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d市,過了個暖冬。
年後不久,春寒料峭,氣溫降了十度。
九歲的葉翹綠,穿著小棉襖,背起小書包,離家出走了。
她平日裡只認得上學的路,不自覺就往學校方向走。她低頭,緊緊盯著路面。生怕遇上鄰居什麼的。
途徑一個小場地,有幾個小學生模樣的,在沙池玩耍。
聽見喧鬧聲,葉翹綠咬咬唇望過去一眼。然後又直直往前走。
將到學校時,她才恍然,自己是要離家出走。她看著前方熟悉的道路,皺起小臉蛋,轉身往旁邊那從未走過的岔路走去。
越走越遠,她有些忐忑,回望走過的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築。學校早就看不見了。她一狠心,奔跑起來。
書包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背上,連肩帶都晃著滑了下來。
她雙手拽住書包肩帶,繼續向前跑。
跑了幾步,她覺得書包越發沉重。
於是鬆了手。
書包又隨著她的奔跑,砸在她的背上。
砸得疼了,她停下腳步。
葉翹綠喘著氣,打算歇息一下。她彎腰低下頭。
這時,有一個足球飛了過來,正中她的後腦。
撲通一聲。她的身子往旁側跌去。被球砸中的部位,疼得厲害。她眼冒金星,只覺漫天的白光在閃。
道路旁邊,有一片空地。一群小男孩站在那裡,愣愣望著趴在地上的葉翹綠。
一個男孩大叫:「死了!」
另一個男孩又叫:「被球砸死了!」
第三個男孩指著第四個男孩,「你殺人了!」
第四個男孩沒出聲,向葉翹綠走去。
其他三個男孩也跟著過去。
四個男孩團團圍住一動不動的葉翹綠。
「怎麼辦?」
「殺人了。」
「要報警。」
第四個男孩還是沒說話,他蹲下身,手指在葉翹綠的頭髮裡碰了碰。
有血。
其他三個男孩大驚失色,更是慌叫。
葉翹綠此時神智回來,痛吟了一聲。微微睜眼,就見到上方有四個黑影。接著,腦袋的疼痛讓她再度閉眼。
「二狗。」第四個男孩終於開聲,「你去找我媽,讓她借輛小貨車出來,我把這人背去香山街口。」
第一個男孩名喚二狗。他聽了,立即往回跑。
第四個男孩拽起葉翹綠,然後讓另外兩個男孩幫忙,將她抬到他的背上。
葉翹綠的神智有些迷糊,卻聽到揹她的男孩低哼了一句:「小胖球好重。」
她皺起鼻子。
暈沉沉的腦袋中,還記得無聲反駁他的話。她只是有些胖,沒有圓成皮球那樣的。她不是小胖球。
男孩小小的背馱著她胖嘟嘟的身子。邁步時,有些顛。
她不舒服,掙了掙。
男孩停下腳步,「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乍聽怪怪的。
葉翹綠不說話,還是暈得很。她把頭枕在他的肩上。
男孩繼續向前走。
冷風從側邊而來,吹起男孩略長的頭髮。
髮絲撫在她的臉頰,癢癢的。
她又皺了下鼻子。
第二個男孩拎著葉翹綠的書包,看著別在書包上的卡片。他說道:「她的名字四個字的,葉不知道什麼羽綠。」
第三個男孩湊近,認真回想著字的讀音,說道:「堯。葉堯羽綠。」
下一秒,兩個男孩面面相覷,異口同聲道:「好奇怪的名字。」
葉翹綠出生那天,是她母親的忌日。
因此,葉呈鋒從未給女兒慶祝過生日。除了這個,他給女兒的生活十分富裕。從小吃好穿好。
葉翹綠自覺很幸福。就是每每見到有媽媽的孩子,她會泛起羨慕。
這些,她沒有和葉呈鋒提過。小小年紀的她隱約明白,爸爸並不想談起媽媽。
關於媽媽的描述,她只聽葉呈鋒說過一次:「你的媽媽……是個很好的女人。」
別的沒了。
究竟如何好,葉翹綠不知道。甚至,她連媽媽的照片都沒見過。
葉呈鋒的生意日漸壯大,陪在女兒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葉翹綠大多時候,和保姆珍姨為伴。久而久之,葉翹綠委屈了。自己不止沒有媽媽,甚至連爸爸都見不到了。
今年的春節,葉呈鋒答應陪著葉翹綠去溫泉玩。
臨時又變卦。
他推脫再三,推到了昨天。
結果還是沒去成。
於是,葉翹綠學著電視劇裡的鬧脾氣,離家出走了。
這一走,就磕到腦袋了。
葉翹綠在醫院裡醒來,見到了一個很漂亮的阿姨。漂亮得讓她眨巴眨巴地看著。
施與美低著的頭正好抬起,對上葉翹綠的圓眼睛。她莞爾,「小朋友,醒了嗎?頭還疼嗎?」
葉翹綠搖搖頭。這一動作讓她的傷口蹭到枕頭,又疼起來了。她悶聲悶氣:「疼。」
施與美笑了,上前朝那包紮著紗布的傷處呼了口氣,然後輕輕把葉翹綠的頭抬起,給她找了最佳的角度,避開傷處後再放下,「醫生叔叔說,這幾天要好好休息。不能亂動,碰到了又會疼的。」
葉翹綠再眨眨眼,望著施與美,「謝謝阿姨。」
「乖,真有禮貌。」施與美很和藹,「小朋友,你記得家裡電話嗎?」
說起家裡,葉翹綠嘟了下嘴。她不想回家。家裡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沒人陪她玩。
「不記得了嗎?」
葉翹綠瞄著施與美,猶豫躊躇。
施與美見她的小臉上有著驚疑,於是撫上她的劉海,安慰道:「記不住也沒關係。阿姨幫你找爸爸媽媽。」
葉翹綠覺得心虛。電話號碼在作業本上就有。但她就是不想告訴這個漂亮阿姨。這個阿姨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她說不上是什麼味,有點像珍姨買回的魚。不過,她覺得阿姨笑起來和電視上的好人一樣。
「媽。」門口有道聲音響起。
「哎。」施與美回了頭,起身,「飯買了嗎?」
葉翹綠的圓眼睛溜過去門口。
有個男孩站在那,手上拿著一個大飯盒。
葉翹綠盯著那個大飯盒,眼睛都不眨一下。
「喏。」男孩瞥了眼葉翹綠。
她還在盯著,沒有絲毫餘光在別處。
他轉頭向施與美晃了晃大飯盒,說道:「大魚大肉。」
施與美問著:「小朋友餓了嗎?起來吃午飯了。」
葉翹綠當然餓。她早上吃了碗皮蛋瘦肉粥,然後就離家出走了。現在餓得慌。
施與美見葉翹綠看著飯盒,笑了笑,「起來吃飯吧。」
葉翹綠點頭,趕緊爬起來。圓乎乎的身子,配合著她的動作,有些遲緩。
施與美開啟飯盒,熱騰騰的飯菜散著讓人垂涎的香味。
