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浮誇》小說信息

SIDE.D│看完煙火再回去(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我過不來。我一字一字地說,滿滿還沒回家,我要等她回來吃飯。

彷彿是在經過一整個窒悶的夏天后等待枝頭樹葉被風翻起的時間那麼久,吳滿滿和趙朵朵惡作劇的笑聲同時從電話那邊鞭炮般熱鬧地傳過來,吳滿滿接過電話說,哈哈哈,我現在就跟朵朵在一塊兒呢,她剛回來,你趕緊地出來吧,我們,還有程原,在老地方等你吃飯。

吳滿滿的聲音中有輕微幸福的顫抖被我聽出來了,於是我抱著那束庸俗的花像個愣頭青一樣出了門。而這一次是正式地,永久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個叫吳滿滿的女人擄進了我的生命裡。

結婚的那天晚上,吳滿滿說,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害怕。我沒說其實我也是。

她永遠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刻程原發資訊告訴我別犯傻,我會怎麼答?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幸好,那忐忑的,暗藏的,化骨般的,終究成煙雲。

落塵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懷疑的是時間和愛情。

——題記

林凡樂在機場等待一班飛往北京的夜航。她忘記是第幾次這樣突然決定離開,帶著簡單的行李,從一個城,到另一個城。她在飛機起飛前給昭年打了一通電話,告知他自己即將出發,語氣是淡漠冷硬的,不容挽留,好像那邊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而並非前日仍舊抵足而眠的情侶。

昭年像在睡覺,聲音亦是混濁疲倦,只說了個「好」字。

兩人都沒有絲毫猶疑地掛了線,如此姿態,是默契,也是無情。

離開的原因很簡單,甚至沒有一句爭吵一絲前兆,或者就是間隙性的病症發作,林凡樂覺得自己對昭年,就是越看越討厭。上個月末昭年陪林凡樂去參加同學會,幾個年齡越長妝容越妖嬈的女伴們紛紛調侃她運氣太好,從哪裡找到這樣一個模樣捏得出水的男人,何況身家又夠好。昭年攬著她甜蜜地笑,說是我死皮賴臉跟上凡樂,就怕她不要。

一個西裝筆挺工作出色的男人若是興起扮作奴顏媚膝的小白臉,怕是能將天上的嫦娥都哄下來。眾女都笑,聲色中大有羨慕不平她何德何能等等複雜情緒,唯獨林凡樂有些不動聲色的惱怒,整夜都木然著一張臉,不說話,無論昭年怎樣溫柔照顧都不夠妥帖。

是那個時候就開始產生離開的念頭吧,林凡樂想。

這麼多年,她太清楚自己的頻率。

林凡樂其實並不討厭昭年對著大家秀他們的恩愛,不不,其實她覺得很幸福,很喜歡。為什麼會忽然惱怒起來呢?杯盞交錯中,昭年體貼地輕扶著她的腰,溫存又不失風度,他是到目前為止她遇見的最好的男人,知情識趣且經濟穩定,如果沒有意外,年底他們就將計劃結婚。林凡樂時常覺得自己的人生像是終於從悲悲慼慼的a面翻到了行雲流水的b面,簡直順適得讓人難以置信。她為什麼要惱怒?或者與其說是惱怒,不如說是一種恐慌。

恐慌像是一種病,每每幸福將至,它便如影隨形。林凡樂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她對待感情的方式,一直不溫不火,生怕愛得太快,愛得太多,就馬上將自己逼到了決裂的境地。所以一開始她就對昭年說,我不喜歡太過激烈粘人的愛情。昭年不置可否,他深信自己有能力改變林凡樂,讓她像一個平常女子那樣在愛中渾然忘我。

那時候他們是朋友的朋友,聚會上昭年聽到有人說起林凡樂這些年來無法停頓的漂泊,他挑眉哦了一聲,說原來這樣的人現實中真的也有。他以為林凡樂是一個行事乖張容貌姣好的女子,一定是客觀原因讓她被動地支撐著這樣的孤獨漂泊,可是沒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笑容甜美身形單薄的女孩,做事待物也頗為周到細緻,除了一份稍稍異於常人的平靜,卻也沒有太多過人之處。

但林凡樂確有一種氣場,讓身邊所有的男女都不自覺地向她圍攏,她不過是隨意說著辭掉上份工作之後的一次短途旅行,周邊竟就圍滿了一臉好奇的人,昭年發現自己也身在其中。林凡樂講到她在野外露宿,用木柴生火的過程中不慎將頭髮點著,張牙舞爪狀如被瘋狗咬時大家都笑了,她自己卻不笑,只說後來不得不剪掉了一頭長髮,所以現在整個就像個剛剛生出頭髮的癩痢頭。

昭年發現林凡樂最特殊之處,就是再悲慘的事情由她講出來都像是笑話,她眼睛亮得像是飽含眼淚,湊近一看,卻不過是燈光照射的效果。他忽然就想靠近她,想看看她心底是否真的有脆弱的一部分,可以讓她實實在在地柔軟、疼痛。

那天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一個月的時間裡喝了三次咖啡,看了兩次電影。最後一次昭年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林凡樂笑嘻嘻地說好啊,仰頭看著他,卻像是應承著一句玩笑。後來朋友說昭年實在有本事竟可以追到林凡樂,他只是笑,但並不覺得有多難得。之後的關係像所有情人溫和平淡,昭年並不是玩心重的人,相處的時日久了,他便一心一意地打算結婚。

整個過程便是這樣,男人的愛情通常以征服的姿態出現,女人則喜歡對峙。所以當昭年不斷前進,林凡樂就不斷後退,離開之前的那些天,他越是多地提起對日後生活的設想,她就越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走快要窒息。就好像步步緊逼的對手將自己抵到了懸崖的邊緣,她知道自己的選擇永遠都只會是縱身一跳,而並非舉手妥協。

林凡樂覺得昭年是一個最好選擇,所以不願意做得太決絕,唯獨彼此分開一陣或者還有迴旋的餘地。這個理由卻也使她心驚,她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我愛他,我還愛他,而是他是這俗世中她所遇到的最好人選,在心中經過了衡量和比較的,一個安穩妥當的歸宿。

