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再壞,我常常對自己說,一切都會過去。這是最為殘酷,又最為溫情的真理。
半點心
在我住所的附近有個酒吧,老闆是混文化圈的,所以常常舉行一些文化活動。那天是一個女作家的新書釋出會,我路過便進去看了看。穿藏青色大擺裙的女作家正在講話,又邀朋友講,她眉目清雅,在酒吧巴掌大小的天井裡翩然來去,頭頂的光線如天然聚光燈,籠著這個明星般的女人,圍觀的人紛紛忙著拍照鼓掌,氣氛極是熱鬧。有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坐在中間靠左的圓桌邊上,身子側著,一半對著講臺,一半對著外面,他靜靜地抽菸。
我要了杯水,靠著吧檯坐下來,隔些距離看這場文縐縐的插科打諢。朋友們挨著遍將女作家讚美了一圈,終於有人點到那個抽菸的男人,麥子,麥子在哪裡?男人接過話筒,沒說話,先笑了。
他說,嵐微寫得太多。
發言很短,大意是說女作家太勤奮,讓其他人懶散得無地自容。他建議女作家每年去國外玩個三兩個月,再生個孩子養條狗,也給搞寫作的男人們一點機會。結尾處一語雙關,大家笑得更放肆,女作家走過來推搡一把他的肩膀,露出親近而嗔怪的表情。話筒遞到別處,麥子又繼續抽菸,在海浪般此起彼伏的熱鬧中像一張天空佈景。
過了一會兒,活動散了,文化人們聚在幾張桌子上私聊,我從酒吧出去。直走,右拐,再右拐,就到家。
顧不上開燈,我放下包脫了外套便鑽進廚房,中午吃的飯碗還泡在水槽裡沒有洗。熱水從水龍頭嘩啦啦地淌到鍋中,一層紅油馬上浮起來,我擠些洗潔劑慢慢地洗著,心裡盤算了一下晚上是煮根香腸,還是炒只茄子,或者乾脆煮碗麵打發掉晚飯。菸灰色的黃昏貼在廚房的玻璃窗上,我默默地看著水流,忽然丟了碗就往外走。
沒有辦法,我一直想著那張臉,人群中抽菸的,鬱鬱寡歡的臉,他原來在那裡。
下樓,直走,左拐,再左拐。走進那家叫「半點心」的酒吧,我鬆了口氣,麥子還在。他換了位置,坐在比較靠近門口的敞亮的桌子旁,手裡仍舊執著那根菸。看見我,他眼神竟頓了一下,像舊識般問,你怎麼又回來?我心裡酸楚,因為他的語氣根本不是發問,他根本知道我為什麼回來,簡直一眼就洞穿。
我眼睛莫名其妙地蓄滿了淚,開口已哽咽,只好說,我忘了點東西。
走進酒吧深處逛了一下,又去了廁所,裝出一副找東西的樣子,再出去的時候麥子仍在原處吞雲吐霧,我經過他身邊時佯裝不經意地回了下頭,發現他眼神落在別處,只好匆匆地走了,匆忙而輕緩的,像身後每一步都是塌陷的深淵,像一發力就要踏碎裂開的心臟。思緒不著邊際地掙脫了地心引力,我走在雲裡,我想我愛上了這個叫麥子的陌生男人。
好幾年以前我看過一篇麥子寫的小說,通俗愛情題材,寫一個男人在酒吧遇見一個神秘而充滿誘惑的女人,兩人相交一段最後無疾而終的故事。小說名字叫《詩》,詩是那個女人的名字,說不清故事是哪點打動了我,以至於多年後還深深地記得。回家以後我上網將它搜出來,文字談不上精彩,至多就是一篇中等水準的雜誌小說,就像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算不上英俊的鬱鬱寡歡的臉。
網上關於麥子的訊息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詩出沒,有介紹的地方只說他是詩人,1969年出生,出過兩本詩集兩本小說。有段採訪裡麥子說寫詩關乎生命,寫小說關乎生存,好像寫小說是很無奈的事……
夠了,夠了。我不能再去找他的資料,我只是愛上他,愛不需要了解。
那段時間,為了再見到麥子,我幾乎天天泡在「半點心」,和那裡的服務生老闆成了熟人,卻沒能再遇見他。有時候我從架上抽本書佯裝很認真地看著,耳朵卻留神聽旁邊一桌人的談話。只要麥子的名字從誰的嘴裡蹦出來,我就馬上墮入一種莫名醉心的竊喜,好像被提到的是自己無比親近的人。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知道麥子好像是去了外地參加什麼筆會,也不知歸期,我仍舊天天到「半點心」來,在腦海中樂此不疲地想象著和他氣若游絲般的微妙聯絡,比如我坐在他坐過的位置看他看過的那本書。