葉翹綠不禁嚥了嚥唾沫。
施與美覺得這小女孩著實可愛,她笑著把筷子遞給葉翹綠。
葉翹綠接過,禮貌地道謝:「謝謝阿姨。」這個漂亮阿姨果然是好人。
施與美問道:「小朋友幾歲了?」
葉翹綠扒了兩口飯,邊咀嚼邊回答:「九歲了。」
施與美笑意更深,「那和我家小徑同年啊。」
葉翹綠這時才把目光轉向男孩。
剛剛她一直盯著飯盒看,都沒留意到,原來這個男孩也很漂亮。有些像漂亮阿姨。
葉翹綠的小腦袋,把老師教的詞語想了又想,最終能想到的,還是漂亮。
男孩不甚熱絡地看了她一眼,坐到床尾的凳子上。
施與美繼續問:「小朋友叫什麼名字呀?」
「葉翹綠。」聲音脆生生的。
「咦?」施與美驚詫了,「和我家小徑同姓啊。」
葉翹綠嘴裡嚼著米飯,圓眼睛又轉向男孩那邊。
施與美伸手拉起男孩,笑道:「這是阿姨的兒子,葉徑。」
葉翹綠一時沒想起他是誰。
窺見他耳郭,她晃過之前的情景。揹她的男孩的側臉,和眼前的葉徑,重疊在了一起。
她驚道:「啊!是你。」
「嗯。」男孩打量了下她的身子,扯起唇角。心裡加了句:小胖球。
既然想起了先前的事,她的左手不禁往自己腦袋上的傷口撫去。
施與美連忙拉下葉翹綠的手,「醫生叔叔說先別碰。」
葉翹綠聽話地放下了。
「小徑,過來道歉。」施與美微微斂起笑容。
葉徑依言站起來,走到床前,直直盯著葉翹綠,開聲道:「對不起。」
葉翹綠下意識回道:「沒關係。」說完,才想起自己的腦袋還疼著,哪裡沒關係了。
她不再吭聲,默默把那個大盒飯的飯菜吃完了。一粒米不剩。
許多年後,葉翹綠都記得這一天。記得葉徑的那句對不起,記得他略顯沙啞的嗓音。
她回憶著與他相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
醫生說,葉翹綠的傷勢需留院觀察一天。
他檢查完傷口,叮囑著千萬別碰水。「再過兩個小時,讓護士來換藥。」
施與美應承下來。
葉翹綠一直聽著施與美和醫生對話。雖然她沒有感受過母愛,可她隱約覺得,媽媽就該是施與美這樣的。溫柔美麗,親切和善,像朝陽一樣溫暖。
她眼巴巴看著施與美。
葉徑還是坐在凳子上,視線掠過葉翹綠。他只覺她現在的眼神,像是一隻小狗見到了肉骨頭。
她是那隻小狗。
而肉骨頭,則是他的媽媽。
醫生前腳一走,施與美跟著要出去,「小徑,好好在這陪著。媽媽回家拿些東西。」她出來得急,只聽是兒子傷了人,拿起錢包就走了。現下要在醫院過夜,日常用品什麼都沒有。
葉徑輕聲應了。
施與美轉身朝葉翹綠笑道:「葉小朋友,阿姨很快回來。你有不舒服就和小徑說。還有,千萬別碰傷口,知道嗎?」
葉翹綠點點頭,樣子十分乖巧。
施與美撫撫葉翹綠的臉蛋,轉身離開。
這間病房是雙人床位,隔壁床空著,無人住院。房內只剩兩個小孩子。
葉翹綠躺在枕頭上,還在回想施與美那親切和氣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叫媽媽的人都是這麼親切的呢?
應該是的。
同桌孫多麗的媽媽來接她時,都會貼貼她的臉頰,然後牽著她回家。就跟漂亮阿姨剛剛的動作一樣。
葉翹綠腦海中想著的是孫多麗,泛起的羨慕情緒,卻是向著施與美的兒子。
她費力抬著身子去看葉徑。
他在凳子上的姿勢未變,看著窗外。
葉翹綠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窗外的樹枝,有一簇嫩綠色。那小小的葉芽,給黃白的樹身帶來一縷生氣。
老師說過,冬天走了,就是春天。萬物復甦的季節,生機盎然的季節。
葉翹綠突然打了個噴嚏。
她鬱悶,春天也很冷呢。
葉徑轉眼看她,「蓋好被子。」還是那沙啞的聲音,像是木輪在糙石路上滾過。
葉翹綠聽著,不太習慣。與她同齡的男孩子,聲音都是比較稚嫩響亮的。
她縮排被窩。
兩人一個面向窗外,一個望天花板。十分安靜。
葉翹綠半閉著眼,差點睡了過去。
打破這氣氛的,是三下敲門聲。
葉翹綠立即醒了,轉過頭去。
來的不是施與美,是護士。護士輕問:「小朋友,還疼嗎?」
葉翹綠晃了晃頭,「不疼。」
「好乖啊。」護士看著她那圓圓的小臉蛋,笑了。再回頭見那坐在床尾的葉徑,「那裡風大,別對著吹。」她上前把窗戶掩了半扇,問道,「你們的媽媽呢?」
葉翹綠聽見媽媽二字,瞪大了眼。她憋著氣,不敢說話。
「回家了。」葉徑回答。
「就這麼放心讓你們兩小朋友待在這兒……」護士微微蹙眉,慎重叮囑說,「媽媽回來之前,有什麼事就來找我,知道嗎?」
葉徑點頭。
葉翹綠低低「嗯」了一聲。
護士神情鬆了,打趣問:「你們是哥哥妹妹還是姐姐弟弟呀?」
葉徑看都不看葉翹綠一眼,「不認識。」
葉翹綠鼓起了兩腮,然後大聲告狀:「他踢球打到我的。」她還指了指自己的傷處。
「哦……」護士抿抿嘴,趕緊上前走到病床前,安慰說,「不疼不疼。」
葉翹綠點點頭,「不疼了。」她再瞄瞄葉徑。
他又望向了窗外。
她也看過去。
那裡除了一棵光禿禿的樹,就是蔚藍的天空背景。其他的沒了。
施與美很快趕了回來。
球是自己兒子踢的,而且葉翹綠傷的是腦袋。摔倒時,磕到地上還出了血。施與美擔心會有後遺症,對葉翹綠不敢怠慢。
葉翹綠見到施與美,臉上歡天喜地的。她靜靜享受著施與美的照顧。
葉徑則自己回家了。
醫院離家不遠,他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香山街。
才進了街口,幾個男孩就躥了出來。
二狗的手裡還抱著那個足球,問著:「怎麼樣啦?」
「四個字的怎麼樣了?」
「葉堯羽綠的傷嚴重嗎?」
葉徑抬眼瞥向小夥伴們,「沒事,醫生說明天能出院了。」
三個男孩鬆了口氣。
小名為二狗的羅錫拍拍胸口,「我以為葉徑你要去坐牢了。」
旁邊的馮有云皺了下眉,看著葉徑,「你媽媽呢,沒回來嗎?」
「嗯,她在醫院。」葉徑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樓前,他拿了份報紙,然後上樓進屋。
報紙上的首版,是一則房產廣告。d市的西邊郊區,推出全新綜合樓盤。
自1993年起,房地產的高利潤吸引了不少富人。他們利用銀行貸款的便利,空手套白狼賺了大量現錢。蜂擁而上之後,造成供應過剩,成交量上不去。