飛機落地的時候收到昭年的簡訊,他說,你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裡,但不管在哪裡都好好照顧自己,我會等你。

林凡樂微微一笑,合上了手機。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會等你,這太容易。而她見過最堅貞的等待不過十年,五歲的時候母親執意從家裡離開,父親淚涕縱橫,給母親的話也是這樣一句無論你去哪裡,我會等你。曾經有很長的時間,林凡樂相信父親的等待,也埋怨母親的絕情,但她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再婚了,像是早已忘記當年事。她自然沒有去責問父親,因為她知道,沒有誰會永遠等著誰,也沒有誰應該永遠等著誰,我們在許諾的時候或許是真心實意的,但時間的手,足可以修改一切。

她只是沒想到多年以後母親竟然回來,生了重病,還口口聲聲地要父親兌現當年的承諾,父親無言以對,她便坐在家門口傷心地哀求起來,姿態極其卑微。當年是她背叛這個家,現在回頭無路,其實實在是不值得同情的,但究竟是自己的母親。那時林凡樂已經十九歲,在外半工半讀念大學,一氣之下將母親帶著一同生活,度過了她生命中的最後幾年。

最後幾年,尤為艱辛,如果不是有盧乙在一旁支撐,也許林凡樂根本熬不下去。

盧乙是林凡樂的大學同學,亦是男友,從大二到畢業那幾年,他一直和林凡樂一起照顧她母親。最艱難的時候,母親已經說不出話,喉嚨裡的癌細胞一點點地填補著僅剩不多的空間,時常在夜裡發出悽愴的聲響,卻根本不知道在表達什麼。林凡樂被恐懼和厭倦的情緒交纏,等著最後一刻的到來,盧乙握著她的手說,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並沒有等到那一刻。就像是上天的懲罰,母親的痛苦綿延得特別久,他們畢業,找工作,照顧病人,終於忙得焦頭爛額火山爆發。盧乙走的時候只是疲倦地對林凡樂說了一句,這些年,我自問對得起你,我問心無愧。她頹然倒在床邊,生不出任何怨念,更不能去追討當時的承諾,盧乙說得對,如果同樣情形換做是自己,林凡樂相信不見得有支撐三年多的毅力。

當天晚上,母親就嚥了氣,臨走的關頭,死死拉住林凡樂的手,張大了嘴,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來時喜問她為什麼沒有再去找盧乙?她只說那跟盼著親媽死沒什麼區別。林凡樂沒有說出口的,是很多個夜晚,她都夢見母親對她張著嘴,眼神悲哀地一直搖頭,不知是不是讓林凡樂不要回頭的意思。但她寧可是這樣理解了,因為她很清楚地記得母親回頭尋找父親的卑微姿勢,討不到所謂的圓滿結局,反而將僅有的一點美好記憶都打碎。

何況對一個女人來說,姿態是頂頂重要的。

與其楚楚可憐地求別人兌現一個虛妄渺茫的承諾,不如守在時間的一邊,看那承諾如何以自行更迭來反芻許諾人自己當年的堅定。很多時候,林凡樂喜歡看這樣的笑話,後來她走過一些地方,見過一些人,也聽過一些承諾,再美的都會落空。不怪情感的虛無和諾言的脆弱,只是人生本就像一粒凡塵在空中飄落,自顧尚且無暇,又怎麼有力量敵過「變遷」二字?

用時喜的話來說,就是林凡樂始終太清醒了,什麼事情都一眼就看到了最後,自然也就不太能夠體會過程帶來的樂趣,而做人大抵還是要糊塗一點比較好,比較容易獲得所謂的幸福。時喜是林凡樂最好的女朋友,再封閉的內心都會有向一兩個人敞開大門的時候,對於林凡樂,時喜就是讓她為數不多為之敞開心門的人。

時喜在出口處接她,一段時間不見,竟然胖得連林凡樂都有些認不出來。從前她是那樣瘦骨伶仃的女孩子,再怎麼吃都不能長肉的筋骨人,現在卻整個人豐滿立體起來,多多少少長出了成熟女人的風韻,林凡樂想起她們已經有近兩年的時間沒見,懶懶地走過去擁住她,兩人都有些傷感。

時喜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有時也兼職模特。

什麼模?胸模,專拍內衣廣告的。時喜從衣櫃裡扯出好多件款式奇特顏色鮮豔的內衣甩在床上,林凡樂不可置信地尖叫一聲,作勢要撲過去抓她的胸,兩個女人在內衣堆裡瘋笑著打滾。想當年,她們倆是宿舍中連acup後面都還要畫個減號的人,經常在澡堂裡和一群發育過剩的女孩彼此偷窺,年少時的審美觀總是偏向於病態,現在林凡樂卻由衷地覺得豐滿的時喜很美。

林凡樂洗好走出來的時候,時喜正踩著高跟鞋換一條極性感的裙子,窗外是電梯公寓星星索索的燈光,將她的背影襯得格外香豔。林凡樂靠在門邊衝著時喜的裸背吹了個口哨,然後時喜就折身跑過來貼了貼她溼漉漉的臉說,親愛的,今天晚上恐怕不能陪你了,我還有個約會。

啊,你怎麼忍心?林凡樂不高興地撅起嘴,很難得地將心裡的情緒暴露無遺,但時喜並不順從於她,只安撫了她一句我們來日方長就關門離去。林凡樂怔怔地站了幾秒鐘,就走回床上開啟電視,地上有時喜先前為她準備好的食物和煙,她沒有十分被朋友冷遇,卻還是難以控制地低落起來。

若是別的朋友,林凡樂斷然不會抱著一訴衷腸的念頭夜晚投奔,她以為世界上無論如何都還有一個時喜可以收留她,但現在她幾乎分不清楚時喜的情緒到底是敷衍還是真的歡喜,她實在是很容易就懷疑一切。而世上唯此一人有這個念頭就更是危險,你憑什麼斷定她會在那裡等你,若你斷定了,就是給了對方離開你的機會,也給了對方傷害你的機會。

為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考慮,林凡樂在模糊中眉頭緊皺地睡過去,大概是太過疲倦,北京晨間熾烈的光線都沒能將她從深睡中叫醒,再睜開眼睛時竟然已經是次日黃昏,時喜滿臉擔憂地從旁邊的椅子上彈跳起來,表情緊張地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怎麼睡得那麼久?居然喚都喚不醒。

林凡樂只覺得全身虛脫,像是在夢中死過一次,她伸手握住時喜的手,擠出一個淡淡的笑。旁邊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說,你把我們嚇壞了,要不是時喜堅持不用送你去醫院,我肯定早就打了120。林凡樂這才看到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時喜將他拉到她面前介紹說,何辰,我的mr.right。然後轉頭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說,昨天晚上都怪你,看你怎麼向凡樂賠罪?

