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柒脊背一僵,心裡一驚,立馬旋身:「誰?」
男人靠在牆角,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笑容。
「你說什麼?」陸柒驚疑不定。
「裝傻是沒有用的哦。」男人歪著頭就像是看一個撒謊的調皮孩子,說著還眨了眨眼,「不過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
陸柒緊緊捏著拳頭,只見原本靠在牆上的男人一條腿用力支起身體,嘴唇張合,低聲說了句什麼。
陸柒緊盯著他,而男人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警惕,反而很從容地走到她身側,頓了一下,輕聲喃道:「重要的東西要小心保管,不要再弄丟咯,要知道,失而復得真的是很難得的機會呢。」
陸柒愣愣地看著他越走越遠的陌生背影,視線被地面上一張黑色的名片所吸引。黑色的底色,用白色的墨水寫的幾行意味深長的話——去過無數山河湖海,看遍人世離合悲歡,他們說愛是貪心,是得一望二,是有了一世便想生生世世。
下款是一枚深紅色的印章。
陸柒仔細辨認半天,才隱約看出來是個篆體的變形字,她不確定地喃喃自語:「這是‘樓’字嗎?」
最後實在是不能確定,遂無奈放棄。
「真是奇怪。」她嘀咕著,向機場外走去,沒有發現名片的反面,暗色的「浮生夢」三個字。
索琳琅找了半天才看見那男人慢悠悠走過來的,好看的眉毛皺起:「你去哪兒了?」
「廁所。」男人懶洋洋地說,餘光卻一直留意著不遠處的陸柒,想起剛才小丫頭手腳伶俐偷珠子的模樣,低笑起來。
索琳琅疑惑地看向男人,於是,男人正了正臉色:「你特地趕來接的人呢?」
「他要先回酒店。」索琳琅想到剛才延卮言帶著疏離的態度,心裡有些氣餒,半晌後,眼神又堅定起來。
「走吧,回公司。」延卮言,我勢在必得。
「可惜了……」男人笑了。
b(三)/b
陸柒根據詹知夏提供的住址找到了暫時下榻的酒店,此次來天津主要是參加索氏影業的釋出會。據說索氏下半年將投資製作一部奇幻古風動畫電影,現在正在招聘cg插畫師,所以陸柒也接到了邀請。
「根據內部訊息,這次是以《山海經》做藍本,你可以取鑑一下。」詹知夏毫無心理負擔地透露自家堂哥的公司機密。
「唔,我等會兒去看看。」陸柒埋頭琢磨房卡要怎麼開門。
「古風我倒是不擔心你,但是萬一有感情線……」詹知夏深知陸柒創作的弊病。
說起這個,陸柒也有些窘,這一點,當初天倪也曾指出來過,但是陸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作品中人物的感情線,她總是有搞得一團糟的本事。
當時天倪還問她:「你沒有找過物件吧?」
……
「柒柒?」
「啊?」陸柒從回憶中驚醒。
「我叫你好多聲,你想什麼呢?」
「沒什麼,就是想起以前一個大神。」
「天倪?」
陸柒總覺得好友的聲音裡有種不懷好意的試探感……
詹知夏有些心虛:「說起來,天倪跟你在網上聊了那麼久,你就沒問過他長什麼樣?」
陸柒稍稍沉默了一下,語帶失落:「沒有……」她也覺得遺憾,想當初,自己怎麼就那麼實在呢!
詹知夏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考慮一瞬,還是撥給了自己堂哥。
延卮言此時剛洗漱完,接起電話的時候順手掏了下西裝口袋,意料之外地掏了個空。
在地板上來來回回找了幾圈依舊沒有找到,稍稍回憶下,腦海中閃現出那個環繞在身邊喋喋不休的女孩……
幾天後,面試現場。
叫到名字後,陸柒機械地推開門,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直視前方,此時的她,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正對著她的面試官掃了一眼簡歷,抬眼看她,不由得想笑。
規規矩矩的小學生坐姿,眼神明顯是發散的。
於是,他溫和地對她笑了一下:「陸小姐不用緊張。」
「哦。」陸柒點點頭,「不緊張。」
說是這麼說,發話的面試官見她刻意板直脊背,明顯更緊張了。
失笑之下,坐在一邊的延卮言發話:「那麼,就開始吧。」
陸柒聽到這嗓音,不自在地在膝蓋上搓了搓手,餘光一瞥,赫然發現坐在左邊冷著臉的傢伙。
他怎麼在這兒?