不久後我終於又看見他,比較尷尬,我剛從洗手間出來,而他正好要進。他頭埋得很低,身上還是那件舊舊的灰藍色格子襯衣,發現前面有人後猛地抬頭,我看到他略帶浮腫的眼瞼和蒼白的臉,那是一個詩人長期失眠的標誌。我很心疼,原地站住了,也不知要說什麼,就那麼唐突生硬地攔在他面前。
讓一讓好嗎?麥子忽然一笑,聲音啞啞的,疲倦的臉上露出只能用無所適從來形容的表情。我登時醒轉,只覺得騰地有把火從嗓子眼燒到了眉心,手忙腳亂地和他擦身而過。出去猛灌了半杯冰水,心仍然慌亂。此時外間多了很多人,滿滿一桌好像都是文藝圈的佳人才子,我瞥見有那天開見面會的女作家嵐微,不知道在聊什麼,笑得前俯後仰,捲曲的長髮下藏藍色的連身長裙,她依然是眾星中的那輪明月。有人提到麥子的名字,又好像是我的幻聽,最後沒有等到他出來我就走了,好像在逃什麼似的。
走出去,竟然變天了,小巷子里正呼嘯著穿堂大風。我站住了步子,埋頭使勁聞了聞左邊的衣袖,擔心被風吹散去剛才那一霎錯身時麥子留在身體周圍那股略微苦澀的菸草味。我那麼用力地呼吸,以至於鼻腔痠痛,被欲哭的感覺漲滿。
我準備辭去學校教書的職務,試著去找份出版社編輯的工作。我沒做過編輯,對此事一竅不通,可是我心裡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要真正接近麥子,在同一間酒吧擦身而過是遠遠不夠的。
我開始自學編輯課程。住在一起的女友裴丹說我瘋了,二十五歲才學做編輯,跟老來出家有什麼區別。我沒法跟她解釋這是因為我愛上了一個男人、一個詩人、一個僅見過一面的中年詩人。我第一次覺得愛是一件不可啟齒的事情,它太孤獨,把人封在密不透風的罐子裡,能做的好像只有慢慢等待窒息。
三個月以後,我終於有了和麥子正式說話的機會,還是「半點心」的吧檯上,我說我是某家出版社的編輯,正在策劃一系列詩集,想和他討論合作的可能性。當然,策劃詩集的意向根本純屬瞎掰,我是有向出版社領導提出申請,但現在根本沒有人肯做這種賠本的事,詩本來就是小眾精神產物,為它埋單的人少得可憐。
麥子知道處境,頗自嘲地撇嘴,說現在還有人讀詩?
我笑說當然有,若沒人讀你又何必寫。他說我本來不是寫給別人讀的。說罷他也笑笑,可能是為自己這點寥落的驕傲。這話茬我接不下去,尷尬地沉默著,麥子彷彿於心不忍,將手中我的名片翻轉了兩次,這樣吧,我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談談。然後我們就小說的話題隨便談了談,我將大學時候在圖書館念過的少得可憐的作家作品裡面儘可能挑了幾個生僻的名字出來,發表了一些道聽途說的意見,過程中麥子一直靜靜地看我,靜靜地抽菸,菸灰結了好長也不抖落,我說著說著就臉紅了,不好意思繼續胡謅下去。
哎,我是不是見過你?麥子問。
嗯,嵐微做新書釋出會的那次,我走了又回來找東西。
麥子點點頭,卻不似真的記得,神情像在回味我剛才那一番東拼西湊的言論,說了一句有點意思後又低頭去盒子裡拿煙。我掏出火機啪地點燃遞過火去,他稍稍意外,但還是湊過頭來輕輕護住火苗點了煙。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的後頸掀起一陣秘不可宣的戰慄,難以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猶如烈駒狂奔著跑過纖細的鋼索,奔騰過去了,竟還是想哭。
謝謝,麥子說。
小事情。我強裝自然。
麥子打電話給我,始料未及。那晚我從衛生間洗澡出來,裴丹說,剛才你手機響了一聲。我走過去看,竟是麥子。迅速閃過很多念頭,是有事?打錯了?怎麼響一聲這麼欲言又止?我拿著手機來回走了十來步,將電話撥回去。
通了,那端聲音嘈雜,麥子喂喂兩聲便結束通話,聽起來已有很深醉意。我抓了一件外套就開門出去,裴丹追著喊道,你去哪裡?我來不及回答就已經跑到樓下,外面在下雨,蛛絲網般密集的雨罩住了城市的夜晚,我沿著安靜的小巷子朝「半點心」跑去,聽到自己的腳步濺起拖泥帶水的聲音,好像一隻被困住的蛾正在絕望地撲騰。
麥子坐在酒吧門口的臺階上,耷拉著腦袋,全身瑟縮成小小的一團。身後的酒吧裡氣氛極鬧,很多人觥籌交錯彷彿在慶祝什麼,我張望了一下,是他們每次聚會的那些人。也像是每次,麥子都蜷縮在這熱鬧的背後。我心裡充滿了酸楚的溫柔,走過去伸手摸摸他的頭髮,滿手的雨水涼得讓人心疼,我抓住他蓋住頭頂的一根手指搖晃問,麥子,你怎麼了?
