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束腰裡掏出了個兩指寬的東西,看上去和之前的訊號彈差不多大小,可他咬開栓子之後沒往天上拋,反而對著李輕河扔了過去。那東西的尾巴上帶著火星,李輕河連忙後退。他的身後是樹,左側有一道淤泥潭,誰也說不清裡邊多深,前邊是那個冒著火的不明物體,而面具人站在他的右手邊。在這幾乎是避無可避的情況下,霽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差點兒沒喘過氣來。
然而,下一秒,她看見李輕河一溜煙上了樹。
現下危機四伏,李輕河的動作卻很喜感,他手腳並用如蜘蛛一樣,咻咻咻就爬到了上邊。那面具人大概也沒想到這麼一遭,他驚愕抬頭,迎面而來的是從天而降的細密粉末。
饒是面具人再怎麼敏捷,也還是在這兒栽了跟頭,他閃躲不及,腳步一虛,晃了晃便倒下去。
霽月從一開始的擔憂到剛才的蒙圈,再到此時此刻的目瞪口呆。她詫異著,這就結束了?就一包迷藥?一包迷藥就把那個人放倒了?
愣在原地,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於是整個腦子又被那個念頭給佔據了……
霽月想,怎麼有人會把這種東西藏在褲襠裡的?
她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當然,後來她就此問過李輕河,可這完全是一個誤會。
像他們這樣的人,身上備著傷藥、迷藥防個不測都是正常的。李輕河一般將它們貼身放著,但因為之前他在破廟裡脫了上衣上藥,便暫時把它夾在了腰封裡。當時天暗,他動作又快,是以霽月沒看仔細,因此誤會他很久。
也因為這個誤會,她嫌棄了他很久。
李輕河從不會為殺人而不安,在躍下樹後,他手執軟劍,乾淨利落地在昏厥中的人脖子上抹了一道,完了又扒了對方的上衣披在身上隨便繫了幾下,勉強遮個體。
動作中,也不曉得失血過多還是體力不支,他只覺得眼前短暫黑了一下,因此沒注意到從面具人身上掉出來的拇指大的令牌。
做完這一切,李輕河將面具人推入不遠處的泥潭。
那泥潭混濁,沒人知道底下多深。
雲散月明,有光照在這兒。
霽月早從水溝裡爬了出來,她走到李輕河身邊,佯裝擰乾裙襬,蹲下身把令牌撿了起來。現在不是時候,霽月沒看得多仔細,但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還是讓她心底一沉。
這令牌還真是宮裡的。
撿起之後,她將它藏進衣袖,眸光微閃了閃。
李輕河帶著一身傷扛了這一場,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再說不出多餘的字,只朝她比了一個「走」的手勢。而霽月定了定心神,忍著腿疼快步跟了上去。
b(四)/b
長街之上,路邊攤販特別少,並不熱鬧繁華,相反,這裡還透出了幾分死氣。是啊,如今暴政猛如虎,當今天子只知享樂,不知民間苦難,這般模樣自然不必奇怪。
李輕河早在剛進城時就換掉了那一身黑衣,隨便塞了點兒吃的,他帶著霽月熟練地拐進小巷,左轉右轉也不知道繞了幾圈,終於停在了一面牆的前邊。到了這兒,巷子已經很深了,沒人也沒有腳步,但李輕河還是很謹慎。
只見他凝神打量了一下週邊,確認過周圍沒有異常,這才蹲下身子,也不知道是在那些磚塊裡摸索什麼,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凹陷按進去。這一按,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霽月眼見著那滿布地錦的牆面上震了震,從中間開出條縫來,成了道門。
那門很窄,裡邊是條地道,地道也不寬,只能容一人走過。
李輕河朝她比了個進去的手勢,霽月一愣,趕緊側身而入。
暗道漆黑逼仄,讓人很有壓迫感。
霽月摸著牆壁往前走,觸手之處都是滑膩的青苔。她走了好一會兒才見到轉角處的光,於黑暗中不大適應地眯了眯眼,這才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可她還沒走幾步,就被李輕河攔了下來。
「等等。」他本想牽她的手,可剛伸出去就頓住,「能牽嗎?」
霽月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李輕河便不再多說,直握上去。她的手很小,幾乎是被他包在手心裡的,又軟又嫩,他都怕自己手上的繭硌著她。
將原本握緊的手放鬆了些,李輕河把精力全放在看路上:「從現在開始,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就踩著我踩過的地方,一步也別走錯。知道了嗎?」
霽月什麼也沒問,只是聲音很輕地答了句:「好。」
李輕河像是從她話裡聽出了什麼,他停住腳步,回頭,在對上她眼睛的時候忽然笑了:「也不用這麼緊張,沒什麼陷阱,受不了傷。只是這兒有個陣,走錯了容易鬼打牆。」
其實他沒有必要和她解釋,他很累也很疲憊,沒有必要在這無關緊要的地方安撫她。可他說了做了,也確實讓她稍稍放心下來。
霽月抬起原本低著的眼睛,望向他,但這時的李輕河已經轉過了頭去。
走過了兩面石壁中間的小道,穿過一片野竹林,他們來到一處地勢相對平坦開闊的地方。那兒有一個小木屋,屋外有一圈竹籬,屋裡的牆上掛著狩獵用的工具。
「行了。」李輕河放開她的手開了門,「到了這兒,你可以隨便走了。」
霽月四處打量了一下:「這是你落腳的地方?」
「不。」李輕河站在門邊做了個「請」的姿勢,「這是我家。」
霽月微愣,家?
