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今年雲夢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早。
一到這種季節,來往雲夢的渡船就供不應求。河岸渡口邊幾個書生被一隊客商插了隊,正滿口之乎地跟人辯駁。
止月拂開船艙的珠簾往外看了一眼,還沒說話便把那一方河神給看了出來。
河神冒出個尖尖的腦袋,拱了拱手:「不知止月仙子前來,小神多有怠慢。止月仙子可是來找逐聞神君的?」
止月掃過一眼,垂下珠簾,道:「你見過逐聞?」
「一月有餘前,小神在這裡見過,那個時候神君還吩咐小神替他辦了件事。」
止月忽然抬頭,又將那珠簾挑起,探出頭,問:「叫你辦的是什麼事,可辦妥了?」覺得自己有些唐突,輕笑一聲,「我路經此地,也是為逐聞神君辦事的,你大可放心地告訴我。」
那河神連連作揖:「小神沒有懷疑止月仙子企圖的意思。」而後一一道來,「小神問了那江牧的土地,逐聞神君大概是三月前來的雲夢,一直待在江牧城裡。兩月前,曾在江牧城中與一員外發生衝突,被江牧茶商紅景天傻女紅扶所救。江牧本是有靈氣之地,盤旋此地的精怪數量種類繁多,小神能力有限,查不出那日和逐聞神君交手的精怪,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那紅景天的女兒紅扶,小神探得,她並不在六道輪迴當中,也就是說,說……」
「說什麼?」
那河神卻突然謝起罪來:「小神不敢妄自揣測,畢竟那是逐聞神君在人間娶的妻子。止月仙子若想知道,可以將那閻王喚來問一問。」
止月哪裡等得到將閻王喚來,當下打發了河神便轉頭親自去往陰曹地府。
忘川路上,彼岸花開到荼蘼,浸染了那輪迴之苦,泅泅匯聚,成就了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弱水三千。
一眾沒有眼力見的小鬼見有人闖進大殿,還沒出手阻攔便被止月揮手拂去,撞到猙獰恐怖的牆壁上,幽暗的大殿裡瞬間便哀叫不止。
「後耳!」止月喚。
閻王后耳聞聲丟下手中生死簿,大步上前,還未行禮,便被止月奪了聲:「按照人間的時間來算,十八年前,雲夢江牧出生過一個女嬰,叫紅扶。我且問你,那紅扶,是個什麼東西?」
聽到「紅扶」兩個字,後耳「撲通」一聲跪下,雙腿亂顫,邊磕頭邊回:「止月仙子息怒,小仙執掌六道生死輪迴,這六道生靈眾多,小仙沒辦法每一個都記在腦中,需要查……」
止月沒耐心,一把將他手中的生死簿奪過,朝那大殿幽暗的地磚上扔去,怒道:「你不知道?一個不在六道輪迴當中的東西,卻偏偏有了性命,這樣的存在,你一個執掌六道生死秩序的神仙,你跟我說,你不知道?後耳你還在僥倖嗎?覺得那凡人一生不過數載,眨眼就過去,神不知鬼不覺便能掩蓋住你的疏忽,然後萬事大吉?但是你想不到吧,差不多的時間,仙界丟了一個東西,叫青冥鏡。那青冥鏡乃上古神器,法力無邊,不僅能吞納萬物,還可以毀天滅地,作為神器,得到便得到無上仙力,可若是讓神器有了性命,成了精,那你這閻王的仙根,只怕是不夠剝的。」
忘川河邊通往下一世的渡口前排滿了去往六道的靈魂,小鬼打著燈籠進殿,還沒進去就聽到了「咚咚」磕頭的巨響,小鬼止步。
只聽那閻王哭訴:「小仙知錯,還望止月仙子在天帝面前替小仙求情幾句,小仙也是一時糊塗,守著這六道生死秩序幾萬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止月準備釜底抽薪:「所以,那紅扶,的確是青冥鏡?」
後耳卻說:「小仙確實不知那紅扶是不是青冥鏡。但她的確歸屬六道之外,當初是有一精怪在受天雷之刑預備飛昇,紅扶便是替那精怪擋劫時被天雷劈進人道的,小仙當初措手不及才釀下今日之事。」
沒得到肯定回答,止月心有不甘,接著問:「那精怪是什麼,這你總知道吧?」
「那精怪乃是吸收了幾萬年天地精氣的雲霧,像這類精怪一般都成不了氣候,因為基本上挨不過天雷之刑。但若是捱過了,便能成形,也可無形,最擅長迷惑人的心智和掩蓋萬物真相。最麻煩的是,無處可尋。」
「如果被那雲霧精迷了心智,又如何解除?」
「無法解除,除非到了既定的時間,或者,死後。」
晉中,喬家偏院。
風無陰一手攬著紅扶,一手將喬離準備給紅景天的禮物放進馬車。
喬離見風無陰待紅扶的耐心模樣,是打心眼裡喜歡他,本想多留他們幾日,但風無陰表示有要事在身,不好強求只能作罷。
那河神應他的事,他還放在心上,再加上貨物已經出乾淨,風無陰決定帶著紅扶先走,剩下人馬由小泉和阿蟬負責送回江牧。
阿蟬有些放心不下,追上去,請求道:「姑爺帶我一起走吧,路上我好照顧小姐。」
風無陰翻身上馬又把紅扶按在懷中,側頭,冷峻雙目泛著嚴肅的光,淡淡地回了句:「不必。」
紅扶將頭從風無陰的懷裡探出來,對著阿蟬眨了眨眼,也學著風無陰的語氣說了句:「不必。」
聞聲,風無陰輕笑,將懷裡的人緊了緊,揚鞭駕馬,絕塵而去。
一路南下的風光和北上晉中時有所不同,山林新綠已然成片,墨色樹蔭鋪天蓋地流瀉千里。風無陰帶著紅扶打馬而過,身後揚起的塵埃騰起又落下,那是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山口豁然開朗的官道上,車馬人煙變得多了起來,風無陰剛想問紅扶累不累,她便指著茶棚裡的人說道:「仙女。」
不等風無陰望過去,那仙女就自己飛身過來,停在馬下,抬頭,冷豔的眼睛注視著他,連一絲餘光都沒有給旁人。
「止月?」風無陰勒馬,疑問的語氣,聽不出絲毫關心或者其他情緒。
一趟江牧走下來,辛苦與否,於她而言算不得什麼,可他懷中抱著的人卻像正午的太陽一般刺眼。
那高高在上的戰神逐聞,何時對哪個女子這般過了,別說是精心愛護,就算是目光多留在誰身上一會兒,那個人都算他心頭好了。
所以紅扶,一個傻子,一個六道之外的東西,憑什麼?