樓市的價格一直在跌。d市前些年的均價七千元,如今則五千左右。
這廣告上的西邊郊區,更是標出兩千起的售價。
葉徑住的這房子就在d市的西片區。
他看了看那廣告,把目光定在開發商那一行。
最後,他扔掉報紙。
沒一會兒,羅錫來敲門,喊著:「葉徑,我出去遛狗,你來不來?」二狗之所以叫二狗,就是因為他愛狗。
葉徑想回一句:你遛狗關我什麼事。不過自個兒在家也沒事做,他便跟著去了。
羅錫牽著小黃狗,和葉徑漫步在小巷道。
兩個男孩的身形都偏瘦。
這條路一米五寬,兩側的建築把陽光擋住。羅錫最喜歡在烈日當空時,來這陰涼地方遛狗。
走了一段路,羅錫回憶起葉徑踢的那球,稱讚道:「如果不是葉堯羽綠出現,你那球真棒。勁道十足。」
最後的四字形容詞怪怪的。不過葉徑沒有糾正羅錫,只問:「那個人的書包呢?」
「張川拿去了。哇塞,你不知道,她的寒假作業全做完了。等張川抄完我也要抄。」羅錫越說越高興,他秉著有福共享的兄弟情義,問道,「你要抄嗎?」
此等好事,葉徑當然不拒絕。「我的寒假日記一篇都沒寫。」
「你要日記?」羅錫頓了下,「她的日記好難抄,不知道寫的什麼東西。我看不懂。」
「先給我,我今晚把日記弄完。」
「她的真不好抄,沒騙你。」
「等我看看再說。」
葉徑想的是,日記這種東西,無非是瞎掰十幾個事件,任意分到寒假的日期裡。他不一定照抄葉翹綠的文字表達,借鑑她的事件即可。
日記到了葉徑手裡,他翻開第一頁。
那是放假第一天的事。
這位葉堯羽綠同學,名字變成了阿曼達·卡蕊娜·綠。
她有著最漂亮的眼睛,最漂亮的鼻子,最漂亮的嘴唇。肌膚吹彈可破,笑容萬眾矚目。
眼珠是綠色的。
頭髮是綠色的。
指甲是綠色的。
哪兒都是綠的。
綠油油一片的描述之後,阿曼達·卡蕊娜·綠開始變身打小怪獸了。
葉徑在此刻恨極了自己一目十行的習慣。
這一頁的情節,終止在小怪獸。
他不再翻下一頁,直接合上了封面。正如羅錫所言,「不知道寫的什麼東西。」
晚上施與美在醫院陪夜。
葉徑自己煮了個河粉。
施與美平日裡比較忙,所以葉徑自小生活就很獨立。他習慣了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沒有誰能永遠陪著他。哪怕他的親人也不能。
他小小的身子在灶臺忙碌著。
吃完,洗碗。然後洗澡,上床睡覺。
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毫無睡意。
他想起自己的寒假日記。離開學還有五天,他要在這五天裡完成三十篇日記。寒假其實事很多,但沒什麼好寫的。
葉徑坐起來,掀了被子。
他重新拿起葉翹綠的日記本。
再翻了幾頁。
阿曼達·卡蕊娜·綠已經打倒大怪獸了。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這是一本毫無抄襲價值的日記。
他嘩啦啦翻著,隨意地定在某頁。
那頁的內容讓他揚起了眉。
他仔細看完,回到床上躺著。
這次,很快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葉徑接到了施與美的電話。
「她的傷沒事,醫生說能出院了。」施與美那邊有些嘈雜,她微微提起音量,「這孩子的父母暫時找不著,只能讓她在我們家住著先。我上午去警察局報個案。」
聞言,葉徑望了眼自己的單人床,心裡想的是,小胖球來了要睡哪兒。
葉翹綠跟著施與美到了香山街口。
這條街還未鋪設,路面坑坑窪窪。
施與美牽著葉翹綠,走得緩慢。一邊走,還一邊提醒著,「那裡有水坑,別踩。」
葉翹綠非常聽話,跨過了小水坑。
施與美笑道:「真乖。」
葉翹綠抬頭看施與美。
施與美秀麗的面容,漾出春風般的溫暖。
葉翹綠也笑,想起了昨晚施與美給她講的故事、唱的歌兒。
羅錫遠遠見到這一大一小的身影,葉翹綠的頭上還纏著白色的紗布。他邁腿往前奔去,「施阿姨。」
「小心路面。」施與美高聲勸著。
羅錫踩到凹坑,濺起了泥水,但他沒在意,還是跑著,直到停在葉翹綠的跟前,「你就是葉堯羽綠。」
葉翹綠沒聽清他說的什麼綠,以為他只是語速快,便點了頭。
羅錫咧嘴一笑。果然是奇怪的名字。
施與美蹲下,給羅錫拍了拍褲腿,「你這新衣服一下子就髒了。」
羅錫好奇地問:「施阿姨,你要和她去哪兒啊?」
「回家啊。」施與美解釋說,「小綠來我家做客。」
葉翹綠聽著,學著羅錫那樣咧嘴一笑。
施與美上了樓。葉翹綠張望著左右。
這棟樓很舊,樓梯間的牆漆都剝落了,上面還有好些亂七八糟的塗鴉。
樓梯梯級還算乾淨。
葉翹綠踩了上去。她看著自己昨天穿的白色新鞋子,和灰色的梯級,形成強烈的反差。
她一步一步上前。
到了六樓,施與美往家門走去。她的這房子,鐵門鏽跡斑斑,木門的紋路都褪了。
葉翹綠看了眼施與美的門牌:602。
她再望望隔壁鄰居的門。那邊的更破,鐵門的立杆斷了一根。
施與美開了門,牽起葉翹綠,「小綠,這是阿姨的家。」
葉翹綠轉頭看去。
客廳不大,傢俱不多。牆面有一扇大窗戶。
窗邊的木椅上,坐著葉徑。聽到聲音,他側頭向大門望過來。
陽光照進窗戶,他的半邊臉泛起了淺黃的光暈。
葉翹綠想起美術老師的話,「光是大自然最美的藝術品。」
葉徑跳下木椅。他身著單衣,冷風從窗外吹進,揚起他的衣襬。
施與美見著心疼,「怎麼穿這麼少?」她鬆開葉翹綠的手,趕緊去房裡拿兒子的衣服。
葉翹綠低頭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心,握起拳頭。
施與美再度出來,手裡多了件厚外套。她上前給葉徑披上,「外面才十度。昨晚蓋了厚棉被嗎?」
「我不冷。」他說完望了眼葉翹綠。
她又露出小狗似的眼神。
施與美抓了抓葉徑的手,有些涼,「吃早餐了嗎?」
他搖頭。
她趕緊進廚房,「媽媽給你煮碗熱湯。」
葉翹綠上前幾步,看著施與美忙碌的身影。
同桌孫多麗說,她媽媽做的飯很好吃。
當時葉翹綠一本正經地回答:「珍姨做的也好吃。」
同桌孫多麗嗤之一笑,「珍姨又不是你媽媽。世上只有媽媽做的飯才最好吃。」
葉翹綠不懂最好吃是什麼概念。是不是和麥當勞的炸薯條一樣的味道?
