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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夜明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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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錯過——他為了她成了大將軍,可她卻一夕之間成了和親公主。/b

第一章那個小丫頭,他好像見過

b(一)/b

梁國七十三年,十一月初九。

這是個晴夜,月輝明明,星河颯颯,不適合殺人,也不適合搶劫。

可幹他們這行的,總輪不到自己來選時機。畢竟給錢的是大爺,什麼時候行動、該要如何行動,自然都是僱主說了算。

破落的小廟門窗虛掩,廟裡有一隻不大幹淨的水桶,李輕河從外邊的河裡挑了半桶水,簡單沖洗了一下就準備給自己上藥。秋末冬初的郊外極冷,丟在一旁的衣袍上染了大片血跡,被涼水衝過的身子微微起了白霧,傷口自左肩直直橫到腹部,深得讓人心驚。

「嘶……」

被傷藥刺激得齜牙咧嘴,李輕河稍微停了停,他望著手裡的藥,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應該換個活計。刀口飲血的日子,他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太疼了。

而且,作為一個殺手,被人知道他怕疼,也是怪丟人的。

李輕河嘆了口氣,眼一閉心一橫,繼續把藥上完。

因為經驗充足,他上藥很快,包紮的手法也極其專業。

帶著溼氣的木枝很難燒燃,火星噼裡啪啦迸個不停。李輕河一邊扇著煙,一邊開始思考,如果真要轉行,他或許可以當個大夫?專門接殺手和刺客生意的那種。

一來能有固定客源,二來,他做這個也還順手……

這時,邊上隱忍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李輕河眼睛一瞥,正巧看見倒在那兒的姑娘一臉憋氣的表情。

他微微挑了眉頭,還不醒?挺能裝。

於是,他有意無意多扇了點兒煙霧過去,大有「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的意思。

藏在衣袖裡的手緊握成拳,霽月咬著牙憋氣,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咳出聲來。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個人朝她走來,步子很慢很輕,最後停在她的身邊,蹲下。

皎皎月華泉水般流進破廟。

藉著微弱的光,李輕河安安靜靜看著躺在地上的霽月。他起初只是想來逗逗她,可真過來了,卻又生出了幾分困惑。

他也想起來,幾刻鐘之前,自己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李輕河隨許多人一起埋伏在樹上,等著這一次的生意自個兒過來。

他是殺手,要說生意,自然是殺人。據僱主說來人是皇城富商,可當那隊人馬漸漸走近,他卻發現了幾分異常。

來者儀仗恭謹、四周護衛森嚴,馬車周圍垂落的帷帳是明黃一片,那黃色很亮,耀得人眼疼。當下,他微微皺眉。

這隊人馬不對勁。

他的瞳仁微微放大——

這車馬是皇家的?

就在他心下暗忖之時,領頭的人已經發了口令。

「殺——」

身體比腦子的反應更快,不等他細想,服從指令的本能已經讓他跟著隊伍一躍而下。而就在躍下之時,他看見了隊伍末的一個小丫頭。

那個小丫頭和大家穿著一樣的粗布衣裳,但容貌、氣質與周邊出入明顯。也許是為這意外感到驚訝,她抬起臉來,幾分驚慌、幾分無措。

月色如紗覆在她的臉上,落落星河流淌在她眼底。

李輕河心下一動。

說起來也許沒人相信,但他總覺得,這個丫頭,自己在哪兒見過。

電光石火之間,數條黑影從樹上躥下,閃著寒芒的刀刃直直沒入隊前侍衛喉部,再抽出來便帶出血霧一片,山路上頃刻間混亂起來。

皇家的護衛當然不是吃素的,可他們這群人乾的也是刀口飲血的活兒,加上他們佔有先機,兩邊拼起命來,竟是打了個勢均力敵。

李輕河舉劍格向後方,刀劍相交,擦出刺耳的聲音,他的臉上熱熱的,不知道是濺著了誰的血。擋住之後因為衝力太強連連後退,恰好這時另一個人補上他的空缺,他抽空環顧四周,隨之心下一沉。

對方訓練有素,已經圍出了個包圍圈,而他們被困在中心,由於打鬥中損耗太大,已經漸漸落於下風。這種局勢,按道理說,應該撤了。

可帶頭的人並沒有下達命令,相反,大家都不要命了似的繼續廝殺著,他抽神向身邊同伴看了一眼,不料在對方的眼裡看見了血色。

他心下疑惑,卻也快速做了決定。

只見他眼睛一掃,很快找到包圍圈的薄弱處。他突向東南方,那兒臨著石壁,石壁中間有一塊凸起,不好站人,於是便空出一小塊。那是唯一能夠逃生的空缺。

找定之後,他直直向那邊襲去,一路上不知道踩過了幾具屍體,身上也不知道劃了幾道口子,可他運氣不錯,終於來到了空缺處。

他雙眸一凜,斬向前人迅速將其挑開——就是現在!