沒有回答。我再搖晃了兩下,麥子忽然著力將我拖下去跌坐在門檻上,然後整個身體如野獸般壓過來,粗暴地咬我的唇。我大概是驚呆了,黑暗中被抵死在牆角不能動彈,麥子狠狠地親吻我,在密集狂亂如風暴的吻中,我發現他的眼睛正在往外湧著淚。
我想吞掉那些淚,那些該死的憂鬱。到底是怎麼了?我愛上一個詩人。
這盲目的感情如黑色潮水沉積的深淵,我也哭了起來。
我將麥子帶回家。
裴丹很意外,我居然半夜出去撿了個男人回來,烏七八糟地往床上一丟,立刻睡得不省人事。我顧不上解釋,打了熱水用毛巾為他細細擦臉,他的手上有泥濘,還有從睡夢輾轉時間或發出的那一聲嗚咽,像一個玩累了被懲罰後哭著睡著的少年。天快亮的時候,我趴在麥子身邊睡過去,迷迷糊糊地走在夢裡,看見自己去爬山,怎麼也爬不到山頂,然後天黑了,周圍的風拍打著樹葉,滿山迴響著寂靜的哭泣。
有人推我的肩,翕開一半眼睛,麥子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他說,昨晚是你帶我回來的?我嗯了聲,仍舊沉浸在睜開眼睛就看見他的那種安然裡面,睏倦像濃霧籠罩著我說不出話。麥子從床上爬起,撓了撓頭說,先走了,謝謝你。
像被拔掉氣門的氣球,我聽見自己發出聽不見的洩氣聲,捂著額頭說,小事情。
門鎖咔嗒扣響,他走了。對一個浪蕩不羈的詩人來說,酒後留宿在陌生女人的家裡,並且什麼都沒有發生,自然只是小事。我須得和他有同樣的瀟灑、無所謂、漫不經心,才足以應付隨時可能面對的交點和終點。做得到嗎?我問自己。沒有等到答案浮出意識的水面,我被睡眠深深圍攏,這一次我看到我在一艘船上,船在海上,無邊無際的海。
麥子第二次打電話,說有空嗎?請你吃個飯。
這一次見面是下午,天光白日,麥子恢復了某種程度上的油滑世故,我們在一處裝修得很別緻的私家菜館吃飯,過程輕鬆很多,也輕佻很多。他問我有沒有男友,又說其實詩人和搖滾歌手一樣,就是不停在豔遇中尋找刺激完成作品然後再尋找豔遇的流氓職業。我說不來俏皮話,單刀直入地問他,嵐微是不是結婚了。
他說你怎麼知道?我說今天的報紙上有寫,著名女作家嵐微和房地產商人倪達喜結連理,標題還用得特別文藝,叫每朵雲都有個降落的夢。麥子嗤聲,又是一向的嘲弄和不屑,他說,還每隻癩蛤蟆都想吃白天鵝呢。說罷自覺不妥,擺擺手點了根菸,意思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接觸得多後發現麥子像個沒心機的小孩,毫不遮攔自己的脾氣,罵罵咧咧,油腔滑調,轉念又後悔。他抽菸最多的時候,也就是他最無措的時候,因為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將自己偽裝起來,保護起來,只好抽菸,煙是他的障眼法。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新小說的進展,然後不知再說什麼,索性在陽光下面眯著眼睛各自發呆。後來麥子說,跟你待一塊兒心裡挺安靜的,多少年沒這麼安靜過了。這當然不是一句表白,我逼迫著自己不去想語言後面的意思,但僅僅是他這麼輕描淡寫的一說(並很有可能是隨口瞎說),還是一陣波瀾。
裴丹說,你肯定是戀愛了。我笑,不算,還差得遠。
這話不算否定,她馬上啊了一聲,難道就是那個又髒又臭的落魄詩人?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愛情本來就生著一雙不公平的勢利眼,我不與裴丹爭論,只是揶揄她,你崇拜的那個地產商結婚了哦,人家就娶了個女作家,這下怎麼辦?總不能指望他再離一次婚吧。裴丹將抱枕飛過來,悲憤又惡毒地說,那我天天祈禱他破產。
當然,報紙上沒能如期傳來倪達破產或者離婚的訊息,很長一段時間,日子就這麼不動聲色地往前跑著。我在出版社的工作漸漸上了正軌,責編了一套生活百科類書籍,麥子的小說也在出版計劃中。裴丹苦心孤詣終於找到一個小規模有錢的男友,我笑她真如亦舒女郎,早早立志要發達,終歸沒有太離譜。她說那你也趕緊找個岸靠了吧,世界末日也死得不孤獨。我說這事恐怕有點懸。
我跟麥子的關係長久停頓在「待在一塊兒很安靜」的朋友上,像遇到了瓶頸,進退維谷。我們時常在一塊兒喝茶,閒聊,「半點心」的老闆和服務生有時會衝我做出意味深長的鬼臉,我亦參加他們的文化活動,頭銜是某出版社編輯,一個堂而皇之的名分。別人開玩笑時,麥子不否認,也不承認,就那麼模稜兩可地笑著,抽菸。感覺得出來麥子願意和我待在一處,也不討厭我,甚至有那麼一點兒喜歡我,可是心灰意冷的感覺像一把無形的鎖捆綁了他,讓他懶得朝任何方向前進一步。