「怎麼,我看起來像是四處漂泊無家可歸的人嗎,至於這麼驚訝?」
李輕河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進去。他在窗邊的躺椅上坐下來,靠著靠背一搖一搖,悠悠閒閒,手裡還把玩著兩個鐵球。那小鐵球在他手心裡一轉一轉,配合著他的神態,讓人禁不住便想起村口搖著蒲扇遛彎的二大爺。
「只是感覺你的生活和我想的有點兒不大一樣。」
李輕河半睜開眼睛,懶懶望她:「哦?你怎麼想我的?」
這屋子不大,卻在床前擺了屏風作隔斷,除此之外,兩道窗戶一道門,東西的牆邊分別是躺椅和書桌,那桌上擺著紙硯,邊上是用藤條編成的小盒子,從這兒看去,裡邊放著的大約是個墨塊。這裡的確不像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霽月不答反問:「你為什麼要當殺手?」
在她的理解裡,殺手便是風餐露宿、刀口飲血,不論如何總是苦的。那樣的人怎麼會有心思打理自己的住處呢?
李輕河有些意外。
他並不意外霽月知道自己的身份,畢竟一起經歷了這麼一遭,傻子都猜到了。他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將眼睛閉上,他隨口答:「這個來錢快。」
「可這是用命換的。」霽月皺皺眉。
「對,用命,命多值錢啊,所以僱主們給錢都還爽快。」李輕河嘆了口氣,「怎麼,你該不會是打算說這樣不對,想用迷途知返一類的話勸我吧?」
霽月一滯。
她自幼習禮,身在皇家,法紀規矩比誰都記得更清。
她本應對殺手鄙夷,即便對方再怎麼可憐、再有難言之隱,那也有官府評判,為了私慾,以人命換錢財,這從來就不是正當的事情。
可是,她方才那一句,卻不是出於什麼正義和道理。
她是在擔心他。
她不過是經歷了這麼一個晚上,還是在他的保護之下,都能感覺到命懸一線的驚險,那他呢?她方才想的是,那些錢是要拿他的命來換的。
見她不答,李輕河便低笑一聲,以為自己猜對了。
「其實吧,我都明白,但我做都做了。」
霽月想解釋又覺得沒必要解釋,心底有些氣,索性順著他的話同他吵:「做都做了?怎麼,做了就是對的嗎?」
「那怎麼樣才是對的?」李輕河挑眉,「投兵?打仗?保家衛國當英雄?」
他心道,那不也是殺人嗎?
霽月的眉頭幾乎擰起來,她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可她憑什麼要讓他知道她的意思?
