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謝謝你這幾天陪我跑東跑西的……肉麻的話我就不說了,總之謝謝。」
「嗯。」
「……」
「……」
「那我先忙了,有些緊急事情要處理,再見。」
最後,周默回答她的也僅僅是一個「嗯」字。
放下電話,沈一晨靠著落地窗坐在地板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枝丫,陷入悲傷的情緒裡。
今年冬季的y市,雪特別多。十二月份竟然下了三場大雪,看著樓下堆著雪人嬉笑打鬧的孩童們,沈一晨將額頭抵在玻璃窗上。
還有半個月就要跨年了,遙想去年這時,她還和夏漫白在並肩作戰。
從十月份就開始準備雙十一活動,雙十一大捷後,緊接著就準備雙十二、聖誕節以及跨年活動,那一年她們賺了個盆滿缽滿。
元旦過後,兩人就去三亞度假了。
如今,看著電腦上一晨電商雙十二業績再創新高,沈一晨內心苦澀到不行,這些榮耀跟她再沒關係了。
還有一星期就是媽媽的忌日,提前兩天,沈一晨回到了c縣。
這次回來她沒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外婆在鄉下的老家,也是埋葬她媽媽的地方。
當年她媽媽希望死後埋葬在家鄉的後山上,永遠與山水為伴。她外公外婆滿足了她媽媽的願望,把她媽媽埋葬在了這裡。這次她外婆去世,她也把她外婆葬到了後山上。
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沈一晨開車去集市上買了些日常用品,又從鄰居家買了點煤,生了爐火,把家裡收拾乾淨才開始煮東西吃。
給媽媽掃完墓後,沈一晨沒有馬上離開,她這次回來準備小住些日子,所以把毛球也一併帶回來了。
晨起,推開木門,就能望見縷縷炊煙繚繞升起。感受著小鎮淳樸的民風,面對和藹可親的鄰居,沈一晨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每天不用熬夜趕案子,沒有鉤心鬥角,推開門會有新鮮空氣湧入,回頭她再在院子裡拾掇塊空地,左邊種菜,右邊種花。
本來以為毛球會不適應新環境,沒想到它比她適應得還快,短短兩天就交到了新朋友,每天時間一到就鬧著要她出去溜達。
很快,她跟周圍的鄰居也熟絡起來。
元旦這天,隔壁大嬸新做了年糕給她送來。為了答謝,聽說大嬸家的兒子今年高考,她特意幫小孩輔導了半天英語。
下午從鄰居家回來,沈一晨開啟爐火,扒開爐蓋,往裡面放了兩個紅薯。很快,爐子裡傳來香噴噴的紅薯味兒。吃完紅薯後,她抱著毛球在沙發上看書,後來不知道怎麼了,感覺渾身沒勁,頭暈,還有點噁心。
她只當是感冒了,從包裡拿出隨身帶的感冒藥吃了,就躺在沙發上,蓋上毛毯,想著睡一覺就好了。
她可沒想到,這一睡再一睜眼,人就躺在了醫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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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站在病床旁,一言不發地看著床上的人。
送沈一晨來醫院的大嬸告訴周默:「下午小晨給我們大壯補完課回去還好好的,晚上毛球就跑來我們家撓門。我以為小傢伙餓了,給它剝了一根火腿腸,它不吃,一個勁兒地扯我褲腿讓我跟它走……」
周默說:「非常感謝您及時將她送來醫院,我叫了計程車在樓下,一會兒送您回去,您也回家好好休息。」
那位大嬸異常熱情,走之前拉著周默勸說著:「我聽別的鄰居說了小晨的遭遇,你多開導開導她,別想不開,年輕人路還長著,何必要輕生呢。」
周默一臉平靜,讓人看不出情緒。
等送走那位鄰居,去了趟醫生辦公室瞭解情況後,周默一言不發地看著昏睡著的人,微微嘆息。
第二天,沈一晨醒來,睜開眼盯著室內陌生的白牆,聞著刺鼻的消毒水味,一時有些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她很確定這裡不是外婆農村的房子。