延卮言的眼神陰惻惻的,陸柒瞬間覺得口袋裡的珠子——開始燙手了!
延卮言接過遞過來的簡歷,低頭瀏覽,然後嘴角一抽。
只是短短地一瞥,陸柒發誓她在他臉上看到了不敢置信。
延卮言挑眉:「你就是拾叄?」
那是一種懷疑的口吻。
陸柒覺得自己的專業領域受到了輕視。
她抬頭,擲地有聲:「是,我就是拾叄。」
b(四)/b
時間要回溯到赴往天津之前。
「延總……延總?」
延卮言睜開眼,眩暈感如約而至,緩了好一瞬才清醒過來,會議室裡的視線統統聚焦在他身上。
方才因為播放投影,會議室熄了燈,也就十幾分鍾,沒想到自己還是睡著了。
延卮言伸手接過秘書遞過來的咖啡,抬眼看見肖秘書眼底的擔憂,有點懊惱地揉揉發脹的額角,淡淡說了聲:「繼續。」
他從鋥亮的桌面反射上望見自己疲憊的臉,眼眶下一片淺黑。
會議結束後,延卮言從座椅上站起身,一瞬間天旋地轉,他兀自強定住身形,快步朝辦公室走去。
肖秘書迅速收攏桌面上的檔案,快步跟上,和路過的同事打招呼的時候臉上與平常無異,然而心底卻憂心忡忡。他跟著延總做事已經好幾年了,最近延總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晚上遲遲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整夜整夜做亂七八糟的夢,連醫生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今年年初開始就更嚴重了,經常一個晃眼就看到他已經睡著,本來叫一聲就能把他叫醒,可是今天卻……
肖秘書心裡七上八下,但做事還是非常麻利,將一杯新泡好的咖啡遞過去,延卮言頭也沒抬接過,一隻手在鼻樑上煩躁地捏著,從微蹙的眉頭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角看得出他內心的焦躁……
肖秘書張了張嘴,突然有個迷信的想法——不會是,惹上髒東西了吧……
延卮言揮了揮手示意肖秘書出去,等到門關上後,他整個陷進皮椅裡,渾身上下泛起一陣痠痛,右手撐著腦袋,視線順著拉開的百葉窗望出去……
他,就像是正在鏽蝕的齒輪,隨著時間的累積日漸笨拙,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報廢。
延卮言恨不得將大腦撬開細細篩選一遍,看看到底是哪個部分出了錯。他不是沒看過醫生,可是醫生一通檢查下來只告訴他身體機能一切正常,建議他調整作息時間,然後開了一堆沒用的藥片。
都是那些該死的夢!
辦公室的門被「嘭」的一聲推開,詹知夏大剌剌的聲音傳了進來:「哥!哥!」
肖秘書束手無措地跟在詹知夏身後,苦著臉:「延總……」
「沒事,你先出去吧。」
詹知夏跑到延卮言的辦公桌邊,看延卮言不善的臉色,乖覺地收住姿態:「延總。」
延卮言從小就拿自己這個跳脫的堂妹沒辦法。詹知夏是他二姨家嬌養著長大的女兒,唸書的時候就是個十足的惹禍精,大學就更離譜,放著好好的金融不學,瞞著家裡轉了美術系,被發現後家裡一通雞飛狗跳,偏生她自己沒什麼事,他們這些幫忙瞞著的表兄弟倒是遭了大殃!尤其他是首當其衝,被他媽指著鼻子罵帶壞了妹妹,誰讓他就是美術出身,就連公司都是專營漫畫出版。
「又有什麼事?」延卮言頭疼極了,當初二姨拜託他照顧她的時候,就應該狠狠地拒絕。
詹知夏扁扁嘴:「你上次不是說,我如果能把漫島平臺的專案瀏覽提高10%,就資助我去塞席爾玩?」
「哦?」延卮言一挑眉,沒想到她還記著,提高10%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果然,詹知夏立馬嘚瑟起來,將手裡的資料夾攤開:「喏——這是這個月的資料。」
延卮言掃了幾眼,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眼神凌厲:「這個拾叄,是那個恐怖式言情的畫手?」
詹知夏心裡一「咯噔」,沒想到她哥還知道這個,頓時有些心虛:「是啊,我把她挖過來費了不少工夫呢!你看我都有黑眼圈了……」說著,指著眼眶湊近延卮言。延卮言嫌棄地伸手抵住她的額頭,嘴角卻不禁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詹知夏見他似笑非笑望著自己,惡向膽邊生:「哥,你可不能不講信用啊……」大有你不答應我我就去告狀的意思。
延卮言手上操作開啟漫島的網頁,也不管詹知夏在耳邊上碎碎念。
說起拾叄這個畫手,算得上近幾年新銳畫手裡實力比較突出的,從她的作品裡就看得出美術功底不錯,畫風細膩,非常迎合現下的讀者。當然,她也有一個非常嚴重的短板——在她的故事裡男女主角的感情線堪比車禍現場,但是偏偏就是這樣詭異的風格,招攬了為數可觀的讀者,新入坑的讀者內心無一不是滿屏的「什麼鬼」!而死忠粉已經習慣她的畫作特點,一邊吶喊著「懇請大大手下留情」,一邊死活賴在坑裡不願出去。
延卮言調出最近的新番,源源不斷的彈幕閃現。
——這些馬好生臃腫。
——我做錯了什麼要讓我承受這些!