走,吃滿漢全席。林凡樂翻身爬起來,笑得沒心沒肺。只要有外人在的場合,她就像被切換頻道般自動回覆到那個大大咧咧的自己,好像全世界根本沒有事情值得她傷心難過,沒有誰能夠在她心窩子上動刀動槍似的。事實上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林凡樂這樣隱約地說服了自己,她決意再堅不可摧一點。

夜晚的南鑼鼓巷像條煙花街,浮光掠影都是美女和帥哥,一排排造型各異的頭從紅燈籠下面交錯而過,光照綽約之中,完全看不清楚人的神色。時喜拉著林凡樂慢慢地走,何辰走在前面,好幾次停下來和路邊的熟人招呼,時喜便附在耳邊對林凡樂說,他是個導演,在圈內也算小有名氣,所以朋友多。林凡樂哦了一聲,想著要問時喜什麼問題,卻還是沒有問。她只模糊看到時喜臉上的表情,有點小得意的幸福,在燈火之下像一張不實在的皮影。

吃飯的地方叫什麼林凡樂已經忘了,情調是很好的,但食物質量實在不敢恭維,價格也貴的有些離譜,席間討論起昭年,時喜說我都還沒有見過,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林凡樂斟酌了一下,還是刻意地吐出兩個沒有溫度的字,雞肋。時喜誇張地嘆了一聲,捂著臉為昭年哀號起來,何辰在旁邊愕然失笑,他說,林凡樂,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冷的人。

一個男人不太容易承認自己沒有見識,當他將你列為「從未見過」的那一型別時,那麼多半對你有了或無心或有意的好奇。林凡樂半抬起眼皮去看何辰的臉,正好迎上他曖昧不清的表情,她在心裡笑了一下,兀自擺好了冷眼旁觀的姿態,好似一齣爛俗戲碼正要上演。

何辰在時喜上班的時間前來敲門,意思表露得未免太過明顯,世間有一部分男人對於林凡樂來說就像獵狗,從不放過任何捕食的機會。他們機敏又危險,骯髒又諂媚,與之相處,卻遠遠比不上面對一根雞肋的平淡穩妥,倘若知足,雞肋也可以專心地啃上一世一生。

他們去兜風,中間何辰有多次言語試探,林凡樂的回應皆很模糊,她不過是要印證意志的脆弱,好證明這世界但凡有一絲機會,沒有誰不是滿腦子男盜女娼一肚子壞水。當然林凡樂並不會真的同何辰發生什麼,在事情行將發生質變的時刻,她扯謊脫身,隨後給何辰發去簡訊,對不起,不舒服先走了。她在何辰的車上留下了一根腳鏈,在座位的縫隙處,然後用餘下的時間靜待時喜發現。

時喜到底也是敏感的女子,不過兩三天,態度上就有了明顯的變化,但她隱忍著不說,直到有天無意翻到林凡樂的手機上何辰發來的邀約簡訊。那日她們在附近的韓國菜館吃烤肉喝酒,走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面色微醺舌頭打結,昭年打電話過來問林凡樂是否一切都好,準備什麼時候回去時?時喜也趁勢問了她一句,對啊,你啥時候回。

林凡樂笑,說等你把何辰踹了我就回。

那你恐怕是等不到了,我們打算結婚。時喜硬邦邦地說,語氣中有點賭氣的意味。

林凡樂扶住她的肩膀,時喜,你明知道何辰不可靠,怎麼可以草率託付終身?更何況我也從未聽你們說有結婚的計劃,是不是太突然了?

什麼叫明知道,你就是故意要讓我知道的對不對?時喜用力推開林凡樂,她站得遠遠的指著她,好像突然爆發般反應劇烈,林凡樂,就是因為你自己對感情的失望,所以就千方百計地讓周圍的人都一起失望,你自己清醒地孤獨著,就見不得別人在糊塗中獲得一點點幸福,是不是?是不是?

不不,時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麼會見不得你幸福?林凡樂擺著雙手試圖向她靠近,她說,時喜,我只是不希望你所嫁非人,以後遲早都是痛苦。

你憑什麼斷定我所嫁非人?難道就憑他何辰經不起你的誘惑?時喜說著冷笑了一聲。

不止,還有他幾乎從不把你正式介紹給他的朋友,親人,以及所有社會關係,你說你們即將結婚,我怎能相信……林凡樂急促地將心裡藏了多日的話傾盆而出,她以為時喜會恍然大悟她的苦心,但時喜卻只是更淒涼地笑著,她說,林凡樂,你以為這世界就你聰明,足以洞悉世情知曉先機,其實你就是最笨的那個,你就連假裝懵懂都不會,還拼命地將身邊人都一併拉入這樣清醒的絕望之中,你真當我是最好的朋友嗎?可是你為什麼要連美滿的幻覺都一併打碎?不肯給自己和別人多一點點時間,你怎會幸福?你不會幸福。

時喜的話將林凡樂說得好像跌入一個深淵,她看到自己內心的黑暗,無論如何都爬不出來。她像是被自己設的一個局團團困住,不知活著到底是清醒好,還是糊塗?是自欺欺人地獲得短暫快樂,還是心涼如水地靜寂絕望?如果當真是清醒比較好,為什麼她一直不快樂。