他腳尖一點就要衝出圈子,卻也正是這個時候,他鬼使神差回了個頭,恰好看見不遠處的小姑娘。她的臉側掛著血珠,滿臉滿眼的不可置信,而黑衣人的刀鋒就橫在她脖頸後方,兇險十分。

見狀,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拽住了心臟。他停住腳步,也因此耽誤了逃跑的最佳時機。隨後,他忍著被侍衛從左肩劈到腹部那狠狠的一刀,硬生生從人群裡帶走了她。

李輕河不信什麼玄乎的東西,與她卻有一種冥冥之中說不出來的羈絆似的。

胸前的傷口又開始疼,他微微皺眉,為此奇怪。

怎麼會為她跑回去呢?

分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b(二)/b

「咳,咳咳……」

霽月終於再忍不住,她被煙火氣嗆得咳個不停,在睜眼的那一瞬,她直直對上那個望著她發呆的人。

眼前的人未著上衣,明明暗暗的火光映在他的身上,單是看著都覺得冷。

而他就這麼蹲在一邊,像是在回憶些什麼,幾分迷茫、幾分不解,卻在接觸到她的眼神之後挑一挑眉,換了副表情。

「醒了?」李輕河勾出個笑,「你這一覺睡得可夠紮實的。」

在江湖裡飄飄蕩蕩,李輕河早養出了個自來熟的性子,霽月卻是很不習慣,因為有所防備,所以下意識想往另一邊縮。然而,她這麼一動恰好扯著了小腿上的刀傷。

冷汗從毛孔裡鑽出來,霽月的眉頭皺得死緊:「嘶……」

李輕河一拍腦袋:「對了,還沒給你上藥呢!」

剛剛說完他就起身想走過去,霽月條件反射地想遠離他,然而一動之下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李輕河莫名其妙:「你幹什麼?」

霽月比他更甚:「這不該我問你嗎?」

「我給你上藥啊,你躲什麼?」李輕河環著手臂,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李輕河生了一副好模樣,眉目清俊,鼻樑挺直,輪廓分明。這樣一張臉,加上會說話,在哪兒都是很吃得開的,尤其是類似於花燈廟會,他總能接到姑娘們紅著臉拋來的香囊。

然而,此時此刻,在霽月的眼裡,李輕河簡直就是一個流氓!

霽月氣結:「你……你想碰我……你懂不懂禮數!」

「禮數?」李輕河歪歪頭,舉著雙手後退幾步,「行,可以,我不碰你,你自己爬出去找大夫吧。」

他一屁股坐在稻草垛上,隨手捻了根叼在嘴裡,眼睛一閉就倒下去。而霽月有傷在身,站得勉強,偏賭著氣,好不容易挪到門口,卻又對著外邊開始猶豫。到底是長在深宮,沒有過類似的經歷,面對當下,她實在是有些茫然害怕的。

李輕河若無其事瞥了她一眼,躺得悠悠閒閒:「這外邊天寒地凍,又是林子又是樹叢,路繞得很。你不識路,身子又虛,還帶著這血腥氣,出去也不曉得能走幾步。」他說著,輕輕笑笑,「我們打個賭唄?半炷香之內,我賭你能被那些覓食的野獸追上。然後……」

他伸手作爪虛空一抓,抓完之後,亮晶晶望她一眼:「然後,你猜會如何?」

霽月原本被他說得心底有些慌,卻又在看見他最後那個動作的時候覺得好笑。這麼大個人了,還伸爪子裝狼扮虎的,幼不幼稚?

