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分別——她在這深宅之中,因為見到了他,慢慢發現了一點光。/b
第一章他和她都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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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八年,天津衛,索宅。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院子裡的桃花掉落不少,粉白色的花瓣陷進泥土裡,清新芬芳的味道繞了整個西院。
一大早,雪女忙活完廚房裡的活,又急急趕往西院橫廂最後那間屋子。
推開門,索琴剛起,正坐在鏡子前梳妝。裂開的鏡面裡,一張眉目清秀的臉正塗抹著淡淡胭脂。
雪女放下面盆,蹲在身邊,輕輕按摩著她的小腿。
「今日真姐過來嗎?」
雪女起身,接過木梳,答她:「來,聽說晚上跟老爺去舞會呢。」
索琴開啟雕花木匣,裡面裝著各式簪子,都是索真送來的。
手指在簪身滾過,停在那支通體金色的玉蘭花簪上,長髮綰成小髻,雪女替她插上簪子。
雨後的院子像被洗刷過一般,空氣裡散著香氣,悠悠的,讓人不禁逗留。
前幾日索恩光來過,帶了些上海糕點,念著她一個人住在這西院裡,特意來看看。
雪女將糕點分成三碟,其中一份拿牛皮紙小心裝著,線紮成結,放在一邊。
索琴見她細心周到,將另一碟賞給她:「小曲兒上次來的時候還唸叨著,你下午帶些給他嚐嚐。」
雪女盯著那碟糕點:「小曲兒嘴饞,爹爹教訓過他幾次,改不過來。」
「嘴饞又不是什麼大毛病。」索琴託著茶杯,「你們姐弟難得見上一次,這些東西就是應個景兒。」
雪女不敢推辭,又說:「昨夜下了雨,路上多是泥濘,奶孃今日應該是晚些時候才來。」
「晚就晚吧,總歸趕得上吃飯。」索琴修剪著樹籬裡的花枝,葉上還沾著雨水,簌簌而下落在白色的皮鞋上。
鞋面被打溼,雪女取出繡帕,人還沒蹲下,索琴轉身就往旁邊挪了腳步。
「這鞋穿著怪不舒服的,待會兒回房換了就是。」她說得冷淡。
雪女不肯:「小姐,這鞋是老爺特意帶回來的,你穿著才妥帖他的心。」
索琴失笑,一剪下去,枝頭花落。
「妥帖他的心做什麼?」
「平日裡大夫人就剋扣咱們西院用度,若是中間老爺再不說道說道,咱們的日子就更清貧了。」跟在索琴身邊久了,雪女早已經拿捏住什麼該說什麼絕口不提。
「這不是有真姐幫襯著嘛。」
雪女跟在她身後:「真小姐是大夫人的親女,什麼好的絕的都讓她先挑了。送來的,怎麼也比不過新的。」
見自己主子毫不在意的樣子,雪女心裡窩著氣。自八歲起她就跟在索琴身邊,大夫人的刁難和老爺不鹹不淡的關心,她見識了不少,偏偏主子心淡,說什麼都聽不進。
索琴也不惱,收回剪子,見樹籬外的院牆上停著兩隻喜鵲兒,問:「這個時候,學堂是不是該上課了?」
雪女識趣,嘆氣說:「小姐忘了,今日是夏節,學堂放了假。」
索琴想了起來,前幾天索真來的時候說過,夏節這天學堂沒課,白日她再來看她,晚上的時候天津衛最大的商界舞會,她跟索昭都要去。
索真和索昭,是大夫人嫡出的一雙兒女,自小就得索恩光的疼愛,即使常年外出,對這對兄妹也是常惦記,外面的新鮮玩意兒給兩人帶回來不少。
而索琴不一樣,她是姨娘所生。出生的那一年,索恩光在外幾月,大夫人以肚中孩子不祥為由,一頂木轎將姨娘抬出索宅,住進了天津衛城外往北三十里外的古德寺,一直到索琴九歲那年姨娘歿了,這才接了回來。
索真來的時候,捎了好幾本書。穿著素色襖衫長裙的少女胸前抱著四五本黃皮書,人還在院門外就喊了人。