猶記得前幾年,麥當勞在d市開了第一家餐廳。
那會兒葉翹綠還在幼兒園。她纏了葉呈鋒一個月,他終於答應帶她去。
那個薯條真的很好吃,因為是她爸爸一口一口喂的。如果她能天天吃上這樣的薯條就好了。
葉徑把外套拉鏈拉上,兩手往衣兜裡一插,繞過葉翹綠,進了廚房,「媽,我幫你。」
「不用了,媽媽煮好瘦肉湯了。再熱熱包子就好了。」施與美關掉爐火,端起湯鍋。才轉身,就見著葉翹綠可憐巴巴的樣子。她微笑,「小綠,洗個手,來喝湯了。」
葉翹綠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她重重「嗯」了一聲,然後進去洗手。
直到端著湯碗,她才回過神。
她望著湯裡的碎肉,拿起勺子,輕輕舀起,低頭啜了小口。
她笑了。
這湯裡的肉沒有在家吃的多,但是味道卻是極好。似乎是比珍姨做的多了些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
葉徑在旁喝完了一碗湯。
葉翹綠還在小口小口啜著,捨不得喝完似的。
施與美見狀,說道:「趁熱吃。」她還給葉翹綠夾了個包子。
葉翹綠朝施與美笑了下,咬住那個包子。
施與美吃了幾口,想到今天還有一堆活要幹,便交代葉徑好好看著葉翹綠。然後再叮囑葉翹綠:「小綠乖,阿姨去工作,中午再回來。阿姨不在,你就跟著小徑。」
葉翹綠看看葉徑,再看看施與美,點了點頭。
施與美出門後,去了趟派出所。
她昨晚問起父母、家庭,葉翹綠就一臉猶豫。
施與美看葉翹綠的衣著,比尋常人家好很多。不知道為什麼,葉翹綠遲遲不肯透露自己的住址、電話。
雖然這小女孩挺可愛,但畢竟不是自家的。施與美想著,還是早點送回去比較好。
施與美去報了案。
回到市場時,都十點多了。
她自己開了個鮮魚檔。
請了一個小工。
平日裡她自己都會過來。昨天碰上葉翹綠的事,攤檔只能讓小工幫忙替著。
這會兒,小工見到她,打招呼說:「老闆娘,你可來了。李記海鮮店老闆昨晚兒特地找你來著。」
「什麼事?」
「嘿嘿。」小工笑得曖昧,指了指角落的花束,「給你送花來了。」
施與美臉色微沉,「這些東西,不要擅自幫我代收。」
小工滯了下,摸摸鼻子,「以後我會注意。」
施與美將那束花丟到攤檔的垃圾桶裡。
小工瞧著,暗自惋惜。這老闆娘姿色可人,追求者不少,卻都被她拒絕千里之外。
施與美和葉徑是前幾年來這裡的。
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帶著一個宛若瓷娃娃的兒子。剛到就招來不少眼光。
施與美為人和氣,不卑不亢,哪怕是那些曾經非議過她的鄰居,她都能以禮相待。久而久之,大家就不再閒言碎語。相反地,鄰里街坊變得很關照這對母子。
施與美的婚姻狀況,她自己從未提及。
眾人猜測是離異的。
施與美盤起頭髮,換了圍裙,戴上手套,站在水池邊撈魚。
d市的人喜歡吃海鮮,她這檔的生意還算不錯,甚至,比市場任何一個檔位都要好。
當然,她知道,有部分的原因是因為自己的長相。
偶爾會碰上輕浮的顧客,調戲她幾句。不是太出格的,她忍忍就過了。像李記海鮮店老闆那樣直接求婚的,她從未給過好臉色。
可對方鍥而不捨。
葉翹綠留在屋裡,像個跟屁蟲似的黏著葉徑。
他坐在木椅望窗外,她搬來椅子陪著。
他進去廚房煲開水,她踩著步子在旁。
他坐到桌旁寫作業,她跟著坐到那邊。
葉徑看著寒假本的數學題,毫無思路。他抬頭,儘量用著平和的語氣:「你能不能自己去玩?」
「我不知道去哪裡玩。」葉翹綠捉捉衣角,然後指指他正在寫的公式,「你這個計算錯了。」
他掩上作業本,起身。
她立即跟著起來。
他瞥她一眼,「我出去玩。」
「我也要去。」葉翹綠滿懷期待。她在家只有自己,她特別羨慕有一群小朋友陪伴的玩耍。
聽她這話,葉徑又坐下了。他唰唰唰做了幾頁作業,不管對錯。
葉翹綠在旁看著,有些犯困。她突然想到,同桌孫多麗說過,媽媽的被窩是最溫暖的。
雖然施與美不是她的媽媽,但是她也想溫暖一下。
思及此,葉翹綠咳了兩下,略帶心虛。「葉徑,我可以叫你葉徑嗎?」
「嗯。」叫都叫了,還問他做什麼。
「葉徑,我有點困了,想睡覺。」為了增加可信度,她故意揉揉眼睛。
「沙發有被子,睡吧。」
「我沒有睡過沙發。」
他繼續寫作業,「凡事都有第一次。」
葉翹綠愣住了。她覺得他的話哪裡不對勁,卻又想不出來。再細想,那話還很有道理似的。她望望那沙發,有被子、有枕頭,她問:「那裡是誰睡的啊?」
「我。」他沒說錯,他看球賽的時候就睡沙發。
她又愣住了。
葉徑做完一頁作業,翻頁,繼續塗寫。他現在的心思沒在作業上了。他想著,等她睡過沙發,他還得把被子洗洗。
他不喜歡睡別人睡過的。
葉翹綠坐到沙發上,顛了顛,再壓了壓。
不如床鋪的軟綿。
她又躺了躺,然後立即起來。
她睡慣了床墊,不適應這種硬度。
她看著葉徑,眼睛溜了溜,輕輕捂住頭,喊道:「好疼啊,好疼啊。」
葉徑停筆,轉頭看她。
她趕緊皺了下臉,繼續道:「好疼啊,好疼啊。」
她的聲音稚嫩,演技同樣稚嫩。
可葉徑望著她包紮得鼓鼓的傷處,最終說了句:「你去房裡睡吧。」
葉翹綠頓時笑了,也不捂腦袋了,跳起來就奔向房間。
這裡是兩房的居室。
她先去了大房間,然後又去小房間。
兩張床都是單人床,紅色的被單都是一樣的。
她判斷大的房間是施與美的。
她脫掉鞋子,爬上床。
剛要躺下,想起自己還穿著小棉襖。於是她又坐起來脫了小棉襖。
一切準備工作完畢,葉翹綠把被子蓋上,閉了眼睛。
這就是葉徑媽媽的被窩。既然都是媽媽,那被窩應該也是最暖和的。
躺了沒多久。
她有些冷。
被子偏薄,不如家中的棉被。
葉翹綠側過身,蜷縮起身體。
她安慰自己,一會兒就暖和了。
卻是越來越冷。
葉翹綠憋著一口氣,連頭都縮到了被子裡。
冷得背脊發涼,她想放棄體驗傳說中媽媽的被窩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她頭上的棉被被掀開。
葉徑的臉在她的上方,「你在練習無氧呼吸?」
此時的葉翹綠,蜷縮成一個球。葉徑從她圓圓的大眼睛裡見到自己的身影。
「我冷。」她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找著自己的小棉襖。她拉過衣服,匆匆穿上。然而冷意沁入了心,後背還是涼颼颼的。她摸了摸薄被,「這個被子好冷。」
「去我媽那邊睡,她的被子暖。」他不愛蓋厚棉被,覺得棉被的重量壓得不舒服。而且,他怕熱不怕冷。