這麼想著,她之前因為不安而生出的壞情緒不自覺也就淡了一些。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能不能給我一點尊重,我在嚇你呢。」李輕河坐起身來,滿臉的鬱悶,情緒鮮明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半點兒看不出殺手的影子。

霽月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在她眼裡,不遠處的人委委屈屈,眼神和表情都柔軟得不可思議,讓人忍不住想順著他說話。

「那好,我很害怕。」

李輕河揚著下巴輕哼一聲,這才起身。

「好了,不鬧了,回來吧。」他拋了一下手裡的藥瓶,穩穩接住,「我給你上藥。」

這次的霽月沒有拒絕,即便仍有警惕,但很明顯,她對李輕河已經不那麼防備了。安靜下來想想,雖然那場混亂裡,她的確是在殺手群中看見了他,但他的很多動作都反應出他的確和那些人不一樣。

沒有誰會在死生之間花心思隱藏自己,除非這一開始就是場戲。

可她不信他是演的,即便作為一個陌生人,他逃脫之際掉頭救她這一樁顯得莫名其妙。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想法,霽月往他的胸前望了一眼。

那兒橫貫了一道刀傷,極深、略長,幾可見骨。

霽月微微皺眉,移開了視線。

不同於霽月的糾結,另一邊,李輕河背對著霽月給她處理傷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輕輕勾出一個笑來,頗有幾分得意。

果然啊。

論起和人套近乎,他還沒失敗過。

比起給自己上藥包紮時的隨意,李輕河對霽月明顯溫柔耐心多了。單說脫衣這回,他雖然怕痛,但習慣使然,也就是隨手一扯把衣袍扔在一邊,對霽月卻是自下而上一點一點把被血粘住的布剝離開,生怕弄疼了她。

好不容易剝開她腿上被血浸透的布層,李輕河想起什麼似的:「哎,你叫什麼名字?」

霽月一愣,不答反問:「你呢?你叫什麼?」

「李輕河。木子李,輕重的輕,河流的河。」

「輕河。」她唸了念。

泛覽星粲粲,輕河悠碧虛。

霽月心道,銀河浩瀚,流波如華,很好的名字。

她歪歪頭:「你叫我阿月就好。」

「阿月?」李輕河動作一頓,「你別是臨時取的吧?從我的名字裡想到的?」

這話裡的意思有些曖昧,可李輕河不是什麼心細的人,出口也未發現。倒是霽月聽完又是一愣,也不知是羞是惱:「誰從你的名字裡想到了?」

「行行行,不是不是,你別動啊!」

李輕河嘟嘟囔囔:「這麼大反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把你怎麼了呢。」

霽月氣鼓鼓別過頭去不再理他,而李輕河見狀也聳聳肩不再說話。

一時間,周圍只剩下蟲鳴和風吹草木動的細碎聲響。

b(三)/b

其實上藥並不折騰,折騰的是李輕河,這兒也不敢動、那兒也不敢碰,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看不見一點平日裡果敢幹脆的影子。好不容易上完藥,他已經是一身汗了。

將紗布頭子綁緊,李輕河鬆了口氣,剛想和她說一聲「好了」,可話未出口便察覺到什麼似的,眸光一凜,瞥向廟外。

「怎……」

霽月察覺到他神色有異,然而還沒問完就被他捂住了嘴。

李輕河帶她起身,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提起水桶撲滅了火堆,他的動作很快,聲音卻輕,那火苗熄滅時「刺啦」的聲音剛剛冒出來就被他掀起衣袍一揮蓋了個完全。

「走。」

他對她比出個口型,攬住她的腰,腳尖一點便從廟後破窗翻了出去。

也就在他們剛剛越出視窗的那一瞬間,看似寂靜的門外有了動作。鬼魅一般,一行人從黑暗中閃現出來,悄無聲息破了廟門。

地上有積水,邊上有血跡,衣袍下蓋著的是剛剛熄滅的柴火,即便是被冷水澆滅也還存著點點餘溫。

領頭人戴著鐵質面具,黑衣窄袖,馬尾高束,看不見面容,卻莫名叫人覺得陰冷。他定了定,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音,只一個手勢,身後的人便跟著他從破窗往外躍去。