——所以這章主訴兩匹馬的感情線?
——我的天,我家大大已經放棄了嗎?
……
一個標紅的id悠悠劃過。
拾叄:為什麼你們的關注點這麼奇怪?沒人看見旁邊談戀愛的男女主角嗎?[抓狂]
——大大的故事裡居然還有男女主角這個玩意兒![驚恐]
——啪啪打臉!
——[微笑]
……
延卮言看著互動區的熱鬧,也忍俊不禁,詹知夏一直有眼色地觀察他的表情,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吁了長長一口氣:「哥?」
「這是你挖來的畫手?」延卮言知道自家表妹,於是語氣更加意味深長。
整個編輯部都知道,詹知夏的市場敏銳度數一數二,但是說起挖掘畫手,呵呵,那不是去談合作,那是去結仇的。
詹知夏小胸脯一挺:「那是當然!我可是……」
「好啦好啦,」詹知夏看著自家堂哥心裡發毛,乾脆揮著小白旗投降了,「她是我大學閨蜜,我跟她打包票拿到天倪的全套漫畫特籤……」詹知夏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是自己不道義,實在是敵人太強悍。
「哦?」延卮言瞥她一眼,她腦後一緊頭皮發麻,果然聽到她哥語氣不善道,「拿我做筏子,還要我贊助你旅遊?全套特籤?」
「天倪」是延卮言曾經的筆名,知道這個內情的,在原畫圈裡也沒幾個人。
詹知夏的臉立馬垮了:「哥,哥!你就算不可憐我,也可憐可憐忠心耿耿的粉絲吧!」她可是向柒柒發了誓的,也不知道柒柒怎麼這麼迷這個沒有人情味的傢伙。
「行了,出去吧,我要工作了。」延卮言面上一派淡然,心裡也暗暗吃驚。當初因緣際會曾和這個拾叄稍有交集,時至今日,他已經退出這個圈子好幾年,筆名都已經漸漸被人淡忘,沒想到她還記得。
這種感覺,其實……還不錯。
詹知夏嘴一撇,踱著步不願意走,但看延卮言明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恨恨走了出去,心裡恨罵:「吸血鬼!延扒皮!」
門關上的前一秒,延卮言做了一個妥協:「自己去找肖秘書安排假期航班。」
詹知夏聞言一把推開門,衝過來:「哥!我太愛你了!」
延卮言被她嚇了一跳,裝模作樣地瞪了她一眼。
詹知夏訕訕地吐了吐舌頭,臉上喜色不減。
「自己安排好手上的工作,別到時候又有人……」延卮言囑咐道,眼睛掃過電腦螢幕就像卡住了一般停在了螢幕上。
詹知夏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柒柒最近的新作,還在連載中,正好是她負責編輯。
被放大的圖片上是一棟古色古香的建築,紅幢綠瓦,畫得很細緻,屋頂上瓦片壓得密如魚鱗,泛黃的木質欄杆溝壑縱橫,門廊雕金繪漆的牌匾邊懸著兩盞紅紗燈,連同底下長短不一的穗子被風吹得搖晃。
有什麼不對嗎?詹知夏正在心裡嘀咕,就聽到延卮言小聲喃喃道:「浮生夢……」
知夏一驚,仔細看了眼,畫上的牌匾裡模糊成一片,看不清名字,但是熟悉的畫面感令她的記憶回籠,她想起大學時陸柒給她看過與這個格局別無二致的建築,當時陸柒還說過,這是她老家那邊的一家店鋪,名字就叫「浮生夢」。
「嗯?哥,你怎麼知道浮生夢的?」
「你知道?」延卮言詫異。
「這是柒柒,哦,就是拾叄,她說那是她老家的一家店鋪……」
店鋪?這明明是他夢裡經常閃現的畫面!
