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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建築師的日常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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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初,d市某設計公司關閉了本市的分公司,僅維持臨市總部的運營。

建築在冷卻。

房價與建築環境不一樣,直線上升。

同學們的微信群討論最多的是哪家要裁員了,哪家沒專案了。綜合各方觀點,待在設計院的比房地產的危險。

葉翹綠養傷大半年,見到這樣的資訊不免有些慌張。她和葉徑兩口子,同為建築師,一損皆損。

與她發愁形成對比的,是葉徑的怡然悠閒。

她板起臉,「你攢夠老婆本了嗎?」

葉徑搖頭,「出國旅遊花了很多。」

葉翹綠氣勢蔫下去,心疼地抱抱他,「沒事,沒事。我以後養你啊。」她撫撫他的胸膛,感覺到強健的肌膚觸感,她不禁又搓了搓。

葉翹綠催促,「去接吧,萬一是大設計呢。」

她是開玩笑的。誰料對方還真是此意。

那是h大的一個師兄。他問葉徑,接不接審圖的炒更。

葉徑看著距離不遠的葉翹綠。她笑靨如花地望著窗外。

他心中計量著,她也是時候重回建築事業了,便應允了。

葉翹綠畫過施工圖,有這個工作經驗,運用國家規範比他熟練。

他把這個工作給她做。

她休息了這麼久,《建築設計防火規範》和《建築工程建築面積計算規範》都更新了新版。她認真地把新規範重新讀了一遍。

然後挑燈夜審圖紙。

她審得仔細,連審圖公司不負責的圖面疏漏都給找了出來。工作的葉翹綠有著和日常截然不同的肅然。

葉徑靜靜陪著她,時不時斟茶遞水。

她抬頭看他,露出燦爛的笑。

他輕問:「累嗎?」

她搖搖頭,「多虧這些圖紙,我背熟了新規範。」

「累就先睡。這工作時間很寬鬆。」

她應著好。

葉翹綠意外的是,這個炒更收入頗豐。審了六套圖紙,拿到了十萬塊。

葉翹綠驚呆了,扒著葉徑問:「這怎麼能賺這麼多?」

他氣定神閒,「按平方收費。」

「我在設計院一年也就掙這麼多。」

「嗯。」葉徑道,「所以那麼多人離開設計院。」

葉翹綠靠在沙發,抓起抱枕緊緊摟在懷中。她摳摳抱枕的可愛熊臉。

這是行業的無奈,不是誰能憑一己之力挽救的現狀。人往高處走是常態。夢想是情懷,生存是現實。

如果她不是靠著葉徑、爸媽,哪能自在地休養。

葉徑將她連同抱枕一起摟進懷裡,「你有我。」

待在寬闊溫暖的胸膛,她仰頭道:「葉徑,我想繼續待在建築設計。」

「好。」

香港的一位建築師在芝加哥建築雙年展獲了獎,獲獎專案是y市的鄉村建築。

這個建築師在國內完成了近二十個村落的轉型。

星期五那天,葉徑和葉翹綠啟程去y市參觀。

自獲獎新聞傳開,平素人口稀少的村鎮,來了不少建築考察團。

鎮上三家旅館,一個設計公司兩輛大巴的員工,佔了其中兩家。旅館坐地起價,哪怕葉徑訂得早,都得照新價格收費。

葉徑不在意這一百塊的來去,倒是那家設計公司的財務和旅館老闆吵了半天。員工們聚在大堂,小小的空間煩悶嘈雜。

葉徑護著葉翹綠往樓梯走,擠過人群。

樓梯口有幾個員工擋住了去路。

湯玉半坐在行李箱,神色煩躁,不悅地望了眼財務,然後和同事說了句什麼,再轉眼,就見到了走近的葉徑。

怔了怔,她站了起來,「老同學。」這句話她說得很輕,連離她最近的同事都沒聽到。

葉翹綠認出了湯玉,從葉徑的懷中抬頭,綻開大大的笑容。「湯玉。」

彼此打過招呼,都意識到人聲鼎沸的大堂不是敘舊的場所,湯玉便問了葉翹綠的房號,她道:「你們先上去吧。我辦完了入住去找你倆。」

葉翹綠大大地點頭,「我們住602。」

「好啊。」

望著葉徑和葉翹綠的背影,湯玉的同事八卦問道:「這帥哥是你同學啊?」

「是啊。」湯玉笑笑。幾年不見,葉徑已經長成了男人模樣。氣質卓越,不羈之才。

葉翹綠沒什麼變化。依然愛笑,依然燦爛。

同事道:「他女朋友挺可愛的。」

「是啊。」湯玉的回答連音調都沒變。

她辦妥入住手續,擱下行李,就去敲602的門。

開門的是葉徑。

湯玉恍惚憶起與他組隊作業的情景。她知道他傾心葉翹綠,卻沒料他倆能真正在一起,尤其在葉徑退學之後。

