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月的笑僵在臉上。
她是公主,離宮太久又下落不明,勢必會生出許多事端。這點她知道,早在還在小木屋的時候,她就在擔心這個,每日每日關心腿傷,也不過是在想幾時能走。
可現在真的聽見他要送她回去,她卻又有些不捨。
「怎麼,不願意回去?」李輕河湊近她,「你不回家想去哪兒?莫不是想同我在小木屋過一輩子?」
霽月的心臟狠狠動了一下。
李輕河原是調笑,也做好了她一拳捶來的準備,卻不料她竟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這麼將他望著。
街市上的喧囂慢慢變成了靜默,冷風鑄牆,將他們隔絕在只有彼此的世界。
周圍的溫度緩慢升高,李輕河忽地心頭一熱,原本調笑的表情也不自覺認真起來。
對視一陣,再開口,李輕河的聲音已經有些乾澀。
他沒想過在這時說這麼一番話合不合適,他只知道,他忽然很想對她這麼說。
他說:「那間小屋是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裡邊每件小物都用心佈置。我幼時坎坷,吃住在長街上、躲雨在破廟裡,收養我的阿婆在離開之前曾說對我有愧,沒有給過我一個家。自那之後,我便一直念著這麼一樁。」
也許這個時機並不是很好,也許他們之間還有許多問題,但這並不妨礙李輕河站在這兒,與她剖出沉甸甸一顆真心。李輕河活得曲折,心思也複雜,細細算來,這該是他這麼多年最率直的一次。
他把所有的情緒都放在明面上,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在想,如果她能答應他就好了。
「其實,我一直是這麼想的。錢我已經賺得差不多了,風風雨雨我也經歷了個遍,往後的日子,我只想找一個人,陪我在小屋裡,晴時看花,雨裡煮茶。」李輕河說著,舔了舔嘴唇,「如果可以的話,你……」
「我……」
恰時,有人駕著馬車趕來。那人衝撞了一路,囂張跋扈,對這些行人看也不看。李輕河眼疾手快,迅速拉了她一把,把她扯到路邊。
與此同時,她一直藏在袖中的腰牌被這一撞,磕到了她的手臂。那金屬很涼,磕得她又疼又冰,也把她的理智拽了回來。
風牆被現實撞破,他們回到了滿是行人的長街。
暖意消融,寒氣襲襲,冷得厲害。
霽月猛然回神,有些驚慌似的,她退後兩步。
「我……我家裡的家規很嚴,不回去會出事。」
李輕河頓了頓:「是嗎?」
他直起身子,轉過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語氣輕鬆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我送你回去,到時候……」
霽月下意識地拉住他的袖子,脫口而出:「可我不想走。」
李輕河動作僵硬地停在原地。
大抵霽月也察覺到自己的莫名。
而在莫名之外,她忽然從心底湧起一股幾乎稱得上悲哀的情緒,像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和理智發生了碰撞,可惜它沒比得過她的理智,橫衝直撞還弄傷了自己。
她不想走,可她是公主,私自離宮這幾日已經在宮裡掀起風波了,若再遲遲不回……
「明天,我們在這兒多留一個晚上,明天再離開。」她不想說話,卻偏偏明白,自己應該說些什麼,隨便是什麼。於是,她慌得前言不搭後語,努力找著話題,「你喜歡煙花嗎?我很喜歡,我聽說今天晚上這兒會有煙花會,我們去看看,怎麼樣?」
眼前的人仍是那樣專注地望著自己,和之前沒有任何差別。
可李輕河心頭那簇火苗已經被一剷雪蓋住,燃不起來了,除了火堆裡冒出來的幾縷青煙,就只剩下底下「噼裡」的一聲細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李輕河?」
霽月喚了一聲,看起來有些小心。
而他仍只是看著她,不答也不動。
霽月心底一沉,原本扯著他袖子的那隻手陡然變重,再也扯不住他,頭也垂了下去。
可就在她的手滑下去的時候,李輕河一嘆,重重揉了揉她的頭。
「想什麼呢?」
他彎著眼睛對她笑。
李輕河很高,平日裡和她說話,總是微微低著頭,也許是姿勢的問題,他低頭輕笑的模樣看起來總像是有些寵溺。而此時更甚。他微微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半抬頭從下邊看她,雙眸明亮透徹,湖水一樣,微有波瀾,搖搖晃晃的倒影裡只有一個她。
「這附近都是素齋,好吃的東西幾乎沒有,煙花也在河邊,離這兒都有一段距離。我們先過去那邊吃點兒東西,然後坐在樓裡慢慢等。嗯?」
霽月顫了顫眼睫,看上去乖乖巧巧。
「嗯。」
「那我們走吧。」
他說完便想去牽她,可手伸到一半,還是收了回來。
恰巧霽月眼睛溼潤,抬手擦了擦,沒注意到他的動作。
等她再看他,他已經調整好了表情,一分一毫不好的情緒都沒有洩露出來。
「這麼大個人了,動不動哭鼻子,多不好看。」
霽月扁著嘴「哼」了一聲,往邊上看一眼,又看一眼他。
「走吧。」李輕河笑得無奈,「那兒不遠,我們慢慢走過去,不趕時間。」
霽月吸吸鼻子:「好。」
旁邊的枝上,枯葉落了幾片,風煙輕輕,將許多東西都吹散了。
李輕河帶路走在霽月前邊一點兒,在她那聲「好」出口的時候,他回了個頭,直直望向他想握住卻沒有握住的那隻手。
今個兒的日頭很大,陽光從頂上枝葉的間隙裡灑下來,正巧灑在她的手上。
李輕河是習武之人,手上有繭有疤,看上去很糙,而霽月白白嫩嫩,比羊脂凍都細。他們之間的差別是一眼就能看見的。
李輕河從來瀟灑,那股不管不顧的桀驁勁兒像是從骨子裡帶來的。