「對。」於是,她口是心非,「現下正值兵源緊缺,男兒本該心懷家國天下……」
李輕河自小不喜歡聽道理,那些條條框框,他一聽頭疼:「好好好,我最近的確有改行的準備……所以啊,你看,那番說教,不講行不行?」
剛剛說完,李輕河便看見霽月的臉色一變,轉過身去了書桌前邊,看上去更生氣了。
大概是在氣他冥頑不化。
李輕河想聳個肩,卻不料動作剛起就扯到了胸前的刀口,他下意識想要吸一口冷氣,然而還沒吸進去,目光先轉到了霽月的背影上。像是怕被她發現,他鼓著臉把這陣疼痛給憋回去,起身到屏風後面把傷口好好處理完,隨後換了身衣服走出來。
「我去打個水,等會兒你好好洗一洗,腿上的傷口不仔細處理的話留個病根會很麻煩。」
霽月聽見了,卻沒轉過身來。
李輕河等了會兒,也沒勉強,徑直走了出去。
小姑娘就是會生氣。
他無奈嘆了一聲,雖然他真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氣的。
再精巧的機器,裡邊若是壞了一個小零件,一環牽著一環,它便不能動了。命途也是。很多時候,一個無意識的小動作就能改變接下來許多事情,只是身處當下,沒人能夠發現。
說起來有誰能相信呢?
他後半生的走向之所以改變,追根究底,就是源自她此時的一句氣話。
兵源緊缺,家國天下。
b(五)/b
這天,霽月直到入睡也沒再和李輕河說一句話,像是在鬧什麼彆扭。
夜裡很晴,窗戶沒關,月光明晃晃照進來,如裁好的白綢一樣鋪在地上。霽月盯著地上那塊四四方方的白,如果不是她見著它因為月前的雲聚雲散忽明忽暗,真會以為那裡是桌上掉落的一張紙。
將目光從地上移開,霽月下意識往躺椅那兒看,卻被一道屏風阻隔了視線。可即便看不見,她也大概能想象出他的樣子。
有什麼好想的?
霽月皺眉,翻了個身。
「睡不著?」
原本睡熟了的李輕河居然在這細微的動靜下迅速醒了過來。
他側頭,輕聲問:「怎麼了?」
霽月一愣,又翻回來,當想象與現實重疊,往往就會讓人產生錯覺。比如此時,她覺得自己隔著那道屏風看見了他的眼睛。
「是因為腿疼睡不著,還是在外邊不習慣?要不要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小時候我睡不著,阿婆就是這麼哄我的。」
他的聲音很低,沾了夜色月色,帶了幾分溫柔,讓人忍不住想要回應他。
「什麼故事?」
李輕河雙手墊在腦後,眼睛微微閉著,看上去像是睡熟了說著夢話的人,聲音卻乾淨清醒:「看你了,神話傳說和戲折話本都可以。」
其實霽月對這些不大感興趣,但他的聲音有一種奇妙的力量,能夠讓她安心,也讓她變得平靜。
「那你說一個你最熟悉的?」
「嗯,那我想想。」
李輕河沉吟片刻:「這是我在一個茶館裡聽見的,具體故事連貫不起來,只有幾個片段,你隨便聽一聽吧。這講的是一個呆傻小姐和上門姑爺的故事……不對,單這麼說,或許普通了些,事實上,這個故事裡的小姐和姑爺,他們都不是凡人……」
聞言,霽月只覺得心底沒來由地抽了一抽,像是被不懂事的嬰孩握住了心臟邊上的脈絡。他力氣不大,只輕輕一動,她痛也不痛,心卻是被提了起來、放不下去,將將懸在那兒,看著都危險。
原本清明的意識隨著故事的深入而逐漸模糊,霽月慢慢像是走進了故事裡,無數畫面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閃過。分明是旁觀者的角度,那些情緒卻像是從她心底生出來的,歡喜悲怒便如過往,歷歷在目極其難忘。
她不知道這些畫面有多少是來自李輕河的講述,有多少是夢境自己補全的。
一路走來,到了最後,霽月眼前的世界忽然裂開,一片一片碎成飛灰。
她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些飛灰卻又聚集了起來,當世界重建,霽月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全新的地方。
與之前所見的景色截然不同,這裡是座宮殿,殿內金碧輝煌,侍女侍衛木雕一樣站在那兒,像是被什麼定住了,每個人都靜止著保持著本該是動態的動作,看上去怪異得很。
就是這個時候,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霽月不自覺朝著那兒走過去。
裡間的人更多,但同外邊一般,也都是被定住的樣子,只有錦被裡的嬰孩在踢腿伸手地在那兒鬧騰。
