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的,「舔歪了變齙牙。」
她立即把舌頭縮回去了。
這天午睡,葉翹綠夢見自己被一個巨大的齙牙咬住,嚇得一身冷汗。
她不敢再亂舔了。
長牙齒期間,施與美為了增強葉翹綠的自信,稱讚說:「小綠以後一定是明眸皓齒的美女。」
可把葉翹綠樂著了。她記住了明眸皓齒這個詞,是用來形容她的。
葉徑看著自己媽媽在睜眼說瞎話,沒有表情。
「葉徑。」葉翹綠向他走過來,「你什麼時候會掉我的這顆牙?」她指了指自己長好的那顆牙。
「不知道。」
「你掉了的話,說話就會和我之前一樣,有一陣風‘弗弗’地出。」
葉徑不語,離她遠些。
她卻湊過來,模擬著漏風的話音,「‘弗弗’,就是這樣‘弗弗’。」
「不要噴口水。」他抬手抹著自己的臉。有時候,真想揪起她那圓圓的臉蛋,使勁兒擰。
實在太吵了。
葉翹綠這個暑假在施與美家裡住下了。
施與美在自己的房間加了張小床。
葉翹綠睡在溫暖的小床,每晚都笑著入眠。連被小怪獸追著跑的噩夢都沒做過了。
剛放暑假那會兒,葉呈鋒會趕過來接女兒回家。漸漸地,他的到來,就變成蹭飯。吃完飯,他捏捏女兒小手,獨自走了。
葉翹綠沒有細想。就算想了,她也只想到有個媽媽很好。成年人男女之間的事,她一知半解。
暑假之後,葉翹綠回了自己的家。
某個晚上,她在電視劇裡見到美輪美奐的婚禮現場。
女主角披著白紗,穿著白裙,簇擁在花叢之中。
柔光的畫面,讓葉翹綠的小女生心思活躍起來。她有些憧憬新娘子的白紗裙。
葉翹綠在玩耍的小夥伴中,篩選了下。
葉徑太漂亮了,和他站在一起,會顯得她不如他漂亮。她不喜歡。
馮有云比她矮。當新郎的人,都是比新娘高的。
張川老是要抄她作業,不是好孩子。
於是,她跑去找那如大俠一樣走路生風的羅錫。
羅錫好一陣子沒見她,此時看她的犬齒長出了,他出於友誼,讚了句:「小綠子的牙齒好白。」
葉翹綠笑了,恨不得一直齜著牙。笑完了,她想起正事,「二狗哥哥,你長大了娶我,好不好?」
大她幾個月的羅錫顯然被這莫名的求婚嚇了一跳。他看著她圓乎乎的臉蛋,秉著婚姻大事豈能兒戲的態度,瞪起了眼,咬牙拒絕,「不要。」
葉翹綠皺起了臉。
她再回去看那個電視劇。
女主角從此和男主角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女主角說:「勇敢追求真愛。真愛無敵!」
葉翹綠記下了。
過了幾天,小夥伴們約著玩遊戲,葉翹綠呵呵笑道:「我要玩結婚的遊戲。」她還指了指羅錫,「我要嫁給他。」
羅錫一愣。未料到自己之前的無情,居然斬不斷她的情絲。再看眾男孩打量他的眼神,讓他發毛。
他腦海中開始浮現他和葉翹綠結婚的場景。她長大後的身形是他的兩倍,那個畫面太可怕。
旁邊的馮有云和張川點著頭,「好,讓二狗和小綠子結婚!」
這下,直接把羅錫嚇哭,一慌神,就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我要娶美麗的新娘子,我不要胖的。」
葉翹綠聽了,愣愣地看著他。她明白,新郎不要她了。他哭,她也跟著哭,「我要當美麗的新娘子,我要嫁給二狗哥哥。」
雖然她不喜歡哭,但是電視上是這樣演的。新郎不要新娘的時候,新娘就會哭。何況現在二狗都在哭,她這個想當新娘的,就更要哭了。於是她越哭越起勁。
葉徑在旁一直沉默著。他不想管這些兒戲,但是憶起施與美的叮囑。他看著哭泣的女孩,抿了下唇。
葉翹綠的眼睛哭得紅紅的,圓圓的小臉涕淚交錯。「我要當新娘子。」
葉徑上前拖起她的手,「不玩結婚,玩機甲戰。」
她止了聲,吸吸鼻子。還好他來勸,不然她哭累了,都不知如何停下來。「那我當地球軍。」她要狠狠地揍壞人。
「好。」他轉向羅錫,「二狗,你當外星人。」
羅錫哽咽地點頭。當壞人都比娶個胖子強。
然後,葉翹綠氣呼呼地把外星人打倒了。
羅錫又想哭了。
回去後,葉翹綠對著自己的臉蛋捏了很久,問葉徑:「我這樣子不好看嗎?」
他沒看她,回道:「還行。」
她仔細瞧他。然後再望望鏡中的自己,不如葉徑漂亮。她扁起嘴,「二狗哥哥為什麼不要我當他的新娘子?」
葉徑隨口一句,「因為他沒錢,買不起婚紗。」
葉翹綠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她又自信起來了。
葉翹綠雖然經常和葉徑一起玩,但她和他並無共同愛好。
直到九月下旬,兩人一起去了趟美術展。葉翹綠才知道,原來葉徑對畫畫也有點心思。不過她沒見他執過畫筆。
美術展的門票,是葉呈鋒的合作商送的。
那天他帶葉翹綠過來吃飯。吃完了,他收拾著碗筷進去廚房,把票遞給了施與美。「星期天有個畫展,我是沒空去了,你看看能不能抽時間去逛逛。」
「畫展啊。」施與美臉上閃過欣喜之色,「一定去。」
葉呈鋒微訝,「怎麼?你喜歡繪畫?」
「是小徑。」她笑了笑,「他從小喜歡畫畫。給他請過美術老師,老師說他有天分。」但是,自她帶著他來到香山街,他就沒再畫過畫。
「有點巧,小綠以前也喜歡塗鴉。讓兩小朋友去玩玩吧。」葉翹綠以前去過兒童美術課堂。她對於色彩的把握很好,哪怕是亂七八糟的上色,畫面的色調都很均勻和諧。上了小學之後,有了作業,葉呈鋒不想女兒太辛苦,就沒再安排額外的課堂。
施與美點頭,將票揣進兜裡。
葉翹綠知道這事之後,盼著星期天快點來到。
星期六上午,她去香山街玩。
這天天氣不太好,下了兩場陣雨。
葉翹綠想起在《聰明的一休》裡見到的晴天娃娃,她去大房間問葉徑:「你有乒乓球嗎?」