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生出顧慮的這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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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隔壁的伶人在唱一首詞,調子彎彎曲曲,聽起來挺傷感。
李輕河跟著哼了兩句,他唱不出前邊的,最後一句卻唱得有模有樣。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隔壁的曲子一首換一首,天色也在這唱詞裡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見著時間差不多了,李輕河起身,拍了拍衣襬:「可以走了。」
霽月卻恍恍惚惚:「去哪兒?」
「不是要去看煙花嗎?」
天邊殘雲卷著最後一縷霞光,紅得刺眼,像是紙張上被火星灼出小洞,留出金色的邊線,卻最終一閃一閃滅去。晚霞也被吞噬在了黑夜裡。
霽月定了定神:「嗯,要去。」
從過來到現在,她一直心神不寧,可李輕河並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他只是笑了笑,為她收好桌上打包的糕點:「走吧。」說完便走在了前邊。
人會怎麼面對離別呢?
李輕河從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他自出生便沒見過父母,即便是在街角被阿婆撿去養了幾年,也不過是從一個人流浪變成兩個人一起流浪。他不是沒體會過溫情,只是當時連生計都成問題,阿婆心力不足,他又實在年幼,體會到的可以說是少之又少,反而「人生不易」四個字,在那時便刻在了他的心上。
因此,當年阿婆去世,他雖有不捨,但也發自內心地認為這是一種解脫。
倒是今天,他摸著了一點離別前的滋味。
原來是這樣。
想多看她一眼,又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會忍不住說些讓她留下的話。倒也不是因為怕被拒絕而不敢說,是怕她會為難,不能說。
李輕河止住思路,有些不適應似的打出個寒戰。
他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不解自己好好一個殺手怎麼就忽然酸成了個秀才,卻也不想去深究這個問題,覺得怪彆扭的。
而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鎮外河邊。
這兒圍了許多人,幾個幾個一群,看上去熱鬧得很,只有他們兩個安安靜靜站在邊上,不說話也沒有笑,誰都沒有先開口。
在大家等著煙花的時候,霽月偷偷抬起眼睛看他。可她還沒看幾眼,他就偏過頭去,像是無意,更像是在躲她的目光。
邊上有許多小童在打鬧,霽月沒有注意之前發生了什麼,只突然聽見一個孩子哭聲尖銳,她下意識望過去,便看見一個婦人彎著腰安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誰叫你不抓緊的,掉下去也沒辦法……」
霽月微愣,接著便看見順水漂走的木製玩具。
等她再轉回來,便看見他的目光停在了另一個地方。
那兒站著一個小姑娘,眼神飄移,含羞帶怯,一邊做著掩飾,一邊偷偷看他。
霽月不是沒看出李輕河在發呆,即便望著那個方向,眼睛裡也是空的,可她就是沒來由地心底一堵。連帶著,剛才聽見那個人說的那句話也在腦子裡轉了個彎,彷彿成了專門說給她聽的。
一瞬間,霽月成了那個坐在地上悵然若失的孩子,她呆呆失神,聽見一個聲音:有些東西,你不抓住,可是會被人搶走的。
心底有什麼東西酸酸地在發酵,霽月皺著眉,大抵過了很久,她聽見遠空有什麼東西綻開的聲音。
「怎麼還低著頭,不是要看煙花嗎?」
李輕河用肩膀碰碰她:「喏,開始了。」
霽月含糊著「嗯」了一聲便順著他望向遠天,比起李輕河的若無其事,她的掩飾實在是太明顯了。她幾步走到前邊,身後有人跟著過來。
「幹什麼又不開心了?」
「我哪有。」
李輕河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看她的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溫柔。
他說:「口是心非。」
「誰口是心非了!」
分明片刻之前她還在糾結著覺得難受,錯以為自己被淹沒在了冰水裡,可不過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她便被從水裡拉了起來,身上的衣服也自己變幹了,整個人重新活過來一樣。
她握著拳頭瞪他一眼,卻正巧看見他臉上若有似無調笑的表情,他的嘴角斜斜勾著,看她的眼神卻是認真的。霽月只覺得自己的臉上又熱又紅,連忙又往前一步。
李輕河這次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後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淡了,直到最後,變成微微抿著的模樣。當李輕河面上的表情消失,他的認真和深刻便一覽無遺。
彷彿站在深淵面前,被它吸引,想要奮不顧身跳下去,卻終究有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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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人群裡邊,霽月感受到身後人的目光,卻並不覺得不自在,相反,原本的焦躁不安被撫平,她奇異地安靜下來。