葉翹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這裡不是施阿姨的被窩?」
「嗯。」葉徑說,「我不喜歡別人睡我的床,下來。」
她笑了,蹦下床,「我去暖和的被子睡。」她本來也不喜歡睡在他的床。
葉徑不作聲,轉身把她睡過的枕巾、床單抽了出來。
葉翹綠看著他抱著枕巾、床單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有一個大木盆,他將枕巾、床單扔了進去,開啟水龍頭。下水的過程中,他又去房裡將被單拆了出來,一併扔到了大木桶。
直到葉徑坐在大木桶旁搓洗那些布單,葉翹綠才問:「你為什麼突然洗被子?」
葉徑加了很多洗衣粉,「因為你睡過了。」
「為什麼我睡過你就要洗?」
他懶得回話了。
葉翹綠看著葉徑,有點委屈了。她隱約知道他洗床單的原因。她轉身跑出衛生間,直奔施與美的床。
她不只要睡他的床,她還要睡他媽媽的床。
讓他一直洗。一直洗。
施與美在中午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那邊的警察說,有個葉姓人家,來報警尋人。尋的小女孩,和施與美報過去的資料一樣。
施與美一聽,就知道是找到葉翹綠的家長了。她和小工交代完,匆匆離開攤檔。
她趕到派出所,警察正和一個男人聊著。映入她眼簾的,是男人堅實挺拔的背影。
警察見到她,和男人說:「葉先生,就是這位施小姐找到了你的女兒。」
葉呈鋒回頭,焦急的神色微微放鬆。
他是昨天晚上知道女兒不見的。
珍姨白天沒敢說,出去找了一輪,一無所獲。眼見瞞不住了,才哆哆嗦嗦打了電話給他。
葉呈鋒當下心都要跳出嗓子口,氣極之時,臭罵了珍姨一頓。
說不疼這女兒,是假的。但是事業太忙,他陪她的時間很少。
眼下,什麼事都不及女兒重要。葉呈鋒報了警,還在學校路段找了好久。他一夜未眠,在女兒的房裡躺到天明。
葉翹綠離家前,留下了一張小紙條,表示她不高興爸爸的爽約。
葉呈鋒抓著小紙條,心中百味雜陳。
他很愛妻子。
妻子難產當天,如果不是女兒紅通通的臉讓他不捨,他可能就跟著妻子走了。女兒漸漸長大,他遇過不少女人,但他心繫亡妻,沒有續絃的心思。
而這個夜晚,他第一次正視女兒缺乏父母陪伴的事實。
早上沒吃什麼東西,葉呈鋒又出門尋找。
蒼天憐見,他接到了警察的電話。他的女兒好好的,現在住在好心人的家裡。
憶起失去女兒的恐慌,葉呈鋒心有餘悸。此刻見到那位好心人,他連聲道謝:「謝謝,謝謝。」
施與美莞爾,「不客氣。」她微微和他拉開距離。她在鮮魚檔待久了,身上總是帶著一股腥味。
葉呈鋒卻像沒聞到,往前一步,「小綠現在在哪?」
「還在我家。」施與美頓了下,「她的頭受了點傷。」
葉呈鋒的臉色又現焦慮,「嚴重嗎?什麼情況?」
「醫生說沒什麼,再敷幾天藥就好。」施與美沒敢在這一刻將自家兒子踢球砸傷葉翹綠的事全盤托出。
葉呈鋒抽出煙,遞給幾個警察。他道謝了一輪,然後隨著施與美回去接女兒。
一路上,葉呈鋒為了避免冷場的尷尬,問了些女兒的事。
施與美都微笑對答。提及葉徑踢球傷到葉翹綠的事,她一臉歉意。
葉呈鋒聽聞女兒並無大礙,倒也未加責怪。
拐進香山街口,施與美就見到不少熟人。
他們對她身旁的葉呈鋒投以好奇的目光。葉呈鋒成熟穩重,氣度不凡。眾人不免聯想到某種曖昧關係。
施與美這會兒不便解釋,只能快步往家的方向。
葉呈鋒瞄了眼破舊的樓棟。「這房子很舊了啊。」
施與美輕聲回答:「嗯,幾十年了。」
「買的還是租的?」
施與美愣了下,「是我父親的單位福利分房。」
葉呈鋒沒再繼續問,跟著施與美上樓。
在見到女兒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終於放下來。
葉翹綠在暖和的被子裡睡得正香。
葉呈鋒笑著給她捂捂被子,又輕撫過她的臉頰。他離開房間,掩上門,壓低聲音道:「讓她再睡會兒吧。」
施與美點點頭,轉眼見陽臺上晾著的被單、床單。她眉心一簇,大概猜出了什麼。
她招呼著葉呈鋒入座,然後進了廚房煲開水,順便泡了壺好茶。
待她出來客廳,葉呈鋒從錢包中掏出一沓藍黑色百元鈔,遞了過去,「非常感謝,這裡一點小意思,希望施小姐收下。」
施與美怔了下,推辭道:「說起來還是我兒子傷了你女兒。」
「小孩子也不是有意的。」
「這錢,真不用了。」
「那住院費、治療費我得還給你。」
「就是床位費,加點兒藥。要不了多少錢。」
兩人你推我拒的,幾番來回。施與美無奈收了一千元。
葉呈鋒笑了,啜了口茶。他隨口問了下施與美的家庭情況。得知她一個人帶著兒子,他有些驚訝。
葉徑神色如常地坐在窗邊。
他看著施與美和葉呈鋒的互動,轉了頭。他從窗臺俯視樓下。
不遠處有一棵大樹。微風拂來,枝幹上蔥綠的小葉子在風中搖擺。
春天真的來了。
葉翹綠是被葉呈鋒牽回家後,才知道,原來她離家出走跑了一大圈,也不過是兩條街。
繞來繞去,都沒出兩千米。
不過,由於她的鬧脾氣,葉呈鋒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多了起來。
她很開心。
開心之餘,有時候會想起施與美,想她溫柔的語聲,和善的笑容。
施與美來還書包的時候,葉翹綠沒見到。她那會兒在午睡。
葉呈鋒單獨接待了施與美。
葉翹綠得知後,有點失落。
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漂亮阿姨了。卻在開學第一天的放學人群中,遇到了葉徑。
他穿著白色上衣,灰色褲子。很普通的衣著,但因為臉蛋漂亮,還是比普通學生要招眼。
葉翹綠驚喜,「葉徑。」她隔著一段距離,朝他拼命揮手,那模樣像是遇見久別重逢的好友。
葉徑的神色卻沒太多熱情,瞥過來的眼神有點淡漠。
她跑向他。小書包晃著,砸到她的背。「你也在這裡上學嗎?」
「嗯。」
她笑開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我在三年級。」她伸出食指,「一班,你在幾班呀?」
「二。」
「我們是隔壁班同學。」
「嗯。」
她瞄著他的身後,問道:「施阿姨來接你嗎?」
他看著她胸前的小蝴蝶結,搖了搖頭。
葉翹綠有些失望,又道:「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他不說話,還是盯著那個小蝴蝶結。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不行。」葉徑沒忍住,伸手將她胸前那個垂向左邊的小蝴蝶結扶正。這樣,他看著順眼多了,他將目光移至她的臉,「剛剛歪了。」
