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是不是半夜偷溜進過我房間?」我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他手掌一張,把我伸出的手直接包了個圓。
下一秒,額頭上落下了一個指節的輕磕。
「我都抱著你睡過多少次了,你白痴啊?」
路總最近不罵人傻瓜了,他可能迷上了喊人白痴。
我假笑著伸手把人往外面一推:「那我就不拉低您智商了,謝謝了啊!趕緊走吧!不然我經紀人來了,我又得準備危機公關了。」
說著,我就要關門。
然而—
「嘭!」一隻皮鞋卡在了門縫處。
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這是什麼電視劇裡的霸道總裁騷操作?路總是被早年投資的偶像劇拉低了智商還沒聰明回來嗎?
他從門縫中強行擠了進來,跟我爭辯:「為什麼我們在一起你要和嶽林解釋?」
「廢話,他是我經紀人啊,不好好解釋他又該對著我叨叨了。」
他拽著我的手:「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歡你那個經紀人?」
我一臉莫名其妙:「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我為什麼要喜歡嶽林?他什麼黑歷史我沒見過?男神形象早就沒了好吧?」
想什麼呢?我和嶽林站在一起,那就是左手和右手,一點感覺都沒有。
路子盛嗤笑了一聲,鬆開了我的手,對著身後說了句:「現在聽到了吧?夢該醒了,大經紀人。」
他的身子從門板處讓開,嶽林沉默地站在房門外,看著屋內的我們,不語。
不是,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換好衣服之後,來一下。」
平時一向好脾氣的嶽林,今天也黑了臉,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了。
路子盛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十分幼稚地搖了搖手:「不送。」
我白了路子盛一眼,推開他就要去追嶽林。
路子盛一把拽住我:「都說了沒興趣了你還追什麼追?」
「你還好意思說!等我回來再找你算賬!」
身後傳來路子盛不滿的大叫,我一陣頭大。
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演雕像呢?都多少年沒見你這樣了?」我追到古城的最高處,扶著自己的膝蓋,氣喘吁吁,果然看見嶽林正坐在石頭道的扶手上。
這人的脾氣還真是七年如一日,每次不高興了就喜歡一個人往又高又沒人的地方躲。
聞言,他眼睛望著遠方,壓根不打算搭理我。
我心底無奈地嘆息。
裝著嗤了一聲,我用腳踹了踹他的皮鞋尖,笑道:「喂,嶽林,長本事了啊,還敢玩暗戀自己老闆的遊戲?」
他抬眸看著我:「不可以嗎?」
天啦,他認真的。我一時語塞。
「沒問題啊,隨便你,工作上我是你的老闆,私人感情我不參與,所以喜歡與否是你的事情,我無權干涉。」我聳了聳肩。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起身,逼近,巨大的陰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形成,我從未見過嶽林這般鋒芒畢露的時候。
「那麼,卓爾,我可以追你嗎?」
我笑了笑,退開一步:「你這個問題設定得有陷阱啊,嶽林。可以與否主動權在你,根本沒必要問我不是嗎?我拒絕的話,你就不做了嗎?我同意的話,那不就證明我接受你的感情了嗎?」
「所以你是不接受了?」
「對。」
他苦笑一聲:「你一定要拒絕得這麼直白嗎?」
「已經知道自己對路子盛有好感了,我還吊著你不放?在你眼裡,你老闆就是這樣的渾蛋嗎?」
他搖頭不語,沉默地坐下。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讓你做一個選擇,成為頂級的傳奇經紀人和作為平凡的姜卓爾男朋友,你更傾向於選哪個?不要猶豫,去選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答案。」
「真是個殘酷的選擇題啊。」他低聲道。
「所謂選擇,本來就是把選項擺上天平的兩端去稱,然後扔掉那個稍微輕一些的東西。」我蹲下來,抬頭望著他,「嶽林,姜卓爾的男朋友可以換無數個,但是她身邊的傳奇經紀人只會有一個,不是嗎?」
他低下頭許久,終究抬起了頭,對著我一笑,像這些年我們無數次合夥做出決定時那樣。
「對。」
我向他伸出手:「就是說嘛。像這種眼瞎不要你的女人趕緊扔了,讓她哪個垃圾堆涼快哪兒待著去,省得擋住你的路。」
他被我的自黑逗笑了,不住地搖頭:「卓爾,你……」
我對著他吐了吐舌頭:「不選我,沒眼光的男人。」
「卓爾,不要不講道理,是你先拒絕我的吧?」
「小子,你老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跟你講過道理了?」我對著他眨了眨眼,「能耍賴,誰還跟你講道理啊?」
他好像被我打敗了。
「回去吧,導演給我來簡訊了。」
「啊!八點多了!嶽林我恨你!快點快點,讓我回去洗澡做頭髮!」
……
浴缸裡的水溫調得十分適宜,我躺在裡面閉眼放鬆,腦子裡回憶著白天發生的事情。
今天,我知道了一個秘密。
原來那個跟在我身邊,陪著我一路成長的男人,心底裡一直保留著一份對我的喜歡。
