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延卮言盯著坐姿規矩得像小學生的陸柒,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說實話,她的履歷很簡單,但是資料裡附帶了許多往期作品節選。
那些紙張在面試官手中輪流傳閱一遍,象徵性地問了幾個問題,互相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而延卮言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他將幾張古風作品並排擺在桌上,半晌,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陸柒:「你的創作靈感源自何處?」
陸柒愣住了,稍加思索,試探性地答道:「我的夢境。」
延卮言嘴角一僵,臉色變得更加沉重。
陸柒看見他表情的變化,心一懸:不好,是不是這個說法太不靠譜了?
於是,她趕緊補充道:「我是說有時候,我的夢裡會出現一些片段,我會將這些當作我作品的素材取鑑,豐富我的作品。」
這番說辭後,延卮言沉默著,直到邊上的面試官忍不住出來打圓場:「那,面試就到這裡?」說著看了一眼延卮言。
延卮言微微頷首。
陸柒目光順著飄過去時,延卮言剛剛抬起頭,兩個人目光對視,卻又很自然地移開了眼睛。
面試結束後,陸柒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站在索式影業辦公樓下,回頭看了一眼面試場地所在的樓層,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被一陣飄然而來的香味吸引,目光瞬間亮起來,包子!
天津的狗不理包子被譽為「津門三絕」,來天津一趟,不吃那不是虧了!
轉瞬間,陸柒就把面試的鬱悶拋在腦後。
延卮言從地下停車場出來就看到這樣一幕,路邊的小涼亭裡,女孩捧著包子一臉滿足,咬一口,大概是被燙到,皺著臉吐舌頭不停哈氣。
車子快速駛過,這一幕也就幾秒鐘。
而那個笑容卻實實在在停在了腦海裡,延卮言失笑,還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
車子馬上就要拐彎,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後視鏡,女孩的身影漸漸模糊,腦海中突然響起堂妹曾說過的話:「其實拾叄不是考上的大學,她是特招生,是當時一個教授在外採風,途經她家鄉,發現了她的絕對色感。」
當時他不過是抱著對擁有絕對色感的人的好奇心,將她拉進自己所在的原畫群。
當時,她的筆觸還十分稚嫩……
沒想到短短幾年,已經成長為原畫圈裡的中堅力量。
延卮言眼神一暗,嘴邊浮起一絲笑容。
陸柒坐在涼亭裡,兩條腿一晃一晃,看得出心情不錯。
一輛黑色的車突然停在面前的馬路邊,車窗慢慢放下來,露出不久之前才見過的臉。
陸柒鼓著半邊臉,吃驚地看著延卮言。
「上車。」言簡意賅。
陸柒心中警鈴大作,同時也有些蒙。
這是要秋後算賬?
「快點,這裡不能停車。」延卮言望一眼後視鏡,不耐煩地催促道。
陸柒手忙腳亂收拾桌面,拎著一堆塑膠袋小跑過去,上車的時候因為緊張,被車門絆了一腳。
延卮言這才看清她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麻花、炸糕……應有盡有。
這是一日遊來了?
陸柒注意到他的視線,愣愣地將手送了過去:「要吃嗎?」面試那麼久,應該……是餓了吧?
延卮言收回視線,一言不發地開車。
行駛途中,氣氛一度尷尬。
就在陸柒思索著要不要裝睡時,對方先開了口:「我看你的畫作風格有點像天倪?」
這句話就像興奮劑,陸柒立刻精神振奮:「你也看天倪的作品啊?」
延卮言瞥她一眼。
陸柒微赫:「也是,他那麼有名,你看過也很正常。」
像是開啟了話匣子,陸柒有說不完的話:「我確實有段時間在模仿他的,他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繪畫生涯中的良師益友。」
「哦?」
「我剛剛進入這個圈子的時候……技術很一般,當時的前輩們大概是顧及我是個女生,一般也是提出我的優勢藉以鼓勵我。」說到這裡,陸柒不太好意思,當時的作品她都有儲存,每次回頭去看,都會發現許多「致命」的缺陷——最基礎的筆觸邊緣也不夠柔和,設計出來的場景、形象都很單一……
