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雨水從屋簷上滾落下來,一串串滴落在地上聚成水坑,大大小小各不相同。霽月撐著把傘往門外走,走過了小道,停在野竹林的前邊,盯著李輕河早上離開的方向。
這裡位置極偏,他每隔幾天就要去買些吃食和小東西回來,起初不帶她,是說她腿上有傷不方便,而現在她好得差不多,他依然沒有帶她出去過,說是覺得麻煩。
但實際上,是真麻煩還是他出於某種原因不願意她離開,這誰也不知道。
霽月抬手,攤開手掌,掌心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拇指大的小腰牌。那是個名牌,正面是右領軍衛處的標誌,背後刻著三個小字,是「楚青宵」。
那日不過一猜,霽月竟真的猜對了。聯絡著這幾日從李輕河那兒問來的資訊,她的心上忽然懸起千斤巨石。
李輕河是個殺手,最近的任務,是那日所謂的「皇城富商」。如果李輕河所言非虛,那幕後指使者真是楚青宵,他假借名義在祭天的路上刺殺皇叔,究竟是為了什麼?
霽月低著眼,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她若有所思般皺眉,覺得這件事太大。楚青宵深受父皇信任,這件事不得不查,而若拖久一日,便危險一日。
她該回去了。
大概是這些事情太沉,霽月輕一搖頭,按下心思,走向一棵樹。
霽月不大認識這些植物,但那花瓣粉白,隨著細雨一同散下來的樣子很是好看。這麼想著,她伸出手,被雨打落的花瓣落在了她的手心。
「你怎麼出來了?」
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一嚇,霽月回頭,指間微微顫抖,手上的花瓣卻沒有落,被雨水黏在了她的袖口處。
她撐著傘望向李輕河,天色青青,他自風雨裡朝她走來。
「喏,今天運氣好,回來的路上看見剛出來的金乳酥,你嚐嚐。」
李輕河出門時沒帶傘,頭髮衣服都溼噠噠貼在了身上,手上的油紙包卻乾乾淨淨,遞到她手上的時候還沒有涼,那微燙的感覺從指間傳到了心尖。
「我捂著回來的,怎麼樣?」
天氣灰濛濛的,他的眼睛卻很亮,求誇獎似的對她笑。
可沒笑多久,李輕河便又想起什麼,推著她往屋裡走:「快進去,進去吃,外邊風大雨大,別把你……別把它吹涼了,我好不容易保護著它沒淋溼。」
他的頭髮散了一半,有幾縷黏在臉上,看上去有些狼狽。
霽月想把傘分他一半,可他看出來了,把她的手往回推。這天氣很冷,雨裡夾著小雪,大概是李輕河在雨裡淋得太久,手指被凍得極冰,如果不是她看見了,怕會以為自己碰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冰塊。
分明已經這樣了,他卻在看出她的心思之後,若無其事地對她笑:「不過是一場雨,我皮糙肉厚的,換個衣服就好。」
霽月卻不聽,仍把傘舉給他一半:「那快回去換。」她說,「從這兒到小木屋還有一段距離,能少淋一點是一點吧。」
李輕河聞言也不再推託,順著她往回走,只是因為怕身上的寒氣沾了她,於是小心翼翼保持著距離,不想離她太近。
屋裡暖融融的,燃著炭火,霽月抱著那個油紙包坐在邊上,等著李輕河換好衣服過來。
她有話對他說。
其實,這句話她早幾天就想對他說了,只不過每次將要出口都正好有些什麼事情,每次都沒說出來。
「你怎麼沒吃?」李輕河換好衣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好不容易沒讓它涼,你這麼一等,不是白費了我捂這麼一路?」
霽月卻心不在焉似的:「李輕河,我的腿怎麼樣了?」
他毫無所覺一般,搬了小板凳坐在她身邊:「差不多了,畢竟也沒傷到筋骨。」說完,他接過她手上的油紙包拆開,「快嚐嚐,這家可不好買。」
他每回出去都會給她帶點兒東西,大多是些小零食,偶爾也帶個玩意兒給她解悶,沒一個精貴的。霽月咬了一口,那金乳酥入口香脆,的確很好吃。
這些都是附近鎮子裡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