帶著酒去麥子家那天,我幾乎帶著赴死的心情,一路踩著落葉的身體,腳下不停傳來粉身碎骨的聲音。真的,竟然轉眼就是秋天,從春到夏再到秋,我圍繞著麥子這個軸心畫了大半個圓,我想把它畫完整。
事情發生得順理成章。太平靜了,他沒有疑問,我沒有傷感。好像這是我們必經的一個點,時間到了,就經過它,彼此陷入心照不宣的靜默之中。我才想起麥子今年已經四十一歲了,這個四十一歲的男人,胸口有刀傷,背部有烙印,他的沉默和厚重,彷彿註定我的不可探知。
但我還是提起那篇叫《詩》的小說,問麥子,都是真的吧,落魄的男人在酒吧遇見神秘的女人,與她邂逅一場最後無疾而終的故事。他看了我一眼,說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說不是每個男人都那麼倒霉,會被包養女人的富商暴打一頓,說著用手指劃過麥子胸口的舊傷,他皺眉,翻身去床頭拿煙。
不過還好,都過去了。我說。
他說,有些事情永遠過不去,因為它啃噬了你。
很短暫的時間,我成為麥子的女朋友,人人都看得出來端倪,在「半點心」起鬨著要我們喝交杯酒,文化圈裡的遊戲一樣俗不可耐,我看出麥子厭惡,就起身找了藉口躲開這混亂髮瘋的人群。獨自在酒吧的天井角落處坐了好久,月光從玻璃屋頂灑下來,像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我怔怔地看著那光,想起嵐微在那裡翩然來去的樣子,的確很美。
酒意上頭,我蜷在臺階邊上,昏昏沉沉盹過去。很快又醒來,聽到天井背後有男女在對話。是嵐微,她帶著哽咽說,如果你願意,我馬上離婚,跟你走。然後是麥子的聲音,疲倦而溫柔地說,嵐微,我們都不再年輕。
不要叫我嵐微,我叫蘭小詩……嵐微像是任性地哭了起來。又靜默了好一會兒,伴著沉沉的一聲嘆息,麥子走過來,我趕緊閉上眼睛佯裝睡著,然後他的手輕輕搖晃我,白茶,起來了,我們回去。我驟覺心酸,這好像是麥子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此前,在愛他的時候,我是沒有名字的,面目狼狽而模糊。
那晚麥子寫了幾句詩給我:
白色的/沉入水中/苦澀湧進去/舌尖/是甜的。
我攥著那張信箋久久不能睡,總覺得一合上眼,這個男人就會憑空不見。但麥子似乎篤定了,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們靜靜地並排躺著,像兩具入土為安的屍體,後半夜月光從視窗消失了,房間還是那麼亮,夜還是那麼白。我們什麼都不說地躺著,好像就此可以睡到夢的盡頭。
清晨起床,我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一起刷牙,麥子有嚴重咽炎,刷牙過程中時不時地乾嘔。我說乾脆把煙戒了吧。他笑說好的,戒了。正說著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一口液體從嘴巴直噴在鏡子上,都是血。
沒有等到拿檢查結果,麥子就失蹤了,他的朋友紛紛勸我不要再登尋人啟事,說也許他有他想做的事情,在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們都對我有所隱瞞,卻又找不到把柄,而且,如果麥子堅持不讓我找到,我即使找到了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肺癌晚期。醫生說,他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月。
我失魂落魄地過了好幾天,想起來應該將麥子的書稿整理出來,那也許是他留下來最後的紀念了。小說仍然嗆俗,不過是早年那篇《詩》的加長細節版,我已經確信,那就是麥子自己的故事,關於一個落魄的詩人和一個被包養的年輕女孩在酒吧裡邂逅。小說的後半段寫到,女孩做了畫家,嫁了人,有美滿的家庭生活。麥子仍是保護著嵐微,怕世人看出她的絲毫舊事,將女主角的形貌刻畫得和她迥然不同。
書中麥子沒有提到我的出現,更沒有提到早年他和小詩相遇的酒吧裡,有一個默默旁觀他的女孩。那時女孩十八歲,在那裡打工做服務生,她見到了生命中第一場鬥毆,那個男人捂著鮮血淋漓的前胸仍然不肯放開小詩的手的樣子,她不能忘記。但就算有多刻骨,那也只是她一人的故事罷了。
是的,都只是我一個人的故事。