「在哪裡?」
知夏被他的急切嚇了一跳,捏著手半天才想起來:「好像是,風頌鎮。」
b(五)/b
懸聚在桌沿的水滴不堪重負墜落,砸在坑坑窪窪的畫紙上。
「吧嗒——吧嗒——」水跡順著紙張的紋路,氤氳開淺紅色痕跡,絲絲縷縷。
趴在桌面上的陸柒不安穩地皺著眉,嘴裡喃喃著什麼,額頭上一片汗水,捏成拳的手不安分地在桌面上划動,撞倒桌邊的瓷質筆筒。筆筒骨碌碌順著桌面向外滾動,筆直墜落——一直骨瘦如柴的手立馬接住,將筆筒擱回桌面,然後將手揹回身後。
樓婆婆走到不遠處破舊的矮櫃邊,上面放置著一個開啟蓋子的八音盒,漆脫落得斑駁的手柄兀自嘎吱轉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樓婆婆枯瘦的手指在深褐色的紋路上輕輕撫摸,扭頭看了眼呼吸漸漸急促的陸柒,混濁的眼裡閃過一眸憂色。
在陸柒的夢裡,昏暗的天空,連光線都是灰濛濛的,壓得讓人透不過氣。人們都聚在大榕樹下神情激動地討論什麼,一個小孩急切地跑向他們。
「不好啦!不好啦!鍾伯剛剛暈倒之後就發夢話,嚷嚷著在被火燒,疼……」
一個胖女人聞言頓時呼天搶地:「天煞的一定是那個丫頭用那個盒子施了什麼妖法,我男人怎麼這麼可憐啊!我該怎麼辦哪!」
遠處的巷子裡,一個身材佝僂的老婆婆從房裡走出來,就聽見身後稚嫩的聲音困惑問:「為什麼他們要打死我?」
婆婆轉過身,瘦巴巴的小女孩抱著個八音盒,她費力地彎下腰,摸摸小女孩還沾著灰的額角:「他們只是太害怕了。」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他們為什麼要害怕?」
「人們會害怕超出常理的事情,你不要在他們面前開啟這個盒子。」
「為什麼?」
「這個盒子裡有八風之音,普通人聽不見,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會看到前世今生。」
「叮——」的一聲,就像平靜的水面被攪亂。
陸柒趴在桌案上,白淨的額上佈滿了汗水,壓在臉下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攥住,口裡急切地喃喃:「關上……不能開啟,關上,關上……」
樓婆婆輕聲嘆一口氣,走過去將八音盒的蓋子蓋上,佝僂著背推開斑駁的窗戶,用鏽蝕的鐵鉤鉤住,霎時陽光充盈滿室。
陸柒眉間漸漸舒展。
桌面上零亂的畫稿上雲霧繚繞,雕欄玉砌,莊嚴聖潔,一片瑤池仙境之感,遠遠地有衣袂飄飄的女官翩翩起舞,還有絲竹管絃的樂聲交織在一起,席間一片祥瑞。
畫的右側大團大團的芙蓉花簇擁著,披散著頭髮的男人散亂著外袍醉臥花間,千金萬重的繁複發冠隨手丟在地上,他面前的玉桌上,銀壺翻倒,酒液潺潺流出,涓涓匯聚在桌沿滴落……
樓婆婆的視線凝在畫上被男人的衣角覆蓋了一半的物件上,那是一面鏡子,鏡子頂端鑲嵌著一顆光華璀璨的夜明珠。
乾澀的嗓音就像老舊的木門嘎吱嘎吱,樓婆婆一邊繞過書桌一邊緩緩開口:「鏡花水月,竹籃打水。」
說著,慢慢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