最後林凡樂和時喜還是互相攙扶著走回家,半醉半醒地倒在床上抱頭睡去。恍惚中林凡樂聽到自己在哭,歇斯底里地喊母親,但母親只是張著嘴,悲哀地看著她,一直一直答不出聲。

昭年到了北京才給林凡樂打電話,完全是不容她不接受地出現。林凡樂討厭被強迫的感覺,絲毫不覺得驚喜,只惡狠狠地對時喜說,讓他被太陽曬死。時喜說,你真是太狠了,要是有個男人為我突然千里迢迢地跑過來,我肯定馬上化妝打扮不知多高興。

是否還要焚香沐浴?林凡樂白了時喜一眼,那夜過後,時喜和何辰分手,她們好像又回到親密無間的好姐妹。

嗯哪,最好還要穿一件性感內衣。時喜嬌聲大笑,終於將林凡樂拖著出門。

見到昭年,林凡樂才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窩火,她不過是離開兩個多月,他就像是瘦了一大圈。也不知道找一個咖啡室等著,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太陽下等著她們,老遠看去白得晃眼的襯衫粘著汗水像一張膏藥貼在身上,而那衣服下消瘦的輪廓,竟讓林凡樂忽然就軟弱心疼起來。

昭年待人本來就有良好風度,再加上分開一段時日,他對林凡樂的細膩溫柔就越發加倍,隨時注意讓她走在自己的內側,上計程車亦不忘將手掌在她的頭頂,遞過來的礦泉水,一定先將蓋子擰開,而吃飯時菜裡的蔥花,也一定盡數拈完。

這也叫雞肋?時喜在林凡樂的耳邊幾乎慘叫地問著。

他只是知道我對蔥過敏。林凡樂淡淡地說,心裡卻也覺得溫暖,畢竟這些時日,她在北京,自由歸自由,卻到底寢食都不夠舒適——第一晚過後,她就不自覺地對時喜隱藏了自己的一些弱點,比如脊椎病,吃蔥忽然會全身發癢等等,枕頭太高她就索性不枕,而有蔥的菜一般不去多夾一根。林凡樂知道,只有在越加想要靠近一個人時,才會越沒有防備地暴露出自己的軟弱之處,丟盔卸甲,以此換取更多的慰藉和憐惜。

所以當她越和昭年親密,也就越覺得沒有安全感,彷彿自己整個人都暴露在日光之下,隨時隨地都可有無法預計的傷害撲面而來。此時此刻,林凡樂忽然清清楚楚覺得自己是愛這個男人的,所以這愛也就變成了她賜予他的武器,也許轉眼就用於給她致命的一擊。

到底怎樣才能給予林凡樂安全感呢?昭年最後找到的答案是婚姻。用一座看似牢固的囚籠將兩人圍住,然後讓時間證明自己其實是真的會不離不棄。但林凡樂甚是謹慎,她覺得一旦進入婚姻,她更是形同丟掉了最後的籌碼,完全投降,緊接著就是喪失自我,然後只等被愛人厭棄。

昭年說,我本來想給彼此多一點時間,但是那天晚上在電話裡聽見你和時喜爭吵,我忽然明白要給你幸福的方式就是不管不顧地拉著你一起往下跳,不管下面是懸崖峭壁,還是陽光海面,你越是猶豫就越會清醒,然後就會越發迅速地離開我,所以我就急匆匆地趕來了。林凡樂,你知道我不會保證永遠都和你在一起,因為你不會相信時間和感情,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愛你,我會努力。

昭年在飯桌上沒有徵兆地這一番表白,將旁邊桌子的客人都窘住了,時喜亦被感動得一直掉淚,林凡樂被心裡巨大的幸福感衝擊著,咬了咬牙,將手指遞過去讓昭年戴上指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那麼決絕的心情,視死如歸地一頭扎進婚姻?

然而真的是幸福的,她發現自己的皮膚開始感受到久違的來自外界的刺激和撫慰,那種體會生疏而喜悅,就好像少年時第一次在海邊玩水,高高的浪翻湧起來,兜頭打在她的頭上,她的心被未知的危險和快樂充滿,不斷不斷地膨脹。

結婚的時候時喜過來幫忙,酸溜溜地對林凡樂說,咱們宿舍六朵花,現在就剩我沒人要了,如果你有認識像昭年那樣的好男人,一定要記得介紹給我,可不能只顧著自己幸福,就忘了當年一起革命的好姐妹。

林凡樂撲哧一笑,她說是是是,女人可熬不過時間,你看我這毛孔大得,不知道要撲幾層粉才能夠蓋住,真要命。

話雖如此,日漸豐盈的林凡樂穿上婚紗嫣然一笑的樣子卻還是別有嬌媚,昭年溜進化妝室時忍不住低下頭去和她廝磨一番,時喜在旁邊打打鬧鬧地將他推開,說再這樣心急就不把凡樂嫁給你。昭年扁著嘴假裝委屈地退出門去,兩個女人在裡面笑得好不得意。

她終於嫁了。林凡樂的父親和繼母還有昭年的父母一起胸口彆著小紅花站在臺子上,非常應景地聲音哽咽老淚縱橫,林凡樂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有些感觸。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會一個人過到老死,不會為任何人停下為任何人回頭,但最後好像也拗不過時間。人生在世,到底只如微塵,起起落落,又怎會全由自己呢?所有自以為是的清醒和堅持,其實都是為自己的軟弱找藉口吧,想到這裡,她忽然心裡俱是感激,不由得緊緊地握住了昭年的手,幸好他夠勇敢。

與此同時,昭年感覺到自己褲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若無其事地將眼神飄向伴郎伴娘那邊,時喜美麗的嘴角果然輕輕地往上揚起來,那是一個交雜著挑釁和曖昧的笑容,林凡樂只顧著低頭去掩飾眼睛裡湧出的淚水,什麼都沒有看見。

看完煙火再回去

初秋過去,此地氣溫循例與別處發生逆轉,在異常的燥熱中,徐白翻出前些日子被母親收撿進衣櫃的一件無袖絲織短衫。明晃晃的日頭從一角的玻璃外刺探進來,她慢騰騰地換了衣服站在鏡子面前,許久沒有這樣仔細地打量自己。是瘦了很多,手臂像兩條細藤掛在肩胛,鎖骨亦奇突得過分。薄薄的下頜,唇色發暗,兩頰深深內削。而眼睛,徐白忽然暈眩,原是穿衣鏡顫動了一下,光線折射刺過來,她下意識地側轉身。

