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後來連著好幾天,西院裡都安靜著。
一如當初的模樣,一個小姐一個婢女,日日夜夜這麼待著。
那日天氣不錯,雪女將小曲兒接了來,還穿著學堂的衣服,書包背在肩後,見了索琴先作了個揖。
「琴姐姐。」看著高了不少,說話還是奶聲奶氣。
索琴招呼他過來:「早上剛做的酥餅,快來嚐嚐。」
小曲兒放下書包就坐在索琴的旁邊,一手抓著一塊酥餅,吃得忘乎所以。
雪女從廂房裡出來就見碟子裡的糕點少了一大半:「你吃慢些,別噎著了。」
「這麼好吃的東西我快快吃才好。」說著,他又抓了一個。
雪女被他氣著了,放下手裡的衣物就作勢要來打他。小曲兒躲在索琴身後,喊叫著:「琴姐姐,快救救我。」
索琴被逗樂了,推著雪女:「好啦,你倆少吵些嘴吧。」
得了索琴的佑護,小曲兒更加放肆了,人趴在雪女的背上,被一巴掌打了下來,又跑回索琴身邊趴著。
「小姐,你不要太縱容他了!」雪女氣得掃帚一扔,挽著袖子就要過來揍人。
小曲兒躲進索琴的懷裡,衝她做著鬼臉。
索琴摟著他,雪女也不敢上前真打,最後手揚在半空中狠狠打下來,算是個警告。
小曲兒吃定她沒法子,人往石凳子上一坐,兩條腿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琴姐姐,你要嫁人了嗎?」
冷不丁的一句話,反而讓索琴眉頭一皺。
她看著他:「為什麼這麼說啊?」
小曲兒咬下最後一口酥餅:「外面老有個哥哥看你。」
他指著院門外,一抹黑色一閃即過。
索琴立直了身子,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院門,桃花樹下正站著一個人。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杜君良半天才扭過臉:「路過。」
她盯著他看。
他躲避她的眼睛。
像是一場角逐,從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勝利者。
「喂。」杜君良叫住回身的索琴。
索琴頓住腳步,沒回頭看他,等著他的下一句。
「你不叫我進去坐坐嗎?」
小曲兒跑了出來,拉著索琴的手,一臉天真地問:「琴姐姐,這是你的未來夫婿嗎?」
索琴牽著小曲兒的手,蹲下身子問他:「年紀小小的,怎麼總愛問這些問題?」一根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就當教訓了他的童言無忌。
小曲兒嘟著嘴:「這個哥哥長得好看。」
「所以呢?」索琴看了眼站在旁邊的杜君良。
這張臉,俊得過分了些,勾了整個天津衛不少女子的心。
小曲兒扯著她的衣服:「你說的,看著好看,就要一直看著,就像看小曲兒一樣。」
「那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杜君良也想問,有何不一樣?
一大一小的兩人臉上均是疑惑的神態,索琴卻搖了搖頭,拉著小曲兒往院裡走。
跨進院門的時候,她說:「進來吧,我這院子雖然比不上東院的富足,茶水還是有的。」
桃花雖然落盡了,但院子裡依然飄著香。
杜君良支手坐在石桌邊上,索琴跟雪女忙活在廚房裡做新的糕點,看不見人,他心裡也覺得滿足。
「哥哥,你笑什麼?」小曲兒蹲在他旁邊,兩手託著腮,一臉天真。
杜君良彎低了身子湊到他的面前,盯著那雙眼睛,覺得很熟悉。
「你是那丫頭的弟弟?」他說的是雪女。
「是啊。」小曲兒手撐在他的膝蓋上,靠近了給他看。
「長得真像。」所以才覺得面容熟悉吧。
可是心裡還有個念頭在隱隱作祟,這份熟悉感,好像從千年前就有的一面之緣。
小曲兒笑嘻嘻著,手碰上他身上那塊玉佩,握在手心裡看。
「哥哥,上面的兩個娃娃好像你跟琴姐姐啊。」
杜君良低頭看玉佩,和合二仙的圖案,是兩個蓬頭、笑面、赤腳的小孩模樣,一個捧有蓋的圓盒,一個持盛開的荷花,寓意裡說,和諧和好之意。
「是嗎?」他聽了臉上笑意更深。
小曲兒點點頭:「是的!」
「那我要是把這塊玉佩送給姐姐她會高興嗎?」他迷了心智一樣地去詢問一個孩子。
小曲兒睜大了眼睛,問他:「哥哥要送給姐姐,是因為喜歡姐姐嗎?」
一陣笑聲吸引了廚房裡的索琴,她側出半個身子,見杜君良兩手撈在小曲兒的腋下,把他舉在半空中又放回地面,小曲兒樂得咯咯叫,嘴裡喊著:「哥哥再快些。」
雪女跟著看了過來,問索琴:「小姐,你笑什麼?」
