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聽見動靜,從柴房裡跑出來,腳落進院裡,就看見個陌生男子抓著自家小姐的手,掃帚向男子飛去,她大喊:「哪裡來的輕薄浪子!」
男子手腳好,長腿一跨就躲過了雪女不堪一擊的襲擊。
雪女小跑過來,撿起地上的掃帚護在索琴身前,她回頭:「小姐,你的手怎麼了?」
血沒能及時止住,半截手指染了紅。
索琴說:「花刺扎的。」
雪女正面對上男子:「你到底是誰?怎麼出現在西院?」
男子腰間掛著玉佩,握在手心裡把玩著。聽說這裡是索宅西院,她挑眉問:「西院?你是索家二小姐?」
他說話的時候嘴邊永遠帶著笑,那裡面或是藏著玩味或是帶著嘲諷,真情真意的話難得能聽上幾句。後來,索琴想起這一日的這一句,總覺著話裡意味太過嘲諷。
索琴沒答他,抱著花瓶準備回房。
院子口傳來冷峻的聲音,她回頭,索昭提著金絲鳥籠,後面還跟著索真。
索昭對男子說:「我聽下人說你來了,出門也沒見著,原來是跑這兒來了。」
索昭又朝索琴道:「琴妹,這是我上午從貓耳衚衕給你買來的鷯哥,整條巷子裡就它叫得最好聽,想你肯定喜歡。」
索琴露笑:「謝謝昭哥。」
雪女接過鳥籠,路過杜君良時,狠狠瞪了他一眼。
索昭拉著杜君良往院子外走。杜君良的目光從索琴的身上落到索真的身上,一個波瀾不驚,一個面含桃花。
有趣!
「哥哥說,他叫杜君良,是杜西臣的兒子,兩人留洋時候是同窗。」索真剝開蜜橘,撕掉經絡,一口兩瓣。
「杜西臣?米會會長?」索琴訝異。
短短幾年間從街頭米販搖身一變成為天津衛最大的米商商會會長,杜西臣的傳奇故事傳遍了整個天津衛的大街小巷。
「是啊,上個月才回來,昨晚的舞會上跟哥哥再遇見的。」索真想起昨晚那個醉得迷迷糊糊的人,說的話被風又灌進耳朵裡,燒了兩隻耳朵。
雪女忙活完柴房裡的活,還是覺著氣:「可他既然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也太放浪形骸了,哪有……」
「雪妮子。」索琴瞪她。雪女今日接連說錯話,腳上一跺,手攪著繡帕自己走到樹籬邊上撒氣。
索真好奇:「他剛剛可是做了什麼?」
索琴道:「沒做什麼,就是問路。」
索真點頭,又說:「明日要去學堂上課,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帶南橋下的油酥糕。」
索琴抬手,一指舉在半空中,索真同她一起開口:「還有橋頭的麻酥糖。」
雪女說,打那日之後,杜君良來索宅就來得頻繁,拉著昭少爺天天見不著人,大夫人心裡有氣也不敢撒。
「還是頭一次見大夫人吃癟呢。」雪女講得眉飛色舞,索琴卻沒什麼大動靜。
她拉開抽屜,藥盒裡藥已經沒了藥,她問:「王先生說什麼時候過來?」
「本來約著今日,不過現在都近傍晚了也沒見著人,要不要我去請?」
索琴合上藥盒,鏡面裡的人今日精神不錯,唇上生出許久不見的血色。
她說:「我自己去吧。」
許久不曾出來,索琴覺得眼前的景色已經模糊得像是隻在夢裡見過一般。
王先生的藥鋪在居安街尾,再往外走,就是海港港口,平日裡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下了黃包車,索琴停在一塊寫著——「王家藥鋪」的牌匾下,一個四歲大的女娃從她身邊跑過,險些把她絆倒,雪女扯著女娃:「小心著些。」
女娃嚇著了,扯開嗓子就哭,吵著鬧著要找她娘。
雪女一個頭兩個大,索琴笑她:「人家娃娃可是賴上你了,快去吧,幫著找她娘去。」
「那小姐你……」
索琴跨上臺階:「我就在這鋪子裡等你。」
確定她不會走,雪女才放下心來,抱起女娃尋人去。
鋪子裡就站著個短褂小役,站在藥櫃前抓著藥,屋子裡中藥材的味道融在一起,索琴不禁打了個噴嚏。
小役聽見聲響,手裡二錢多抓了一錢,他趕緊量稱,問索琴:「姑娘身體有何不適?」
索琴問他:「王先生可在?」