他正坐在桌前翻書,聞言轉頭,「做什麼?」
「我要做個晴天娃娃。」
他望了眼窗外陰沉的天。「沒有。」
她只好自己撕了作業本,揉成一團,蓋上手帕。做了一個臉上坑坑窪窪的晴天娃娃。
她拿給葉徑看,「這個好醜啊。」
「嗯。」他只瞥了一眼,就繼續看書。
中午施與美回來,葉翹綠說起這事。
施與美便去找了一團毛線球,做了個合格的晴天娃娃。
葉翹綠高興了,她用馬克筆在娃娃的臉上畫了兩個眼睛,一個嘴巴。然後掛到陽臺。她雙手合十,「希望明天有蔚藍的天空,溫暖的陽光。」
葉徑聽著就覺得這祈禱很不靠譜。夏天的陽光,哪裡會溫暖。
到了傍晚,葉翹綠出來陽臺,突然發現,晴天娃娃的臉頰出現了兩坨暈紅。
她愣著看了好一會兒。這屋裡只有她和葉徑,既然不是她畫的,那就是他了。
她跑去問他。
他說:「和你很像。」圓滾滾的臉,兩坨蘋果紅。在他看來,她就長那樣。
她又去照了半天鏡子,最後和他糾正說:「我比晴天娃娃好看多了。」
葉徑漠然。
星期日,天色放晴。施與美左右手各牽一個,出了門。
這個美術展是水墨主題,色調較淡。施與美穿著灰白的長裙,與畫展的基調很一致。
進到展館的大堂,牆上掛著的是名為《一葉孤舟》的巨幅畫。
施與美怔了怔,眼神凝住了。
葉徑靜靜看著,嘴唇抿起來。
葉翹綠莫名,不過見施與美和葉徑神色都有些沉重,她不敢吱聲。
施與美回過神來,捏捏葉翹綠的小手,「我們走吧。」
葉翹綠再望了眼《一葉孤舟》。小小年紀的她,還未能體會畫中的孤寂與絕望。
檢票進去的畫展,是濃墨的中國風。
葉徑走馬觀花似的看完了。然後他站在展館的側邊,向上望去。
他望了很久。
葉翹綠牽著施與美的手,在看了三四張美術畫之後,她見葉徑沒有跟上來,好奇地回頭。
他還站在那裡。
她順著他的視線向上望,那是一個大的玻璃棚。陽光照射進來,在館內形成一個圓柱的光照區。
他站在光柱外,身子罩著一層淡影,與旁邊的巨幅瀑布畫似乎融為了一體。
葉翹綠覺得此時的葉徑就像畫裡出來的一樣,「施阿姨,葉徑在看什麼呀?」
施與美望過去,莞爾一笑,「他在看風景。」
葉翹綠更好奇了,「為什麼能看那麼久?」她以為他只喜歡望大樹。
「那是他的愛好。」說是愛好,其實是兒童時期形成慣性的視覺訓練。葉徑的立體視覺,比常人的要好許多。
葉翹綠的眼睛瞪得很大。
「小綠不要學他。」與葉翹綠相處越久,施與美越覺得,葉徑這性格算是教育失敗的例子。一個孩子太過獨立早熟,就不可愛了。她有時候會懷念以前那個向她撒嬌的小男孩。
葉翹綠望著葉徑的身影。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的形象在她心中玄乎起來。畢竟這種讓她犯困的愛好,他能堅持那麼久,非常不簡單。
葉翹綠以為,自己會在施與美家玩很久很久。
甚至,連葉徑都是這樣想的。
1997年的下半年,亞洲金融風暴開始,各國經濟進入大蕭條。
中國內地的外匯資本尚未實行自由兌換,在國家的維穩政策之下,危機較小。
而回歸幾個月後的香港遭到重創。股市、樓市泡沫崩盤。
受香港資產下跌的影響,臨近的珠三角城市,風雲突變。
在此之前,不少香港人在珠三角投資炒房。加上國家取消福利分房的訊息四起,許多單位趕在政策落定之前團購住房,造成了房地產的空前繁榮。
如今,d市、s市的房價不斷向下調整。
葉呈鋒做的是建材生意。與他合作的一個耗資十億的專案,在這場動盪中,面臨爛尾難關。不僅如此,d市有幾個樓盤,才啟動不久就直接爛在那裡。
生意越大,承擔的風險就越大。葉呈鋒看著自己朋友在短短一天裡就蒸發了數百萬資產,焦急了起來。
在這個時候,他和施與美的關係就不能再進一步了。
他當初想的是,既然施與美和女兒如此投緣,性格又好,那麼不妨先處著。畢竟女兒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但如今事業岌岌可危,甚至有一夕破產的可能,他顧不上男女之事了。
十一月初,葉呈鋒帶著葉翹綠,去了趟香山街。
他略略概括了下自己現在的狀況。對著施與美,他只能表達歉意。他自身難保,沒辦法兼顧她了。
施與美是個聰明的女人。一個委婉的暗示,她已明瞭。初時她一怔,隨後莞爾道:「事業為重,應該的。」
葉呈鋒深深看她一眼,然後牽起女兒的手。
葉翹綠有些不安,回頭去看施與美。
卻見施與美的笑容越來越大,大得有些傷感。
葉翹綠再去看葉徑。
葉徑一臉平靜。
葉翹綠雖然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有不好的預感,她仰起頭問道:「爸爸,我以後還能來施阿姨家裡玩嗎?」
葉呈鋒笑笑,「施阿姨很忙。」
葉翹綠圓圓的眼睛裡,有了落寞。
這天過後,葉翹綠在學校見到葉徑,有些躊躇。
葉徑倒是沒什麼不同,依然寡言。
某天下課後,葉翹綠跑到隔壁班的門口。她探著腦袋,悄聲道:「葉徑,葉徑。」
聲音很小,坐在第六排的葉徑沒聽到。
倒是第一列第一排的小胖哥,見到一個小胖妹,覺得惺惺相惜。他問:「你找誰?」
葉翹綠用右手擋住唇側,小聲道:「葉徑。」
小胖哥皺起眉,她說得太小聲,他聽不清楚,不確定問道:「嗯嗯?」
她搖頭,重複說:「葉徑。」音量微微提高。
小胖哥這下聽明白了,他轉頭,拔聲喊道:「葉徑,有人找。」
葉徑抬頭,一眼就看到了門口葉翹綠歪著的小腦袋。
他無聲張嘴:什麼事?
葉翹綠竟然看懂了,無聲回答:快出來。
小胖哥回頭看看葉徑,再轉過來瞧著葉翹綠。小胖哥很是茫然。這兩人有說話嗎?是他沒聽到嗎?