我感激這份情感。
因為它,我們兩個人一路艱難地扶持,攜手走到了現在。
他不是我的愛人,卻是我的家人,是我的盔甲,是我右手邊最信任的存在。
只是今天我忽然明白,我們終究會有各奔前程的一天。
如果我的願望是成為最優秀的女演員,那麼嶽林一定也有自己的希冀。
他應該成為頂級經紀人,而不是頂級女演員的經紀人。
他不應該成為我的私有物。
想到這裡,我從手邊的防水袋中拿出了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之後,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s&t娛樂前臺。」
「幫我轉接經濟事務部,就說藝人姜卓爾除原執行經紀人之外,申請增加一個宣傳經紀……」
次日的行程是麗江最美的瀘沽湖。
昨晚我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嶽林就接到了經濟事務部總監打來的電話,說是即將為我安排一個新的宣傳經紀。路總的傳真批覆也在昨晚一同發給了他。
嶽林大大方方地直接發簡訊將這條訊息轉述給了我。
「也好,之後你電影路演,我也總算不用全程跟著了。」
我關掉螢幕,看著遠處的景色。
「格姆女神山前連著一塊三角洲,叫裡格島。它隔出了瀘沽湖,從空中俯視的話就像是一滴眼淚的形狀。所以,瀘沽湖又被稱為‘神女之淚’。在這裡生活著一群人—摩梭人……」
導演舉著一個大喇叭,站在河灘上的攝影機後,向我們介紹著瀘沽湖的風土人情。
「今天我們就不進行競技類的遊戲了,因為各位都是新婚夫妻,所以想請大家體驗一下摩梭人獨有的走婚習俗。」
「走婚?」蘇凌問道。
導演介紹起了摩梭人的走婚習俗。
這是當地一個古老的族系婚姻模式,族內的年輕男女到了適婚年齡之後,不會像漢族一樣依據父母之言、三書六聘的形式完成婚禮,而是夜合晨離,主要靠雙方感情維繫關係,類似伴侶的形式。
「伴侶?像……情人那樣嗎?」肖成澤笑嘻嘻地問,結果收穫了蘇凌一個狠狠的白眼。
「呵,男人。」
摩梭人維持一段感情的方式並不是靠婚姻,而是隨性而為。一旦愛慕之情結束,關係也就可以自動解除。
當青年男女互相愛慕之時,會在每天晚上游走到對方家裡過夜,每夜如此。如果有一天,一方的感情消失了,夜晚就不會再去對方那裡,對方來敲門,也不會再開門。
這個時候,婚姻就自動結束了。
「這麼灑脫啊?」陳寧笑道,「不過你別說,這樣我還挺喜歡的。」
蘇凌張口起鬨:「少勳哥小心哦,這是有事情的前兆。」
林少勳溫柔一笑:「沒關係,她要是不給我開門,那我就翻牆進去找她,在門口守到她開門為止。」
陳寧對著那邊的蘇凌捂著嘴笑:「別招惹他,你說不過他的。」
路子盛站在我身邊,見我出神地望著遠方,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在想什麼?」
我回頭對著他一笑。
「我剛才在心裡問自己,在這裡如果不考慮所有的因素,只是按照走婚的模式,我願不願意真心實意地嫁給你一次?」
他的眼中燃起一絲期待的火星,緊張而又不安地搖曳著,顫顫巍巍。
「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望著他:「我願意。」
他的眼睛溼潤了,好像億萬顆星星沉睡在其中,忽然全都發起了光:「卓爾,謝謝你。」
我把頭靠在了他的懷裡:「嗯,我說,我願意。」
如果不考慮所有的輿論、名利,那麼在這裡,我是願意的。
姜卓爾願意,在這一刻,和路子盛永遠在一起。
夜間的篝火亮了起來,紅衣白裙,頭上是用彩色珠串繞了四匝的帶花頭飾,一條單辮垂落在左邊。
我們換上了摩梭人的婚服,在火光的映照中踏過那道長長的走婚橋。情人灘上的雜草沒過我的胸口,遮擋住了我的視線。但沒關係,因為我知道在這條路的盡頭,我的愛人一定在那裡等著我。
他會在群山中執起我的手,即便這條路也許無法走到白頭。
路子盛站在一群圍著跟拍的pd前面,看著我的造型,眼裡流露出一抹驚豔,對著我挑了挑眉:「你為什麼穿什麼都好看?」
「那你可千萬不要告訴我,我不穿最好看。」
周圍的pd全笑了。
他單手抵在唇邊,嘴角一翹:「你為什麼這麼懂我?」
我走過去抱住了他,在鏡頭前主動親吻了他的嘴唇。
「白痴,因為我是你老婆啊。」
他單手托住我的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笑,加深了這個吻。
「那,遵命。」
三天之後,試鏡結果由嶽林電話通知了我。
「確定出演角色,江燁。綜藝拍攝結束一週後,前往洛杉磯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開機籌備封閉訓練。」
「收到。」
從收到通知的那一刻開始,即便現在拍攝還沒有結束,但我知道路子盛一定和我一樣,已經明白了,我們的這段合約期婚姻,到此結束。
現實終究不是瀘沽湖邊的一場走婚。
我們之間的身份從初始就是完全不對等的。投資人與女明星,他可以一時新鮮愛上我,甚至娶了我,但我不能因為一時心動就立刻嫁給他。
或許真如陳寧所說,路子盛和我的對賭協議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浪漫的騙局,但它應該結束了。
一邊全身心地愛著一個人,一邊像腐蟲一樣吸附在他身上獲取資源,這種摻雜利益交換的愛讓我無比羞愧。我的自尊讓我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白白獲得這一切。
再或者,或許有一天,他不愛我了,我又該怎麼辦?