小役包好藥皮,答她:「杜家小公子染了惡疾,師傅下午的時候被人請了過去。」
「嚴重嗎?」她問。
小役搖頭,奉上茶:「那不知道,杜家大少爺親自來請的,就算不急也不敢絲毫怠慢。」
索琴輕笑,想她索家二小姐,原來不過也是可以怠慢之輩。
「王先生今日可有出診?」
每月索家例行一診,小役剛來兩月,這規矩也是知道的,人一愣,又重新換了壺上好的龍井茶:「原來是索二小姐,你稍坐片刻,師傅應該就快回來了。」
小役說的片刻,足足有一個時辰,期間雪女一腳踏進鋪子裡,就看見自家主子支著手小憩。
門外一陣咚咚聲,索琴被吵醒,就見王先生提著藥箱回來了。
「索二小姐。」王先生十六歲中舉,習慣改不掉,見她便作了個揖。
索琴扶他:「今日不見先生來,我便自己過來了,不想先生勞累了。」
王先生放下藥箱,讓索琴坐下,一方繡帕落在她的手腕上,閉眼問著。
「風雨夜裡還會疼醒?」
「兩個夜裡疼醒過的。」
王先生點頭:「可嘗辛辣了?」
「沒有,先生,近來我都是按照你給的食譜給小姐變著花樣做的飯菜,不沾一點辛辣。」一旁的雪女答道。
王先生讓她伸出一隻腳來,拿木棍在小腿後方敲了敲,最後收回手,說:「這調養不能立馬見效,只能一日一日養著。平日裡小姐可以多走動走動,活絡活絡筋骨。」
「知道。」索琴應著。
門口,杜君良一腳跨了進來。
「索二小姐也在這裡。」他彎腰作揖,手裡握著一卷黃紙。
索琴回過禮,轉身在一旁坐下。
王先生上前:「杜大少爺。」
他眼角的餘光一直在那邊矮上一截的素衣上,被這聲音拉了回來。
「哦,剛剛先生行色匆匆,把這病冊子落在車上了。」
他手裡的黃紙,是王先生落下的病冊子,最後一頁上,是索琴的病診。
王先生接過:「勞煩杜大少爺了。」
b(四)/b
從鋪子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深了。
杜君良的車還停在鋪子外,人靠在車門邊上,見索琴出來,立直了身子。
「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他說得理所當然,沒有絲毫的生疏。
索琴冷淡,說:「不用麻煩了。」
然後轉身就走。
雪女跟在她的身後,一個回頭,就看見那個別人嘴裡評他放浪的男人,一臉慌張委屈的表情。
她有些驚訝。
天津衛杜家的公子,會有這般的模樣。
再回頭,她已經落了索琴好大一截,一陣小跑,她喊:「小姐,等等我。」
路上還有小販,晃著蒲扇的婦人認得杜家的車,正慢慢悠悠地跟在那個素衣姑娘的身後。
婦人搖搖頭:「不知道是哪家姑娘可憐,被杜家公子看上了。」
車燈照著前路,索琴的步子慢了許多。
她回頭,車子也停下。
裡面的人正看著她。
「杜公子。」
杜君良撥開車簾:「上來吧。」
走了這麼長段路,她的腿肯定乏了。
雪女在後面扯她:「小姐。」
人就在面前,不好直說,她湊近索琴的耳邊:「都說杜家公子太過放蕩,況且上次他還在西院鬧過了一回。」
索琴聽了,反倒笑了。
上次在西院,他確實出格,卻也沒做什麼算得上放蕩之事。
她這個人自小就愛往絕處闖,當年登高山,下深水,每一次都是絕處逢生。
再說,聽人說的,都不如親歷的。
雪女被索琴先遣了回去。
上車前,杜君良向她提出了邀請。港口前有家麵館子,味道不錯,這時候天色微深,她肯定餓了,不如去坐坐。
車往前開,杜君良身子歪靠在車窗沿上,那模樣倒是跟在外的名聲相配。
「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些什麼嗎?」他懶懶地開口,眼睛微眯著,真有絲危險的氣息。
「怕什麼?」索琴反問他。
「不怕我把你擄了去,玩弄幾天,再賣給誰家做小妾?」
他說得極其放肆,連開車的小廝都嚇得回了頭。
索琴撩開車簾,街上還有不少人,她回頭說:「杜公子玩笑了。誰都認得這是杜家的車,誰都知道杜家在天津衛的名聲之盛,你做什麼都被人時時刻刻緊緊盯著,況且……」
況且,她是索家的二小姐。