走進房間,她看見兩張單人床上散落的日常用品。

葉翹綠端坐在床沿,笑嘻嘻的。

湯玉問:「你們是為了芝加哥大獎專案而來的?」

葉翹綠點頭。

湯玉撥出一口氣,「我也是。」

葉翹綠:「你現在在做方案嗎?」

湯玉:「是啊。」

三人的見面,談的都是建築。尤以鄉村建築為主。

湯玉許久沒有出現在同學的面前,群裡也不多話。同學們只聽說她在設計公司,其他一概不知。

湯玉的志向是鄉村建築。

在現今的建築界,紮根農村的建築師寥寥無幾。y市這種顛覆性的改造,憑的是建築師的信念。

信念,既脆弱又牢固,一念之中即會崩裂。

畢業三五年的同學們,大多堅持不下來。尤其女性建築師在現在的大環境中,更加艱難。

湯玉依然固執。

這讓最近沮喪行業現狀的葉翹綠鼓舞了士氣,再苦也有人在堅持。

聊到十點半,湯玉離開了。

葉徑去洗澡。

葉翹綠跪在床上整理衣物。

葉徑訂房要的是大床間。

旅館的前臺服務「哦哦」兩聲,來了一句:「我們這山旮旯兒沒有那麼大的床,都是一米寬。要不我們給你把兩張床拼在一起?」

葉徑點頭。

誰知道拼好的兩張床,中間居然還隔著一個三十釐米的床頭櫃。

葉徑當場臉就轉黑。

葉翹綠倒是不介意。她和葉徑之前的旅行都是同床,今晚分開一下下,不是個事。

她跳到葉徑的床,一邊哼著歌,一邊拍枕頭。

葉徑拉開浴室門,聽到那個曲兒。她天生五音不全,無論什麼歌,到嘴邊總能跑調。

他開口打斷她的歌聲,「我洗好了。」

她停了下,回過頭笑,然後繼續唱。

葉徑聽不出是哪首歌,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由她去。

「葉徑,葉徑。」葉翹綠爬到床邊,「我想到一首歌來描述我們的現在。你想聽嗎?」

「不想。」

她會聽他的就奇了,自顧自說:「我唱給你聽。」她清清嗓子,拉長調子,「青衫再薄,小綠繼續愛徑郎。」

葉徑根本沒在聽,自然忽略了她最後的歌詞。

葉翹綠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回應。她納悶地看著他,「你不和我對唱嗎?」

「不唱。」溼發的水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去洗澡吧。」

「我唱得挺好的,是吧?」

「是。」

葉翹綠笑嘻嘻的,「去洗澡了。」她背向著他拿毛巾。

二十分鐘後,葉翹綠穿著寬大的睡裙走出浴室,「噹噹噹當,媽媽給我買的新睡裙,怎麼樣?」

「美呆了。」非常敷衍。

「就是大了點。」她扯扯裙子,「碼數買大了。」

葉徑放下手機,將目光轉向她。裙子的板型像一個落地燈罩,還是暖黃色的。「懷孕了能穿,長胖了能穿,再懷孕還能穿。實用。」

「我覺得我越來越好看了。」她坐上床,爬到他身邊。半途差點被裙子絆到,「你說是不是因為我們有了夫妻相,我的五官就向你靠攏了。」

他盯著她。仍然是圓臉,大大的杏眼,不高的鼻樑。和他沒有相像之處。但他言不由衷說道:「是的。」

葉翹綠很開心,抱著他,「葉徑,葉徑,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小時候寫過一本日記,我倆一起打怪獸呢。說起來我們還有戰友之情。」

葉徑只記得有個天底下最美麗的阿曼達·卡蕊娜·綠懲惡揚善,卻不知原來自己也被編了故事裡。

她說的就是對的。所以他應了聲,「嗯。」

葉翹綠喜歡他給予的寵愛。無論她說什麼,他都稱好。就連和她一塊兒長大的二狗哥都沒有這樣的默契。

所以她不要二狗哥。

她在葉徑臉上親了親,「我們睡覺吧,明天早上去石谷看日出。」

他抱起她暖暖的身子,「這裡的床太小,今晚分開睡了。」

她點頭,繼續再親幾口,然後才乖乖回到自己的床。

葉徑和葉翹綠的y市行程,與湯玉遇過幾回。

她跟在公司領導身旁,僅是以眼神和他倆招呼。

現在的湯玉時不時就彰顯出強烈的野心。野心即動力,未必是壞事。國內農村建築有名的僅僅少數,她選擇的這個研究方向,遠比城市建築要艱難。

隨著幾家設計公司的解散,釋放出了不少設計師。競爭愈加激烈。設計公司招聘時列出條件,將女性拒之門外。

湯玉昨晚說她一天工作時間長達十八個小時,壓力巨大。

葉徑回望湯玉瘦削的背影。

建築行業的辛苦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想葉翹綠勞累。但她執著認真,他必須放她去走這條路。