為什麼一努力想事情就頭暈噁心?她痛苦地捂住頭,呻吟一聲。
她發出的聲音吵醒了守在病床旁犯困的人。
周默略一挑眉:「醒了?」
沈一晨倏地抬頭,然而這一動作又讓她頭疼地閉上眼,好不容易緩過那股勁兒,就聽到周默清冷的嗓音:「有勇氣自殺,這點小疼就受不了了?」
沈一晨一臉驚悚地看向他。
「沈一晨我告訴你,下次要死找個沒人的地方,別讓人打電話給我。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做給誰看……」
「誰要自殺了?」她不得不打斷周默,「我昨晚只感覺頭疼,渾身沒勁,吃了感冒藥就睡了,然後不知道怎麼就到了這裡。」
這次換周默不解地看著她,深沉的目光裡滿是不相信。
沈一晨快被他看毛了。
「請你告訴我,酗酒、抽菸、煤氣中毒,不是鬧自殺是在幹什麼?」
「我……」沈一晨百口莫辯,她真是有理說不清了。
她忍著劇烈的頭疼,回想起昨晚的事:「我抽菸喝酒是因為心情不好,但絕沒想過自殺,我死了誰來管毛球。」
她可不想讓毛球成為孤兒。
沈一晨問他:「我是煤氣中毒了?」
周默盯著她的眼睛。
沈一晨就這樣安靜地回看著他。
看著她清澈坦然的眸子,他勉強相信她不是鬧自殺,低聲說:「是毛球發現你昏迷後,從排汙水的露天管道鑽出去,撓你鄰居的門,他們才搬了梯子爬牆進入你家,把你送進醫院的。那位大嬸說你因為家人都去世了,想不開,要自殺。」
「這你也信?」
開始他是不信的,可那位大嬸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他真以為沈一晨因為打擊太大抑鬱自殺了。
現在,看她能言善辯的樣子,確實不像鬧自殺的人。
周默看她一直捂著腦袋,起身說:「我去找醫生,你休息會兒。」
沒想到,沈一晨沒等到醫生,卻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側著身背對著房門躺著,聽到推門聲,以為是醫生來了,轉過身,沒想到一眼看到賀子聰。
沈一晨翻了一半的身子硬生生僵住,只猶豫一秒,假裝沒看到又翻回身閉著眼。
賀子聰看著拿後腦勺對著他的人,還是走到床邊,半開玩笑地關心:「聽說你煤氣中毒了,我過來看看你有沒有變痴呆啊?」
沈一晨火了,噌地起身,抄起床上的枕頭向他砸去。
賀子聰輕輕鬆鬆接住枕頭,就見沈一晨捂住腦袋痛苦地呻吟一聲。
他伸手想扶她躺下,卻被她躲開。
賀子聰不敢再刺激她,收起臉上的笑:「我來是找你談正事的,你瞧瞧這個。」
「什麼東西?」沈一晨邊問邊開啟檔案,還來不及看,病房的門被人用力推開,急切的力道中帶著焦急。
周默帶著醫生大步走到病床前。
她沒來得及看清檔案內容,下意識地將檔案藏在被子裡。
周默像是沒看到她的動作,徑直走過去詢問她哪裡不舒服。
沈一晨捂住頭,周默趕緊讓醫生給她檢查。
醫生問了她的症狀後,一臉沉重地問誰是病人家屬。
兩個男人默默互看了眼,誰都沒作聲。
醫生又問了句。
周默沉默了一下,雖不願意承認還是說:「他是。」
醫生剛要開口。
「我不是,我不是。」賀子聰連忙開口,剛剛沈一晨那眼神大有他敢胡說,她就撕爛他嘴巴的架勢,這種情況下他哪敢亂講,末了又強調道,「我只是她普通朋友。」
醫生:「……」
那你們一個個幹嗎來了?
沈一晨說:「您有什麼事跟我說吧,我沒有親人。」
醫生默了默,說:「根據你的情況來看,需要住院觀察一週,排查神經系統上有無中毒性腦病的情況。」
「會有什麼後遺症?」周默問。
「現在我們也不清楚,我們建議沈小姐住院觀察下會不會有語言障礙或者記憶障礙。還有她的肺部吸入一氧化碳較多,需要定期到醫院檢查。」
「意思是我可能會變傻唄。」
醫生對沈一晨的直白愣了愣,耐心解釋:「這些後遺症不一定會發生,住院主要是為了觀察身體有沒有異常。」
沈一晨想,要不住院吧。如果有一天她真變痴呆了,毛球可怎麼辦?她可捨不得將來它變成流浪狗或者被送進收容所。
然而,她還沒開口,就聽到周默說:「就住院吧。」
醫生看看這兩人,還說他們兩人沒關係?
誰信?