葉徑起身,走到了門口。
葉翹綠笑了,轉身到走廊等著他。
他走近她,目光習慣性看向大樹。
她站在他的身邊,「葉徑。」
他轉頭看她。
「我爸爸和你媽媽吵架了嗎?」葉翹綠猜了很久,再結合電視劇上的情節,她這樣推斷著。
「沒有。」他和他的媽媽都不喜歡吵吵鬧鬧。
葉翹綠挨近他,問著:「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不行。」
兩人的對話,回到了半年前。
葉翹綠再追問葉徑,他閉口不談了。
她隱約知道,自己和施與美的某種聯絡斷了。
過了不久,葉呈鋒辭退了珍姨,之後沒有再請保姆。他的資金鍊斷了。他把公司、房產變賣。
年底,葉翹綠搬了家。她住的大房子,被一個鬍鬚大叔佔了。
離開的那天,她三步一回頭,望著原來的家。「爸爸,我們還會回來嗎?」
「以後爸爸給你買更大的。」葉呈鋒嘴上說得輕巧,現實頗為無奈。他租了個首層的舊屋。房子不大,六十來平方。三面採光,門前有個敞開式小院子。
雖然葉呈鋒不曾和女兒說起自己生意的困境,但是葉翹綠隱約明白,爸爸很辛苦。以前西裝革履的爸爸,現在穿著皺衫,到處奔走。
她看著有些心酸。
葉翹綠變得認真起來,每天都刻苦學習。她想早點長大,長大了就能賺錢,幫爸爸分擔。
寒假結束後,她想要告訴葉徑自己搬家的事。
隔壁班卻沒了他的身影。
聽小胖哥說,葉徑轉學了。
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
葉翹綠看著坐在葉徑原來位置的高個子,怔怔的。
然後她跑到走廊去望那棵大樹。
大樹還在,卻沒了葉徑的背影。
她想,這下真的見不到施阿姨了。
1998年夏天,國家取消福利分房政策。中國進入了商品房的時代。
施與美所住的那套房,是她父親單位的福利分房。
前些年,她父親離職,以工齡折價買下了產權,但是單位遲遲未辦房產證。最近,單位突然以她父親已離職為由,要收回那房子。
住在那棟樓的,大多數還在職,單位並未為難他們。
遭遇此事的,獨獨施與美。
她去了單位,講道理,討說法。
單位卻說,因為她父親離職了,那產權不作數。
這可把她急到了。因為她的確沒有房產證在手。
在和單位談了兩個月都沒結果的情況下,她去了趟律師所。就那麼湊巧地,遇見了前來處理工程款糾紛的葉呈鋒。
兩人重逢,彼此都不是最佳狀態。
葉呈鋒這邊,開發商拖欠他的工程款,一直未兌現。現今的他,沒了之前的光鮮氣派。
而施與美也是跑得焦頭爛額,滿頭大汗。
這次的相遇,他倆有了與去年不一樣的話題,聊得更加生活化,而不再是去年那些空泛的風度與優雅。
入冬後的一天,葉翹綠放學到家,見到了施與美。她怔了下。
施與美依然秀麗,溫柔和善,「小綠,好久不見啊。」
「施阿姨。」葉翹綠回過神後,綻開笑容。
「小綠看著瘦了好多。」施與美話中有些心疼。葉翹綠以前雖然胖胖的,但是臉蛋圓,眼睛圓,十分可愛。施與美喜歡那圓圓的模樣。
葉呈鋒在旁聽到這話,有些愧疚。
在他風光時,女兒天天大魚大肉,兩大碗米飯,還是吃得一粒米不剩那種。現在租住在此,女兒飯量少了,吃肉也沒有從前豪爽,面色都不那麼紅潤了。
葉翹綠摸摸自己的臉,她也覺得自己沒有以前好看。她笑笑,「我以後還會胖胖的。」等她能賺錢了,她繼續吃兩大碗米飯,那樣就能胖胖的,很好看。
施與美走過去,撫撫葉翹綠的頭,「你還在長身體,一定要吃飽吃好,知道嗎?」
葉翹綠點頭,「施阿姨,我先做作業,做完作業和你玩。」
「好啊。」施與美笑,「小綠真乖。」
這天晚上,施與美和葉呈鋒一起在廚房忙活。
晚餐的菜色十分豐盛。
葉翹綠看著久違的煎魚,想起了自己去年的暑假日記。
她咬一口。
果然還是從前的美味。
她有些好奇為什麼葉徑今晚不來,於是問:「施阿姨,葉徑在家吃什麼呀?」
施與美的神色一頓,她看了眼葉呈鋒。
葉呈鋒微笑看著女兒,「他要做作業,改天再帶他過來玩。」
然而,施與美到訪得越來越頻繁,葉徑都不曾出現。施與美沒有再提起過這個兒子。
葉翹綠問道:「施阿姨,葉徑什麼時候會來和我玩呀?」
施與美怔了怔,「他……不在我身邊。」她的語氣隱著無奈。
葉翹綠更好奇了,「為什麼呀?他去哪裡了?」
「……隨著他的爸爸走了。」
葉翹綠驚得圓眼瞪起。她立即聯想起葉徑曾說過,他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和她媽媽一樣的很遠很遠的。
他……
現在隨著他爸爸走了……
「你還小,不懂這些。」施與美鉤了下葉翹綠的劉海,不打算將大人間的糾葛告訴小孩子。
葉翹綠聽著,心裡著實慌。
雖然葉徑和她說話都很短句,但他是她的小夥伴。她記得他望著大樹的樣子,記得他聽她講話的樣子。還記得他站在落地扇前,被風吹得髮絲亂舞的樣子。
葉翹綠腦海中亂糟糟的。
她不再追問施與美,而是回房,拿起那本許久沒寫的日記本。
這本日記,是她悲傷時的寄託。
阿曼達·卡蕊娜·綠在路上遇到一個叫傑克·羅賓·徑的男孩。
故事裡,傑克·羅賓·徑沒有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而是陪著阿曼達·卡蕊娜·綠打怪獸。兩人默契十足,一路過關斬將。
寫著寫著,紙頁上有了潤溼。
葉翹綠擦擦眼睛,嗚咽出聲:「葉徑……」那顆淚珠,洇開了傑克·羅賓·徑的名字。
後來,葉翹綠想起葉徑的死訊就難過不已。再憶起兩人一起玩旋轉木馬時的情景,她更覺悲傷。
葉翹綠站在陽臺望窗外。
這個舊屋門前有兩棵大樹。如果葉徑還在,他一定可以看很久很久。
她學著和葉徑一樣,坐在院前望大樹。她看不出所以然,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他。
葉呈鋒和施與美都不知道葉翹綠的想法,見她鬱鬱寡歡,問了幾句。
葉翹綠撒謊說是學習上的問題。她不想提起施與美的傷心事,就像爸爸從來不談媽媽一樣。
葉翹綠覺得,葉徑雖然走了,但他一直在以傑克·羅賓·徑的身份陪著她。所以無論他離開多久,她對他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葉呈鋒把自己的律師朋友介紹給施與美。
律師問施與美當年她父親和單位是否簽訂過購房協議。
施與美點頭。
律師說,有協議的話,這官司贏的機率很大了。
施與美一聽,頓時覺得天清氣朗。正要起草律師函,單位卻改了口,說補交一下辦證費,房子就歸她了。
施與美鬆了口氣,連連道謝。
葉呈鋒說:「客氣什麼。」
兩人一來二去,關係的親密,順其自然。
轉年的春天,d市迎來了回南天。
葉呈鋒租住的房子在首層,非常潮溼。牆上都在滴水,地上溼得抹都抹不幹。
施與美便說道:「要不搬去我那住吧。這裡退了,還能省點租錢。」
葉呈鋒正在擦拭鏡面的水霧,聞言,他轉頭看她,「你的鄰居見到,又要說了。」
「我天天往這邊跑,你的鄰居就不說嗎?」施與美反問。
葉呈鋒扔掉了抹布,笑了笑,「說,都說。碎嘴巴,閒不住。」
既然要入住施與美的家,那麼再無名無分就是招惹是非了。葉呈鋒想了很久,終於在十天後,帶著女兒去了亡妻的墓地。
葉翹綠得知自己要去見媽媽,非常激動。那天晚上她一夜未眠,只想著見著了媽媽,要和她說什麼。
出門那天,她挑了件素白的裙子,紮了個簡單的馬尾。
兩父女手牽手地搭乘公交車。途中葉呈鋒買了一大束白百合。
越近葉媽媽的墓,葉呈鋒神色越嚴肅。
葉翹綠抬頭看著,跟著繃緊了臉。
到了墓前,葉呈鋒將花束擱下。
墓碑上的照片,笑得很燦爛。葉媽媽嘴角彎著的弧度,在葉翹綠的臉上很常見。葉翹綠愛笑這一點,正是遺傳自葉媽媽。
葉呈鋒看著妻子的笑,拽拽葉翹綠的手,「小綠,這是你媽媽。」
「媽媽。」葉翹綠輕聲說著,「我很乖,是個好孩子……」
「翹嫣,我沒有辜負你的囑託。」葉呈鋒對著葉媽媽笑,「我女兒最棒了。」
章翹嫣臨走時,擔心他跟隨她而去,死死拽著他的手,喘著大氣,「你要活下去,好好過日子……如果我的丈夫女兒將來不幸福,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
葉呈鋒牢記著妻子的遺言。他好好地工作,給女兒富足的生活。在困境之中,也不讓女兒過多沾染負面情緒。
他的女兒,遺傳了他妻子的善良和純真。
他要給女兒最大的幸福。
他也要給自己活下去的幸福。
「翹嫣。」葉呈鋒半蹲身子,「我給小綠找了一個新媽媽,她很疼小綠。小綠很喜歡她……我對她也有好感。我和她說,我的心裡一直都會有你的位置。她說她不介意,如果我忘了你,她才生氣。」
他拍拍女兒的背,「小綠,你永遠都不可以忘記你的媽媽。她叫章翹嫣。雖然她沒有陪過你,但她比誰都愛你。」
葉翹綠點頭,看著媽媽的照片,想把媽媽的樣貌刻進心裡。她的眼裡盈著淚珠,「媽媽,我也愛你。我一直都在打小怪獸,想把你救回來。」
她明白,自己即將有兩個媽媽。
一個是沉澱在她心底的親母。
另一個,則是溫柔的施與美。
先前見不到施與美的時候,她日盼夜盼。而今真的有了新的媽媽,她卻茫然了。媽媽聽到她喚別人為媽媽,會生氣嗎?