四個月以後,《半點心》出版,沒有人再見過麥子,嵐微替他主持了新書釋出會,她依然美麗,翩翩如蝶在人群中亂飛著,彷彿失去了心。
過眼雲煙
我對吳滿滿說,你的名字真好聽,適合把它寫進小說裡。
別。她瞪眼,這些東西一寫出來,就表示成了過去式。
——題記
面前這護士漲紅了臉,針頭在我的手背皮膚下層忍者般左右突突,我感覺到她手心滲出細涼的汗,忍不住安撫她,別緊張,沒事。她抬眼衝我一笑,又感激又羞慚的表情,我注意到她眉間的那粒紅色小痣,還有掛在左胸的名牌,吳滿滿。
我對疊字人名有怪癖,喜歡連名帶姓地喊,類似於唸書時候老揪著前座女孩的馬尾巴玩,有種清新如綠草般的心情。過了少年時光,隨著年歲增長,習慣未改,卻不免有了玩世不恭的意思。像我再去門診打吊針,追著那護士的後背喊著,哎,吳滿滿,吳滿滿。她的同事便都意味複雜地笑看著我們,不知怎麼,轉身的吳滿滿臉又紅了。
嚷什麼呢。吳滿滿聲音嬌嬌的,一針戳進去,這次忒準。
我老實說,你的名字很好聽。
這是我們認識的開頭。我叫馬義方,二十九歲,職業是做混凝土銷售,春天伊始感染了肺炎進醫院,遇見二十三歲的小護士吳滿滿。她笨拙,易臉紅。肺炎的吊針需要堅持打一週,一週以後,我和吳滿滿的關係從醫護到情侶,用她的話來說,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強拉著她走,就像紅花大盜在山下的小村莊裡搶了一個壓寨媳婦,霸道又難看。可是我看著吳滿滿鼓脹的小腮幫,知道她挺樂意。
和女孩戀愛不是難事,她們和傳說中的不一樣,其實往往不那麼愛錢,也不那麼要求你有多英俊逼人,重點在於你足夠會說話,軟硬兼磨,有真心。我各方面資質皆平庸,不過運氣好,吳滿滿是個耳朵根子軟的姑娘,耳朵軟心也一定軟。如果你也終日面對堅硬的工作比如混凝土,就會發現柔軟是一種非常難得的材質,我想我很喜歡。
春天正式抵達的時候,我和吳滿滿吃飯,看電影,偶爾親密,但並不住在一起。她性格里略有粘人的成分,走路時喜歡像一株藤緊緊爬在我的手臂上,分開時候的親吻也如柳絮纏綿至極,每日的電話裡晚安總要一道再道,總之就像所有年輕的柔軟的女孩子。我有時覺得略倦,大多數時候很受用。畢竟,膩歪才是我們臆想中更接近於戀愛的感覺。
過於決絕的斷裂般的戀愛,太疼。
接到程原的簡訊是在一個午後,他說,來茶坊坐坐。我的呼吸沉了沉。程原發資訊約我喝茶一般只有兩個原因:第一,事情在電話裡說不清楚;第二,事情和趙朵朵有關係。我對著手機咧了下嘴,然後打電話告訴吳滿滿晚飯讓她自己吃。聽得出來吳滿滿有些不高興,但我假裝未發覺。對我來說,暫時還有不能忽略的人就像在ktv的點唱機裡可以被優選,我知道這個時期總會過去,卻還不是現在。
趙朵朵的事情其實我已經知道了大致,上週那塊我所負責的政府工程地上傳來訊息,那個男人因為瀆職被抓了,所以不難估計趙朵朵的現狀。我只是不願意去細想,有些人和事情像根軟軟的魚刺哽在不見天日的咽喉深處,偶爾碰觸,還是硌人。
坐在「關島」包廂的三個人,我,程原,趙朵朵。年紀相當的三張臉,此刻不約而同地都浮凸著平靜的氣色。不過程原的平靜是真的,趙朵朵多少有點強撐,而我的則因為極倦。趙朵朵永遠那副樣子,天塌下來當被蓋,分明眼角佈滿紅血絲,卻還笑說,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呢?那個男人,我們都知道是靠不住的。
把時鐘再往前撥撥吧。
我和程原還有趙朵朵,我們是大學同學。開始是趙朵朵愛上與我同宿舍的程原,大概我長了張平易近人的好人臉吧,她主動找我幫忙搭線。要命的是我卻誤會了趙朵朵的意思,像所有初出茅廬的小子那樣莽撞地以為這姑娘眼裡的秋波真是朝我免費投送的,我只注意到她頂著可愛的蘑菇頭和紅得囂張的手指甲,卻忽略了她愛穿中性化的襯衣,滿是口袋褲子或底端不對稱的長裙。小說中的這種女孩都應該以女子稱呼,配以煙視媚行、錦衣夜行之類抽象的詞,簡而言之就是很難搞定。
圖書館和教學樓天台的幾番「巧遇」,我像中了一記化骨綿掌般愛上了氣質獨特的趙朵朵以及她的名字,然而出於自尊道德倫理種種,還是極熱心地為他們做了中間人。不得不說程原是個吸引人的傢伙,我自愧不如,因為他同時也是一個十足的混蛋。大學前三年,程原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和趙朵朵談戀愛,並且讓她在付出所有眼淚使盡所有招數之後還雲裡霧裡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愛過。他甚至沒有對她說過一句我愛你。