雪女迎了上去:「真小姐來啦。」
手上得了空,索真腳步也輕快了許多,三步作兩步蹦進院子裡,圈著石凳上的索琴的胳膊:「今日天氣這般好,你怎麼也不多走動走動?」
索琴遞上清茶:「昨夜下了雨,這腿又不活絡了。」
她的腿在從寺廟回來的路上染了疾,算不得大病,就是碰上吹風下雨的日子,總覺得使不上勁兒。索恩光找人來看過,說是小時候身子太虛積下來的,根治不了,只能調養。
因了這病,這些年又住在這偏僻的西院裡,往外不常走動,外面的人都說,索家二小姐命是真不好。
索真皺眉:「上次王先生來的時候還說藥養得不錯,果然是個庸醫。」
索琴搖搖頭:「王先生說得沒錯,不過近來寒風重,這老毛病跟了這麼久,哪能說好就好。」
索真看了她一眼,愁緒爬上臉龐,手上轉動著瓷杯:「本來我還想著今晚帶你一起去舞會,這下成不了了。」
聽說舞會,從屋裡出來的雪女小跑過來:「聽說今晚天津衛的商會各家少爺小姐都去,肯定熱鬧。」
索真笑她:「雪女莫不是喜歡上誰家少爺了,想去看一看?」
雪女紅臉,躲在索琴身後:「真小姐又在取笑我了,小姐還沒嫁人,我可不敢想。」
索琴唇邊浮起笑意:「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若不嫁人,你也跟著我一輩子?」
「奴婢跟。」雪女點頭應聲。
索真拉著她的手,說:「知道你跟琴妹感情好,可是你若有一天真碰上喜歡的人,跟著他走,過自己的日子去。」
雖然索琴是姨娘生的,打小不在宅子裡,但是一回來,索真待她跟同母生的妹妹一樣好。平日裡大夫人常常撒氣在索琴身上,今日減少用度明日譴人生事,過後卻都是索真來安撫的。
二人年紀就相差三月,索真愛同她親近,什麼掏心窩子的話都愛跟她講。
聽索琴一提,索真也全數說了出來。
索家做的是陶瓷買賣,從明末時候鼎盛的家族事業,百年前的時候出的陶瓷都是往皇宮裡送,不說權重,百年以來,昌盛陶瓷在天津衛的名聲也是響噹噹的。
只是今非昔比,內憂外患的形勢讓陶瓷日漸衰退,索家一日不如一日,風光搖散。
現下這百年家業眼看就要土崩瓦解,大夫人不願意親生女兒日後受苦受難,昨兒個夜裡把索真拉進房間裡,同她說了好些話。
無非就是想給她說門好親事,近說天津衛,遠了,上海還有戶大家,本是書香門第,又臨海經商,嫁了過去,這輩子都不愁。
索琴聽了,道:「那你怎麼想?」
索真臉上百個不樂意:「我才不想不明不白地嫁了,如果不是我喜歡的人,怎麼過日子都不遂意。」
雪女問:「真小姐有喜歡的人了?」
索真託著腮:「小妮子,能入我的眼的人,定不能是尋常人,起碼——」她想了想,「起碼——」
半天沒說出個滿意答案來,雪女瞪大了眼睛,調皮地問她:「真小姐可想到了?」
索真揮手,一臉倨傲:「反正若是碰上了,就是他了。」話頭一轉,又問索琴,「孫奶孃今日來看你嗎?」
雪女搶著回答:「要來的,就是路不好走,怕是要耽誤些時候。」
索真放了心:「那就好,今天夏節,要是留你一個人在宅子裡,怪孤孤單單的。」
索琴輕笑:「真姐多憂了,這不還有雪女陪著我。」
聽見叫她,雪女往前一步:「真小姐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姐的。」
索真起身,道了別,出了院子。
雪女一直送到快到東院的小徑路上,才折了身。
回院子的時候,孫奶孃已經到了,雪女的黑色布鞋上染了不少黃泥,換過一雙新鞋,索琴叫住她。
「這快太陽落山的時候了,你帶上糕點回去吧,小曲兒應該想你了,奶孃今晚留住,你明日再回來吧。」
雪女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b(二)/b
孫奶孃自姨娘生產那日就一直跟在身邊,當年姨娘沒了,是她一路把索琴送了回來。