騙鬼呢。
醫生離開後,又給開了些藥,周默去收款處交錢取藥,病房裡只剩沈一晨和賀子聰兩人。她從被子裡拿出檔案。
賀子聰在邊上說:「這是我在政府的一個朋友發來的專案計劃,明年可能會啟動市中心的這個專案,一旦這個專案確定,政府肯定會徵收你的一號地。」
沈一晨一頁一頁翻看著檔案,沒有出聲。
賀子聰拿不準她什麼想法,看著她從頭到尾翻看完了,都沒有說一句話,心裡有些急。
「一晨你應該知道的,我雖然也是個商人,出的價錢也不會比政府高出太多,但我可以在大廈建成後給你一間店鋪,到時候你把店鋪租出去,也可以養活自己。」
「……」
「算我求你了,你知道這塊地對我有多重要。」
「你也知道它對我有多重要。難道說,只要對你很重要,你就可以利用卑鄙手段佔為己有嗎?」
賀子聰一臉尷尬,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塊地,我就是捐贈給政府,也不賣給你。」
「一晨……」
「……」
「你別意氣用事。」
「我沒意氣用事,我的意思表達得很明確了,賀先生請離開吧。」
賀子聰看著她,離開前又塞給她一份檔案:「這是我開給你的條件,你好好考慮下。」
看沈一晨不作聲,他又說:「我承認我做的是不對,你不原諒我,我也理解。但不管你以後是不是把我當成朋友,我還想交你這個朋友,真的,跟你相處的那段時間我過得很開心。你如果改變主意了,就打我電話。」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周默走進來。沈一晨捏著檔案,想事情想得正出神,連他進來都沒有發現。
聽到塑膠袋落在櫃子上發出的摩擦聲,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往被子裡藏。
藏到一半,她聽到周默說:「別藏了,我都知道了。」
沈一晨頓住藏東西的動作,猛地抬頭,由於抬頭動作過猛,腦袋又是一陣刺痛,她不由得皺緊眉頭。
周默趕緊走過去扶著她躺下來,語氣責怪地說:「醫生不是讓你多休息嘛,還不快躺下來,真變成小傻子了,我可不管。」
扶她躺下後,他又倒了杯開水,開啟藥盒看說明。
沈一晨看著默默做著這些的人,嘟著嘴,心想他還真是嘴硬心軟的人。
不料周默這時轉過身來。
她可沒想到自己腹誹被逮個正著,趕忙開口轉移他注意力:「你怎麼知道的?」
「剛剛賀子聰的律師一直在門外等著。他找你,除了買地皮的事也不會有別的事。」
「哦……」
周默看著轉過身閉眼假寐的人,開口問:「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要問的?」
沈晨眼睛都沒睜,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沒有。」
「那你好好休息。」
等周默離開後,沈一晨慢慢睜開眼,透過門板玻璃看到周默離開,才從被子裡拿出檔案仔細閱讀。
沈一晨心裡有事,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吵著要出院,醫生只好打電話給周默。
開了半宿視訊會議的周默,清晨才剛閉上眼就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急匆匆趕過來。
看到沈一晨什麼都收拾好了,與兩個陌生人大眼瞪小眼,他立馬就知道她為什麼鬧著要出院。
他伸手請那兩個人先出去等。
等閒雜人等離開後,周默走近她幾步,一副萬事瞞不過他的樣子:「躲起來就能解決問題嗎?」
沈一晨看向他。
「公司的事還不打算交代嗎?」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
沈一晨瞅著他,心裡犯嘀咕。
周默坐在她面前,瞅著她心虛的小眼神,又用那種讓人參不透的眼神審視她,而後緩緩開口:「你不是想試試能瞞我多久嗎,怎麼主動承認了?」
他盯著她狼狽又懊惱的樣子看了會兒,竟然說:「我認為賀子聰的建議還不錯。」
沈一晨不解地望向他。
周默沒有瞞她:「前幾天賀子聰來的時候什麼都跟我說了。你為何不換種思維考慮問題,或許會有一片新天地。」
她低垂著頭,良久,猶猶豫豫地問:「我還能行嗎?」
周默盯著被打擊到不行的人,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明顯是完全失去了信心。
恐怕再打擊一次,她真的會想不開抑鬱了。
周默一笑,伸手溫柔地拍拍她發頂,給予鼓勵:「怎麼不行。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之前那個沈一晨不是堅不可摧的嗎?」
「……」
「拿出你當年追我的精神,還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聽他說這個,沈一晨趕忙拉上被子矇住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某人還害羞了。
玩笑歸玩笑,周默拉開她蒙在臉上的被子,正色道:「你做鴕鳥夠久了,該為以後做打算了。」
沈一晨一臉迷茫地看向他:「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就做你擅長的。」周默點到為止。
沈一晨覺得他心裡早已為她打算好了,可他就是不說。
她想了想說:「我還想做電商。可是之前的客戶跟以前的一晨電商現在的木本電商合作得好好的。」
意思是,她想撬過來,幾乎不可能。
「即使真撬過來了,那些人也未必會真心跟你合作。」周默像是看出她心底藏著的恨,對她說,「一晨你記住了,人做事不是為了報復誰,而是為了更好地超越自己。你要相信,這次從沈氏集團解脫出來,是你的新生,而不是將自己陷入更深的深淵裡。」
沈一晨抬眸,果然她什麼心思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可如今電商行業發展迅猛,就連小賣部的村民都做起了電商買賣,她要如何東山再起,佔有一席之地?