當趙朵朵在一輪夕陽下面極平淡地對我陳述這一事實,我強烈地發現自己即將腦充血。那是大學的最後一年,他們分手了,趙朵朵獨自去了一趟青海湖回來,一條散著沙塵和汗味的花裙子在學校的綠樹下面燦爛得那麼刺眼。我看著她湖水一樣平靜的容顏被風吹出了破碎的微瀾,難過得不得了,再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把摟住她。我記得那時趙朵朵的腰像即將斷裂的魚那樣,纖細而僵硬地繃著,那樣的姿勢,讓我覺得她很疼。
我放鬆了動作,輕輕環著她說你跟我好吧,我會對你好的。
這是我說過的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一句情話,卻一擊即中地拿下了我最喜歡的女孩。原因不言而喻,我們各自忍著各自的疼,各自為了各自的那一份卑微的甘願。
大學的第四年我和趙朵朵戀愛,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年。相信真正愛過的人都會知道,幸福真的特簡單,就是能跟你愛的人待在一塊,看她吃飯,和她說話,為她跑腿,為她的煩惱而煩惱,疼痛而疼痛。哪怕那個人不那麼愛你,但只要她的笑容和愁容能夠同樣精準地摧毀你,那就對了。是的,幸福的真諦很犯賤。
雖然很累,也有不甘和怨言,但我是願意這麼幸福一輩子的,並且已經做好了每年都給趙朵朵一次離家出走去記憶中流浪的機會。可是我竟然很愚蠢地將這株奇葩般的女子帶到了我新工作的同事聚會上,讓她認識了那個職位只高過我兩級但泡妞手段不知能將我打得翻版多少次的男人。
一個月以後,我在送皮蛋瘦肉粥給趙朵朵當宵夜的路上遇見了正在路邊纏綿的兩個人,天知道我有多後悔為了製造微不足道的驚喜而告訴趙朵朵我當晚加班——我第一動作是掉頭離開,當時竟然天真地以為,只要真的過了那晚那場景,一切就沒事。
事情沒有這樣發展,趙朵朵叫住我說,我們分手吧,我過不了自己那關。
我被暴拳打蒙了般點頭,因為我的確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容忍她一年離家出走兩次的耐力。
和趙朵朵分開才一天我就後悔了,並且想得十分清楚,即便趙朵朵離家後永遠有一去不返的可能我還是願意這麼等著她,因為在我的領土範圍早就簽了一張隨意居留證給她,若沒有愛,我拿自尊何用呢?我打電話給她,去她的樓下等她,當然,排在這些事情之前的第一件事是重重地給那個男人一拳後辭職。那份工作前景待遇皆不錯,離開公司那天我心情挺悲壯的,我想我是為了愛而犯傻的勇士。
有句歌詞是我只有這一點勇。後來我發現,勇和被愛根本不成正比。趙朵朵則說,可你是在把勇氣拿來攻打一座早已潰爛的城堡,實在浪費了。她說得多麼的文藝漂亮,我天生駑鈍,很久都回不過神來。
就那樣等了趙朵朵好幾年,以為那只是一場稍微漫長的旅行。但出乎意料,趙朵朵居然一直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到他結婚,升職,從政……嗯,新娘不是她。四年後我終於才開始補習般接連戀愛,每每有漂亮戰績,程原卻兩個字嗤我:你蠢。
再沒有比我更蠢的了。此時看到她落難仍隱疼。
還是程原清醒,淡淡地答趙朵朵一句:那人的事情,本來就跟你沒關係。她不屑地撩了撩嘴角,用眼睛牢牢地盯了程原幾秒鐘,反而轉移話題調侃起他前一陣去a市約會舊日情人的事情。我除了大口喝茶,找不到別的動作。
吳滿滿乖巧地站在「浮沉」門口等我,是我發資訊叫她來。程原與她見過一次,當下微笑招呼。趙朵朵嘴上不饒人地開口便說,馬義方,你怎麼又拐帶純良女子?我說冤枉,這次我可是受害者。說著親暱地摟了摟吳滿滿柔軟的小腰肢,她不明就裡地捶了我一下,臉上又流露著非常愛嬌而自然的甜蜜表情。
當晚我帶吳滿滿去吃了她垂涎已久的法式燭光晚餐,又帶她去小酒館聽了一場根本不知道唱什麼的非主流靡靡之音,最後還極盡纏綿之能事地進行了午夜活動。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我沒有違著心意。但後來吳滿滿伏在我胸口手指一根一根拈她的頭髮問,嘿,那個叫趙朵朵的,應該是你最難忘的那個女人吧。
唉,另一個真理是,再笨的女人到底都要比男人聰明一絲。
那一絲,可能正是青絲的絲。
我嗯了一聲,沒有表示否認,吳滿滿也沒有繼續問什麼,因為她趴在我的胸口睡著了。清晨起床的時候她還淌了一點兒口水,那液體乾涸以後像個看不見的圖章一樣蓋在我皮膚微妙的位置,我憑著感覺摸了摸,兀自笑了起來。天光在那時候亮了,同時還有月光,它們像泉水一般託著吳滿滿溫柔的面孔,非常美。