「明天便是冬至。」李輕河把手伸到爐子邊上烤火,「你在這兒悶了幾天,也怪無聊的,恰巧鎮裡有活動,我帶你去看看。」
霽月抬眼看他,一副反應不及的樣子。
「去鎮裡?」
把這呆傻的小表情看在眼裡,李輕河一個沒忍住便笑了出來:「嗯。」
他頓了頓,又加上一句:「過完這個節,我送你回家吧。」
「啪——」
「哎喲喂!至於這麼激動嗎?」李輕河滿臉心疼地撿起了霽月掉在地上的金乳酥,他拍了拍上邊的灰,就著她的牙印咬下去,「都說了這個很難買的,別浪費……」
「你……」
「我什麼?」
霽月欲言又止:「沒什麼。」
火爐裡的木炭迸出火星,落在了霽月的裙邊,她往後坐了坐,看著李輕河被火光蒙上暖意的側臉,抿了抿唇,氣氛一時沉默下來。
李輕河卻沒意識到一般,吃完一塊又取了一塊。
他知道,這幾天她一直想說的就是這個。
他也知道,她每次想提都很為難。
但其實有什麼不好說的?她本來就不是這裡的人,會離開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霽月才終於反應過來。
她撫了撫被自己抓皺的下裙:「你剛才吃的那塊,我咬過了,還掉在了地上。」
「剛才?」李輕河眨眨眼,「剛吃的是我新拿出來的,之前才是你說的那塊。」
「那你……」
「哪那麼多講究。」李輕河擺擺手打斷她,「又沒毒,又吃不死人,丟了多可惜。」
他笑著說:「和我從前逃命時候吃過的東西相比,這些也太好了。」
李輕河從來都是這樣,滿臉輕鬆,笑起來有一種專屬於少年的恣意,彷彿什麼也沒經歷過、什麼也都不在乎,無論發生了任何事情,在他看來,都是小事。霽月形容不出這是什麼感覺,看起來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他並不是因不知而不懼。
生死這件事情,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霽月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這個問題很大,她居然才想到。
「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會救我?」
李輕河嚼巴嚼巴,眨著眼看她,等到一口金乳酥嚥下去,才終於裝出了個正經樣子。
「這個問題。」他沉聲道,「其實我最開始有過懷疑,現在看來,事實真是如此。」
霽月順著他問:「什麼?」
「我覺得吧,大概是上輩子我欠了你一屁股債,這輩子再遇見,就是來還的。」
話說出口的時候是李輕河隨便編的,但真講出來,聽在兩個人的耳朵裡,不知怎的,卻意外讓人覺得這就是事實。
也就是這一刻,李輕河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們的相處方式不對,一直沒想明白是哪兒不對,剛剛突然想到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像是陌生人。
然而霽月扯出個笑,動作略微僵硬地打了他一下:「你還不如說自己本來就有一顆俠義心腸,只是平時埋得深了些,那天發作了,也比這什麼前世今生要來得可靠。」
李輕河聳聳肩:「誰說不是呢?」
他不看她,對著火爐,自語一樣:「輪迴這種玄乎的東西……」他搖搖頭,「好吧,我就知道自己不適合編故事。事實上,我感覺你應該很有錢,救了或許不虧。」
片刻之前的迷茫瞬間消失,那樣的表情像是從沒出現在他臉上過。
「怎麼樣?我送你回去,你家能給我多少酬勞?」
這個話題轉移得不能更生硬,但霽月卻接住了。
即便尷尬也比方才的感覺要好。
她不著痕跡地在袖中握了握拳,努力把被「前世今生」這個詞給戳出來的心悸壓了下去。
「等你送我回去再說。」
她的穿著只是隨行丫鬟的穿著,出行也是偷偷混進的隊伍,從皇城走來的這一路,霽月都很小心,生怕暴露身份生出事端。唯獨在他面前,她不打算過多掩飾,她也相信,他不會問她那麼詳細。
或許這份信任是盲目的,可她就是相信。