我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試鏡結果公佈之後,最後一站麗江的錄製也即將完成,《蜜月之約》的錄製接近尾聲。
陳寧和蘇凌她們都在討論錄製結束之後要和老公去哪裡放鬆一下,只有我在這裡考慮如何在恰當的時機發布離婚公告。
啊……無憂無慮的幸福,真好。
「聽說你就要進組了,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去民政局把婚離了?」路子盛故作輕鬆地笑著問我。
「一起去民政局?」我把臉湊到他面前,壞笑著眨了眨眼,「其實你就是想找機會再和我獨處吧?到時候再約個分手飯什麼的?」
他笑著伸手捏住我的臉:「是啊,你怎麼這麼聰明?」
「陪我去海邊走走吧!這裡的景色真的不錯!回去之後,我估計得忙好長一段時間才能休息,到時候我肯定會想念這裡的!」
他垂下頭看著我,認真地問道:「那你會想念我嗎?」
心口忽然一堵,我避開了這個問題。
「當年我們為了利益結婚,現在就好聚好散,這樣也算是彌補遺憾了。」
路子盛點了點頭:「好。」
瀘沽湖在古時,又被稱為「永寧海」。夜晚的裡格島一片靜謐,我們像在南詔島時那樣,手牽著手,十指相扣,在岸邊漫步。星辰穿過層層霧靄投入湖中,星光點點。
在海邊,我摘下了手上的婚戒,把它交還給了路子盛。
他攤開掌心,對著月光凝望著手中的戒指,忽地揚起手。我一驚,還來不及出聲阻止,戒指就已經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了群星的懷抱。
「咚!」我只能隱約聽到一聲微弱的水聲響起。
「你扔了它做什麼?」我不解。
星光下,他勾起了嘴角,衝著我一笑,雖然顯得有些勉強。
「總覺得留下紀念品是對雙方的一種負擔,我不想有負擔,你也不要有。」
「那現在我可以行使願望了嗎?」
「願望?」他一愣。
「之前在酒吧裡,我做了你的黑玫瑰,你還欠我一個願望,不記得了嗎?」
「好啊,」他淡淡一笑,「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向他伸出手:「我想要你的那枚戒指。」
「你也要扔?」他摘下戒指遞給我。
我接過戒指,把它收到手心裡,對著他笑:「誰說的,我要留作離婚紀念品。」
他嘆了口氣,看著我,目光溫柔。
「白痴……你應該像我一樣扔掉它的。」他伸手捧住我的臉,「卓爾,不要覺得有負擔,我可以喜歡你,你也一樣有權利拒絕我,你什麼都沒做錯。」
「我知道。」我看著他笑,「但我比較喜歡不按常理出牌。」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然而實在沒辦法從我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只好無奈道:「好吧,那隨便你好了。」
我們繼續邊走邊聊。
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分手也很和平,沒有吵鬧和歇斯底里。大家只是和一起攜手同行過的伴侶微笑著揮手作別,然後各奔前程。
只是,路子盛不知道的是,那晚之後,我把戒指做成了一根項鍊,從此掛在了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如果我們之間的地位不平等,那我就努力讓它變得平等。
只有等到我依靠自己成為真正受人尊敬的女演員時,我和他之間才是平等的。
等到那一天,我便會向世人證明,路子盛不是我財色交易的物件,而是我所企盼共度一生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