去年年末,葉徑和葉翹綠去了日本。

他倆都不懂日文。

臨行前,她和葉徑上網跟學日本旅遊一百句。看完教學再對話幾句:「きみのこと大好き[4日語:我最喜歡你了。]。」,就完成了。

東京逛了幾天,回程。就那麼巧的,在機場和吾圓團隊遇上了。

候機室椅子坐著吳完和鄒象。吾圓的其他員工都集中在免稅店。

吳完遠遠見到葉徑和葉翹綠的身影。高瘦的男人和豐滿的女人。

吳完拍拍鄒象的肩膀,「是葉徑吧?」

鄒象暫停了遊戲,摘下耳機,眯了眯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覺又在勾勒葉徑的側顏。

葉徑的長相無論走到哪,都冠絕一時。

吳完沒聽到鄒象的回應,再拍拍他。

鄒象的手指頓住了,若無其事道:「能和我媲美的帥哥,就葉徑了。」這話不知是誇他自己還是稱讚葉徑。

吳完給葉徑發了條微信,老朋友,十點鐘方向有驚喜。

然而,葉徑一手推著行李,一手牽著葉翹綠,沒有留意手機。

吳完只好用最傳統的招手來吸引葉徑的注意力。

葉翹綠定睛看去,驚訝地反拽住葉徑,「吳完啊。」

葉徑轉過身,走近那邊,「這麼巧。」

吳完臉上堆著笑,「你倆不是去了西班牙嗎?」

葉翹綠露齒而答,「半個月前去的。」

吳完:「傷口好了嗎?」

「差不多了。」她抬起手,張開五指模仿抓握的動作,「又能握筆了。」

吳完轉向葉徑,「你們在日本走的哪些地方啊?我們待了幾天,都沒遇上啊。」

「國立新美術館,北齋美術館,根津美術館,21_21designsight。」

鄒象忍不住吐槽,「你是有多喜歡美術館。」

葉徑給他一記冷眼。

「我們昨天去了表參道。」葉翹綠道,「不得不說,表參道真不錯,跟建築展一樣。連支巷都打造得很有條理。」

吳完伸出食指搖了搖,鉤住鄒象的肩膀,「本土建築正在崛起。這不,鄒大設計師都回國了。」

鄒象甩開吳完的手,「不要勾肩搭背,很gay。」

吳完的手僵在半空,轉而摸摸鼻子。「葉徑,你和小葉將來如何規劃?做回建築設計嗎?」

葉徑握起她的手,「她會的。」

吳完注意到了這個回答,再問:「你呢?」

「說不定。」

葉翹綠笑盈盈地看了葉徑一眼。

吳完靜默了片刻,然後點頭,「人各有志。」

葉徑首要考慮的是收入。沒有哪家設計公司能開得起媲美進林的高薪。

葉翹綠羽翼未豐。

未來這幾年,他才是經濟支柱。

葉徑和葉翹綠行至扇形的村落廣場,鋪著古樸的灰色仿石地磚。社群中心外立面的玻璃倒映著陽光與樹影。

層疊田野,墨綠遠山,靜謐而柔和。

葉徑和葉翹綠走到社群中心側面,抬頭望著大片的玻璃幕牆。

這個幕牆不是真正的幕牆,而是鋁合金窗仿製的。為了表現玻璃和實牆的對比關係,建築師堅持外立面的幕牆元素。但成本受限,同型材、同尺寸的幕牆是鋁合金窗的兩倍價,而且施工工藝複雜,防火要求高。

做法並不新奇。通過樓板延伸,再在端部塗刷鋁板漆,製造型材材質的錯覺。

葉翹綠用手背擋住額前的陽光,「這個看起來比我想象中的逼真。」

「嗯,這些區域性處理,在吾圓都是建築師的工作內容。」

吳完定義的建築師,不僅僅是乙方建築師的職責,包括甲方,甚至前期諮詢都是員工的事。

以點帶面創作,延伸沒有盡頭。

她聽到他話中的「吾圓」,想起件事,「吳完問我要不要去吾圓?你覺得呢?」

「你想去就去,不想就不去。」葉徑說得隨意。

葉翹綠笑了,側向葉徑。

他正好轉過來望她,龍眉鳳目。

她眨眨大眼睛,輕靠他的肩,低不可聞道:「我要養家了啊。」

他的眼尾斜飛成一道淺淺彎弧,以同樣的音量回答:「嗯。」

葉翹綠轉身見到不遠處,湯玉坐在廣場的臺階。

她奔過去打招呼。

湯玉仰起頭應聲,陽光照著的皮膚有些泛黑。「聽說建築師在這村子住了一年,所以他清楚這兒的風土民情。我雖然來自農村,可是工作中業主的真正需求我不懂。」她的目光轉向藍天,「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假的鄉村建築師。」

葉翹綠:「你們設計院做鄉村建築的嗎?」

「區設計院做得最多的,就是村裡土豪別墅。」湯玉比了個誇張的手勢,「一個臥室就三四十平方。」

「哇!那麼大。」

「進設計院時,我做過一幢農村三層樓。領導說一切聽業主的,房間要大,廁所要大。我就一個畫圖工具,做完都不想承認那是我的設計。」

「關於這個,我是這樣想的。」葉翹綠道,「建築生命週期漫長而持久,它的資訊在未來。業主在居住過程中,能得到建築給他的最直接反饋。假如你堅持己見,短暫的質疑過後,業主有長達數十年對你作品的認同。」

她看著湯玉,「許多成功人士,其實只比我們多了一份固執。」

過完春節,d市的氣溫升到了25c。

行人或短袖、或羽絨,胡亂穿衣的季節,大家習以為常。

葉翹綠的入職在下個星期。

鄒象嚷嚷自己要喘一口氣,提前出來洽談專案。

葉翹綠身著短袖淺藍毛衣,露出仍有細碎傷痕的手臂。她拉著葉徑的手,熱情洋溢的笑容與葉徑慣有的冷漠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這對情侶在班上、在學院已經傳開了。葉翹綠苦追葉徑多年,終於修成正果。

鄒象每每聽到這種話題,就不免嗤笑。明明是葉徑纏著葉翹綠不放。若不是葉徑耍陰招,就葉翹綠這木腦袋,八百年都開不了竅。

鄒象懶洋洋地看著葉徑入座,「你都不問什麼專案就過來了。」

葉翹綠笑得眼睛眯起來,「我迫不及待要工作了!」

葉徑眉梢染上一抹淺笑,只向著葉翹綠。

鄒象望著她的右手。疤痕淺,不細看不明顯。他沉眼看著她,心裡在想著什麼事。

葉翹綠睜大眼睛,和他互望。

他被她看得笑出了聲。他和葉翹綠的友情談不上多深,卻總是下意識會關心她。

吾圓新接的專案是錢繡家族的地塊。

吳完想推給鄒象做,鄒象一聽是姓錢的,沒有應承。

葉翹綠入職的訊息剛傳開,錢繡就找上來,鄒象覺得準沒好事。但是他後來改變了觀點。

葉翹綠有葉徑護著,他一個外人瞎擔心什麼。況且,他想見到葉翹綠的作品。

從大學見到葉徑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葉徑和他是同一類人。他們沒有純粹的理想,一切皆有目的。就好比葉徑去年離開進林,表面上看著淡泊名利了,其實只是為了葉翹綠。

而葉翹綠這個怪人和他們完全不同。在創作領域,她心無旁騖。

畢加索有句名言。「我花了四年時間畫得像拉斐爾一樣。但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在學孩子一樣畫畫。」