「你還有一張王牌沒用,不記得了嗎?」
「周老師,你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某人被周默吊胃口吊煩了,開口嗆他。
周默卻是一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她手裡。
沈一晨瞧著掌心上金燦燦帶有質感的名片,片刻後,慢慢抬頭:「黃立行,你怎麼會有他的名片?」
「你還記得在泰山那次救過一個小姑娘嗎?名叫盧珊的。」
「求求你別賣關子了。」
「因為你救了黃總的妹妹盧珊,黃總答應可以幫你完成一個心願,現在,是利用這張王牌的時候了。」
想起那天見到的一臉陰晴不定的黃立行,沈一晨心裡犯怵。
「你能不能幫我跟他談?我有點怵他。」
「不能。」
她沒想到周默拒絕得如此乾脆,不由得抬眸看他。
周默說:「如果你要愛的鼓勵,我倒是可以給你。」
沈一晨沒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就被他一把抱進了懷裡。
他低頭親吻了下她額頭。
沈一晨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算是和好了嗎?
周默不可能真的不管沈一晨,三天後,沈一晨出院的當天,他約了賀子聰談一號地的事情。
當賀子聰帶著律師來到約定的地方,看到沈一晨身旁陪著的周默,頓覺頭皮發麻。果然,他之前給出的條件被周默否決了大半,最後這塊地價格是2.7億。
不僅如此,將來這塊地建成大型購物娛樂場所後,第一層的底商還得給沈一晨兩間。賀子聰不僅要多花0.7億還搭出去兩間店鋪,當然不願意了,眼看著合同要黃,周默卻整整衣領,叫沈一晨起身。
這,沈一晨就看不懂了。
當初不是他鼓勵她賣地的嗎?
怎麼說反悔就反悔了?
即便如此,她也沒敢表現出來,反正只要跟著周默的步調走準沒錯。
周默說:「賀總沒興趣的專案,自然會有其他買家有興趣,那就不浪費我們彼此時間了,再見!」
「等等。」
沈一晨緊張到用力地捏了周默小指一下,被他用力一握,遞給她一個鎮定的眼神。
合同最終以周默提出的條件成交。
從店裡出來,沈一晨不解地問周默:「你怎麼有把握賀子聰會上鉤?」
周默說:「在跟他談之前,我就讓助理把這塊地掛到網上了,他不要自然會有人要。」
「可是,他說這塊地在我手裡不值這個價位,為什麼他會心甘情願地花大價錢買呢?」
「在你手裡的確不值錢,但把它掛在我旗下公司就不同了,我的合作伙伴會暗中炒作。就算真的談崩了,我也有辦法把它賣出個好價錢。現在,跟賀子聰合作,不過是可以利用他的愧疚為你多爭取點福利。」
沈一晨聽了他的話,佩服得五體投地,馬上狗腿地抱拳:「周老師這波操作穩,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周老師言傳身教:「接下來的任務是談業績,你的新電商必須做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才夠資格跟黃立行談合作。」
意思就是,她沒有資本,沒有成績,人家黃立行肯定不會當冤大頭,白白浪費專案給她做唄。
沈一晨第一個下手的物件仍是賀子聰,感情牌與漂亮的方案雙管齊下,終於拿下了豐泰旗下一款淨水器的代理權。
賀子聰送沈一晨出來,別有深意道:「一段時間不見,變得越來越精了。」他雙手插兜,淺笑著看向來接沈一晨的周默,「果然是跟著什麼人變成什麼人。」
沈一晨不知道他這句話是誇她的還是被氣的,沒心沒肺地回了句:「謝謝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