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無陰嗤笑並無所謂:「是嗎?」
紅扶眼白外翻,只是艱難地說:「回……扶風。」
「是啊,回扶風。」手中的力氣加重。
「看……蝴……蝶。」
覆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漸漸沒了力量。
他想起那日在去往晉中的路上,他說等他們回了扶風,他讓很多蝴蝶圍著她,還說每天都會陪她看。
可是,那跟他有什麼關係,做出那承若的人,並不是他逐聞。
何況那紅扶是青冥鏡,可青冥鏡卻不是紅扶。
是她自己將那把刀插進他胸膛的,神仙被封了仙力擁有凡人體質,死過一次便會恢復仙身,儘管如此,刀尖戳進心臟的時候,疼也是真的疼。
她在他掌心裡疼卻毫不掙扎,她爆裂而出的瞳孔裡,依舊是他英俊的面孔,脖子動脈的跳動接近尾聲的時候,他卻突然收手。
他翻身下床,飛身出了那郊外的房舍。
止月盈笑而來,話還沒說出口,便被風無陰一掌定在了剛落過雨的樹幹上,扭過來對著她的目光裡全是殺氣:「你居然,敢算計我。」
止月急喘:「無陰,我是為你好,那雲霧精的手段沒有法子解除……」
「我說的是這件事嗎?你自己弄死了種歸的雪狐,卻讓她去白倉山受罰;你為了讓我嫌棄她,居然敢找小倌去調教她。止月,誰給你的膽子?」
「她不過是……」
「何況,你還讓本上神,如此不光彩地死去。止月,你給我聽好了,但凡我風無陰在這六道三界一天,你就休想再踏進我扶風山一步,你若敢來,那就試試看,看我會不會顧忌,你是誰的玄孫。」
言罷,抽身而去。
郊外房舍坍塌,陽光破雲而出,葉尖最後一滴雨水落下,潤進泥土,好似這場雨,從未下過。
b(三)/b
楓樹下盈白的水池邊,池中金蓮已有要綻開的趨勢。金蓮是逐聞的神冢,花開之時,他需入冢重塑,這期間,仙力歸零,待他重塑出關,仙力會較之前有很大幅度的提升。
而金蓮自他出生到現在,這將是第一次綻放。
現在,池中碧水裡映著風無陰灑逸的身影和為霜出塵的面龐。
「神君,你走了半個多月,可是瞧著我變好看了沒?」為霜扭頭趴在風無陰的膝頭仰著臉問道。
風無陰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敷衍道:「好看了。」
「可是我瞧著你眼神沒有以前那樣的光彩了。神君,你下凡一趟可是遇到了什麼傷情的事?」
風無陰拎起手邊的雪梅釀,仰頭一飲而盡,末了摟住為霜,眼神輕佻:「你覺得,我風無陰是那種會為了哪個女子傷情的神?」
為霜搖頭,作勢要攀住他的脖子:「神君自然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風無陰推開了她:「知道就好。」
酒香還在為霜的鼻頭沒有散盡,風無陰卻已經踉蹌著走向後殿,那金色的髮帶捆緊了一頭濃黑的長髮,髮尾在風中散亂,似雪的白袍金線勾邊,腰間珠玉啷噹,就是沒了那塊他父神留給他的名牌。
他一腳踏進後殿的小院,琉璃壺被他砸到地上,開成了晶瑩的花。
房中蜷縮在牆角的人,聞聲一顫,抱緊了自己恨不得鑽進牆裡。
他踢門進來,帶來了一身的清風明月,百花仙露。
他疾步過去,將人往懷裡一樓,伸出溫熱的手,拂去她臉頰上未乾的眼淚,柔聲在她耳邊問道:「你怕我?」
紅扶抖得更厲害了,眼前的人明明是相公,卻又不是相公。
「你怕我是應該的,青冥鏡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紅扶抬起臉盯著他看,不清明的一個人,眼睛裡的顏色卻那樣純淨,黑是黑白是白。
胸中澎湃著想要噴湧而出的情緒就在下一瞬,讓他不由自主地低頭吻住了她,在她身上流連繾綣,轉移到羅紗帳裡,人影交疊輕晃,看著身下那張無辜的臉,飽含水汽的眼中映著的全是他,他心中滿足卻又劇烈地絞痛著。
窗外枝頭上的兩隻七彩雲雀,交頸而立,撲扇著翅膀,在劇烈顫動的風中一飛沖天,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喘著粗氣,將人抱緊,咬著她的脖子,炙熱的鼻息噴灑在耳邊,緩緩說道:「我給你一世,讓你回到人間過完剩下的幾十年。我會忘記你,待你百年之後,我便去尋我的青冥鏡。」