她不知道答案。
但是爸爸說,媽媽最大的願望就是自己的女兒幸福平安,無憂無慮。
葉翹綠想,自己這輩子一定要幸福平安呀,這樣才讓媽媽安心。
葉呈鋒退了租,搬去了香山街。
原來葉徑的房間,現在成了葉翹綠的。
葉翹綠最近剛學了個成語,叫「鳩佔鵲巢」。她就這樣把自己當鳩,葉徑為鵲,在心底用上了。
她有時睡在小床上,會想起葉徑。
猶記得,那天她在他的床上躺了一會兒,他就把床單、被單洗了又洗。
他如果知道,她睡了他的床,他可能會把床都拆了……她睡了他的房間,他可能會把房子炸了……
她誠心希望在天堂的他,不要怪她搶了他的媽媽,還要搶他的房間、他的小床。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她經常給葉徑念禱告詞,希望他早日轉世,下輩子平安喜樂。
葉翹綠經常和羅錫他們玩。
羅錫有時候會說起葉徑。
她豎起耳朵聽著。
他們說,葉徑去了他爸爸那裡。但是他爸爸在哪裡,大家都不知道。
馮有云問:「小綠子,你知道葉徑爸爸在哪嗎?」
葉翹綠連忙擺手,「我不知道。」
她看小夥伴們都不知道葉徑的離世,便也不說。悲傷的事情,就留在她一個人的心底好了。
2001年,d市的市中心東移。
之前荒涼的東部田野,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
近兩年,葉呈鋒做回了建材生意,比不上以前的規模,但也有了點積蓄。
他那天見到東部的樓盤廣告,和施與美說道:「這盤不錯,離兩所大學都近。」
施與美望了眼,均價五千元起。「你是想著,小綠一定能考上那兩間學校之一嗎?」
「我沒想那麼遠。不過學校附近好租,倒是真的。」
「那得合計合計,以租養房劃不划算。」
前兩年,東部的樓價因為市中心的遷移之說,賣得很好。但是價格卻起不來。
施與美在想,萬一政府又不東移了呢。況且,自1997年以來,d市的房價都比較平穩,這五千元的房價,未來也高不了多少。她這會兒不知道的是,到了2016年,這個地段的價格高達每平方十萬元。
由於施與美的擔心,葉呈鋒購房的想法,擱置了下來。
不過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有些擁擠。
葉呈鋒把好多板材材料拿回家中,塞滿這個角落之後,又往別的空地騰。
漸漸地,施與美有了抱怨。她好不容易收拾乾淨的家,沒過幾天,又有新的板材出現。
這怨言越積越深,終於她和葉呈鋒吵了一架。
葉呈鋒顯得無奈,「我以前都是這樣的。」
施與美數落說:「你以前住的是大房子,我這能比嗎?」
葉呈鋒摔門而出。
葉翹綠對於這種家長吵架的陣仗,有些無措。
這幾年來,葉呈鋒和施與美的相處很和睦,哪怕有些摩擦,也就半天煙消雲散。誰知道這次,居然鬧了好幾天。
葉翹綠想來想去,最終在空暇時間,提筆寫了封給爸爸媽媽的信。
信寫到一半,門鈴響了。
她跑去開門。
木門拉開。
外邊站著的,是傑克·羅賓·徑。
葉翹綠上次見葉徑,還是四年前。眼前的少年,有些熟悉,卻又和九歲時期不一樣。
她嚇到了,目光溜溜地在他的臉上、身上打圈。她不敢開啟防盜鐵門,拽著門把的手,緊張得直冒汗,後背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她是人,他是鬼。
她打不過他。
葉徑見她半天沒動靜,說道:「開門。」
他的聲音,較四年前更沉、更沙。啞得都不像是人類發出的音色。
她聽見這種從地獄而來的聲音,更加害怕,嚥了咽口水,問道:「你……是葉徑嗎……」
他點頭。多年不見,她還是那個小胖球。不過,五官比九歲時秀氣了許多。
這一點頭,她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你……為什麼回來呀?」是不是來找她算鳩佔鵲巢的賬?