即使她只是個庶出的女兒,可也比平常人家的女兒養得金貴。以索家的地位,憑空不見了女兒,就算驚不起波瀾,整個天津衛也會颳起一陣小旋風。
「嘁!」他笑。
索二小姐……
車子在港口外停下,杜君良開門下了車。
索琴仍然坐在車裡,她扭頭,就看見杜君良清瘦的背影,像深冬裡的冰刀子,風一來,冰星子就簌簌從天而降。
杜君良探回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探出身子來了她的車門前。
「果真是索家的小姐,連開車門這檔子事兒也不願親手。」
他故意嘲諷她,就是想看她的窘色。
可是沒能如他所願,就連下車,她也只挑乾淨的地兒落腳。
活脫脫的大家閨秀姿態。
索琴環視了一圈,杜君良沒有動靜,她先開了口:「你說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杜君良挎手往前,步子很慢,好像是刻意在等她。
她的腿腳不利索,別人一步她要作兩步,稍走急了、遠了,腳底就酸脹得很。
她就落後在他五六步的距離,皺著眉頭,眼皮抽動。
杜君良回頭,她一臉難色,他覺得有趣,故意加急兩步,然後又慢下來,反覆折騰著。
麵館子很小,就一張匾,四張桌子。
當家的是個跛腳的大爺,見杜君良和他身後的姑娘,說:「杜公子今天好興致啊!」
杜君良掀褂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招呼著索琴也快快坐下。
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桌子,桌案上還有殘留的湯漬,三四個碗疊在一起,碗沿上還掛著半根麵條。
他就是要看她出醜。
看她使小姐的脾氣,說著這個地方有多不堪,吵著要走。
可是下一秒,他的眼睛就暗了。
索琴神色平淡地坐了下來,掀開茶壺的壺蓋,起身添水,不管杯子乾不乾淨,也給自己斟了杯茶。
杜君良搖搖頭,撐著額輕聲笑。
他把她看得低的時候她的姿態太高,偏偏他高看她的時候她又把自己放低。
怪。
他此前聽人說,索家的二小姐,身子染了疾,一直養在深閨中,少有人見過,但有誰曾遠遠見過一次,跟人說起的時候,就那麼隔著人群的一眼,你也能認出她來。
她像只落了難的鳳凰,鳳凰終究是鳳凰,即使不能展翅飛上高空,她也可以抻長了脖子睥睨別人。
但是,杜君良是誰?
他喜歡不一樣的東西和人,得到手,放在身邊,把他們變得跟自己一樣。
就算別人看來表面風光,可是骨子裡依然是爛的、臭的、腐朽的。
大爺擦著抹布走了過來,看著索琴:「奇了怪了,還是第一次見杜公子帶人來,姑娘生得真好看。」
杜君良笑:「是好看。」
平白得了句誇獎,索琴臉上有些燒,嘴邊的茶杯遮了半張臉,她的眼睛在低頭的杜君良身上轉悠,人坐得七倒三歪的,沒有一點正經樣子,要不是身上的長衫料子名貴,也不像個貴家公子哥兒。
「杜公子今天想吃些什麼?」大爺問。
杜君良歪頭看索琴,問大爺:「今日什麼賣得最好?」
「炸醬麵,加了些獨家的配料,臊子香得很。」
「那就來一碗。」他轉頭問索琴,「你呢?」
「一樣。」
上了面,大爺又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這天津衛裡的姑娘我見過不少,姑娘面生。」
索琴接過杜君良遞來的木筷:「不是。」
「姑娘是哪裡人?」
杜君良當她是為了瞞過索家小姐身份的謊話,卻沒想到她嘴裡遲遲吐出幾個字來:
「北風邊。」
天津衛往北三十里,就是北風邊。
窮人聚集的地方,木頭搭建的房屋在日曬雨淋下搖搖欲墜,米缸常年見底,咳嗽的女人趴在窗戶邊剪繭子,男娃小跑回來,見小的衣服裡兜著鼓鼓的東西。
「娘,吃橘子。」
「杜少爺,面坨了。」
聲音把他從已經模糊了的記憶裡給拉了回來,眼前這碗麵,換作以前半年也吃不上一碗,他夾起一根送進嘴裡,空蕩蕩的心裡一下子變得苦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