鄒象的舅舅是位藝術家。天賦極高,年少成名。

功成名就之後,舅舅突然轉向兒童美術教育。

舅舅這輩子都達不到孩子那樣純真的境界。聲望、名利、獎項,將這些雜念盤踞在心中的成年人,教不出什麼。

所以,無論鄒象和葉徑如何追趕,葉翹綠始終不緊不慢走在他們前面。

現今房地產利潤優先。建築師首先是個商人,然後才是創作者。

葉翹綠能走多遠?她能純真多久?這個他一直追不上的女孩在這樣艱難的市場中如何平衡理想與現實。

這樣的疑問在鄒象的心中盤旋許久。

初春的街道,紅梅花開,淡粉飄香。

大學的前兩年,鄒象並不喜歡這個城市,比北方冷,比北方熱。

是花香讓他有了惦念。

前方佇立的女人身影讓他停下腳步。

女人朝他揚眉。

他玩世不恭,「錢繡?」

錢繡拂拂披肩,「鄒大設計師,好久不見。」

「很久了嗎?」他還是笑,步子不動。他和她僅在日本有過肉體的歡愉罷了。

「兩年不見,恍若隔世。」她踩著高跟鞋走來。

香水蓋住了紅梅花香,沖走了空氣的清新。鄒象微微皺鼻。

她眸中流露出柔情,「我回來了,不抱抱嗎?」

他笑笑,「上去坐吧。」

進了住宅區,錢繡打量著園景,「你在d市定居了?」

「算是吧。」

彼此心照不宣,上了樓,門一關。

錢繡轉身把他壓在牆上,「想我嗎?」

鄒象搖頭,「沒想過。」

「我很想你。」

他才不信。

乾柴烈火一點即燃。

這是鄒象和錢繡在日本的常態。兩人的話題,除了性,只剩葉徑。

錢繡迷戀葉徑的緣由,鄒象聽她說過,但現在想不起來了。

大約是她有病。

錢繡嬌媚地倚在鄒象身旁,挽起他的手。「你這雙藝術家的手很能翻雲覆雨啊。」

他甩了甩,掙不脫。他低下聲,不耐煩,「別這麼黏著,不舒服。」

她不放手,抬頭看向他,收起春色,「我有麻煩了。」

「你有麻煩?」鄒象挑眉,暗藏諷刺,「你不是來找葉翹綠麻煩的?」

「年前聽說葉翹綠要進吾圓,正好我手裡有專案,適合逗逗小公主。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說話就說話,別靠這麼近。上完床,我們就保持一下距離好不?」

「不好。」錢繡雙手雙腿都纏上鄒象,「我爺爺大病,集團局勢不穩,廠房的事我耽誤太久,被叔叔抓到了把柄。」

鄒象被她捆得厭煩,「要上演奪權大戰了?」

「那倒不至於。」她察覺他的神色,笑著親過去,「我要把這事攬過來。不只建設,招商、投資都要做,讓他們刮目相看。」

「你想開工廠?」他抽出雙手,枕在腦後。

她搖頭,又道:「但是騎虎難下了。昨天會上我撂下了狠話,一定幹出個成績給他們瞧。人活一世,就爭口氣。」錢繡冷笑,「什麼年代了,那群老傢伙信奉什麼傳男不傳女。我就要扇他們的耳光。」

鄒象看著她的臉,「多少人羨慕你這不管事有錢花的日子。」

「你也可以說,因為我有錢,所以閒得胡思亂想。」

他無聲一笑。

錢繡把被子卷在胸前,鬆開了他。她坐起來,「你是太久沒女人了嗎?這麼狠。」

「加班忙,沒空找。」鄒象說的是實話。

「工廠專案吳完給誰了?」

「葉翹綠。」

「為什麼不是你?」

「我不想和你有除了上床之外的關係。再說了,你不是就衝著葉翹綠來的。」

錢繡撩著鄒象的短髮,「綠綠小公主在城堡里長大,在城堡裡生活。她呀,不識世間險惡。」

鄒象捉住她的手,透過她的指縫向上望著她秀美的臉,「葉徑給她砌築的城堡可大了,城牆可高了。你翻不過去的。」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那你不甘心去,我睡覺了。」鄒象翻過身,「走的時候記得關門。」

錢繡冷哼出聲。

初見葉徑的剎那,她入了夢,很多年都不願醒過來。

夢總是美好的。那個秋高氣爽的日子,d市的天空從來沒有那樣蔚藍過。

她在上樓梯,他在下樓梯。

室外樓梯的平臺上,葉徑與她近距離擦身而過。她一回頭,他的側臉定格在這樣萬里無雲的藍天裡。

俗語說一物剋一物,她遇到了剋星。

她倒追他,光明正大。

豬朋狗友起鬨道,葉徑是個同性戀。聽h大的人說,他從來不和女生來往。

就算葉徑真的彎了,她都抱著勢要將他掰直的決心。她冷笑問:「那他和哪個男生親密了?」

自然沒有。

他獨來獨往,孤傲如月。

追了他許久,他連正眼都沒望過她。她也有傲氣,聽從家族的安排出國,口口聲聲說不屑葉徑了。其實心中惦記著很。

2007年的九月,她和葉徑、葉翹綠見過一面,就在h大的食街。

那個綠綠小公主在他的身旁嘰嘰喳喳,吵鬧死了,礙眼極了。

他冷淡地聽著。表面不動聲色,然而,看向小公主的眸中蘊著無限的縱容。縱容她的吵鬧,縱容她的天真。

錢繡收回思緒,伸手攀住鄒象。她喃喃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遇過許多的男人,都不如葉徑。

「躺在我的床上說忘不了?你連自己都騙不過吧。」鄒象鄙夷地瞥她。

她心中不快,掀開被子下床。「你不信就算了。」

上班的前一天,葉翹綠心情舒暢,吃了兩大碗米飯。

她開心地跟著葉徑身後。他向東,她就不往西。

直到他進了浴室,回首一句輕問:「要一起洗嗎?」

她愣住,趕緊搖搖頭。但是掩不住喜悅,上前抱了下他,「葉徑,我明天要上班了。」

「我知道。」他聽到施與美在廚房的聲音,判斷她正在洗碗。他突然摟緊葉翹綠的腰,將她拉進來,再迅速關門。

葉翹綠被嚇了一跳,捶捶他的肩,「你幹嗎啊?」

他胡扯:「門外抱著擋路。」

她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抱住他不放。「葉徑,葉徑,我明天要上班了。」

他淺淺一笑,「嗯,你說了一天了。」

「我要賺錢把你養得傾國傾城。」說完,她抬頭端詳他的五官,皺了下鼻子。「不對,你現在已經傾國傾城了。嗯……」她重新把臉埋在他的胸前,蹭呀蹭,「我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我的小胖葉徑。」