紅扶伸手鉤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蹭了蹭,道:「回扶風。」
他低頭軟語:「這裡就是扶風。」
「回相公的家。」
「這裡就是相公的家。」
「看蝴蝶。」
「好,看蝴蝶。」語氣是不曾有過的溫柔。
那日,東荒無極的扶風仙山,出現了千年一遇的奇觀,緋紅成片的楓火荻花在七彩翩然的蝴蝶叢中黯然失色。
那斑斕的蝴蝶飛過了沉默的高山,穿越了喧囂的大海,盤旋在碧藍的晴空上,鋪天蓋地,經久纏綿。
紅扶站在風無陰的後殿小院裡被蝴蝶包圍,痴痴傻傻地笑著。
風無陰靠在他夢中經常見到的地方,看著她,那一望,竟成了這一世最後的溫柔。
b(四)/b
朔下幽閉的宮殿內,月前打鬥留下的混亂場面還沒收拾,幾個苟存的精怪躲在殿中破碎的龍骨座椅後。
一道青色魅影從殿門口飛進來,掠過那暗色玉石地板,不做一步停留飛身踱進殿後深藍的湖中。
小精怪從座椅後探出頭,見那藍湖正中水波上湧,擎天一柱,接著那青色魅影便順著水柱沉入湖底。
再回神,藍湖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湖面幾朵金色蓮花已有綻開的趨勢。
扶風,正殿中。
風無陰斜靠在鎏金座椅上,右手拿著本金線裝封的書,左手修長手指騰出來抵著額頭,殿中空空蕩蕩,只有兩排不日不夜燒著的燭火在風中偶爾跳躍。
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風無陰將手中書放下,但保持著姿勢沒變,開口,語調很冷:「你既然來了,又不說話,打算就這麼看著本上神嗎?」
近處的燭火突然開始搖晃,沒等對方開口,風無陰便伸出五指,翻手向上,掌心出現一團淡金色的光,接著俊目一挑,金光離開掌心,向殿中飛去,停在正中央,一團雲霧便開始現形。
「你……你放開我,放開。」
風無陰冷笑,又勾指一點,那雲霧便開始幻化人形,一道金色的袍子自頭頂到腳踝包裹得嚴嚴實實,打眼一看,其實是有了人的輪廓,卻沒有具體樣貌。
風無陰抬頭:「你就是當日在江牧迷惑我的雲霧精?」
雲霧精折騰許久也沒掙脫掉那金色衣袍,只好作罷,往地上一癱:「是又怎麼樣?」
風無陰冷哼:「你當日欺我沒有仙力,居然敢對我施法。又誆騙我跟那傻子成親,所以,你今天是來以死謝罪的嗎?」
雲霧精這才感到害怕,馬上賣起乖來:「神君你要明察秋毫啊。我雖然只是一個精怪,但也懂得知恩圖報。那青冥鏡當日落入凡間時正遇到我飛昇渡劫,幫我……其實也不是幫我,就是恰巧,替我擋下了那天雷。機緣巧合,青冥鏡被劈進輪迴道,因為鏡身不完整,所成人的紅扶三魂不全七魄缺失。但她一看到你就喜歡得很,而你卻要殺她,我也是為了報恩,才……」
「好,」風無陰由著他解釋,「迷了我的心智之後,你去哪兒了?」
「我當然是去找青冥鏡散落的部分,極地寒珠了。找到了極地寒珠,紅扶才能有正常心智,說不定還會有青冥鏡本身的仙力,到時候就不怕你了。」
風無陰覺得有趣:「找到了?」
「沒有。」
「沒有,你來我扶風做什麼?」
「我聽說,你把紅扶弄來這兒了,我當然是來救紅扶了。」
風無陰眉頭一緊,飛身上前扼住他:「你撒謊了,本神君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再不從實招來,我定讓你飛灰煙滅。」
雲霧精一琢磨,雖然紅扶有恩於他,但他真不是那種為了報恩就能甘願自我犧牲的精怪,跟風無陰硬碰硬不值當,馬上示弱:「我說,我說。因我尋那極地寒珠無果,途遇一仙友,他告訴我,仙界的神器都有靈氣,不僅會自己認主,而且即便自身有一部分缺失了,也會尋著同脈仙緣歸一。我就想著,興許,極地寒珠已經、已經……我就是來確認一眼。」
這話還沒說完,風無陰猝然鬆手,然後轉身朝後殿奔。
月落霜天,楓花飛灑,而後殿,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