母親推門進來,手裡拿了一隻紙袋,她看著女兒已經換好衣服,眼角滑過去一絲不易覺察的安慰。紙袋裡是一雙新皮鞋,白色粗跟,柔軟的皮質泛著溫和的光,母親將它們拿在手中左右端詳了幾秒,遞給徐白說,喏,試試。

媽,我有很多鞋子,幹嗎又買。徐白說著,彷彿並不打算接過皮鞋。

那些都舊了,舊了,就該淘汰。母親若有所指。

可是,徐白咬咬下唇咕噥出一句,舊鞋穿著舒服些,走路不磨腳。

不用走路的,母親摸了摸女兒的頭髮說道,裴霈會開車來接。

鏡子彷彿又晃了一下,光如猛獸襲擊,徐白戒備地閉上眼睛。她感覺母親的手在她腰後輕輕停著,並沒有吃力扶上去,那雙白色皮鞋不知何時放到了自己手裡,手指接觸到微涼的鞋面,她又睜開眼,牢牢地對著那微微褶皺的船型邊緣發怔,終於吐出一個好字。母親出去之前再度摸了摸她的頭髮,是慈愛垂憐的,使人無法不潰退的手勢。

徐白有兩個月沒有走出這扇大門,她踩著新的皮鞋侷促地站在門洞往外張望,彷彿已不認得外面的街。下午六點,對面的湘菜館今天沒有什麼生意,一種陌生的冷清刺激了徐白,她想起來,那裡過去是很興旺的。還有,剁椒魚頭曾經辣哭過她。徐白轉開頭,沿著湘菜館過去還有一排門店:天藍美甲作坊,芝芝便利屋,韓國生活館,書報間……它們像久不見面的熟人一字排開,有的換了門頭,新舊雜陳,以此考驗著徐白。

她有些恍惚,視線從遠至近,才看見裴霈靠在一輛銀灰色轎車車身定定地望著她,他不招呼,那姿勢卻明明白白是等了很久。落日的光火燒火辣地鋪在兩個人之間,路面像燒紅的鐵,徐白猶豫了一下,拎著行李狠狠地踏出去,頗有些置之死地的悲壯。

和叢周在一起那幾年,總是徐白在等。

叢周比徐白小几歲,也許因為生得過分漂亮,家境又好,早被一干女孩子捧著寵壞。還是好多年前,徐白在迎新晚會上第一次見到叢周,他作為新生代表將話筒支到她面前,歡迎學生會主席徐白學姐為我們說幾句。他笑吟吟地盯著她,等著她,一副全域性在握的神態,兩顆咖啡色的眼珠子彷彿要將人整個埋沒下去,徐白心中一亂,竟有天旋地轉之感。

那次發言是前所未有的潦草,晚會結束後徐白從禮堂後門匆匆離開,衝到小賣部買冰水一氣喝下,九月的夜貼著皮膚升溫,她將頭髮一次次往耳後別,又一次次落到臉頰上來。一個男孩的聲音在旁邊提醒,不如剃光頭涼快。徐白回身去看,很有誠意的惡作劇笑容,不是叢周又是誰。

那張面孔,那雙眼睛,生來就是懾人的。徐白聽見身體內部滋長著長長的嘆息,已是秘而不宣地為之顛倒。

叢周從未追求徐白,但總來招惹,各種各樣的由頭,各種各樣的活動,他精力旺盛,四下都能摻和一局。漸熟之後,當著眾人大大咧咧地攬她的肩,雖是學姐學姐地喚著,不知怎麼,徐白老是從中聽出些曖昧的糾纏。她疑心自己聽錯,努力想在他眼中分辨,的確是找不出半點蛛絲馬跡。他攬她的肩,拂她的發,放肆地捏她的耳垂,但那並不是什麼證明,因為他對別人也是如此,不管男生女生。

很少有人可以招架叢周。本來一副樂天派的性情,再加上出手闊綽,隔兩三週就邀同學到市區泡吧蹦迪開派對,他在市區裡的那套房子許多人去過,據說是在國外經商的父母為了方便他念書特地買的,也邀了徐白好幾次,她說人太多不想去。

那天裴霈去上海出差順道來看徐白,她提議去看電影,因為看電影不用對話,時間好打發些。裴霈不明就裡,倒在黑暗中試探地去親近,都被徐白巧妙躲過。兩人自電影院出來,正好碰見叢周和五六個男女鬧喳喳地蜂擁而行,其中兩三個與徐白是認識的,禮貌地招呼學姐,又調侃道,哇,學姐的男友好帥。徐白有些尷尬地笑,眼睛望向叢周,他卻不看她,渾然不覺般一頭扎進了路邊的便利店。有個女生說我們要去叢周家宵夜,用他的豪華裝置看《2012》,學姐去嗎?另一個女生撞她的肩膀指指電影院門口的海報說,你白痴啊,學姐剛看完一遍,哪那麼好胃口?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徐白聽得出來言語中的諷刺,自從她提名叢周做學生會宣傳部長之後,關於她關愛學弟的風言風語又在流傳。

裴霈笑,呵,你們學校的風氣好像很自由。

徐白嗯了一聲,捂著額頭不說話。裴霈問她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她說也許是在電影院裡悶了太久有點缺氧。他繞到跟前彎下身子,說道,一定是,看你的臉多紅。說著用手指颳了一下徐白的臉,她躲避不及,神態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這情狀被裴霈看成羞澀,走回身側時他的手便自自然然地伸過來牽她,從容得不允許拒絕。

裴霈是徐白中學時候的學長,徐白看見他是在張貼高考紅榜的報架欄上,他讀的學校和專業都正是她一心想考取的,所以開始寫信聯絡。這種起局幾乎算是有預謀,照片上的裴霈輪廓清朗,額頭寬闊坦蕩,目光明亮,嘴角有天生上翹的笑痕。徐白的人生向來是這樣計劃的,念理想的大學,交理想的男友,找理想的工作,不求聞達顯貴,但定要高於常人。