「那時,學校不教這些,從沒有人指導過我該怎麼做,我只是囫圇地將我腦海中的畫面畫出來,就像現在,我視線的焦點落在你身上,我的著重點就在你身上,就會忽略整體的關係……」
延卮言聽得很認真,即便這些過程是當初他一眼就看出來的。
他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敲擊,只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那時我知道自己的技巧存在問題,卻沒有方向。這時候是天倪點醒我的。」陸柒託著腮,回憶道,「一味追求細節,忽略整體關係的把控,這不就是捨本逐末?生命與生命之間,是有牽連的。」
「當時他是這樣說的。」她記得很清楚,幾乎是一字不差。
延卮言不禁側目。
「我思考了很久這句話,那段時間我在網上找到他的作品,越看越佩服他。也漸漸明白他所說的生命之間的牽連,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了繪畫的美妙……你將你腦海中的山、水、縹緲的霧氣一一付諸筆下,它們都在各自存活,但是整體的畫面裡,你能感受到生命的迴圈,生生不息。」
她抬眸,雙眼熠熠生輝。
「你的作品裡有生命力。」延卮言輕聲說,如果詹知夏在這兒,一定會驚撥出聲。
因為他此刻的表情,是那麼溫柔。
陸柒忽然不說話了,剛好是個十字路口,紅燈。延卮言側目,少女滿臉失落,貝齒輕咬著嘴唇,半晌,低聲喃喃:「可惜他現在……失蹤了,我都聯絡不上他,也不知道我現在的成績,在他眼裡算不算是合格。」
延卮言定定地看著她,幾年前自己從繁忙的繪畫之餘,擠出時間指導這個有些笨拙的女孩,她不算聰明,常常一個要點,要說許多遍,除此之外,她還要私下裡溫習幾天。
有一次,屢次犯同一個錯誤後,她在他不耐煩的語氣下,低落而又羞愧地道歉:「明明已經學了好多天,可是還是做不好,對不起。」
那時候他才注意到她的情緒不是很好。
那段時間原畫圈青黃不接,各種弊病層出不窮,抄襲、熱點題材帶來的蝗蟲效應等等,都讓他在這個圈子裡掙扎到筋疲力盡。
某次,在他批評堂妹潦草的作業時,不經意提起拾叄,詹知夏頭搖得像撥浪鼓:「拾叄那傢伙簡直不要命,半夜三點還在雕刻軟體上雕塑,我有自知之明,我做不到!」
那段時間,自己將她的人物造型批評得一無是處……
第二天,照例是檢查作品,她期待都快溢位來了。
有人對你的肯定抱以期待,併為之努力。
那種感覺……
就像是迷途的船隻,忽然尋找到燈塔的方向。
綠燈亮起。
延卮言沒有動,有些恍惚:「不僅僅是合格,天倪會為你驕傲。」
陸柒聞言看向他,溼漉漉的眼睛裡霧氣橫生,好像在說:真的嗎?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延卮言鄭重道。
陸柒聲若蚊蚋地「嗯」了一聲,扭過頭去笑得傻氣橫生。
轉瞬又像想起什麼,陸柒扭過頭討好地笑著:「那我的面試過了吧?」
延卮言瞥她,眼神凜冽:「聽天由命吧。」
感動什麼的,果然是不靠譜的吧……
「哦。」陸柒鼓鼓臉,不敢再多說。
一路上沒有再停,直到駛進酒店,陸柒才意識到:他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上電梯的時候,陸柒不時將懷疑的視線投向他。延卮言斂著眉眼,稜角分明的側臉冷厲,即便陸柒沒見過大世面,用她短短二十年的閱歷來說,她的確是沒有見過比延卮言長得更好看的男人。
直到電梯裡按下樓層,陸柒忍不住了,試探道:「你還不回去啊?」
延卮言用看到一個大傻子般的目光看向她:「回哪兒去?」
陸柒急了,再淡定不了:「我告訴你,不要以為誇了我幾句就、就……就能為所欲為!我……我是正經人!」
端的是義正詞嚴。
延卮言低沉地笑了起來,挑眉,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就像是在鑑定一般掃描。陸柒給他臊得臉騰地紅了,抱著胸直往後退。
延卮言覺得有趣,邁開長腿一步步走向她。
陸柒背靠著轎廂壁,冰涼的金屬觸感令她渾身一顫,延卮言還在靠近,侵略感十足。
延卮言停住了,險些貼上她。陸柒咬緊牙關,脊背上汗毛直豎,一雙受驚的眼睛防備地看向延卮言,心裡打定了主意,要是他敢有什麼動作自己就咬死他!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延卮言彎下腰湊近她,戲謔道:「為所欲為?」
磁性的聲音,話尾語調上揚,像鉤子一樣鉤住了她的心絃。
鬼使神差,有片刻的遲疑,甚至在懷疑,自己是否該在「誓死不屈」和「願者上鉤」間徘徊一下?