臉上擦傷的婦人握著她的手,兩行清淚落了下來,說:「索小姐以後就住在這間院子裡了,生也好死也罷,都是名正言順的索家人。」
索琴抓著她的衣袖不肯撒手,遠路而來,一張小臉枯槁倔強:「你是不是要把我丟在這裡了?」
孫奶孃擦淚,說:「這是你的家。」
索琴甩開她的手:「不是,這裡不是!我自小就不長在這裡,我誰也不識,我有娘有……」
「小姐!」孫奶孃打斷她,眼睛裡有深深的懊悔和害怕。
她承諾:「以後每年夏節這一天,我來看你。」
自此,已經八年。
晚飯時候,孫奶孃親自下廚,做了幾樣拿手小菜,跟從家裡帶的小醃菜一起下鍋,炒出來的菜濃香得很。
索琴在旁邊打著下手,一碟菜盛出,孫奶孃捏起一塊遞到索琴嘴邊:「嚐嚐,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索琴愣怔片刻,搖了搖頭,說:「這幾天寒重,先生來的時候特意交代了不能吃辛。」
孫奶孃縮回手,自顧自說:「怪我,要是那日我……」
「奶孃,」索琴抿著唇,「可以吃飯了。」
她先走出去,腿腳不大利索。孫奶孃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擦淚。
吃過飯,孫奶孃在房間的橫榻上鋪著床被,屋裡點的燈少,索琴坐在桌邊,翻著白日里索真送來的黃皮書。
「小姐,」孫奶孃坐在她旁邊,「這一年裡過得還好?」
索琴捻過一頁:「好。」
「腿還疼不疼?」
「不疼。」
「想不想……」
索琴抬頭,看見孫奶孃婆娑的雙眼,她合上書,笑:「不想。」
兩個字生生將孫奶孃的心砸碎,她不安的雙手不知何處可放,最後鼓起勇氣,覆在索琴的手上,肌膚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索琴手心虎口處的繭。
「老爺這幾年可有提過你的親事?」
幽幽燭光裡,索琴覺得面前這張臉有些生厭了。
她抽回手:「沒有。」又說,「你當年不是說,無論我生死,都是索家人嗎?若嫁了,那還能是嗎?」
她轉身走到木床邊上,放下床幔,半隱半現的視線裡,她看見孫奶孃痴呆坐在那裡,這些年消瘦了不少,不細看,像縷沒能了卻心願停留人間的孤魂。
這一夜,天津衛最大的酒樓外,一輛輛鐵皮車上接連走下這座城裡的叱吒人物,翻雲覆雨之間,形勢就要大變。
長袍馬褂和西裝交融,襖衫長裙和洋裝各顯風光,新和舊,反覆交替。
舞會上,索恩光帶著索真和索昭跟各色的人打著交道,索昭覺得無趣,偷偷溜出了大堂。
花園裡,一名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正跟哪朵交際花調著情,一手攀在女子腰肢,一手交杯共飲。
索昭藉著光,問那人:「杜君良?」
搖曳著腰肢的女子從那人懷裡掙脫了出來,臉上送上一吻就離開了。
杜君良扯了扯西裝,舉杯而來:「虧你小子還記得我。」
索昭卸下在舞會上的假面偽裝,鉤著杜君良的肩,輕鬆自在:「哎,我明明聽說你下個月才回國,怎麼今日出現在了這裡?」
兩人是留洋時候的同窗,遠赴他國,惺惺相惜,感情深厚。
手裡的酒一飲而盡,杜君良說:「還不是因為我爹的小姨太前幾日剛給他新添了個白胖小子,樂得顧不上生意,才給我叫了回來。」
索昭攬著他,兩杯相碰,話不再多說。
索真尋來時,兩人已經喝得不省人事。
她搖了搖癱睡在石桌上的索昭:「哥哥,哥哥……」
索昭毫無反應,反倒是對面的杜君良起了身,他湊到她面前,嚇得索真身子一跌,磕在石凳上。
「你摔著沒?」杜君良人搖搖晃晃,一手撐在石凳上,兩眼看不真切,誤以為來的是剛剛的交際女子,還沒等索真答他,又說,「要是摔著了我可心疼死了。」
話裡像是藏了綿綿情針,扎得索真渾身酥麻。