葉翹綠喜歡和他親熱。喜歡就是喜歡,她學不來欲迎還拒。

葉徑耳尖聽到施與美的說話聲,他喃喃著:「媽出來了。」

意亂情迷的葉翹綠呆呆地點頭。

鏡中的他眼尾飛揚,春色無邊。懷裡的女人就是強力無邊的媚藥。

他期待將她生吞活剝的那一天。

廠房是葉翹綠到吾圓的第一個專案。

她是個極有時間觀念的人,正事從不耽擱。哪怕休養了這麼久,她仍然迅速進入了規律的作息。

吳完遇上大塞車,堵在路上。

鄒象便成了接待新員工入職的老員工。

他走出庭院。

兩旁的異木棉正是花期,花朵飛霧,側附枝丫。

鄒象看著手牽手的一男一女,閒庭信步走來。距離近了,他伸手去拉迎面而來的葉徑。

葉徑躲開,看向鄒象的眼神有些異樣,「本人性向正常。」

鄒象的手停在半空,張張嘴,正欲說話。

葉翹綠擋在他的面前,將葉徑護在身後,母雞護崽一樣,「你想幹嗎?」

鄒象用自己的左手拍掉自己半空的右手,嘆氣說:「我性向也正常,比你更正常。」葉徑不近女色才叫不正常。

「是麼?」葉徑淡漠,「我覺得你是個雙。」

葉翹綠的大眼睛在男朋友和鄒象身上來回。

「呵呵。」鄒象冷笑一聲。整了整表情,他緩緩道,「業主在路上了。」

「嗯。」葉徑反握起葉翹綠的手,沿著庭院的卵石往前。

鄒象不緊不慢,「這個業主,葉徑你認識啊。」

「誰?」

「錢繡。」

「不認識。」

鄒象笑笑,「曾經是你的迷妹,超級瘋狂那種。」

「是誰呀?」葉翹綠一臉好奇。

「你不認識。」葉徑和鄒象同時開口。

鄒象似笑非笑,望著葉徑,「撇關係倒是快。」

「等等。」葉翹綠猛然一拍掌,「我知道了!是二狗哥的校友嘛。大一的時候迷戀我家葉徑呢。」

「你知道?」葉徑和鄒象又是齊聲。

「我有二狗哥啊,他告訴我的。」

鄒象挑了挑眉,「前情敵當了你的業主,岌岌可危啊。」

葉徑飄來冷淡的一眼。

葉翹綠仰頭問:「葉徑,你喜歡過她嗎?」

「不認識。」

她眉開眼笑,「這哪叫情敵呢,都沒有殺傷力呀。」

鄒象佩服她的心寬。

走了幾步,她說:「你也沒有殺傷力。」

鄒象懶得吐槽她,轉向葉徑,「你也一起入職啊?」

葉翹綠笑嘻嘻,「吳完說讓葉徑來當臨時顧問。」

「是麼。」鄒象自言自語一句,「是不放心錢繡吧。」

錢繡晚了幾分鐘到。她乍見葉徑的表情有些深意,眼神轉至他身旁的葉翹綠,隱現輕視。

葉翹綠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圓乎乎的臉蛋特別無辜。

到了會議,只談公事。

錢繡啟口,「這是前年十二月競標的地塊。因為一些不便言說的原因,擱置了一年多。如今專案啟動,我慕名而來。」

鄒象盯著一旁沏茶的小助理,有些心不在焉。

葉徑也是左耳聽右耳出的狀態。

只有葉翹綠認真望著投影幕上的資料。

前兩年,她在設計院方案組做過一個廠區設計。她給方案定義了人文關懷的理念。

所長嘴上表揚她的思想,轉身就扔到了廢紙堆。因為業主只想要一個普通簡單的工廠,他不關注員工的生活。

沒多久,整個方案組都被撤了。

最後一場同事聚會,離職的同事道:「我們方案設計師越來越尷尬。強調藝術,強調人文,可誰欣賞呢。所長寧願認可施工圖組網上複製下來的作品。」

當時的葉翹綠覺得此話有些道理。

但隨著和葉徑遊歷各國。

她才明白。一個好的建築作品,賴以生存的土壤是社會意義,讓其開花結果,卻是商業價值。

投影幕上的地形當然和設計院時的專案不同,但是工廠的理念,在葉翹綠的心裡卻是共通的。

她躍躍欲試了。

葉徑留意到了她眼裡的光亮。

最美的一道光。沒有和她重逢前,他對理想的解釋是灰色的。他的才能來自天賦,他缺少她的那份熱愛,所以他將愛意傾注於她,愛她所愛。

葉徑將心思轉至廠房資料,說道:「錢小姐的設計條件書呢?」

錢繡表情微動。他低沉的嗓音,響徹了她的心湖。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說話給她聽。

盯了小助理好一會兒的鄒象移開視線,捕捉到了錢繡如釋重負的瞬間。

他看著她。也許只有她自己相信她是迷戀葉徑的懷春少女。可笑。

錢繡朝葉徑挑起一抹明豔美色,「明天我會發給吳總。」

葉徑別開了眼,手指伸向葉翹綠給她撥劉海。

「錢小姐。」遲鈍的葉翹綠對錢繡那笑容毫無知覺,她惦記著正事,「你這工廠的生產品牌是怎樣的,能說說嗎?」

錢繡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犀利,「我們是給珠三角供貨的食品廠,品牌新,但定位高。」