那晚過後,我把吳滿滿連人帶物地擄到了我年初新買的小公寓裡。
只是那一陣我變得異常繁忙,政府工程地中途換了負責人,一切事務都要面對重新稽核和洽談的麻煩程式,大堆本來已經批出去現在卻前途未卜的混凝土成了我的心頭疾患,一天幾十通電話接得我耳鳴,往返工地常常需要好幾次。那個男人的名字極高頻率地出現在我的生活範圍,趙朵朵的影子也隨之見縫插針,雖然她沒有再出現過,可是也沒辦法繼續在我的方寸世界裡完全隱形。
你是見趙朵朵去了吧?吳滿滿冷不丁地說,小臉從冒著涼氣的飯菜中抬起來。
沒有啊。我用筷子戳戳她眉心的那顆紅痣,讓她放心。
哦。她乖乖應聲,低頭吃飯。
但事情有一就有再。不過問題就變成了,馬義方,你去哪裡了?你又在加班嗎?你就那麼忙呀?你晚上陪我看電影好不好……吳滿滿的語氣是撒嬌疑惑到不安緊張,而我的心情則是從歉疚疲倦到不耐煩躁。我有一個漂亮溫柔有情趣的小女朋友,我很喜歡她,可是我忙得沒有時間陪她看一集韓劇吃一餐義大利麵,這的確是件惱人的事情。更惱人的是我發現我沒有什麼心情,就算有那麼一罅漏的空隙,我也只想睡覺,很單純的那種睡覺。
初夏的日子,只有在抱著吳滿滿睡著又醒來的時候,我才覺得心裡靜靜的,滿滿的。她陪我睡覺,一動不動像個布偶一樣任我擺著不同的造型,炎熱起來的週末,冗長達到二十個小時的睡眠讓我們的汗將皮膚緊緊粘連著,我忽然想,秋天來時我可以向吳滿滿求婚,然後去三亞度蜜月,那時再來個真正酣暢淋漓的睡眠,一定要敞篷的、性感的、天為蓋地為床的那種。
自然也會暗暗擔心失去音訊的趙朵朵,不過認識多年,我一早明白,她和她的人生,註定和我沒有關係。時至今日,我也不想去拉上關係。過完這一年我就三十歲了,或多或少懂得了珍惜。不諱言當初趙朵朵說得很對,浪費是一種羞恥。
是吳滿滿打電話給我,支支吾吾了兩次,終於說清楚,剛才急診室送來個自殺的女人,好像是趙朵朵。午夜兩點,我從床上彈起來,不知怎麼像火箭一般射到了醫院,只覺得開車過去的路上整個人好像是喝醉了,體內那股化骨綿掌的力量又開始穿筋透骨,我非常無力。
趙朵朵難看地躺在急診室的一張床上,看過去簡直就像是死了,身下淌著渾濁的散發臭氣的分泌物。送她來的陌生小姑娘還在,說是在一個酒吧看見她兌著半杯威士忌吃了大堆藥片,不一會兒就失去了神智。趙朵朵的手袋裡什麼都沒放,連個手機都找不到,小姑娘也不敢走,直到值班的吳滿滿看見了打給我。我說是的,我是她的朋友,謝謝你了,請回吧,改日一定請你吃飯。
可吃不下。姑娘調皮地扇了扇手掌,示意趙朵朵現在的氣味是多麼的糟糕。我心力交瘁地順著她的眼光看了一下,真的,但即便趙朵朵像一灘爛泥那樣不省人事地躺在那裡,我雖心疼至極,同時又難以忍耐有過去給她一耳光的衝動。
為什麼非得這樣作踐自己?還要作踐到這樣難看的程度,作到我的面前來。
吳滿滿知道我火大,下了夜班也不敢休息,忙進忙出,為趙朵朵換衣服擦身,伺候她洗胃打點滴。我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給程原打電話,他卻去a市了,說來可笑,在這個城市我居然找不出來第四個和趙朵朵相關的人,而第三個還在拘留所裡。幸好最後趙朵朵脫離了生命危險,當吳滿滿疲倦地靠在我肩膀發呆的時候,我親吻她的額頭說,辛苦你了。她扁扁嘴哭了,說趙朵朵真可憐。又說,其實她也可憐。
傻瓜,我用力地抱抱吳滿滿,我說我愛你。
真的嗎?吳滿滿仰頭看我,眼淚蓄滿了她眉下兩彎,像小狗一樣閃爍清澈的眼神。我溫柔地摸摸她的下巴說嗯啊,我愛你,真的很愛你,我還要娶你。吳滿滿沒有說話,靜靜地把臉埋在我的肩窩,我聞著她的髮香,眨眨眼睛,居然掉下兩滴眼淚來。
我記得那是接近黎明的一刻,走廊上開始吹進來清晨的風和消毒水的味道,徹夜工作的護理人員腳步聲疲倦。病房裡躺著我曾經的愛人,身旁的座位上依著我現在的女孩,一扇虛掩的門無聲地分隔著我的過去和未來,我的腿像是灌滿了溫柔的鉛。然後牆上的電子鐘發出報時的聲音,現在時間早上六點整。
吳滿滿條件反射地側了側身子,大概是醒了,發現並不是當班的日子,所以咕噥了一下繼續睡去。那一瞬間我內心分明,不管是已過去還是現在的,心裡的愛安靜而真實,對誰都沒有一絲虧欠,後來我握著吳滿滿的手也盹著了,迷糊中聽見自己喚出了一聲,哎,滿滿。
天亮後才通過朋友知道,前一夜那個男人在拘留所裡頂不住壓力招了供,供詞裡很多瀆職來的錢財竟然都是為了滿足一個叫趙朵朵的女人的貪慾。一時之間這個城市開始流傳著那樁情慾和貪慾相交織的故事,每一個都齷齪得不堪入耳,我卻知道沒有真憑實據,因為趙朵朵還好端端地住在我家裡,沒有被抓,也沒有任何銀行信用卡催款的訊息。