她沿這樣的計劃一路順利地走著,並且聰明地將她和裴霈之間的關係維持在比較微妙的程度。大學的前兩年,她受用著他似兄長又似男友的愛護,畢業以後裴霈去了北京,她時常亦真亦假地催促他交女友。然而徐白越是積極,裴霈越沒有熱情,一顆心越發篤定地留在這裡,這使得她暗暗寬慰。總有個人等在那兒,卻無妨徐白去接觸那些看起來更理想的男孩子,在嘗試中她十分珍惜這種距離所延伸出的有限自由。

然而現在這種距離使徐白難受。裴霈走得更近了,換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勢牢牢地抓住她,他身上暖熱的氣息讓她有暈車的感覺,頭疼倒不是做假。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上天橋,兩側有兜售電話卡和雛狗的小販,街燈照過來,徐白穿了一件簡單至極的白背心,下面是埃及藍闊腳長褲,短髮被風吹亂了,一對大耳環輕輕晃動,裴霈的白色翻領t恤和軍綠休閒褲恰好突出他恬淡溫和的氣質,他們是足以讓人側目的一對,可是當週圍的目光真的遞過來,徐白竟覺得彷彿置身牢籠。忽然她感覺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像是得了特赦令般迅速地從裴霈的手中掙扎出來,是叢周,他說,我想你來。

徐白的心轟然墜地,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這條簡訊,仍然倔犟地回過去,你發錯了吧?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從裴霈這裡脫身。簡訊很快回過來,幽幽的口氣,說,既然錯了,就一錯到底吧。徐白盯著那一排宋體字,剎那就有了視死如歸的心酸。

跟裴霈說有事要走,他很是失望,問她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她咬著唇,只反覆說,有事,就是有事。裴霈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已經是瞭然於心的神色,他替她叫計程車,又幫她拉開門,看她坐進去。司機正要開車,裴霈伸手抓住擋了一半的玻璃,問她,不去好嗎?眼中的溫柔哀求幾乎就要變成淚水流落出來。徐白摸摸他的下巴,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輕而堅決地搖頭。

車頭掉轉往二環路駛去,燈火和人群從兩側退散,徐白恍恍惚惚地看著前方,一時間竟不知自己將去哪裡,而路的盡頭,看起來那麼黑。

一個學妹來開門,屋裡悶熱的嘈雜撲面而來,徐白看見叢周坐在茶几上,和另一個學妹對著電視牆k歌。她頓時後悔,站在那裡不想進去,叢周卻已經看見她,丟下話筒跑過來,熱烈地將她整個摟住,下巴在她耳邊刮一下說,你總算來了。

徐白麵紅耳赤地跟著叢周走進去,沙發上的幾個人紛紛鼓掌大笑,叢周得意地將手攤到他們跟前說道,我就知道學姐會來的,她怎麼會是那種重色輕友的人?男男女女分別掏出十塊錢放到叢周手裡,原是一場賭,並且是一場微不足道總價不過七十塊錢的廉價的賭。徐白感覺心涼了,涼透了,這邊叢周還天真地對她笑,她還不得不做出大方的毫不介意的模樣。因為一旦表現出計較,就更像受了十足的愚弄,她只得端著滿滿的酒杯跟學妹學弟們碰過,口中故意恨恨地說,你們可把我害慘了。

睜開眼的時候,徐白髮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音樂安靜下來,外面天也有些朦朧發白。叢周坐在床邊的地上怔怔地望著她,一手託臉,嘴扁扁地吐出一句,我錯了。徐白想起前夜的事,憤怒和委屈像被酒精溶解掉,現在想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她嘆口氣,說知錯就改。他嗷嗷地叫了兩聲,半個身子撲到床上來,臉貼著徐白的手臂,嘴唇觸動著她的皮膚,喃喃地說,改不了了。溫熱的呼吸將徐白弄得直髮癢,她要把手抽出,然而被他壓得死死的,她說起開起開,你這個壞小孩。他果然起開了,隨即整個人糾纏過來,她說幹嗎幹嗎,有人呢。叢周在她脖子附近發出聲音說,他們早就走了,世界只有我和你。

她半點都沒法抗拒他,什麼理想規劃通通拋到了九霄雲外。徐白畢業的時候叢周仍在大二,她原本有更優越的工作去處,卻因為叢周選擇了留校。但近距離的廝守無疑是更大的折磨,她天天見著他,卻不好逾越師生本分,活活為自己設立了一道尷尬的屏障,簡直愚蠢到家。叢周安慰她,等我畢業就好了,就兩三年,到時你天天對著我,我也天天對著你,好不?這便算是稍微像樣的承諾了。

其實徐白何嘗沒有想過畢業後的光景呢?也許叢周是要出國的,就算留在她身邊,還不是一樣周遊在浮花浪蕊之中,大不了身邊人從女學生換成了女白領一撥。天秤座的叢周需要守,骨子裡像極了小孩,有說不出的優柔軟弱。好幾次徐白碰見他在樹陰下和女生拉拉扯扯,姿態極其曖昧,她能說什麼,無非冷口冷麵無視走過。待到回了出租屋——徐白自己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屋住,平常叢周也住在那裡,她煮家鄉風味的江南菜,他最喜歡吃。徐白回去的時候叢周早就等在門口,可憐巴巴地捧一束花,或一隻玩具熊,像一隻小狗蹲著。她總是不搭理他,但抱腿求和這樣的事情他是做得出來的,或者直接將她攔腰抱起原地打轉,她不得不緊張又快活地摟著他的脖子,非常無奈,根本沒有辦法。

叢周像個發育遲緩的小孩總是犯錯,於是徐白總在等,在原諒,感情經過折騰竟變得更為黏稠,想來也只有一個原因,她真是愛他。這是徐白在裴霈那裡未曾體會過的強烈感覺,這樣患得患失,甜苦交織。她有時竟覺得驚險,還好遇見叢周,否則她一定順利在畢業以後嫁給裴霈,安穩度日,過何其平淡乏味的一生。

跟叢周在一起,她像是年輕母親,不遺餘力地發光發熱。

徐白二十五歲那年,叢週二十二歲,剛剛唸到大學四年級。徐家父母來看望女兒,徐白提前將叢周的東西打包好讓他暫且放回市區的房子,他有些不高興,說難道我見不得人麼?她安慰他說,再等等吧,等你畢業。徐白瞭解自己父母,傳統了一輩子,退休前一直在事業單位吃安穩飯,女兒和比自己小三歲並且又有師生輩分的男孩相戀同居,這樣的離經叛道對他們來說絕對不是好訊息。她不是叢周。叢周興起之時可以在辦公室拿書擋了面偷偷吻她,她覺得刺激快樂,卻只懂得閃躲,怎麼都學不來那種不羈不在乎不顧一切?

