以,路子盛他大概是,真的在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