止月冷笑一聲:「幾日不見,要趕回江牧了嗎?」
風無陰抱著紅扶下馬:「嗯,晉中的事,都處理完了。」
欺他凡人體質,她指著天空說:「我剛從南天門經過,聽雨神說,未時有雨,紅扶姑娘凡人體質,淋雨不好,不如進我房舍休息,等雨過?」
風無陰看了看紅扶,趕了一上午路,想她肯定是累了,便點頭同意了。
還是那輕紗幔帳的房舍,一杯驚雨下肚,風無陰沉沉睡去。
院中追趕蝴蝶的紅扶被止月叫到了亭下,伸手變出蝴蝶萬千,翩然起飛縈繞在她身邊。
止月問:「可喜歡?」
紅扶點頭:「喜歡。」
「這六道三界啊,最好的東西全在扶風,包括蝴蝶。扶風,你相公的家。紅扶,你想不想讓你相公回去?」
紅扶聽到扶風便想起了當日風無陰跟她說要帶她去扶風的話,於是點了點頭:「扶風,相公的家。」
翩然起舞的蝴蝶猝然匯聚,在一聲驚雷中變成了一道銀白的光,止月翻手攤開,一把匕首躺在她的掌心,刀尖對著紅扶,問:「那,你願不願意幫你相公回到扶風去啊?」
紅扶手中的糕點從手中滑落,盯著那把匕首怔住了。
止月輕笑:「你相公可是很想回去的,紅扶一定會幫忙的,對不對?」
紅扶接過匕首:「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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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的雨潑天而下,伴著驚雷和閃電劈在了郊外的房舍上、院外山中新綠的樹梢上,最後一批花盡數落下,碾作成泥。
刀尖寒涼,握在紅扶手中的刀柄也是寒涼,止月說只要把這銀白的金屬插進風無陰的胸膛,他便能回扶風了,便能帶著她一起回扶風了。
這麼涼的東西插進他的身體會不會很痛,紅扶想知道,於是在插他之前先插了自己。同樣的地方,刀進刀出,無任何創傷,無任何痛疼。止月抿嘴一笑,在紅扶將刀尖對準風無陰的胸膛時,加了一道力。
金屬刺破雪白的衣袍,殷紅血液翻湧而出,順著刀身流在紅扶的手上,燙的。
記憶裡遙遠的過去慢慢甦醒,像春天破土而出的竹筍,帶著氣勢洶洶的姿態和不可回頭的決絕。
扶風仙山常年搖曳的楓火荻花,枝頭吟唱的鳥兒都是五彩雲雀,他戰神逐聞便是那仙山的主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數散仙拜在門下,所到之處受盡恭拜。那面玄鐵寒珠的青冥鏡,是用來徹底剷除妖王孽還的,日子就定在慶功宴之後。
可它竟然滑落人間。
天帝在凌霄寶殿,當著眾仙封他仙力,趕他下凡,初嘗五穀令他痛苦不堪,為了活命利用法眼當起了算命先生,不能求助其他神仙,輾轉人間悻悻十八年,終於在那個春暖花開的季節讓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掉在凡間的青冥鏡。
化成了那痴痴傻傻的女子,還不知死活地指著他說想要他。
他翻身過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就如現在這般。
不同的是,那日有一團雲霧飄了過來,迷了他的心智。
而今天,床邊的紅扶,睜著眼,眼角豔紅,許是疼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一句話未有,絲毫不掙扎,她墨黑的瞳孔裡映著的全是風無陰染了半身紅血的白袍。
散在他肩上的頭髮,全都收攏在了腦後,一張秀潤天成的臉上再沒此前的半點溫柔。
「相公。」她喊了一聲。
風無陰冷笑一聲:「就你?」
之前的朗潤聲色已悄然換成了冷厲。
她抬手用微涼柔軟的手心覆上了風無陰蕭勁有力的手背,委屈著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