徐白父母原本計劃只打算待一週,誰知母親水土不服犯了腸胃炎,一天夜裡上吐下瀉送進急診,光點滴都要打快,徐白請假在醫院伺候,十天以後母親出院,身體虛弱了許多,她每天菜場、超市、中藥房忙得腳不沾地。轉眼一個半月過去,送走父母的那天,母親拍拍她的手說,我女兒這麼乖巧,什麼樣的男人才可以娶得到?……不過也別太挑了,爸媽沒有別的要求,一門心思對你好就夠了。徐白聽著這些話,只覺得鼻子發酸,記起好久好久沒見過叢周。

在路上買了叢周喜歡吃的紅豆雙皮奶,徑直去了他在二環北路的那套房。敲門的時候,徐白的心裡沒有半點異常,一個模樣俊朗的陌生男孩開啟門,只穿了一條底褲的身材青春逼人,她猜測大概又是叢周的哪個朋友,正抱歉地想著雙皮奶只買了一份。叢周的聲音從臥室方向傳出來,是徐白極為熟悉的那種親暱撒嬌:親愛的,你掉進馬桶了嗎?男孩含糊地應了一聲,兩頰發紅,陡然之間徐白明白過來,又似乎不是非常明白,她茫茫然將手中的食物袋子往男孩手中一送,獨自噔噔噔地下樓去。

叢周追出來,胡亂穿著兩隻不一樣的拖鞋,頭髮蓬亂,眼睛也是久睡過後腫腫的樣子,很狼狽。他去拖徐白的手,她像觸電般甩開,他嚷著你聽我說啊不是你想的那樣,她隨即反問,我想的哪樣?叢周,你是不是覺得這遊戲很好玩?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玩?對不起,我玩不起,我沒有你那麼新潮,我,徐白頓了頓,狠狠地擠出三個字,我噁心!

你冤枉我了,徐白,你冤枉我了。叢周說著居然哭了起來,他一向覺得在街邊糾纏十分難看,現在竟抓著她的手袋嚶嚶地哭,他說從小我的父母就不在身邊,他們給我大房子和錢,也給我大把大把的寂寞。所以我最怕一個人待著,所以我總是呼朋喚友。你說得對,我也受不了自己,成天圍了那麼多人在我面前,可我還是覺得不夠,好像怎麼都不夠……剛才那個男孩是我以前的鄰居,我們認識了很多年,他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他一會兒就走……

叢周語無倫次地保證著,徐白失望地看著他,她忽然發現自己很想要一段安定可靠的關係,她需要婚姻,也要孩子,要長久牢靠的捆綁和寄託,就像街邊所有匆匆走過的二十五歲女子,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那般渴望藏身於那龐大的人群中,彷彿只要跟著那個方向滾滾前行,就能抵達一處較為安全的場所,就能完成將一場華麗驚險的愛情推向圓滿的旅行。徐白想起自己少女時候曾經做過的一道選擇題,是說轟轟烈烈的戀愛和平平淡淡的人生她選哪個,她的答案是轟轟烈烈之後的平平淡淡,當時多麼狂妄天真,現在才發現太難,真是太難了。

日頭下去得很快,就像人蒼老的速度,燈將街都點亮了,也將人臉上的傷感照得很不真實。叢周繼續說著,徐白,我不想失去你,跟你一起我覺得安心。她輕輕地搖頭道,你是不想失去任何人,不想失去每一個,但那是不可能的,叢周,那不可能。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你走。叢周又擁上來,他的手臂涼透了,環著徐白也一陣陣冷。她說你回去吧,他說我不。身子還像幼童般扭動了一下,她心軟了一瞬,終於將他箍緊她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清清楚楚地看著他說,叢周,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以為我可以等你,陪你,可我高估了自己,我是個女人,也想要依靠,一個普通的男人,安安穩穩地守著我……說著徐白難堪地低下頭去,她曾經有這樣的機會,但後來沉墮於冒險的快樂,冒險啊,是真的快樂。

有一年多的時間徐白得到了那種平靜安穩,那是她離開當初教書的學校,離開叢周,回到自己老家之後。徐白設法籌錢與人合夥開了一間小小的英語培訓學校,她日常帶著其中兩個班的中級課程,不很忙碌,但充實。合夥人是一個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男人,三十多歲,姓高,他們經親戚介紹認識,沒談成戀愛,倒成了合作的物件。

因為職務不便,高不常去學校,一般都是月末結算分利才出現幾次。那個月報名培訓的人很多,他們開會策劃著新開了幾個班,計算下來賺頭不少,大家都極高興,便約著一群授課的老師去吃飯喝酒。酒後高說送徐白回家,她提出要先回學校拿手機,他開車送她過去,徐白拿鑰匙開門進了那幢小小的樓,高也醉醺醺地跟在後面。

高明顯是喝醉了,黑暗中把她推倒在辦公桌上,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不安分地上下摸索。就在徐白苦無還手之力的時候,高忽然大叫一聲從她身上滑下,一個瘦瘦的影子站在跟前,徐白驚魂甫定,哭著向他撲過去,口中喊著:叢周。