葉翹綠看著他的動作,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不過她順口一提,「這是爸爸幫我係的。」
他不說話,轉身就要走。
葉翹綠繼續問:「葉徑,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不行。」葉徑還是這個回答。
她這會兒突然想起,他也沒有媽媽來接送。於是跟上他的步子,「施阿姨為什麼不來接你啊?」
「我認得路。」
「我也認得路。但是爸爸讓珍姨來接我回家。」
正說著,珍姨的身影就在校門口出現。珍姨遠遠見到葉翹綠,招了招手。
於是葉翹綠打消了尾隨葉徑回他家的念頭。
葉翹綠和葉徑雖然同校,不過由於班級不同,平常見面倒不多。一旦碰見,葉翹綠都是興高采烈的樣子,葉徑則沒太大反應。
她問過幾次:「葉徑,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他回了幾次:「不行。」
葉翹綠沮喪。
不過沮喪是短暫的,下次見到葉徑,她又是燦爛笑靨。
同桌孫多麗問:「你認識二班的那個男生嗎?他都不理你。」
葉翹綠解釋著:「他沒有不理我啊。他的語文不好,說話想很久。」
孫多麗一臉懷疑。
為了增加可信度,葉翹綠繼續說:「他還會把我歪了的蝴蝶結立正起來。」她學著葉徑的動作,把自己胸前的蝴蝶結拉了拉。
孫多麗這下倒信了。
四月末的那個星期六,葉呈鋒推掉了所有工作,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一大早,他給葉翹綠穿好衣服,笨拙生疏地給她綁了個辮子。他笑著拉起她的手,「爸爸帶你去兒童公園。」
這可把葉翹綠高興壞了,連辮子歪了她都不介意。
更讓她高興的是,施與美牽著葉徑等在公園門口。
施與美一襲色彩明媚的連衣裙,裙襬揚起的弧度,搖曳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施阿姨。」葉翹綠眼睛一亮,奔著過去。
施與美朝她張開手,漾起淺笑,「小綠。」
葉呈鋒踱著步子過來,輕語:「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施與美微微垂眼,兩頰的胭脂似霞,「我們也剛到。」
葉徑雙手插兜,不說話。
這時,施與美輕輕撫了下他的頭。
他意會過來,仰起頭,「葉叔叔。」
葉呈鋒微訝。
這個男孩子,之前從來沒有喚過他,態度一直都很淡。
今天想來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各自的家長牽著各自的孩子,進了公園。
葉翹綠晃著腦袋,「施阿姨,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當然可以啊。」施與美應允。
葉翹綠聽到這話,下一秒就得意地朝葉徑一笑。
葉徑只看著她那歪了的辮子。他的手指動了動,忍住了。
葉翹綠被公園的玩樂設施吸引了注意力。她玩得很開心。
葉徑陪在旁邊,不見多少喜色。
上了旋轉木馬之後,葉翹綠禁不住好奇,問著相鄰黑馬上的葉徑:「你不高興嗎?」
「不是。」
「我覺得好好玩。」她拍拍身下的白馬,「駕,駕,駕!就和電視上的大俠一樣。」
葉徑對她的比喻不發表任何意見。
木馬繞了半圈,葉翹綠看見臺下的葉呈鋒和施與美在說話,兩人的距離捱得很近。葉翹綠有種奇怪的感覺,卻又說不上來。於是她又找葉徑說話:「葉徑。」
他瞥她一眼。
他的黑馬升高時,她的白馬在下降。
她仰起頭看他,「你爸爸呢?」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說得很快。
葉翹綠懂了,「我媽媽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時,葉徑的黑馬下去了。
她高高地升起,見到了他的髮旋,「如果我們都有爸爸媽媽就好了。」
聞言,葉徑側頭看向葉呈鋒和施與美。
兩個大人聊得很開懷的樣子。
這樣的情景,葉徑見得多了。他的媽媽很美麗,被許多男的搭訕過。不過,她從未和哪個男人聊得這麼久。
葉徑說不上什麼心情。他仿若置身事外。他只是個孩子,大人們的事情,他管不了。
「葉徑。」
旁邊的聲音又響起。葉徑從思緒中回神,將視線轉至葉翹綠。
她問:「你想要爸爸嗎?」
他答:「不想。」
「為什麼呀?」她回頭去看施與美,「我很想有個媽媽。」
「你要的話,都給你了。」
葉翹綠愣住了。
她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沒想出個所以然。
下了旋轉木馬,她望著葉呈鋒和施與美的身影,開始思考,如果有一天她能左右手各牽一個,是不是就能讓同桌孫多麗刮目相看了。
她回頭找葉徑。
他望著她的辮子。
她以為他是覺得那辮子好看,於是拽過辮子,得意揚揚地說道:「爸爸給我扎的。」
「歪了。」葉徑越過她,向前走。
「爸爸沒有珍姨扎的好。」葉翹綠頓了下,補充說,「我喜歡爸爸扎的。」雖然不那麼好看,但是因為爸爸二字,這辮子便與眾不同起來。
葉徑已經不想再去看她那辮子,他怕自己忍不住。
兩人走出場子,施與美走了過來。她一手牽起一個,柔聲問著:「玩得開心嗎?」
「開心!」葉翹綠仰著頭,笑得燦爛。
葉徑不語。
施與美注意到了,她將兒子微微拉近了些。
葉徑抬頭看她。
她微笑。
再一轉眼,葉呈鋒過來了。
葉翹綠哈哈笑著,另一隻小手牽起了葉呈鋒的大掌。
然後,她朝葉徑眨眨眼。
現下的情景,在外人看來,倒真像是一家四口。
公園這天的活動之後,葉翹綠就經常去香山街玩耍了。
這個變化,她是無意識的。
等明白過來,已經過了一個月。
她認清了所有去香山街的路,還和葉徑的幾個小夥伴熟稔起來。雖然她老是聽不清他們叫她全名時的發音。
有時候放學回家,施與美會把她和葉徑一起接回去。那個時候,葉翹綠格外高興,甩辮子的力度都比平常來得有勁。
同桌孫多麗見了,好奇地問:「葉翹綠,你是不是有媽媽了?」
葉翹綠愣了,「在哪兒?」
孫多麗跟著一愣,「接你的那個漂亮阿姨是誰啊?」
「那是施阿姨。」葉翹綠這樣回答著。不過她在想,施阿姨會不會成為媽媽?