毫無道理,但她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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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鎮裡的人不算多,但人情味很足,誰和誰都像是認識的,每個茶肆酒館裡相鄰的每一桌都能湊著聊起幾句。霽月坐在角落裡,饒有興味地聽著他們談論的話題。
這一桌說的是屠夫張大叔終於要娶到老婆了,大家樂樂呵呵在說恭喜恭喜,那一桌卻苦著臉講最近稅收又要提高,他們連口糧都保不住了,大家義憤填膺開始跟著附和。
正附和著,更遠些地方的一個藍衣小夥子拿著酒杯湊過來:「哎,你們聽說了嗎?」
「啥?」
「洛城城西的青菱河邊挖出來一個石頭碑,碑上刻著預言,說是什麼‘當今天子昏庸無道,日頭將落,雲漢代之’,後邊的句子不清楚,但據說很是玄乎,現在朝廷到處在找和這個東西沾邊的人……」
邊上又圍過來幾個人:「說到這個,你們還記得嗎?前些日子不是籌備冬至祭天來著,皇上沒親自去天壇,說是身體抱恙,於是派了攝政王前去代理。按理說這問題也不大,從前也有過記載代行,偏偏是這次,那攝政王在半路上遇見一夥不知道哪兒來的刺客,人雖無恙,但事情可不吉利,而且這事兒到現在也沒查出背後主謀,你說這一個天命一個人力,咱們這上頭是不是要變……」
「一個兩個都不要腦袋了!」頭上繫著布巾的大爺敲了敲桌子,壓低了聲音,「這事關頭上,你們還討論這個,不怕被人聽去,給自己惹麻煩嗎?」
「哎喲喂,瞧您老說的,這不都是幾個熟人嗎?」白麵青年嬉皮笑臉,「再說了,咱也就是隨便說說下個酒,不當真,不當真!」
沒等大爺再說話,書生模樣的人走了過去:「對了,說到這兒,還有一件事。」他神神秘秘,「我家表叔不是在皇城當差嘛,據說,宮裡最近也出事兒了。」
「宮裡?宮裡有什麼事?」
「就是那位生來便帶祥瑞的霽月公主。」他說完一停,吊起了所有人胃口,這才慢慢悠悠接上去,「聽說,霽月公主近來得了怪病,誰也見不得,太醫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蹦。大家都估摸著,公主怕是不行了……」
霽月原本因那「石碑」而擔起的憂慮被這新來的話題一晃,瞬間就嗆了口茶水,她捂住嘴使勁嚥了下去,這才放開了咳起來。
「怎麼?」李輕河拿著糖葫蘆走回來,「我不過就是去買個小零食,你就把自己嗆死了?」
霽月接過糖葫蘆:「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買這東西的都是孩子,一個一個鬧騰得很歡,擠來擠去的,我也不能和他們搶不是?」他一掀衣袍坐下來,狀似無意地問,「你在聽什麼呢?聽得那麼入神。」
「沒什麼,一些市井花邊罷了。」
李輕河低了低頭:「哦。」
彷彿什麼都沒發現。
「對了,我剛看見外邊有熱鬧可看,要不要去湊一湊?」
「熱鬧?」霽月來了興趣,「什麼熱鬧?」
「距這兒不遠處有座城隍廟,都說那廟靈得很,你瞧外邊車馬喧嚷,多的是鄰鎮趕來上香火的。怎麼樣,有興趣嗎?」
雖然並沒有什麼想要祈求的事情,但大約小女兒家對這些許願相關的事情總有興趣,霽月也不例外。
於是,她咬著糖葫蘆含混不清道:「那便去看看吧。」
李輕河起身結賬,帶著她離開茶肆。
只是,離開之前,他瞟了一眼正在說話的那桌人,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城隍廟外,行人往來不絕,衝散了原本濃重的香火氣。霽月和李輕河跟著排隊的人領了香燭朝廟裡走去,可蒲團和香案邊上全是人,他們湊不過去,便拿著香燭在邊上等。
李輕河站也站不直,歪著身子用肩膀碰了霽月一下:「你想許什麼願?」
霽月想了想:「國泰民安,萬事順遂。」
「夠無私的啊。」李輕河笑了聲。
「那你呢?」
「我?」李輕河歪歪頭,隨口扯了句,「就希望轉行順利吧。」
霽月皺眉:「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糊弄我?」