霽月剛來得及看上一眼,身邊一個影子忽地就閃了過去,擋住了她一半的視線。
那影子的臉上像是團著霧氣,叫人看不清長相,她只能看清那一身金色衣袍,暗紋自上襲下,隱隱有流光閃動,看著不像凡人。他在嬰兒前邊停了會兒,也不曉得在想什麼,忽地嘆了口氣。
那一嘆很重、很深,裡邊夾雜著的感情複雜得叫人分辨不清。
接著,他自袍子裡拿出了個東西放在嬰孩手上,一揮手,殿內的人便重新動了起來。同一時刻,金袍憑空消失,而嬰孩在拿到那東西的同時也停止了啼哭,變得安靜下來。
原本擋住視線的身影不在了,霽月終於看見嬰孩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她慌了一慌。
她仍不知道這個影子是誰,卻知道了那個嬰兒身份。
和周遭人們的慌亂不同,不遠處,嬰兒握著一顆珠子睡得香甜。而這珠子她再熟悉不過,是她自記事起就從未離身過的。
宮裡曾為此驚動,說那是她自出生便握在手裡的。明珠潤澤,非石非玉,沒有人認識那珠子的材質,只知道它觸手寒涼,在她身邊卻會散出暖意。那也不是夜明珠,可在她出生的第一個晚上,珠子亮了一夜,光色瑩瑩淺淺,月華一樣。
因此,不似其他公主按輩分取字,當時,她的父君望著那珠子沉吟片刻,為她賜名「霽月」。
清風朗朗,明珠耀耀,月華皎皎。
霽月。
小木屋裡,李輕河仍在輕輕緩緩地講著故事,講到最後,他忽然有些感慨。
在聽完那個故事的當晚,李輕河做了場夢。夢裡,他揮霍過許多、經歷過許多,什麼都看不分明,包括自己的心。於是,醒來之後,便開始平白無故生出許多悔意,平白無故想要珍惜許多東西。
他說:「也是奇怪,不想再做殺手,想四處走走,那天聽完故事之後,我忽然就變了很多。現在想想,無端做了這麼些自己都覺得沒道理的改變,要追根究底論個原因,大概也只能說是聽故事聽得太入戲了……」
喃喃許久,沒有得到回應,李輕河倏然意識到了什麼。
「哎,你睡著了?」
屏風後面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李輕河眨眨眼,起身下榻,走了過去。
藉著月光,他看見睡熟的霽月。
也是,她也該累了。
只是為什麼不好好蓋被子?手肘都露出一截,也不怕冷。李輕河無奈笑笑,為她掖好被角,這一刻,他忽然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如果他能有孩子,一定是個好爹爹。
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李輕河很快捂住嘴,生怕吵醒她。可霽月卻在夢中皺了眉頭,撲騰兩下,準確地抓住他的手。
月色淡淡,映出李輕河一臉的錯愕。她抓他抓得很緊,看上去很著急,嘴裡不停在嘟囔著什麼,可那聲音含含糊糊,李輕河半句也聽不清。
可即便聽不清,他也握著她的手,哄孩子似的念著「不怕」「好好睡」之類的安慰話,但哄了許久都不見好,夢裡的霽月反而更急了些。
她拼命抓著他的手,著急地在問一個答案。
「什麼,你慢慢說,什麼會不會?」
夢中人口齒不清,李輕河聽得滿臉疑惑,依然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算了,管他呢。
「會。」他語氣輕柔,給小動物順毛一樣,「當然會,一定會。所以好好睡吧。」
說來也神奇,在得到這個答案之後,她不久便安靜下來。
李輕河鬆了口氣,按著胸前的傷走回躺椅處。
躺下之後,他笑了笑,在這之前倒是沒發現自己這麼有耐心,這麼看來,或許他不做殺手了也不一定要去當大夫。
他還能去幫人帶孩子。
此時,霽月的頸邊,有個東西亮了亮。
那像是一顆珠子,拇指蓋大小,正自弱變強,散出瑩藍色的光。
霽月的意識模模糊糊,李輕河什麼也沒有聽清,他們大概都不會知道,她在夢中嘟囔那麼久,問出的到底是什麼。
窗外有道身著金袍的身影一閃而過,動作比風更輕。
只與他們有關而他們卻都不知道的事情,也不曉得該說巧是不巧,有了別人知道。
夢魘裡,霽月神情急切:「我們會有下輩子嗎?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夢境外,李輕河握著她的手:「會。」
緣分玄之又玄,每個意料之外都有可能是冥冥之中,也許今生便是前世口中的來生,而你們已經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