爸爸還是和以前一樣忙碌。但她沒有那麼孤單了,有時候都會自己跑到香山街去玩。
以前她有珍姨陪伴,不過珍姨總是與她隔著距離。而現在施阿姨會講故事、唱歌兒,還給她檢查作業。
只是,作業本的家長一欄,還是空著。
葉翹綠下課後,跑到隔壁班找葉徑。
葉徑站在走廊,望著前方的大樹。
這個場景,葉翹綠習慣了。他最經常乾的事,就是面向大樹。她曾經學他一樣望了好一陣子,困得想打盹。
「葉徑。」葉翹綠奔過去。
葉徑聽見了,沒回頭。
她湊近他的耳邊,「我告訴你。」
葉徑捂了下耳朵,說著:「不要噴口水。」
葉翹綠用手背擦了下嘴唇,「我同桌,她叫孫多麗。」
這開場白,他一聽就知道,她又要播報班內新聞了。他踩上欄杆的反坎,扶著欄杆,向下望去。
她繼續說:「她問我,你的媽媽是不是我的媽媽。」
他把目光瞥向了她,「然後?」
葉翹綠未料到他把問題拋了回來,眨眨眼回答:「然後……她就沒問了。」
葉徑繼續看地面。
她也看向樓下,「你媽媽如果變成我媽媽,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是你爸爸啊?」
「不知道。」他盯著樓下的一個樹墩。
「哦。」葉翹綠想,他媽媽那麼好,如果給她了,她會很開心。可是她爸爸很忙,沒空陪葉徑,葉徑會不會不高興。
思及此,她有種自己賺到,葉徑吃虧的感覺。
這天放學,施與美說要去盤清店裡的海鮮,趕不過來學校。
葉徑自個兒回家。
後邊是跟屁蟲葉翹綠。
她和他講述班上同學的趣事。
他聽得很無趣。
她不在意他聽不聽得進去,反正她講了就行。
兩人回到家,葉翹綠放下書包準備做作業。
葉徑把書包一扔,人卻往外走。
她問:「你去哪兒啊?」
他答:「跟二狗打球。」
「我也想去。」她看看作業本,躊躇了。老師說,回到家一定要先做作業才能玩。
「隨你。」他說完就開門、關門,走了。
葉翹綠身子探著往門邊去,眼睛又盯著作業本,神色焦急。
好一會兒後,還是想玩的心思佔了上風,她奔跑著去追葉徑。「葉徑,等等我啊。」
她急匆匆跑下樓。
樓下,羅錫抱著足球,露齒一笑,「喲,小綠子。」在葉翹綠幾次都聽不懂他喚她的名字之後,他給她起了這個外號。
「二狗哥哥。」葉翹綠左右張望,「葉徑呢?」
「他去買水了。」羅錫往旁側一指,「我們和隔壁街的男孩打比賽,快來給我們加油。」
葉翹綠點頭應好。
比賽場地在不遠處的空地。
球門是臨時畫的。
這隊的守門員是葉徑。
羅錫負責前鋒。
這些葉翹綠都不懂。她只知道,球要進對方的門。自己只管拉開嗓子喊加油就對了。
這場球賽,葉翹綠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她猛然發現,羅錫很帥。
葉徑在葉翹綠心中的印象,一直就是漂亮,從未和帥字沾過邊。
羅錫奔跑的姿勢,讓她聯想起了最近上映的武俠劇。那個男主角不漂亮,一臉絡腮鬍,但走路帶風,很有大俠風範。
正在此時,一陣風吹了過來。羅錫的衣襬揚起。
她彷彿看到他化身成了正義的大俠。
然後羅大俠一腳遠射。球進了對方球門。
葉翹綠眼睛都亮了。
她覺得善談的二狗哥哥比沉默寡言的葉徑來得親切多了。於是,她不再纏著葉徑講述趣聞,而是找上羅錫,將同桌孫多麗的事說了又說。
羅錫咋呼咋呼的,和她一唱一和,十分和諧。
少了葉翹綠的吵鬧,葉徑的耳邊清靜了許多。
1993年,d市第一條地鐵線路開工,許多沿線的騎樓被拆。
1997年六月末,一號地鐵線路的部分站點觀光試運營,票價為五元。試運的站點在西片區,距離香山街口不遠。
羅錫慷慨地給了葉翹綠五張一元錢,「小綠子,我們去坐地鐵。」
葉翹綠開心地雙手接過,「謝謝二狗哥哥。」
羅錫大笑。
她又覺得那威風八面的大俠風範出來了,眼睛晶晶亮地望著他。
馮有云在旁嘀咕著:「為什麼二狗不請我們去坐地鐵?」嘀咕完了,沒見羅錫有何表示。馮有云便跑回家討零花錢。
張川轉眼從口袋裡掏出五元紙幣,揚起手,「走,去坐地鐵。」
馮有云許久未歸,葉徑說道:「他出不來了。」
羅錫和張川點頭。馮有云的爸媽人不錯,但涉及金錢問題就變得很兇。
於是,三個男孩一個女孩往地鐵站走。
葉翹綠一路追隨羅錫的腳步,她還學著他的擺手,讓自己也威風起來。
葉徑和張川卻只覺她走得彆扭。
羅錫察覺到了她的模仿,想起自己母親對妹妹的教導,「小綠子,女孩子走路不要外八。這是男子漢的步伐。」
葉翹綠回頭看葉徑。
他就沒有男子漢的步伐。
她問:「葉徑不是男子漢嗎?」
羅錫愣了下,轉頭看著葉徑漂亮至極的臉,說道:「長成這樣怎麼男子漢。」他心中的男子漢,是剛正不阿的五官。
葉徑朝羅錫冷冷橫過去一眼。
羅錫摸摸鼻子,拉過葉翹綠,勉為其難解釋說:「男子漢的步伐分很多種。葉徑……也算是。」
葉翹綠仔細想了想,「我喜歡二狗哥哥的。」她要當大俠。
羅錫覺得她走得不好看,可是有個小粉絲把自己當榜樣,他又有點兒驕傲。
在他躊躇之間,一行人到了地鐵站。
試運的第一個星期,許多人來湊熱鬧。他們四個小朋友,被大人們一擠,就見不著了。
葉翹綠看著人群,有些慌。她不知道地鐵要怎麼坐,從哪個門上,從哪個門下,又要去哪裡。
她被簇擁至候車區。
軌道兩邊尚未安裝遮蔽門。
葉翹綠看著黑漆漆的軌道,不敢上前。她張望著四周,慌了,「二狗哥哥,葉徑,張川。」
工作人員在那邊攔著乘客,「請排好隊。不要跨過黃線。各位不要跨過黃線。」
葉翹綠被擠得難受。
她在前方看到一個神似葉徑的身影。她要朝他的方向走,卻抗不過人群的阻力。她喊:「葉徑。」
葉徑在這嘈雜的環境中,聽見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
他回頭。
後面兩個大人的身子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