她從小念的就是洋派學校,外國的禮儀形態學了不少,男女之事也通透一些,總覺得情動心絃這事兒,對她來說太難。
也許是因為夜色醉人,她臉上還有酒後的潮紅,心裡咚咚直跳,話也說得不利索:「沒……沒摔著。」
杜君良鬆開領結,頸下的地方已經是桃紅一片,臉上卻沒什麼大事。他往前一步,腳正好落在臺階下,眼看踩空,索真一把拉住了他。
微醺的鼻息就噴在她的耳邊,癢癢的。
杜君良摟著她,卻不肯撒手了。
旁人在遠處看了,紛紛搖頭:「杜家公子又在戲弄哪家姑娘了。」
天津衛米會會長杜西臣之子杜君良,早時渡洋,養了一身的壞毛病,風流成性,回來幾日,聚了城裡一幫公子哥兒夜夜笙歌,聲色犬馬。
索真推開他,手忙腳亂扶著酒醉的索昭往回走。
再回頭,杜君良已經不見人。
她想起剛剛相擁時候的溫度,暖洋洋的、潮乎乎的。
雪女回西院的時候,已經快近中午。
孫奶孃一早就走了,索琴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放著一隻釉面花瓶,幾枝玫瑰錯亂擺放在桌面上,一枝一枝細心修剪著。
「小姐。」雪女喚她。
索琴抬眸,看見她的右臉上多了紅指印,問她:「小曲兒又惹禍了?」
雪女不作聲,蹲在她身邊,上齒咬著嘴唇,雙手在腿上輕輕捶著。
索琴放下剪子,一把將她拉了起來,扎著兩股學生麻花辮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一雙眼睛大而圓,裡面霧氣橫生,看得索琴不免心疼。
「你爹又打你了。」
雪女輕輕「嗯」了一聲,別過頭,不肯說話。
雪女三歲那年,她的孃親在生下小曲兒的第二天夜裡就撒手去了,留下個女娃和啼哭的男娃,男人從港口趕回來時,屍體已經冰冷。
小曲兒被男人當作寶貝,把五歲的雪女送進索宅做奴貼補家用。沒想到小曲兒四歲那年跌進塘裡,撈起來後人變得痴痴傻傻,連話也不會說了。奇怪的是一年後,索琴回宅的前夜裡,人突然就好了,能識字背詩,港口的工人說,是男人亡故的夫人在天上保佑。
索琴從屋裡取來藥膏,上藥的間隙,雪女瞧見她腳上的皮鞋換成了粗布。
「奶孃又問你拿錢了?」
索琴點頭,側身蓋上藥瓶。
雪女急了:「小姐,這些年大夫人處處為難你,連做件新衣裳都得看她手下人的臉色,你再貼錢給奶孃,你自己怎麼過?」
索琴不急不慢:「給了就給了,這裡吃穿都有,留著錢也沒用。」
「可是這八年來,奶孃總問你拿東西,乳育的恩情你也還夠了。」
索琴眼色一冷:「我不欠她。」
雪女接話:「是,可是……」
「雪妮子,你今天話多了。」索琴打斷她的話。
雪女不敢再言詞,負氣轉身去院門口拿了掃帚掃落葉。
索琴攏好玫瑰花束,莖上有刺,扎進了左手食指,點點的紅色就綻開了來。
她沒覺著疼,就是想起了八年前的北風邊上,孫奶孃渾身是血將她拉上了馬車。她一回頭,就看見前幾日那個偷摸來採橘的少年,手裡揚著一塊玉佩,說來還錢。
她被孫奶孃死死摁住,捂住了嘴巴,絲毫不能動彈。後來鬧騰累了,她問孫奶孃:「嬸孃,我們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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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血星子,都落在花瓣上了。」
男子的聲音,把索琴從北風邊的記憶里拉了回來。
一張清雋的臉,偏偏生了雙桃花眼,穿著淺色綢緞長袍,抓著她流血的手指就要往自己嘴邊送。
索琴反手掙脫開來,眼神凜冽:「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