索琴搖搖頭,嘴邊乍現的笑意收了回去,手腕的地方還沾著些白細麵粉,她輕輕拍掉,沒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朗潤:「沒什麼。」
那一日回杜家的車上,杜君良扯下腰間的玉佩看了許久。
這塊玉佩是他當年在北風邊的木棚房子地底下挖出來的,那時候他拿著玉佩去找孫蓬,是想將那一月裡橘子的錢還給她,可惜最後,不僅沒能給她,連想再見上一面,都隔著陰陽。
「你不會怪我吧?」他喃喃開口。
「這東西陪了我這些年,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邊。可是現在,我想把它送給我喜歡的人了。」
方才在西院,小曲兒問他:「哥哥要送給姐姐,是因為喜歡姐姐嗎?」
他說:「是。」
因為喜歡,所以想把這些年珍藏在身邊的東西交給她。
b(二)/b
摺子遞來的那一日,索琴正坐在院子裡看索真留下來的書。
索真唸的是洋派學校,講師是從英國遠渡而來的濃眉大眼。
剛上學堂的那幾日,索真常跟她講學堂好玩的事兒給她作趣兒。後來,大夫人見索真往西苑裡跑得勤,禁了她幾天足,再往後,她來的時候也不敢再多留,但總給索琴放幾本書。
摺子是從崔鳳樓遞來的,小廝說晚上樓裡有新開的戲,杜大公子請二小姐去坐一坐。
「小姐,你真要去嗎?」雪女憂心忡忡地看她。
索琴讀懂了她的憂慮。
深閨裡不見春事,她今夜若是去了,傳到外人的耳朵裡,就是一樁風月事了。
索琴手搭在書面上,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讀起來費神。
她想起前兩日杜君良走前,問她的一句話。
「你信我嗎?」
信他不是外人眼裡的浪蕩公子,信他也會赤誠著掏出一顆心給她。
她信的。
不管別人怎麼評判他,她只記得,那一日她坐在廂房裡,院子裡的杜君良對她說:「這院子裡除了我倆就沒別人,還是出來吃吧。」
他從來不曾想過汙她清白。
那她,又有何可俱的呢?
手合上,索琴起身往廂房走:「去。」
她又說:「來幫我挑件衣裳吧。」
戲班子是從北平來的,唱的是《西廂記》。
杜君良坐在二樓的屏風裡,桌上擺著上海買來的糕點,兩指捏起一塊,喂進嘴裡。
抬眼的時候,他就見一身白色襖裙的索琴正往樓上來。
她愛穿素色衣服,料子不是最好的,她穿著卻是最好看。
他的眼睛,在那時候就像長在了她的身上一樣,挪不開,也不想挪開。
「你來了。」他起身。
這是索琴頭一次聽戲,京腔兒聽得費勁,杜君良給她一段一段地講詞。
他側著半個身子,一邊胳膊倚在雕花椅的扶手上,指著戲臺子上的青衣,唸了段詞。
「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
那本是張生的唱詞,他跟著唱,指著崔鶯鶯,眼裡卻看著她。
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
一齣戲唱完,樓外的街上已經點上了燈。
索琴是獨身前來,杜君良也是。
兩人從崔鳳樓裡出來,並肩行走在還喧鬧的大街上。
旁邊有個夫人抱著孩子匆匆走過,孩子手裡抓著根糖人,一雙眼睛轉悠著,胖乎乎的手指指著索琴:「娘,好看。」
夫人笑他:「以後孃親給你相個這般好看的媳婦好不好?」
孩子眨眨眼:「好。」
杜君良側頭看已經相隔好遠的夫人和孩子,垂在衣側邊上的手蠢蠢不安,幾番之後,終於牽住了她的手。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跟緊我。」
淺薄的鼻息在她的耳邊散開,她半歪著頭,輕輕笑出聲,問他:「你要帶我去哪裡?」
杜君良更抓緊了她的手,不確定地問:「你害怕嗎?」
害怕那些流言蜚語,害怕那些一字一句如同銀針一般紮在她的身上。
她搖搖頭,在燈光下的臉格外好看,說:「不怕。」
她從未有過如此的想法,可是他現在抓著她的手,她就無比肯定。
此後一生,她想跟著這個人。
從心底裡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想法,被他一日一日地灌溉著,到今天,終於開出了嬌豔的花朵。
他帶著她去港口邊上,麵館的大爺正收攤,見兩人來,又生起火。
大爺掌著勺,笑著說:「要是再晚些時候來,就沒得吃了。」
兩人落了座,他問:「怎麼樣?今日想吃些什麼啊?」
杜君良看著索琴,詢問她的意見。
她對上次的炸醬麵有些念念不忘,說:「炸醬麵吧?」
「好。」杜君良回頭,「一碗炸醬麵。」
索琴不解:「你不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