是吳滿滿執意將她接過來照顧,我說小丫頭可不要明裡大度暗暗委屈。
她深沉地嘆口氣說,我是真的覺得朵朵很可憐。
因為優秀小護士吳滿滿的悉心照料,趙朵朵恢復得不錯,只是越加瘦了,站在陽臺上的影子顯得特別單薄,有時我下班回去乍眼一看,竟將她錯看成掛在繩上的一件衣服,晃晃悠悠像要飄下樓去。難免黯然心酸,吳滿滿卻安慰地捏捏我的手心悄聲說會好起來的。我疼愛地揉揉她的頭髮,這小女人,居然懂得為我打氣。
時間是良藥,一個半月以後趙朵朵真的見好許多,那男人的事情後來塵埃落定,判了十幾年。除了我的工作回到正軌以外,其餘幾乎平靜得沒有聲息。有時我們約了程原到家裡打麻將,言語之間開開彼此不疼不癢的玩笑,程原好像和他以前的女友又聯絡上,笑容較過去多年竟頭次有了鮮活神色,於是趙朵朵偶爾做出吃吃飛醋的樣子,我和吳滿滿跟著插科打諢,反正彼此都已是過眼雲煙,再聚不成颶風雨。
又過了半個月,趙朵朵說要搬走,沒說具體的去處。對於她的半生飄忽我早已習慣,反是吳滿滿好空落的樣子,早早就請好了半日假回家做好吃的說要給趙朵朵踐行。等我到家的時候,發現兩個女人穿著居家的短褲裙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零食聊八卦,桌子上是一些精緻的冷餐,廚房裡有正在散發香氣的滷雞味道,她們像雙生惡女花那樣勾肩搭背地指揮著我下樓買幾瓶啤酒,和樂融融的氣氛。我是哼著歌下樓的,一邊邪惡地想象了一下齊人之福的滋味,很顯然,那只是想一想。
我們都喝得不少,趙朵朵喝得尤其多,一個人趴在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大概也流了眼淚,我站在廁所門口看了她一會兒,默默地想了一下,在所難免。之後我迷迷糊糊地摟著吳滿滿回了房間,之後的事情就記不清楚了。
第二天又是週末,醒來的時候吳滿滿還鬢雲如霞地伏在枕邊,外面好像剛剛下過一場雷雨,空氣裡有夏末塵土的腥味。我輕輕從臥室走出去,發現趙朵朵已經不見了,客廳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窗戶也全部洞開通風,秋天的腳步不動聲色地和著雨氣瀰漫進來,她像是根本沒有來過,也許她真的沒有來過。
我那樣想著,站在視窗迎著風抽了一根味道極淡的煙。
之後是九月。我和吳滿滿的關係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倦怠裡,是那種像被夏日夢境魘住般的感覺,不難受,但睏倦。我們整日懶懶散散地過煙火生活,什麼都提不上日程,本來打算九月九日向她求婚,然後十月告假帶她旅行,但過了那一日,我們都沒提。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覺得形式並不重要。九月中旬,我陪吳滿滿溫存而不算隆重地慶祝了她的二十四歲,我們在一起半年了,卻好像是半生,她依然臉紅倔犟笨拙柔軟,卻不再小鹿初戀般驚慌不安。
我想我們都在成長。
中秋那天是九月底,九月二十九日,晴朗的夜。我抱著俗氣的滿天星加玫瑰回家的時候總覺得有那麼一點點不平常的事情會發生,誰知道呢,故事發展到這樣的時候,除了順理成章就是急轉直下。我一路緊緊地捏著那隻準備好久的蒂凡尼爪型鑲小鑽戒指,雖然篤定地相信俗氣的武裝會給我帶來俗氣的幸福,但不得不承認心裡有那麼一絲潛藏的,像受過內傷一樣的餘悸,我怕劇情反轉。
貓眼裡沒有光,鑰匙轉動,沒有人來開門,我發現自己的腳步往下墜了墜。推開門,房間裡黑黑的,吳滿滿不在,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開始有點渾濁。牆上的時鐘提示已經過了七點半,往日這時,她早就做好了飯像只兔子一樣蹲在沙發邊上看韓劇吃話梅等著我,現在她人呢?
正準備掏手機打給她,座機就響了。
我本能地對著話筒衝口喊出滿滿你在哪裡?
那邊一陣沉默,好久才有聲音說,馬義方,是我。趙朵朵。她嗓子嘶啞,周圍一聽又是不知在哪方酒池中央雲裡霧裡的動靜,我定定神說,啊,朵朵,有什麼事?她聽起來是有微微的哽咽,重複地說我想你,只是很想你……聲響間可以聽出她走到了室外,一陣陣的風聲和車聲從那邊刮過來,還有她軟弱的請求,我就在你附近,來接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