等他鑽出來,那聲呼喚早被衝散在喧鬧中。
葉徑微微蹙眉。
葉翹綠雖然和他同年,甚至比他大三十九天,但她很幼稚。現在這場面,可能都嚇壞了。
這時,地鐵即將到站。
乘客們往門的方向靠。
葉徑被人群推著進了地鐵,越推越裡。他透過車窗,尋找著那個胖乎乎的身影。
地鐵啟動時,他見到了她。
她迷茫地站在站臺,東張西望。皺著臉,要哭不哭的,可憐得很。
葉徑撥出一口氣。只要她不是胡亂上了哪節車廂,那就好找。希望她別亂跑。
到達下個站點,葉徑立即下了車。與站內工作人員聯絡之後,他坐上了反向的列車,回到起始站。
這時的葉翹綠卻已經不在站臺。
她正往外走。她怕自己搭錯車,會迷路,再遇上壞人將她拐賣。於是她打算回家等小夥伴們,這樣比較安全。
將到閘口,廣播裡傳來一聲:「小胖球小朋友,聽到廣播後,請馬上與地鐵工作人員聯絡。小胖球小朋友,聽到廣播後,請馬上與地鐵工作人員聯絡。」
她嘀咕一聲:「我不是小胖球。」然後綻開笑臉,奔向了工作人員。
她在這一刻想,葉徑真是好,不愧是施阿姨的兒子。
暑假一放,葉翹綠隔幾天就去葉徑家裡玩。他表現得冷淡,她自顧自熱情。
炎炎夏日,驕陽似火。
葉徑怕熱,站在落地扇旁邊吹風。
葉翹綠有樣學樣,跟著他一塊兒吹,吹得裙子都飛了起來。
他將眼神瞥向她。
她朝他笑,「我也好熱。」
他挪了位置,和她保持距離,避開她飄舞的裙襬。
她威風凜凜地霸佔了大半的風扇。
施與美正好回來,見此情景,連忙拉開葉翹綠。「不能站在這直吹,會感冒的。」
「葉徑也吹。」葉翹綠解釋著。
施與美抬眼看了葉徑一眼。
葉徑不吭聲,回到窗邊的椅子看風景。
施與美拿出手帕,輕輕給葉翹綠拭汗,「這是錯誤的行為。小徑和小綠錯了,都要糾正過來。」
葉翹綠聽話地點點頭。
施與美輕捏她的小臉,「空調明天就送來了,今天再忍忍。」
新的三臺空調,是葉呈鋒去置辦的。
施與美當時推卻了下。
葉呈鋒說,別讓孩子熱壞了。
施與美便答應了。
葉翹綠知道兩個大人成為朋友了,就像她和葉徑、二狗他們成為小夥伴一樣。
後來,她天天都往施與美的家裡跑。
施與美髮現葉翹綠很喜歡吃魚,她時不時會捎一條魚回來,有時紅燒,有時清蒸。還會煎幾條秋刀魚。
葉翹綠很想和同桌孫多麗吹噓自己吃到了最好吃的魚,各種做法的各種魚。
但是暑假,她見不到同桌孫多麗。
那種想炫耀的勁憋著憋著,把她憋悶了。她要尋一個人來聆聽她的幸福生活。
葉徑和她吃的一樣,跟他說這些,她得不到成就感。
於是,她去找羅錫。
下了樓,一眼見到的是馮有云。
她笑了,「有云哥哥。」
馮有云停下腳步,「小綠子好啊。」香山街八九歲的孩子,都是男孩。這邊的女孩要麼是初中的年紀,要麼還在幼兒園,和這群小學生玩不到一塊兒去。
葉翹綠這個九歲女生格外受寵,幾個男孩都跟著羅錫叫她「小綠子」。除了葉徑。
葉翹綠開心應了聲,然後突然談起鮮魚的十八種做法。說得天花亂墜,把自己所學的形容詞都用上了。
馮有云開始一頭霧水,後來聽她連美味佳餚這個詞語都出來了,他胃口大開,流露出羨慕,「我都沒吃過施阿姨做的菜,好想吃啊。」
她得意了,高興了。那口氣舒暢了些,也不去找羅錫了。只惦記著,開學後一定要和同桌孫多麗詳細說下鮮魚的美味。
她的暑假日記開始記下各種魚的名稱、樣子、煮法。
有時候一天能寫兩種魚。
寫多了,她就把第二條魚分到第二天的日記。
她寫了十來天日記了,葉徑一篇都沒動。
葉翹綠見葉徑整天都是玩,不做作業,於是問:「你作業做完了嗎?」
葉徑看著窗外的大樹,「沒有。」
葉翹綠跟著望過去。平視的角度見不到大樹,於是她跑到窗邊向下望。樹上的葉子很茂盛,青綠一片。她再問:「你不和我一起做作業嗎?」
「不。」他拒絕得直接。
她轉頭,決定不理他了。
沒過兩分鐘,她從作業裡抬起頭,開口問:「葉徑,鮁魚你會寫嗎?」
「不會。」
「我也不會。」她寫了個拼音在日記本。
葉徑某天翻了下她的日記,依然找不到一絲抄襲的價值。看著就跟個菜譜似的。
今天桂花魚,明天秋刀魚。
他合上日記本。
封面那葉翹綠三個字寫得大大的,不過翹字的「堯」和「羽」隔得有些開。難怪羅錫他們看成了四個字。
葉徑把日記本放回去。
轉身之際,卻見到散開的作業本之中,疊著另外一本日記。
他拿起。
這個封皮,倒是和寒假那本一模一樣。
他掀開。
的確是之前那本,結尾停在寒假時期的那頁。他之前就見過了。
「在那很遠很遠的地方,阿曼達·卡蕊娜·綠打敗了全部的怪獸,救出了媽媽。從此她和爸爸媽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葉徑猜測,這不是交給老師的日記,而是阿曼達·卡蕊娜·綠的自傳。
七月十八日是葉翹綠的生日。
知道葉媽媽忌日內情的施與美避開了這個話題,甚至連葉徑八月二十六日的生日,她都和兒子商量不辦了。
葉徑沒有意見,他對生日本就不熱衷。
八月初,葉翹綠掉了顆犬齒。
笑起來,有個缺口。
說話時,有點漏風。
以前換門牙的時候,她是一個人玩,醜不醜沒人知道。
現在則不同了,好多小夥伴們都能見到她缺牙的樣子。這讓阿曼達·卡蕊娜·綠的愛美之心受到挫折。
她初初不敢出去見羅錫,躲在施與美的家裡,悄聲問葉徑:「我這樣子不好看嗎?」她說完,立即捂住嘴。
葉徑想告訴她,一個小圓球本來就好看不到哪兒去。不過他忍住了,回道:「還行。」施與美叮囑過,讓他多照顧葉翹綠,別欺負她。還說她生性單純。他當時聽著有個感覺,他這個當兒子的難道不單純麼。
得到葉徑的肯定,葉翹綠放下捂嘴的手,「其實我有新牙齒了。」她咧嘴,把新長的小小尖牙往外舔了舔,秀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