葉翹綠心中有數了,腦海中開始拆解兩年前的舊方案。

員工出入庫、貨車出入口、廠房、食堂、宿舍,車行線,人行線,等等等等。

她皺起了眉。

葉徑傾身,輕刮她的鼻子,低聲說:「又皺眉。」

她連忙放鬆眉心,悄聲道:「葉徑,我以前做過一個類似的廠房。廠區的功能流線我都瞭解過。」

「嗯。」他旁若無人地握起她的手,「大二我就對你說過,別皺臉皺眉皺鼻子,想早早變成皺巴巴的老婆婆嗎?」

她趕緊調整好表情,咧嘴一笑。

剛剛回來的吳完咳了兩聲。

葉翹綠立刻甩開葉徑。

葉徑的手裡空落落的。

吳完堆起笑,「抱歉,錢小姐,我來晚了。」

「沒關係。」錢繡用紙巾抿了抿口紅,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很好喝。」

吳完來了,會議才算正式開始。

葉翹綠正襟危坐。

葉徑心中思量著:地塊不大,建築面積不過三萬多平方。正好適合葉翹綠重新開始。

入職第一天,狀態良好。

上午專案會,下午迎新會。

晚上嘛,葉翹綠想了想,蹭著葉徑道:「今晚爸爸媽媽出去了,沒人給我們做飯呢。我有預感,我們的婚事近了,走,去告別單身吧。」

「你早就不是單身了。」敢情他當了這麼久男朋友都是廢的。

「那就去約會吧!」

「嗯。」

兩人晚餐吃完牛蛙火鍋,時間尚早。男女朋友要乾的事很多,譬如:逛街散步,看場電影,吃點消夜。

葉徑琢磨著,選了昏暗的場景。「去不去看電影?」

葉翹綠連連點頭。

影院前,他問:「想看哪個?」

葉翹綠掃過各大海報。她不喜愛情片,先排除了青春劇。看完一排片名,她搖搖頭,「不知道。」

葉徑看到螢幕的預告片,「《竊聽風雲3》,講述房地產的鉤心鬥角。」

「哇!就這個。」葉翹綠順著望過去,驚訝,「這是吳彥祖嗎?」大學之後,她很少關注娛樂圈,許多新銳明星都不認識。她停留在上一個年代的認知上。這部片都是老戲骨,倒有她知道的演員。「還有古天樂。」

葉徑不太想理她。

她拖著他去看場次。

港片有分普通話、粵語。在d市,粵語場比普通話場受歡迎得多。兩人購的影票,座位比較偏。

葉翹綠不介意,拍拍葉徑的肩,「你有當男朋友的自覺了。假以時日,你一定會成為最好的老公。」

「要吃什麼?」她的這話,葉徑直覺是她餓了,想讓他去買吃的,以此向最好的老公靠攏。

果然,她回答:「爆米花。」

葉徑點頭,往便利櫃檯走。

葉翹綠站在原地等候。

此時大螢幕播放的是青春片的預告。男主角俊俏的五官清晰地放大,一雙桃花眼,情深藏笑。

演技就馬馬虎虎了。場景幾次變換,他都只有一個表情。

葉翹綠嘀咕了一句:「演得真尷尬。」

話音剛落,旁邊就有女生駁斥:「阿姨,話不要亂講。」

葉翹綠驚訝地轉頭。

不知什麼時候,身邊圍了幾個女生,梳著馬尾的女生甲說:「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嗎?」