「開門。」他說。
葉翹綠想,也許當了鬼之後,他的語文更加退步了,所以只會重複這兩個字。
倏地,她想起,鬼都是沒有影子的。她趕緊探頭去看地面。
他的腳下罩著淡影。
葉翹綠鬆了口氣。
「開門。」他看著她。
她輕輕地開鎖,從門縫裡探著頭出去。
他直接拉開門。
她驚呼一聲,連連後退。她不放心地看著他腳下的影子,再次確認,「你是葉徑嗎?」
他又點頭。
她退到牆邊,不敢大聲,「你不是和你爸爸一起走了嗎?」
「嗯。」他從背包裡掏出一雙新拖鞋。
「你的爸爸……不是和我的媽媽一樣……很遠很遠的嗎?」
葉徑換上拖鞋,走向她。
葉翹綠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他停在與她距離不到半米的地方,朝她伸出左手。
她臉色發白,看著他的衣袖擦過自己的臉,然後他的手定在了牆上。
她正要開啟思路,研究在這種姿勢下該如何自保。
他說話了:「我要開燈。」
她一轉頭,才發現自己擋住了燈管開關。
葉徑開了燈,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後才回答葉翹綠的問題。「嗯,很遠,要坐車。」
葉翹綠愣了愣。明白過來之後,臉從白轉紅了。
她惦記了他四年,結果是個誤會。
不過,他還活著,這是一件讓她開心的事。所以,她不和他計較了。
心情一轉,葉翹綠語調不自覺上揚起來,「你的媽媽現在也是我的媽媽,你知道嗎?」
他表情很淡,「略有耳聞。」
「你會不會不高興?」她問著,「你的媽媽變成我的媽媽了,可是我的爸爸沒有變成你的爸爸。」
他搖頭。
葉翹綠繼續說:「我爸爸現在很好了,會陪我去玩。」雖然之前覺得把爸爸給葉徑,葉徑會吃虧,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她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他看向窗外,「我有爸爸,不要你的。」
葉翹綠點點頭。
葉徑直直走向自己以前的房間。
她跟著他進去,說著:「媽媽去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
「嗯。」他輕易接受了自己媽媽成為別人的繼母,但是親耳聽到那聲稱呼,仍不太習慣。
葉徑當年離開的時候,許多東西都沒有帶走。他猜測那些物品如果還留著的話,應該是打包成箱的。未料,在葉翹綠的桌面,見到了當年的汽車模型。
「你玩這個?」他以為她這種個性的,只喜歡布娃娃。
葉翹綠搖頭。「我以為你去世了,就找到你的東西,有時候拜拜你。」她頓了下,雙手合十,真誠說道,「你有聽到我的祈禱嗎?我祝你下輩子很幸福很幸福。」
看她說得一臉認真,他聰明地選擇不與她對話。
葉翹綠迫不及待地把葉徑回來的好訊息,告訴小夥伴們。
「我去找二狗哥哥,說你回來了。」
不待葉徑回答,她就跑了出去。
下樓下到一半,她又匆匆回來,換了套小裙子。
結果羅錫一眼都沒往她的小裙子瞄。他眼裡的亮光,是為了葉徑。他甚至急急跑到葉翹綠的家,進門就張開雙臂,「可想死我了。」
葉翹綠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裙子,撫撫裙襬上的小花朵。明明很漂亮的小裙子。
葉徑輕輕閃過羅錫熱情的擁抱。
羅錫撲了個空,他握拳捶向葉徑,「走得那麼突然,都不和我們幾個告別。」
「這不回來告別了。」
葉翹綠見狀,又跑去通知張川和馮有云。
看著四個男生重聚,她很高興。有點感覺回到了過去。
葉徑聊著聊著,進去廚房燒開水。
這會兒,羅錫終於留意到了葉翹綠的小裙子,他豎起拇指,「小綠子的新裙子啊,真漂亮,甜甜小公主。」
羅錫說完,張川也讚了句,「美麗小公主。」
既然兩個小夥伴都讚了,馮有云只得跟風,但他想不出別的形容詞,靈光一閃之下,說:「白雪小公主。」
葉翹綠笑得很開心,聲音很大。
笑完了,她見葉徑似乎沒聽到這邊的對話,於是跑到他身邊,朝他傻笑三下,「哈哈哈。」
葉徑一臉冷漠。
她指指自己的小裙子。
他還是冷漠,拿起燒水壺。
葉翹綠巴巴等著他也稱讚一下。
最終,葉徑在她的期待目光中,勉為其難說道:「顏色不錯。」
她高興。雖然和葉徑有四年多未見。但是熟悉的感覺一下子回來了。
葉徑似乎沒有變。
她也沒有變。
施與美到家後,見到葉徑的出現,又驚又喜,「回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葉徑神色輕鬆,解釋了下。他這趟是過來d市學習,今天星期五的課結束得早,他便想著週末兩天過來香山街探望施與美。
施與美走向他,「什麼時候回s市?」
「星期一下午的校車。」葉徑回答,「星期一上午還有一節課。」
施與美量量葉徑的身高,「長得真快,高了好多。」說完,見到窗邊的葉翹綠,施與美補充道,「小綠也高。」
葉翹綠笑了。
葉徑低不可聞補充了一句,「不但高,還胖。」
施與美笑問:「小徑,在爸爸那過得開心嗎?」
「還好。」
「我在這也不錯。」施與美撫撫他的頭,輕聲說,「小綠現在是我的女兒,你要多照顧她,別欺負她。小綠胖胖的多好看。」
葉徑往葉翹綠那邊瞥過去一眼。
葉翹綠還在笑。
施與美繼續說:「小綠很乖巧,是個好孩子。」
「嗯。」既然是媽媽的要求,他順著就是了。
葉呈鋒對於葉徑的到來,表示歡迎。
鬧了幾天的夫妻倆,在這麼個氣氛中,一時間也鬧不下去了。
施與美瞪瞪葉呈鋒。
葉呈鋒討好地笑笑,然後指指角落裡的材料,暗示自己會清理乾淨。
葉徑瞥見葉呈鋒的動作,視線也往角落裡轉了下。
他從進門就察覺到了,這個家比他在時,空間窄小許多。不少雜物堆積在地上,佔據了很大一塊地方。
這天晚上,葉呈鋒睡沙發,施與美和葉翹綠同床,葉徑一個人睡在曾經的房間。
施與美給葉徑換了新的床上用品,嫩綠色的系列。
待施與美出來,葉翹綠便進去藏東西。
她上了初二,不是小姑娘了,知道有些東西不能讓男生見到。她把粉色內褲摺好,塞進抽屜。
一轉眼,卻見葉徑倚在門邊,看著她的動作。
葉翹綠嚇一跳,「你為什麼不敲門呀?」也不知他是不是見到了她的可愛小內褲。
「沒關門。」變聲期的葉徑,聲音更加粗啞。
「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媽媽說,男女有別。你知道嗎?這是少女的閨房。」
葉徑不搭腔。他拉過椅子坐下,低頭玩起了汽車模型。
葉翹綠覺得被無視了,她提高聲音,「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他點頭。
「我告訴你噢。」她坐到床上,「我的同桌……」