她沒留意到,延卮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口袋裡掏出一顆珠子。
面試的時候延卮言就留意到,她總是有意無意地蓋住膝蓋邊的口袋,在車上也是,明顯是在心虛,卻還自以為掩飾得很好。
延卮言直起身,看著還沒回過神的某人,將珠子送到她面前。
陸柒一驚,伸手就要搶,延卮言眼疾手快縮回來。
延卮言玩味地看向她,語帶嘲弄:「有傍身手藝的正經人?」
陸柒腦子轟地炸開了,立刻就明白了剛才一系列舉動的用意。
她難堪地轉了個身,雙手捂著臉,腦門抵在牆上,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叮——」
電梯門開了。
延卮言看了看彷彿紮根在電梯牆壁上的姑娘,好笑地抓住她捂在臉上的手腕,半拖著將她拉了出來。
走廊上空無一人,延卮言低聲取笑:「沒臉見人了?羞憤欲絕?」
陸柒破罐子破摔般地把手甩開,恨恨咬牙:「我臉皮薄。」話畢,她瞪他一眼,而下一秒,她只想趕緊溜回自己的房間。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他低醇的笑聲自身後響起,陸柒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延卮言幾步追上她,在她開口前,搶先將珠子塞回她手裡:「我住在你的隔壁。」
陸柒看著他指了指面前一間,疑惑油然而生,然而不等她發問,延卮言斜睨著她:「你以為我會讓你侮辱我的清白?」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隻大手壓上她的頭頂:「早點睡吧,小丫頭。」
關門聲很輕,卻將陸柒震醒過來,咬牙切齒:「誰侮辱你清白了!」
陸柒氣哼哼地衝回自己的房間,在洗漱的時候,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b(二)/b
清晨,陸柒從房間裡出來,抬頭就看見迎面走過來的延卮言,他穿著一身運動服,額上還掛著密密的汗珠,應該是剛從樓下的健身房回來。
最近兩人皆是早出晚歸,很少碰上面。
陸柒更是抱著旅遊冊,將附近的景點都玩了個遍。
「又要去哪裡?」延卮言用雪白的毛巾抹了把汗,先開口問道。
「去這家麵館,百年老字號,天津旅遊必達景點。」陸柒揚起手中的旅遊冊,「要一起去嗎?」
問完之後,陸柒又咬牙在心裡罵自己多嘴,尷尬一笑:「我就是隨口一問……」
「好啊,你等等,我換件衣服。」
陸柒坐在沙發上,還在懊惱。
延卮言換好衣服出來正好看見她歪著頭自言自語。
「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延卮言從抽屜裡挑出一塊手錶,套上手腕,「咔噠」一聲扣上。
「沒、沒什麼。」陸柒趕緊轉移話題,「你今天不用去做面試官嗎?」
「昨天就弄完了,後續的事情就不用我去了。」延卮言走到窗前,試了試溫度,走到陸柒身邊上下打量。她穿著半袖,套了件淺色牛仔揹帶褲。
現在是秋季,傍晚溫度會降下來。
這麼想,延卮言又從衣櫃裡拿了件外套。
陸柒看他拿在手裡的外套,欲言又止。
「怎麼?」
陸柒趕緊搖頭。
他拿的正好是一件牛仔薄外套,顏色和她的很接近,如果穿上……就很像情侶衫。
延卮言皺皺眉頭:「你今天很奇怪。」
「胡……胡說八道。」陸柒眨著眼,欲蓋彌彰留下一句「趕緊走了,那家店很有名的,到時候麵湯都吃不上」,便腳底生風往外跑。
坐上延卮言的車,陸柒摸著皮椅感嘆:「你在外地還特地買輛車啊?真是奢侈!」
「不是買的,暫借的。」延卮言想起上次在機場陸柒是見過索琳琅的,索性就直接解釋,「就是上次來接機的索小姐,她是這次古風動畫的接洽人。」
提到索琳琅,陸柒原本雀躍的心沒來由地一涼。
這是怎麼了?延卮言察覺到她低落的情緒,不明所以。
直到臨近目的地,她才重新雀躍起來,明顯坐不住了,腦後的呆毛都虎虎生風。
延卮言在心底鬆了一口氣,暗暗吐槽:還真是六月天,孩兒面。
還真像個小孩一樣。
麵館就叫劉家麵館,匾額正中央用行草游龍走鳳地書著「劉家麵館」四個大字,邊框上漆了金色的漆,雕著繁複花紋,恢宏又大氣。
店內都是復古的裝潢,就連櫃檯都是舊式,賬本、算盤一應俱全,就連電腦都是在桌面上隔著玻璃藏在下頭。
「哇,這家店的裝潢好別緻啊。」
陸柒在門口就蹦蹦跳跳,東張西望。
門檻稍微高起來一截,延卮言見她只顧抬頭張望,拉了一把:「小心一點,這有個坎。」
「跨過這個坎兒,鴻運滾滾來。」門口一身短打的服務員精乖地介面。
「多謝。」陸柒怪莫怪樣地做了一個揖。
寬鬆的上衣因為這個動作略下滑,延卮言有點不自然:「女孩子別毛毛糙糙的。」
「知道了啦,大叔!」陸柒朝他做鬼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瞥見肩膀上的淺色細肩帶,臉色漲紅,「流氓!」
延卮言無言,上上下下打量陸柒。
陸柒後退兩步:「幹……幹嗎?說你流氓你還真要做流氓啊?」
延卮言直視她的眼睛,直到陸柒都有些撐不住,然後極為認真地在她耳邊道:「沒什麼好耍流氓的地方啊。」說完向店內走去。
陸柒目瞪口呆,氣得皺了臉,盯著延卮言的背影,這算是調戲吧!
她恨恨捏拳:「渾蛋!」
「嗬,兩位第一次來吧?」老闆穿著一身藏藍色改良唐裝。
「有包間嗎?」延卮言問。
「包間在樓上,您跟我來。」
陸柒追上去:「去包間幹嗎,我覺得這下頭環境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