葉翹綠如實回答:「我不知道。」她連那個男明星是誰都不曉得。

「他在寒冬季節拍夏天戲,凍傷了。」女生乙插嘴。

「噢……」葉翹綠點頭,然後正色道,「他旁邊那個老爺爺,年紀比他大,演得比他好,穿的也是短袖,那不是比他更努力嗎?」

「那就是跑龍套的,幾分鐘的戲。」女生甲維護著自己的偶像,「我們寧火足足凍了四個小時,嘴唇都裂了。」

葉翹綠倏地想起,昌豔秋最近迷上的那個男明星,就叫寧火。甚至,昌豔秋群名片改成了:寧火的老婆。

葉翹綠再望一眼螢幕。

和寧火對戲的女主角同樣尬演。

冇眼睇[5粵語:沒眼看。]。

葉翹綠左手抱著爆米花桶,右手拿起一粒送到葉徑的嘴巴,「啊——」

葉徑定定望了望她。

她燦爛一笑。

他輕咬澄亮的爆米花,入口的焦糖甜得膩牙。

她仰頭問道:「好吃吧?」

「你自己吃。」他不喜甜食。

走廊人來人往,兩人站立的位置正在寧火的巨幅海報前。

葉翹綠的角度看去,寧火的五官和葉徑的側臉一大一小拼疊在一起。

寧火春光雲錦。

葉徑寒涼起風。

葉翹綠拽住葉徑的手臂,「葉徑,葉徑,我最喜歡你這樣冷漠無情的男人了。」

「嗯。」

她得意著,笑眼忽然和前方走來錢繡的冷眸撞上了。她愣住一秒,然後又笑起來,向錢繡點頭示好。

錢繡不予理會。

葉徑冷淡,牽起葉翹綠的手,「走吧。」

錢繡回過頭,看著這雙男女親密無間地離開。

說來也怪。她和鄒象纏綿幾百回了,但卻從來沒有牽過手。

她轉身,望了眼寧火的海報。原本直行的腳尖一下子轉向了側牆的方向。

長相好看的男人她都喜歡。

葉徑,寧火,鄒象。

她的精神寄託都是男人,可她一直想要戰勝男人。

錢繡垂眼,離開。

集團裡大多數人等著看她的笑話。她回國之後都是玩票性質,大專案輪不到她。本來用來磕絆葉翹綠的小工廠,現今不得不用心了。

希望葉徑和鄒象不會讓她失望。

至於那個傳說中的才女葉翹綠,錢繡自始至終都是不屑的。

沒有葉徑的獲獎成就,不如鄒象的業內名氣。葉翹綠的設計,不過尋常建築。

錢繡發過來的設計條件,是個很籠統的大概念。

廠區的供應規模,沒有。

辦公和車間的分割槽面積,沒有。

員工人數,宿舍面積,都沒有。

葉翹綠收到這份說了等於沒說的任務書之後,索性自行新增設計要點。

廠區的交通分為廠區原材料、半成品、成品的運輸線,工人進、出廠的人流線。

兩大交通線不能混雜,不能往返。再結合地理、氣象、環境,將生產建築群合理佈置。

理論都是平白的敘述。

空間的跳躍變幻才是建築師的靈魂。

星期四那天,吳完和葉徑、葉翹綠前往專案實地考察。

地塊在遠郊。

荒蕪到手機導航沒有標示。

吳完憑著錢繡的描述在鄉道上轉圈。「這裡的村子太舊了,設計儘量不要和村屋硬碰硬。」

吳完將車子往右轉,輪胎碾過錢繡映在泥地上的細長影子。

「哎哎。」葉翹綠連忙道,「過了,過了。錢繡站在那呢。」

吳完立即減速,「沒留意到她就在路口啊。」

葉翹綠搖下車窗,「她的裙子和牆上廣告背景色一樣,站在那不明顯吧。」

走近的錢繡耳尖地聽到了這句,「這是日落明黃。」

葉翹綠笑,「很好看啊。」

錢繡冷笑,裝什麼純潔白蓮花。她走到副駕駛位,俯身和吳完道:「前面還沒修路,車子過不去。吳總,我們只能走過去了。」

葉翹綠嘴角揚了一會兒,見錢繡不理她,她扯扯自己的上衣,轉頭和葉徑說道:「我這個叫水綠山青。」

「嗯,美呆了。」

廠房地塊原是農耕地。

北邊有一條小河涌,河邊種著一排深綠的水杉。岸邊是矮小的村屋。

四人走過,見到有個村民踩著臺階彎腰到河中舀水。

葉翹綠望多了幾眼。

水杉樹影下泊著一條小漁船。漁船有些舊,附在船身的救生圈落了許多灰,一側欄杆露出鏽漬。甲板卻乾乾淨淨。

一株水杉的枝幹橫過那條河,攀上了對岸的一棟磚屋。

葉翹綠簡單利落的上衣、褲子、跑鞋,快步跟在葉徑身邊。

錢繡打扮入時,像是來走秀。踩在軟綿的泥土上,昂貴長靴沾滿汙漬。她走得慢,漸漸落後於吾圓的三人。

原本看不上的三十畝地,是她的第一個開發專案。

集團給她調派的員工都是新人,有教的時間還不如自己上。

市裡有規定,閒置一年多的地塊,開發商需按出讓土地價款的百分之二十交納土地閒置費。另外,國土資源部要徵繳增值地價。

如果超過兩年,將無償收回。

時間非常緊迫,延時一天就是一天的稅額。

錢繡恨不能葉徑明天就給她提交方案。她邁開步子,一腳陷進汙泥中。前方的路都是泥土,她跟上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她乾脆候在原地。

等了許久。

錢繡百無聊賴,拿出手機打遊戲。

半個小時之後,吳完回來。

錢繡立即說:「一個星期後,我要見到建築方案。」

吳完望了眼葉徑。

葉徑給葉翹綠攏著衣領,面上掛著淡笑。

吳完並沒立即答應,「上車說吧,錢小姐。這裡風大。」

錢繡自然看到了葉徑的動作,「吳總,你們員工是來戀愛還是工作的?」

「夫妻檔嘛。」吳完開懷而笑,「這也是我曾經的夢想,就想找個女建築師結婚。」

錢繡挑眉,「結果呢?」

「女建築師們受不了我的工作強度,被逼走了。」吳完捂住胸口。

葉翹綠哈哈一笑。

葉徑看著吳完耍寶,開口問:「錢小姐,你熟悉食品加工流程嗎?」

「不知道。」

然後葉徑就不再和她說話。

回公司的路上,吳完才道:「你們也看出來了吧,錢小姐對開發專案一知半解,接待這種業主要有耐心,不然她聽一半脾氣就上來了。」

坐在後座的葉徑抬眉,「你怎麼接這個專案了?」

「吾圓還沒做過工業地塊,如果我們把廠房做成精品,這就叫是實力。」

葉徑:「吾圓發展到現在,專案是有不少,但沒有把品牌做起來。像今天這樣子的跑腿,不是你這老總要來的。」

吳完:「嘿嘿。小葉剛入職,我今天這叫帶帶新員工。你以為我下次還會陪你們跑?接下來就看小葉了,匿跡業界這麼久,如果能靠這個專案一鳴驚人,好事啊。」

葉徑:「你光想給員工立威名,怎麼不讓吾圓的牌子更上一層樓,顧此失彼了吧。」

吳完:「企業和員工是共生體嘛。」

葉翹綠:「員工的成長依靠的是企業平臺啊。吾圓在我們建築界有情懷,如果能把情懷擴寬,那就更棒了。」

「小葉。」吳完揶揄,「你是不是有兩種性格啊?怎麼工作起來就和生活兩個樣呢。」

葉翹綠睜大眼睛,「我一直就是我啊。」

吳完搖頭,「不習慣你講大道理的樣子。」

「以後就習慣了。」葉徑輕笑,「吳完,沒想過運作公司品牌嗎?」

「想過,鄒象也和我提過這個事。但忙不過來啊,而且我分心。」吳完搭著方向盤,認真道,「吾圓成立至今,靠的是團隊協作。但我也承認,現在面臨著幾位老員工的去留難題。他們在吾圓成長之後,去到大企業有更好的前途。但我又心有不甘,難道吾圓就只是所學校?學成之後留不住人?」