「她叫孫多麗。」葉徑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葉翹綠驚訝,「你怎麼知道孫多麗又成了我同桌?」
「我不知道。」他只是聽著那熟悉的開場白,自然想起後邊的詞。九歲的她,在他耳邊說過無數遍,「我的同桌,她叫孫多麗。」直到轉學走了,他都不知道孫多麗長什麼樣。但是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那個……孫多麗說她都不讓她表弟進她的房間。」
「那你去找我媽,讓她安排我的床。」
葉翹綠噎住了,低下聲去:「我就是告訴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我長大了,有很多小秘密。」
他看著她。這個圓臉的少女,和以前一樣吵。
「記住噢,不要亂動我的東西。」她回頭望了眼自己的單人床,出去了。
臨走時,葉徑提醒一句:「記得關門。」
她悶悶地把門關上了。
葉徑躺在久別的小床,睡不著。
他坐了起來,開燈。
這個房間,堆滿了葉翹綠的物品,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本來男生化的房間,如今增添了許多少女私物。
想來他的媽媽,真的很用心地當個繼母。
他走到窗前。
他離開的時候,旁邊有棵新種的樹苗。而今,長成大樹了。
他望著夜色中的樹影好一會兒,然後坐到桌前。
葉翹綠寫到一半的信攤在上面。
他幾眼就看完了。
這都是家庭瑣事。天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靜坐了一會,葉徑撕了張白紙。
葉翹綠的筆筒,有數支彩筆。他挑了幾支出來,然後低頭畫畫。
畫完後,他隨手壓在了葉翹綠那封信紙的下面。
再躺回床上,他終於能睡著了。
這房間似乎和四年前一樣,但又很不一樣。
這兒不再是他的家。
施與美好久沒和兒子相聚過,這次見到了,自然想多與他親近。
她定了週末去郊外爬山。
一家四口,親子樂。
葉徑早猜到會是四個人。
他的媽媽是個很懂得進退的人。她現在維繫的,是與葉呈鋒的生活,自然事事都以他為先。
葉徑沒什麼太大的傷感。他還在施與美身邊時,就知道自己會離開。
出門遇到幾個街坊。他們好久沒見葉徑,以前還猜測是施與美為了二婚棄子了。
施與美和街坊們打了招呼,掃除謠言。
走出香山街口,葉徑回了頭。
這條路現在鋪好了。
沒了以前的坑坑窪窪。
兩邊房子的外牆剝落了許多。
不只人在見證時間的流逝,這些建築,那些大樹,都在歲月中沉澱。
他一眼望到街道盡頭。
葉翹綠察覺到他的停頓,隨著他的目光,順延到街道。
這裡她走了四年,可是這四年,他卻不在。她悄聲問:「你是不是很想念這裡?」
「不是。」他收回視線,雙手插進衣兜。
她把他的回答當成是欲蓋彌彰,她跟在他的身後,「你有空就回來吧,我把我的床讓給你。我和你不一樣,你睡過我的床,我都不生氣。」他就不同了,她就躺那麼一下,他都要洗洗洗。
葉徑沒有回應。
前方的施與美轉身,「小綠,小徑,怎麼走得那麼慢?」
葉翹綠這會兒才留意到,施與美喚名字時,是把她的名字排在前面。可明明葉徑才是她的兒子。
葉翹綠心中那陣鳩佔鵲巢的心虛又冒了出來,這個瞬間,她莫名對葉徑有了憐憫和愧疚。
這趟爬山之行,葉翹綠著實累。
葉徑默默在前方走,大步邁得輕鬆。她卻氣喘吁吁。
葉呈鋒和施與美走得也慢,兩人手牽著手,閒庭信步。
所謂的親子樂,分成了三段。
葉徑走到半山,回首望去,只見葉翹綠的身影。葉呈鋒和施與美還看不到。
他走到旁邊的涼亭坐下。
這邊的山其實不高,只是坡度較陡。從這邊望下去,沒有俯瞰的壯觀氣勢。不少建築比這山都高。
葉翹綠一直追著葉徑的身影,只低頭喘了幾下氣,再抬頭時,找不到他了。她心中一驚,生怕走散了,趕緊跑起來。
她奮力地向前奔,「葉徑。」
葉徑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卻見她喊著他的名字,跑過了涼亭,一直往山上去。
葉徑看著她的背影,隱約還能聽見她的聲音,「葉徑。」
他再轉頭看著來時的路。
葉呈鋒和施與美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他起身,往山上快走。
之前是葉翹綠追著他的背影。
現在輪到他向她走去。
「葉徑!」葉翹綠氣喘不上來了,她停下腳步。前方依然沒有葉徑的身影。
她咬咬牙,打算把這氣喘過去後再跑。
抬頭間,她發現旁邊有三個男孩子,在盯著她看。
男孩甲叫道:「胖成這樣,居然沒有胸。」
另外的男孩乙笑了下,「肉沒長對地方。」
葉翹綠連忙掩住胸口。
男孩乙又笑,「都沒有,遮來幹嗎?」
葉翹綠掩得更緊,她氣呼呼朝他們說道:「關你們什麼事?」
「因為他們無聊。」沙啞的聲音傳來。
葉翹綠一喜,回頭,「葉徑。」
他上前。
她連忙躲到他的背後,雙手還是護著自己的胸前。
「道歉。」葉徑睇向那三個男孩的眼神,很平靜。
男孩乙聳肩,「開開玩笑唄。」
「道歉。」葉徑還是那句話。
「不道歉又怎樣啊?」男孩甲嗆道,「你還能打我們不成?」
聽到這話,葉翹綠探出了頭,「我就打你們。」她揮了揮拳。就像她以前當地球軍的時候,把外星人羅錫揍了一頓那樣。
那三個男孩站成一排,試圖以氣勢壓制。
「小綠,小徑。」施與美的喊聲傳來。
「媽媽。」葉翹綠回頭喚著。
三個男孩見家長來了,轉身想跑。
葉徑速度更快,上前攔住,「道歉。」
男孩乙眼見兩個家長正急急往這邊走來,訕訕一笑,「對不起啦。」
葉翹綠心情有些好轉了。「孺子可教。」
葉徑見狀,問道:「高興了?」
葉翹綠點頭,「他們道歉就好了。」
葉徑阻攔的手收了回來。
三個男孩立即開溜。
葉翹綠現在計較的不是道歉和原諒,她問著:「葉徑,我是不是不好看啊?」
「不是。」他看都沒看她。
「可是他們說我胖。」她又有點鬱悶,「你以前也說我圓球。」
他說:「美人在骨不在皮。」
這句話,讓葉翹綠在之後的許多年,都對自己有著強大的自信。
一個星期前的新聞,就報道過十一月十八日晚,會有一場獅子座流星雨。
1998那年的「流星雨之王」,葉翹綠錯過了。這次她滿懷期待,和施與美說道:「媽媽,我想去看流星雨。」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
施與美不知道流星雨的具體時辰,以為是晚上九十點的時間,說道:「星期一要上課,看完早點睡。」
葉翹綠應了。
施與美又說:「小徑明天就回去了,我們吃個大餐,當給他送別。好不好?」
葉翹綠點頭。「好!」
她跑去自己的房間門前,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粗啞的一聲,「進來。」