煙花粲然綻放,短暫卻又熱烈,迸出大大小小許多火星,還沒來得及落下便已經滅了。
霽月抬頭,光點落在她的眼睛裡,生出許多幅畫面。這一刻,她彷彿回到了在小木屋做過的那個夢裡,她穿梭在穿插著虛幻的現實世界,心意不停地在改變,一時覺得自己應該回去,一時又想要不管不顧。
理智和感情在對峙,爭得人頭都大了,原以為不會有輸贏勝負,卻在最大那一朵煙花綻開又消失的時候,霽月的心裡生出一股莫名的衝動,而她的心意也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
霽月知道,身在皇家,不論是何身份,都需要負起一定的責任,她可以在範圍裡任性,卻不能任性妄為。她應當做一個明道理懂是非、顧全大局的公主,不該違背軌跡,不該惹出麻煩,不該自私也不能只顧自己。
但她不想管了,什麼都不想管了。
冥冥之中,她覺得,有一樣東西,自己追了許久。在追逐的路上,那東西灰灰濛濛、混沌不清,連她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到底在追什麼,今天卻發現它不知何時居然被放在了自己的手上。她直覺,自己為了這個,已經努力了很多年。
她不想放手,不想走了。
握了握手中的腰牌,霽月想,也許她不一定要回去,她可以去官府,求助他們叫來信任的宮人,帶自己手書回去將這件事情說清楚。此事茲事體大,父皇一定會徹查。
而她……
她或許是可以留下的。
彷彿換了個人,先前的糾結和低沉從她身上消失,霽月轉身,目光明亮。
李輕河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這樣一幕。
湖中水光泛泛,半空煙花綻開,和星辰碎在一起。
而她站在光裡影裡霧裡,回頭衝他招手。
霽月斜斜指著:「你看,看那個!」
他慌亂掩住自己的情緒,若無其事般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個怎麼了?」
「那個好看啊!」
她說完便彎了嘴角,眼睛也勾成了月牙。
整張臉上,盈盈滿滿,全是笑意。
周圍人潮湧動,李輕河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燙著了。接著,他按住心口,別過頭去,騙過所有人,藏住了一個秘密。
他已經做好了把秘密藏一輩子的打算,可偏偏有人靠近他,想將它挖出來。
「李輕河。」她走近他,「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與你商量。」
他儘可能平靜地問:「什麼?」
霽月彎著眼睛看他:「我又不想回去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聽見這句話,李輕河的腦子有那麼片刻的空白。
「你不想回去了?」像是不確定,他重複了一遍,「你不回去了?」
心裡覺得不現實,李輕河覺得這是個玩笑,但又怕聽見她說真是玩笑一類的話。
他整個人呆成不諳世事的小少年,前言不搭後語:「可以嗎?」
霽月不是很懂他的心路歷程,但也看出了他有幾分不在狀態。
她歪歪頭,從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
「這顆珠子從出生起便戴在我的身上,我自己不是很清楚,但據……據我的乳孃說,我是離不得它的。喏,今天我把它給你,你可要好好收著。」
她或許害羞,不願說得那麼直白,有些事情,她想,他們聽得懂就好。
可李輕河沒有那麼多細膩的心思。
他接過珠子,眼底閃過幾分不可置信,再望向她的時候,眸中便像是驟然亮起的燭火。
他含笑問她:「這樣你就也離不得我了?」
霽月心道,我離不離得你,和珠子沒有關係,嘴上卻說:「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叫你小心別弄丟了而已。」
李輕河把珠子貼身放好,動作小心仔細,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放好之後,他想和她說些什麼,卻一時想不到自己該說什麼。
半晌,他開口:「我不會弄丟的。」
李輕河點了點自己的胸膛:「我向你發誓。」
說完發現自己的動作和表情都有些傻氣,李輕河掩飾似的,握拳放在唇邊咳了咳。
「我們回家吧。」
回家。
大抵是適應能力太強,霽月聽見這兩個字,腦海裡第一個蹦出來的竟不是皇宮,而是那個小木屋。
她搖著頭笑,心說自己這回怕是真的栽了。
「你等等我,我寫一封信寄回家裡。寄完之後,我們回家。」
霽月找來了筆墨攤,細細述清楚前因後果,之後叫李輕河在這兒等她,自己去官府留了信件。她長在深宮,以為世道光明,大義明白,小道卻不懂。
原以為事情能夠得到解決,並不曉得,這封信最後會落到最不能落到的人手裡。
霽月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回到了李輕河身邊。
說來奇怪,李輕河再見到她,眼睛裡居然浮現出幾許驚喜,像是沒想到她真會回來。也許他是有擔心的,也有許多的不確定,但還好,是他思慮過多。
她對他笑了笑:「走吧。」
他牽住了她:「回家?」
「回家。」
夜薄雲稀,李輕河和霽月相對而立。萬家燈火、繁星萬千,也不過就是些些光點,而他們是彼此生命裡的長燈,燃燃灼灼,經久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