「我糊弄你?怎麼說我這個答案也比你那個要聽起來可信些,怎麼就成了我糊弄你了。」
霽月認真道:「可我的確只有這一個願望,別的想不到了。」
她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從小到大,她生活在一個富足的環境裡,著實沒有什麼東西是必須靠祈願才能實現的。
「喲?我以為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會祈求姻緣才對。」
霽月的臉先是一紅:「你說什麼呢!」
隨後轉過身,她輕輕眨眼。
一下之後,霽月的雙眸漸漸暗淡,臉也慢慢白了下來。她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種事情,我定不了,天也定不了。」
天家貴女,即便是正好天真的年紀也已經懂得比別人多太多了,她的親事是一項流程,是在有限的選擇裡挑一個最合適的伴侶。
也許那樣不壞,父皇寵她,選的應當是個門當戶對、才貌俱佳的人。可這裡邊有沒有感情、有沒有真心,便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你知道祈願是什麼意思嗎?」
霽月正恍惚著,李輕河倏然湊了過來。
「你賭過彩頭嗎?祈願是一項不需本錢的博彩,若能被上蒼聽見,若能夠獲得垂憐,那樣自然很好,但就算沒有,你許一個也不虧。」
他把自己手裡的香燭遞給她:「喏,我的願望給你,你可以許兩個了。一個國泰民安為天下,一個執手之約為餘生。你到底還是個女孩子,胸懷博大是好,但也得為自己考慮。」
霽月聽得愣怔,任由他把香燭塞在自己手裡。
「哎,你看,前邊的位置空出來了!」
李輕河眼尖,佔了最中間的蒲團:「快來!」
廟裡香火嫋嫋,四周霧氣嫋嫋,一層一層的燭臺上有火光閃爍。分明哪一樣都能分去她的目光,可她偏偏像是魔怔了,周遭所有在她眼前都成了空白。
廣袤天地裡,她只能看見他一個人。
這一刻,霽月就像是被什麼蠱惑了一樣,順從著便走了過去,許了一個有些荒唐的願望。那個願望,便是他口中那句「執手之約為餘生」。
等到霽月許完願再起身的時候,一個不留神被身後的人絆了一下,李輕河連忙扶住她。
「喂,想什麼呢?」
眼前晃來晃去的一隻手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霽月臉上一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想了些什麼。
也不知是氣是惱,她欲蓋彌彰道:「總之沒想你!」說完便自個兒衝了出去,在躲著什麼似的,禮儀啊什麼的都不要了,只顧著埋頭向前,走得飛快。
而李輕河滿臉蒙。
這是又怎麼了?
他又惹著她了?
b(三)/b
接下來的時間,李輕河和霽月,一個在前邊走著,一個在後邊跟著,兩個人懷著各自不同的心思相錯走成了前後排,注意力卻都在對方的身上。末了,還是李輕河先忍不住,上前與她走成了並肩的一排。
「咳!」李輕河干咳一聲。
霽月偏偏頭,耳朵有些發燙。
「咳咳!」
她不明所以,悄悄看他一眼。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想身邊的人裝咳裝得太投入,竟真的被口水嗆到,劇烈咳了起來。
霽月:「……」
她忍著笑想為他拍拍背,但顧忌著男女之防,手在他背後虛虛放了很久,才終於輕碰一下。像是打破了一個微妙的禁忌,霽月動作僵硬地安撫起了李輕河。
「至於嗎,咳成這樣。」
李輕河眼睛都咳紅了:「我……咳咳……你不生氣了?」
霽月奇怪道:「我生什麼氣?」
「你不生氣?那你方才是在做什麼?」
「我……」霽月手上動作一重,「你管我!」
李輕河被打出胸腔共鳴的聲音。
「嘶……」他反手揉了揉背,「行吧,沒生氣就好。接下來你想做什麼?」
「接下來?」
「嗯,如果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了,我就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