不少男同學上了初中後,聲音都變得沙沙的,但是都沒粗成葉徑這樣的,像是舊輪碾過硬地。葉翹綠想,他這聲音是不是以後都這樣了。
她開啟門。
葉徑轉頭看她,「有事?」
「你什麼時候走呀?」
「明天下午。」
「噢……」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我明天晚上想去看流星雨,新聞說有很大很多的流星雨。」她一邊說一邊檢查著自己的房間,生怕葉徑偷窺她的小秘密。
「這邊遮擋物太多,看不到什麼。」香山街這邊的樓間距比較窄,視野小,樹又多。不是好的觀景場地。
她追問:「那要去哪裡看?」
「流星雨在凌晨,你和誰去?」
葉翹綠笑開來,「我找二狗哥哥去。」偶像劇看多了,她明白,這些盛況要和喜歡的男生一起分享。
他看她一眼,「你去他家的天台吧。運氣好的話,也許能看到。」
「運氣不好呢?」她在枕頭上撿起一根葉徑的短髮,扔進垃圾桶。
「那就被擋住了。」
她托起腮,問:「擋住了的話,那我要去哪裡啊?」
「回來睡覺,做個流星雨的夢。」
葉翹綠瞪他一眼。
她檢查完床鋪,起身要出去時,見到自己的信平攤在書桌的一角。她這才恍然想起寫過的那封信。「你看了這封信嗎?」葉呈鋒和施與美已經和好如初,這信也沒什麼作用了。
「嗯,有錯別字。」
葉翹綠把信抓過來,結果扯到了壓在底下的那幅畫。她放下信,改拿起畫。「這是你畫的嗎?」她以前學過美術畫,不過她偏愛水彩。這種線條風,她沒畫過。
葉徑「嗯」了一聲。
葉翹綠走到他的身邊,「你畫的是我們家嗎?」
「嗯。」
她拉過椅子,在他身邊坐下。「這房子越來越小了……你說爸爸媽媽還會吵架嗎?」
「我哪知道。」吵架不歸他管。
她繼續看畫,「我沒畫過這種。你好厲害。」
「嗯。」他一點也沒謙虛。
「我以後也要很厲害。」葉翹綠突然想起週五老師佈置的作業,要寫一篇關於夢想的作文。「我有夢想。」
葉徑不語。
「夢想,你知道嗎?」她問得認真。
「不知道。」他回得敷衍。
她教育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老師說,我們從小就要有夢想。」
他不想和她說話。
「我想當漂亮的女主持人。」葉翹綠想了下,補充道,「我還想當美食家!可以吃很多好吃的。」
他仍舊不搭腔。
「你說,這兩個夢想,我選哪個好?」
他給她指明道路,「第二個。」然後,小胖球吃成大胖球。
葉翹綠皺皺鼻子,「可是我又想在電視上很漂亮。」
葉徑望了眼她的小圓臉,再度不想說話。
「我先當美食家,再當主持人好不好?」
「隨你。」愛怎樣就怎樣。如果她能把這圓臉減下去的話。
「我把好吃的吃完,然後就一直很漂亮了。」葉翹綠笑得非常開心。
「很好的夢。」葉徑停頓下,才說最後一個字,「想。」
星期天的下午,葉徑收拾東西,準備回學校安排的旅館。
中午施與美做了一桌的好菜。
葉翹綠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本來想穿漂亮裙子的想法,破滅了。她的腰被勒得難受,只能換了條不那麼束腰的裙子。
她換好後,跑去問葉徑:「二狗哥哥會不會不喜歡這裙子?」她這會兒有點明白了,美食與美麗有點兒衝突。
葉徑半躺在嫩綠色的床上,「也許吧。」其實,羅錫的喜好和裙子沒關係,羅錫只是不喜歡胖妹。
她蹙眉,「二狗哥哥不喜歡……那要怎麼辦?」
葉徑懶懶瞥她一眼,「能怎麼辦?他喜歡的你又穿不上。」
她看著他,突然發現在綠色的床單、被單之下的他,有種莫名的小清新。
她說道:「你和被子一起綠了。」
他背過身去,不理她。
她拍拍小肚子,出去了。
葉翹綠跑去約羅錫的時候,羅錫不在家。
她問羅母:「二狗哥哥去哪裡了?」
「他去舅舅家玩了。」羅母笑著答,「小綠找他有事啊?」
葉翹綠眼睛亮晶晶的,「我晚上去看流星雨,想和二狗哥哥一塊兒去。」
羅母說著:「他晚上不回來,明天一早他舅舅送他去上學。」
葉翹綠失望。
電視上那種和喜歡的男生一起許願的微妙心情,她無法體會了。
她悻悻地回家。
在樓梯上,葉翹綠與下樓的施與美和葉徑碰上了。
「小綠,媽媽送小徑去上車。」
葉翹綠點頭。
施與美轉身要走,想起個事,又問:「你晚上吃完飯再去看流星雨吧?」
「沒人陪我去。」葉翹綠有點鬱悶,「二狗哥哥不在家。」
葉徑回眸。
施與美笑,「晚上媽媽有空陪你看,啊。」
葉翹綠的笑容綻放,大大地點頭。
她回到家,繼續寫關於夢想的作文。
先是吃吃吃,吃完了就很漂亮。美好的夢想。
剛寫完這篇作文,外邊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跑著出去。
施與美回來了,後邊跟著葉徑。
葉翹綠驚訝,「葉徑?」
「老師把他的床位安排給了別的同學。」施與美解釋說,「今晚還得睡家裡。明天早上我送他去上課。」
葉翹綠看著葉徑。
他正低頭換拖鞋。
「你們老師也真是的,宿費都給了,離開時也報備過,好好的床位竟然撤了。」抱怨歸抱怨,其實施與美很高興兒子能多住一晚。
葉翹綠眨眨眼,「葉徑今晚在家噢……」
「對呀。」施與美笑盈盈的,「我和小徑說了,讓他陪你去看流星雨。」
葉翹綠笑了。
施與美在得知流星雨不是在九點鐘,而是在凌晨之後,就不同意葉翹綠出去了。
葉翹綠有點鬱悶,但是瞄著施與美嚴肅的臉,她出了廚房。
施與美向來和藹,一旦板起了臉,葉翹綠還是有些畏懼的。
葉翹綠在客廳不見葉徑身影。她走到房間。
他剛洗完澡,還在擦頭髮。
葉翹綠在書桌前坐下,「媽媽不讓我去看流星。」
他扯下毛巾。
她著急地看著他。「怎麼辦?」
他降低音量,「那就悄悄出去。」
她吃驚。
「我和我媽說,我今晚要睡客廳沙發。你就睡你房間。十二點,我來叫你。」他停頓了一下,「你敢賴床,我就不理你。」
「我不賴床。」葉翹綠喜笑顏開,「葉徑,你一定要叫醒我。」
「別鎖門。」他提醒她。
她連連點頭。
將近凌晨,葉徑醒了。
他睜開眼,藉著暗光看了看時鐘。
十一點四十六分。
他起身,走向大房間。他輕輕踱步到葉翹綠的床前。
她睡得很沉。
他推推她。
她渾然不知。
他再推她。
她仍然呼呼大睡。
他啞聲說:「你不起床去許願,那兩個夢想就泡湯了。」
她沒反應。
他掀了她的被子。
十一月下旬的天氣,有點熱。
葉翹綠穿著短袖和長褲。上衣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白白的肌膚。
葉徑在書桌上找到一支鉛筆,用橡皮擦的那頭,往她的腳底撓了幾下。
在那一刻,她驚醒了。她的左腳先是縮了縮,然後抬起踢向葉徑。
他輕巧閃過。
葉翹綠還沒回過神來,抱怨著,「你幹嗎——」
他連忙捂住她的嘴,「你還想不想去看流星雨?」
她大眼睛一轉,這才反應過來。她驚慌地望向門口,生怕吵醒了父母。
葉徑把手放下,壓下音量,「換好衣服,跟我出去。」