破廟之外有兩條路,左邊是官道,無阻無礙,而右邊通往一片密林,真要藏人,往那兒鑽應該是最省力的。可面具人眯了眯眼,揮手將人分成等份的兩撥分頭追尋,自己留在了原地。

感覺到外邊的動靜,李輕河帶著霽月窩在廟外的下水溝裡,小心翼翼地將她護在裡邊。

這水溝上邊蓋著一塊青石板,板上滿布青苔,板邊雜草叢生,混在矮樹草叢裡邊,黑暗中根本看不出來這兒居然有個能藏人的地方。

這個地方,若是常人,肯定發現不了。可李輕河手上握著許多人命,長年以往也謹慎慣了,不管在哪兒落腳,他第一反應一定是找找附近有沒有哪兒能躲。

不得不說,他靠著這點自救了許多次。

水溝靠裡的地方稍大,霽月稍微蜷蜷就能待下,可臨近外邊的地方很窄,鑽個孩童都費勁。李輕河坐得靠外邊點兒,他佝僂著身子,頭埋進膝蓋裡,把自己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此時,他正拿順手扯來的破布拼命按著胸前,那兒的傷口裂開了,血濡溼了布面,帶出淡淡的血腥味。雖然這味道不重,可如若周遭空氣清淡,那人又敏感一些,他們怕躲不過。

還好,他們的運氣不錯。

周圍的味道很難聞,水溝裡各種腐敗的雜物混在一起,他們半個身子都泡在臭水裡,加之最近又是雨天,泥土的腥臭味混著這難以言喻的味道一陣陣往上冒,逼得李輕河都翻了個白眼。這兒的確讓人作嘔,但李輕河覺得自己很幸運。

就是這個味道,恰好遮蓋了他身上的血氣。

那人一直站在原地等訊息回報,像根柱子,不動不晃,也不知站了多久。

這時,水溝裡,有一隻鼠子貼著他們的腿蹭了過去。

霽月下意識一抖,可她反應很快,幾乎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音,倒是李輕河心下一緊,想到了什麼,暗道一聲「糟了」。

他下意識要抓住它,卻不料抬手的時候帶出了水聲。

與此同時,面具人轉過頭來。

李輕河的傷口太深,周圍的水被他染成紅色,而那鼠子大概是受了驚嚇,帶著幾分血腥味一下子躥了出去。面具人的身手很快,彎腰起身抓住鼠子,這個動作不過瞬間而已。

那隻鼠子溼漉漉的,身上沒有口子卻沾著血氣,是從……

他眯了眯眼,直望向青石板。

是從那兒來的。

察覺到面具人的動作,李輕河的心沉了沉。

四周靜得可怕,霽月從縫隙裡看見那人一步一步慢慢踱過來,她的心幾乎吊到了嗓子口,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瞪大。

然而,就在她緊張到手指發抖的時候,有一隻手穩穩按在了她的手上。

那隻手很冷,冰雕的一樣,她微愣,抬眼,恰好看見他臉上那一抹笑。

藉著透過縫隙照進來的微弱月光,霽月看見他笑著發出無聲的兩個字:別怕。

說完之後,李輕河彷彿做了什麼決定,他將她往更裡邊的地方一推,接著掀開頂上的石板,抽出腰間軟劍一躍而上,刃上寒芒微閃,是衝著那人喉間去的——

可那人並非無能之輩,霽月屏住呼吸從罅隙裡向外看去,只見對方向後一旋躲過軟劍,抬手就要發出訊號彈。李輕河反應很快,他一擊不成直直躍過,接著在對面樹上借力一轉,將劍作刀從半空劈下,訊號彈霎時煙花一樣在那人頭頂炸開。

火光散星般映亮薄夜,也映亮了李輕河堅定好看的眉眼。

霽月透過青石板的縫隙望向他,同一時刻,他也轉過頭來。這個縫隙很窄,外邊都是雜草,可他眸光定定,彷彿透過一切直直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一眼很短,可這一刻很長。

有些話說來可笑又不真實,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幻想出的旖旎夢境,即便用「冥冥之中」做藉口也沒人會信。可這一瞬間,霽月恍恍惚惚,分不清是現實和虛幻,也不知道這是錯覺還是真的。

她總覺得,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有這麼一個人,也有這樣一道目光在追隨著她。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她好像已經認識他很多年了。

面具人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一根長鞭,那鞭看似柔軟,卻又和尋常皮鞭不同。它繞上李輕河的軟劍,劃過之後沒有一點兒損傷,反而帶出陣陣火花,軟鐵一樣。

霽月見狀皺眉,江湖人大多用刀,軍士們習慣長槍,刺客殺手喜歡軟劍暗器,綠林好漢多使重器斧鉞。而拿長鞭當武器的多是女子,在男子裡,實在是少。

然而,少並不代表沒有。

慣用長鞭,又是高手,還戴面具的人,她聽說過一個。

右領軍衛,上將軍,楚青宵。

可這不對,霽月搖搖頭,楚青宵是朝廷裡的人。

她正想著,那面具人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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