葉徑啟口,「能留得住人的,只有錢。」

吳完沉默了。

情懷能走多遠?衣食住行才是生存的基本。

片刻,他說道:「建築從前期到竣工,需要三到四年的週期。我給吾圓定下了兩年之後的目標。2017年,吾圓一鳴驚人。」

葉徑輕笑,「拭目以待。」

葉呈鋒和施與美今晚都早早回到了家。

施與美提著魚肉青菜進去廚房,「小綠不會上班一個星期就要加班了吧?」

「做建築嘛,是這樣的。」葉呈鋒解下外套,把施與美新購的鞋盒擱到一旁,坐到沙發揉腿。逛街逛了四個多小時,把他累得夠嗆。

施與美走出廚房,瞥見葉呈鋒的疲態,「你休息休息,我給他們煲個湯。」

葉呈鋒點點頭,開了電視機。

畫面中的男女主角正好是壁咚激情戲。

葉呈鋒擰緊眉頭,問道:「葉徑那小子對小綠都還規矩吧?」

「啊,規矩。」施與美微笑,「這個你放心,我兒子的優點就是冷靜剋制。」

葉呈鋒呵呵兩下,明顯不信。「出去旅遊這麼久,一直都開兩間房啊。」

「對啊,都有入住記錄。我兒子的品行,你放心吧。」

葉呈鋒無聲一笑。

葉徑和葉翹綠被父母盯得緊,到家就成了柏拉圖式的純情男女。

葉翹綠看到葉呈鋒,鬆開了挽著葉徑的手,「爸爸,媽媽,我們回來啦。」

葉呈鋒瞟向門口的二人,「怎麼這麼晚?」

葉翹綠答:「加班開會。我一去就有專案了。」

晚飯後,葉徑和葉翹綠坐在大班臺前研究廠房的方案。

房門大開,葉呈鋒和施與美偶爾經過。

葉翹綠半趴在葉徑的臂上,「讓吳完組織我們去參觀下食品廠的生產流線吧。我之前收集的資料都是電子廠的。」

「嗯。讓吳完安排了下個星期。」他想起個事,「週末我們去看房子。」

「又去踩盤觀察設計缺陷呀?」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暖乎乎的。

葉徑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輕撫,「我們買套新房,住在你爸家不方便。」

葉翹綠立即坐直,「你有錢買房嗎?」

在國家宏觀調控之下,房價越漲越快。一線城市中,d市的均價是最低的。d市郊區範圍廣,拉低了平均線。

葉徑搖頭,「三成首付,其餘我們一起還貸。」

她附和,「我們住在這裡太打擾爸爸媽媽了。」

「嗯。」有二老盯著,什麼都不能做。這種日子以前能忍,現在她活色生香地在他的懷裡,再忍下去怕是要斷子絕孫。

葉徑傾身在她臉頰上親了親,然後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掃興。

他坐直身子,將手從她的臉頰抽離。

葉翹綠疑惑地望向門口。

施與美捧著水果盤走進來,柔和說道:「小徑,小綠,媽媽切了蘋果給你們。」

這段時間,這個房間,葉徑和女朋友即將親熱的時刻,施與美總是湊巧地來送水果。

他以眼神詢問母親。

施與美理虧,只能拍拍他的肩,「我兒子的優點就是冷靜剋制。」她學著葉翹綠的笑容,企圖融化兒子的寒冰。

葉翹綠一口咬下蘋果,點頭道:「就是就是。有葉徑在,天塌下來也不怕。」

葉徑無言,起身離開。

d市近期有個新盤,一期以公寓為主,新中軸中心地段。

開盤日在星期五。

這天,葉徑沒有去吾圓。他和關老師上午有個視訊會議。

十點半左右,葉翹綠獨自從吾圓出發。步出庭院,遠遠看到吾圓一個員工坐在街口的咖啡屋。

她走近之後,他率先與她打了聲招呼:「葉工翹班了?」

她答:「是啊,吳總批准了的。你翹班出來的嗎?」

「是啊,吳總批准了的。」

吾圓這種無規則的上班制度,比葉翹綠之前的設計院還散漫。但是設計靈感卻又是在新奇的環境中更有張力。

吾圓到地鐵站有十分鐘的路程。短暫的行走時間裡,葉翹綠在構思廠房的規劃和單體。

食品加工的車間流線現在比較模糊,她想不到交通組織在規劃上如何表現。

葉翹綠捶了下腦袋。

難道停滯了一年沒做設計,空間想象力退步了?

可惜葉徑昨晚發脾氣,漠然道:「前期事項我給你梳理了一遍。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她觀察了他的表情。那樣子彷彿沒搶到玩具的小男孩。媽媽才剛稱讚他冷靜剋制呢,下一秒就倒活回去了。

葉翹綠走出地鐵站,看到了巨幅樓盤廣告:活在繁華界,坐擁雙地鐵。這個地段的配套尚未完善。路上行人稀少,車流不多。來的大多是往樓盤走的。

葉翹綠一進售樓部,銷售就跟了上來。「小姐,看房嗎?」

「嗯。」

「我給你介紹一下。」銷售員領著葉翹綠走到沙盤前,開始背誦專案概況。

葉翹綠問:「你們這有住宅用地嗎?」

「一期只有公寓,住宅在二期。小姐想買幾房?」

「兩房。」

「那公寓適合你。二期都是大戶型,144平方以上的。」

「公寓和住宅價格分別多少?」葉翹綠稍稍抱了些希望。

銷售員溫和親切,「公寓均價三萬五一平方,住宅是五萬五。」

宛若一盆冷水潑下。

銷售員看到葉翹綠凝滯的表情。她見慣了顧客對價格的質疑,笑容不減,「東區是政府未來規劃的重點區域。市中心的盤去到八九十萬了。我們這兒五萬五非常優惠了。如果小姐是剛需階段,我推薦公寓戶型。」

葉翹綠望著沙盤。看來要把葉徑養成小胖徑是很難了。「我先看看公寓戶型吧。」

「好的。」銷售員將戶型圖遞給葉翹綠,笑意嫣然,「樣板房就在二樓,請隨我來。」

她跟著銷售員走。

售樓部設計得低調高雅,但在喧鬧的人群中只覺擁擠。一群大媽分散坐在休息椅,聊著吃喝玩樂,一眼看去,葉翹綠幾乎以為那是來旅遊的。

她跟著銷售員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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