葉翹綠點頭。待他掩上門,她立即下床換掉睡衣。這種時刻,她懶得去想衣服漂亮不漂亮,隨便套上就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她走到葉徑身邊,以唇語告訴他:走了。
葉徑轉身就往門外走,她緊跟其後。他開關門的動作很輕,她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兩人一聲不吭,上了一層半樓。
這會兒,葉翹綠才敢發聲:「爸爸媽媽會不會發現我們不見了?」
「我留了紙條。」
聞言,她放心了。
兩人上了天台。
這個時間,流星雨已經開始了。時不時有細微的光在天空劃過。天空罩著的灰色,由深漸淺。
葉翹綠望著天空,嘆道:「好漂亮啊。」
葉徑仰起頭。
她轉頭問道:「是不是越大的流星,夢想越能成真?」
「誰知道。」他本就不信這些。
正說著,深邃的夜空中,又有一抹弧光閃過。
她喊了幾聲「哇哇哇」。
葉徑捂了捂耳朵,離她遠些。他該知道,她這咋呼的個性,靜不下來。
「葉徑,葉徑。」見他離遠了,她奔過來。「你不要去那邊,那裡是李婆婆的菜地。」
他不走了。反正他去哪,她都會靠過來。
她挨近葉徑,「你知道嗎?今天晚上媽媽炒的莜麥菜,就是李婆婆在這裡種的。」
「不知道。」
無論他如何冷漠,她都能笑得開心,「新聞說,流星雨的最高峰,每小時天頂流星數有一萬五千多。」她伸出五個手指,橫在他的眼前。「數都數不過來。」
葉徑覺得自己今晚幹了件蠢事。就該讓她睡著跟只豬一樣,那就不會這麼吵了。
葉翹綠站得有些累,四下張望,見到角落裡的幾塊磚頭。她跑了過去。搬了兩塊磚,她坐下後,拍拍旁邊的磚,「葉徑,我們一起來看流星雨。」
葉徑看著她的笑臉,再看看她坐著那塊磚的高度。他去角落再撿了幾塊。「起來。」
她站起來。
他把三塊磚疊在她的磚上。
加高磚頭之後,坐起來比之前舒服許多。
兩人並坐著。
夜空中的流星,越來越多。昏暗的黑幕被劃開。
葉翹綠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從未見過這樣璀璨的夜空,在電視上都沒有過。
那些流星迎面而來。天幕中,無數線圈在環繞。
她有種自己會被砸中的錯覺,身子不禁向後避。底下的磚塊因為她的動作而不穩。她晃著晃著,差點摔倒。
葉徑立即起身,將她拽起。
幸好及時被拉了起來,否則她得跟著那些磚塊一起倒。她心驚地拍拍胸口。再抬頭去看時,那些流星,綻滿了整個天空,一個接一個。「流星真的在下雨!」
夜空的光,照亮了大地。
兩人的臉上都漾起了光暈。
葉翹綠的笑容大大的,只一個勁兒地說:「真漂亮啊。」可見她的詞窮。
在這種漫天流光之中,葉徑轉頭,「你有個事忘了。」
「啊……」她怔怔轉頭看他。
他的周圍有各種光圈在閃。本就漂亮的五官,在這一刻,簡直到了美輪美奐的地步。她又想起美術老師說的話,「光是大自然最美好的藝術品。」
這個瞬間,她一時竟想不起自己的願望。
待她憶起漂亮與美食時,天空已經暗了下去。
最終未能許願。
葉翹綠這輩子都記得這個夜晚。她見到最美的流星,最美的葉徑。
據第二天的新聞報道,那天晚上,全球有三千多萬人在觀看獅子座流星雨。
下次見到葉徑,她得告訴他,他倆就是三千萬之一。
這句話,她多年之後才有機會說出口。
也許是因為沒有向流星許願,葉翹綠那個女主持的夢想,最終沒有實現。
她在高一那年聽了一個講座,之後,燃起新的夢想。
2003年,d市的房價降至了谷底。
葉呈鋒在兩年前提及的那個樓盤,二手價格也是呈現出下跌的趨勢。
施與美和葉呈鋒說:「還好當年沒買,不然都虧了。」
葉呈鋒蹙眉,「都說市中心東移了,結果只跌不漲。過陣子的土地拍賣,賣的還是東部新城的地。」
葉呈鋒近幾年想投資房產,施與美卻對房價不看好。這麼拖著拖著,一家人還是住在施與美的房改房。
冬天的一個週末。
葉翹綠的同班同學沈九見約她去看美術展。
沈九見是個理科尖子生,他對藝術並無研究,只是見葉翹綠平時愛塗塗畫畫,想著這美術展,她應該不會拒絕。
葉翹綠確實沒有拒絕。現在的她,很欣賞葉徑手繪的那種線條感。連帶地,對繪畫美術的興致大增。
秉著開闊視野、共同進步的同學之情,她爽快地答應了沈九見的邀約。
她和沈九見在地鐵口集合,然後兩人前往美術館。
沈九見望了眼葉翹綠的淺綠連衣裙,說道:「這新裙子很漂亮。」
葉翹綠聽著高興,也稱讚他的白襯衫,「你的上衣也不錯。」
然後,兩人相視一笑。
葉翹綠將其理解為默契。
沈九見想的是情愫暗生。她的圓臉蛋很可愛,他見著了,就想去捏幾下。光是看著就水嫩嫩的,捏起來一定更水嫩嫩。他此時覺得,來美術展的選擇果然是對的。
不過去到之後……錯了,全錯了。
沈九見的本意是藉著充滿藝術氛圍的安靜展館,拉近彼此的關係。
誰料,葉翹綠沒進去展館,而是在門口改變了主意。
這個美術館的門外,掛著兩張海報。其一是美術展的介紹。另一個,是二樓的一個講座。
葉翹綠望著講座海報上的底圖,望了很久。
「葉翹綠?」沈九見見她久久不動,喚了句。
她蹙眉,嘀咕著:「這個畫,和葉徑畫的有點兒像。」
「什麼?」沈九見沒聽清。
「沈九見,我想去聽這個講座。」葉翹綠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張畫上。
「啊?」沈九見看向那張海報。
主題:模型的世界。
這貌似和美術展沒什麼關係。
不過既然女生提了要求,紳士自然得配合。沈九見便答應了。
這一場的演講,主要是講述三維模型對於建築設計的引導、修正。
葉翹綠燃起了好奇心。她發現這些模型構造出來的空間,充滿了不可思議。她越聽越入神,幾乎忘記了旁邊的沈九見,全神貫注地記著主講老師的話。
主講老師說:「我們在偶然性的動力下,做出了豬仔包和榴槤酥的模型。」
那兩個模型的圖片一出來,葉翹綠有點餓了。她和沈九見說:「我們等會兒去吃豬仔包,好嗎?」
沈九見雲裡霧裡,不過還是點了頭。
臨走時,葉翹綠回望講臺上的小模型,「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建築不只要畫畫,還要做模型。」
「嗯。」沈九見看她聽課時寫下滿滿的筆記,問道,「你學畫畫是為了當建築師嗎?」
「啊?」她搖搖頭,「我隨便學學。」
葉翹綠初初確實是隨便學學。
她好奇買了本建築模型集。
她看著好玩,連一張薄薄的紙片都能堆疊成幾何空間。她買了硬卡紙,依著家裡的房間,拼搭出一個模型。尺度掌握得不準,但是客廳是客廳,房間是房間,倒也成了形。
作品完成的那個剎那,她望著桌上的碎紙,以及自己黏滿膠水的手指,真的體會到了主講老師說過的那句:「最有成就感的是痕跡。」
這種由心綻出的成就感,讓她有些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