其實是裴霈。裴霈剛從北京回來,去家裡找徐白,母親告訴他大概是在加班,叫他到學校這邊來。他一直打她的手機都沒有接,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誰知剛才徐白在掙扎時不小心摁到手機鍵回撥,裴霈聽見不對勁趕緊上來,操起一隻單人座椅就將醉酒的男人敲昏。末了裴霈笑著問徐白,誰是叢周,現在的男友?她淡淡一笑,已是恢復了神氣,說,我沒有男友。

徐白故意忽略了裴霈的問題,卻無法忽略自己明明白白叫出的那一聲,那個名字。原來潛意識裡她仍是渴望著叢周長大,回到她的生活裡,來擔當她,在這樣的時候救贖她,原來心裡仍是存著這樣浪漫天真的少女夢,徐白覺得非常慚愧。因為她已經從以前學校的同事那裡知道,叢周畢業以後似乎沒有工作,連檔案都留在學校,不知他去了哪裡。

她安慰自己,幸好當初選擇放手。

裴霈人很好,果真如他的面相寬容坦蕩,不計較徐白之前的辜負。他已經三十歲,而徐白二十七歲,兩個家庭很快開始熱絡地討論起結婚的事。醉酒事件之後高吃了悶虧又不敢聲張,於是將他在學校的股份通通低價折給他們。徐白在這邊的學校忙碌,裴霈負責那一頭新房裝修,有時徐白停下手中的事情走片刻神,總是想到,大概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叢周了。

竟然又見面了。是那年除夕的夜晚,徐白和裴霈從徐家吃完年夜飯出來,挽著手在河邊上散步,難得有這樣閒散的時光,因為房子的事理畢,裴霈的新公司也上了軌道,婚期在即,他們已經搬到一起同住。徐白在賣安全煙花的小攤前停下,忽然童心大發,一定要買那種點燃之後唿哨一聲往天空衝的響笛子,一個男聲在旁邊說,這種東西吵死了。裴霈說就是,吵死了,咱買點其他吧。裴霈一手攬著徐白,一手在攤上挑挑揀揀,完全沒注意到她整個人都僵掉了。

旁邊說話的人是叢周,穿了一件明黃色的羽絨服,身後的背包鼓鼓的,鴨舌帽壓得很低,讓人看不清楚眼睛裡的內容。兩人都像是偶遇的樣子,那種貨真價實的偶遇。太巧了,徐白說著,動作麻痺地轉身跟裴霈介紹說,這是我大學時的一個學弟,這是我的未婚夫裴霈。叢周很快伸出手來明朗地笑,嗨,我是叢周。裴霈愣了一下,與他重重對握。

三個人站在江邊放煙花,明亮的種子躥上半空綻放出最美的花朵,絢爛過後的沉寂總是叫人十分悵然。裴霈長舒一口氣說,又一年了。徐白迷迷糊糊地問他,我們認識了幾年。裴霈說十二年。她又問叢周,你今年幾歲了。叢周笑了笑,說,你比我大三歲,你不記得?哦,哦。徐白點頭,心想,原來時間是過得很快的,你沒有很刻意地去等待去籌劃去苦心經營的時候,它飛快地跑,快得讓人驚心,又讓人安心。許多年前她懼怕變老,現在卻有種感覺,恨不得已擁有滿頭蒼蒼白髮,人生只剩回憶了。因為回憶是最安穩的,不會再有任何變動。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徐白在酒店大堂接了叢周,本來準備帶他去吃他一向讚不絕口的家鄉菜。但處處都關著門,除了那間掛著兩大串紅辣椒的湘菜館。兩人頭對頭吃著,辣得滿身是汗,叢周忽然輕聲問,你真的不要我了?徐白彷彿沒有聽到,使勁地用手在臉側扇風說,好辣,好辣。剁椒魚頭紅鮮鮮地躺在那裡,徐白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使勁地盯著那些血一樣刺目的辣椒片,直到視線都模糊。

下午叢周搭長途車走了,徐白說你這個壞小孩,都不祝我幸福嗎?他說,我不。

他氣鼓鼓的腮幫和往下拉的唇線,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叢周。

叢周發過來的最後一條簡訊是:我來找你,以為可以和你一起過年,可是,我想好要擁抱你的居然都忘了……唔,其實我是想來和你一起生活。既然已經不可能了,那說出來也不會很丟臉吧,呵呵呵。

叢周去了他父母所在的加拿大,徐白嫁給裴霈。生活好像中途轉了個彎,最後還是迴歸到各自原有的軌跡。徐白漸而很少想起二十五歲以前的事情,就算想起來,也只是一些很安靜的畫面從眼前迅速流失,像隔著厚玻璃,不很真切。那個夏日的正午,她坐在講臺上打瞌睡,教室裡空無一人,一隻小蟲在耳邊嗡嗡來去,那種久違的細癢的撩撥,將她從夢中驚醒。

徐白從椅子上摔下來,跌到了講臺下面,她沒有失憶,但許多事情的確記不清楚,人常常是糊塗的。裴霈忙著生意,無暇照顧徐白,只得將她送回孃家休息調養。她過得很不愉快,經常半夜夢見叢周,夢見過去的一些光景,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四處摸索都沒有人,只好又躺下去抱著枕頭嗚嗚地哭。

裴霈從外地出差回來,開車來孃家接徐白,她站在門洞裡張皇的樣子他不忍催促。只好那麼靜靜地等著,反正也等了這麼多年,反正等不等,日子都還是要往下過的。車子穿過街道,徐白一直專注地看著窗外,喃喃地說著,這邊修了好多新樓。聲音細若遊絲,裴霈心中一痛,伸手去覆蓋著她瘦骨嶙峋的手背,柔聲安慰地說,房子舊了,總要建新的,新的……然而接著下去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他只是反覆地摩挲著她的手。

他們經過一片正在建築的工地時,半空裡驟然響起幾聲極清脆響利的口哨,像訊號彈一樣,迅速又消失了。裴霈正要探頭出去看個究竟,徐白忽然激動地拍起手來,她說,裴,你聽見了嗎?這就是我喜歡的那種煙花,嗖地躥上去,又囂張又利落,一瞬間就飛走了,乾乾淨淨,連灰燼都沒有呢。

裴霈應和著點頭,反光鏡裡徐白的臉,一片孩子氣的天真。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