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那天,江北北起了個大早,換上小白裙,收拾了頭髮,戴上楚堯送的珍珠耳夾,照了照鏡子,轉過身跟奶奶臭美:「我好看嗎?」
「好看!」奶奶誇,「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我跟您說。」江北北雙手撐來高跟鞋,展示給奶奶這雙白色小高跟,「我待會兒再穿上這鞋,往堯哥旁邊一站!」
江北北美滋滋自誇道:「天造地設!金童玉女!絕對般配!」
奶奶翻了她個白眼:「你媽媽的那個表姐,昨天打電話來問了,離太遠了,我沒讓她來,她說結婚時候她再來。」
「嗯。」江北北並不在意這些。
她的媽媽老家在邊疆,外公外婆是反恐幹警,這一脈只她媽媽一個孩子,外婆去世的早,江北北從沒見過,外公是兩年前睡夢中與世長辭的,家那邊都是外公的兄弟姐妹們在照顧,骨灰安葬在那邊的烈士陵園,江北北只參加過葬禮,除了媽媽的一個表姐,其他的幾乎都不認識。
親戚朋友,常聯絡的才叫親,不聯絡的,也和陌生人沒什麼區別,所以江北北不在乎這個。
年輕人不在乎這些,奶奶卻十分在意。
訂婚還好說,兩家人坐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領證登記。可結婚就不一樣了,若要辦酒席,那雙方親屬就要來撐場子熱鬧熱鬧,總不能女方這邊來的賓客一桌都坐不滿吧?
「訂婚好說,你表姨家的那個哥哥,在隔壁讀博,我讓他中午到酒店一起吃個飯。」
「至於嗎?」江北北無可奈何道,「我不是有倆哥嗎?我二哥三哥。」
說的時候,自己都想笑。
「胡鬧。」江北北奶奶又翻了她一個白眼,「那邊總要來個人,這樣你訂婚,你外公外婆那邊也算知道了你要結婚,不管你要做什麼,總要讓人家知道。」
「知道了。」江北北飛快逃跑,推開楚家門,躡手躡腳進去,想偷偷看看楚堯今天的形象。
路過洗手檯時,江北北站住,愣愣的看向洗手檯前,梳頭髮的楚爸。
楚爸以為她認錯,回身指了指楚堯的屋門,示意她要找的人在裡面。
可江北北就站在這兒不動,半張著嘴,呆愣愣看著楚爸。
楚爸詫異了,滿臉問號:「……怎麼了?找什麼嗎?」
楚媽扒著屋門探出頭,眨了眨眼。
江北北傻愣愣問道:「伯伯……你在做什麼?」
「啊……」楚爸明白過來她在看什麼了,指了指手邊黑色的染髮膏,說道,「染髮劑。」
他用手撥了撥頭髮:「基本都白了,不染沒辦法出門。」
起碼今天,要精精神神的。
江北北不知為何,鼻子一酸,視線被淚水模糊後,在看向楚爸,只剩一個朦朧的輪廓。
她想,自己的爸爸如果活著,今天,應該是這副樣子,笑呵呵在鏡子前染著白髮,說她:「小閨女長大了,要成家了……」
可她此生都見不到爸爸的白髮,她的爸爸永遠都是年輕的模樣,時光定格在相片裡,她一天天長大,他卻依然那樣笑著,永遠不會再變老。
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沒有委屈,也沒有痛苦,只是想流淚,只是想念。
江北北站在那兒,鼻涕眼淚一齊往下掉,怎麼也擦不幹。
她忽然想讓爸爸抱抱,想爸爸的懷抱,想讓他笑著說:「捨不得我女兒。」
或許是她哽咽的時候,模糊不清的說了句爸爸,楚爸愣了會兒,明白她為什麼哭,眼神一下子柔軟了,夫妻倆對視一眼,楚媽的眼圈也紅了。
她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掉淚珠的小姑娘,攬住她的肩膀,說道:「爸媽在呢,閨女今天特好看,都看見了。」
楚堯衣服穿了一半,聽見哽咽聲,開門就奔出來,楚媽嫌棄地擺手,讓他一邊站著,自己拍著江北北,讓姑娘靠在她肩頭,輕聲安慰她。
江北北滿臉鼻涕眼淚的仰起臉,楚爸輕輕抱住她,拍了拍她腦袋:「看見了,北北長大了……健康平安,很優秀,有這樣的女兒,身為父親特別驕傲……」
楚爸不是言多之人,他惜字如金,除了必要的禮貌,他很少主動和人說話,加上臉冷,看起來非常不好相處。
江北北能跟楚媽打成一片,媽叫熟練了,也都能脫口而出,甚至可以親暱的拐著調叫媽媽,但對楚爸,爸爸兩個字,卻難開口。
然而現在,江北北在楚爸溫暖的懷抱裡,聽到那句身為父親的驕傲,淚水滂沱,像小女兒在外經過雨打風吹,終於在拐角的晴空下,看到自己滿臉驕傲的父親,伸出手,笑著說:「原來北北長這麼大了!」
「爸爸……」
江北北緊緊抱住楚爸,痛哭道:「爸爸……我想你……」
我平安健康的長大,成為了不會讓你們失望的大人。
楚媽輕撫著她的背,嘆了口氣,擦了眼淚。
江北北抱住她,臉上掛著淚,笑著叫了聲媽媽。
爸爸,媽媽,我長大後,是這個樣子,我今天,要訂婚了。
我將組成新的家庭。
我愛你們,我想你們。
唐西周把腦袋探進來,看到客廳抱頭痛哭的場面,嚇的大氣不敢出,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探頭進來,說道:「妹妹啊,咱只是從對門嫁過來,三步路,再沒有比你嫁得更近的了,咱不用哭這麼痛啊……」
團了十張面巾紙後,江北北止住了淚。
楚堯這才允許近身,拉著她回對門,溫毛巾擦拭著臉。
江北北吸了吸鼻涕,委屈道:「你再等我二十分鐘……補妝。」
楚堯輕聲細語道:「不著急,我人不會跑。」
楚家倆家長,此時也在收拾情緒。
楚媽拍臉鎮靜,憂心忡忡道:「你說江海和張玲,滿意堯兒嗎?」
「滿意……吧。」楚爸說的也沒啥底氣。
自家兒子好像除了人品好生的還行之外,就沒啥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楚媽捂心口道:「哎唷,悔哦……早知道有今天,我三十年前就好好練號,養個好的配人閨女!」
楚爸說:「不錯了,剛剛在想,要是閨女跟別家兒子結婚,心裡更愧疚,還忐忑,怕她遇到個還不如堯兒的,咱們乾著急也沒辦法。這還好,跟堯兒結婚,出什麼問題了,咱能毫無顧忌地打兒子。」
楚媽:「也是。」
這麼想想,自家兒子還算順眼。
唐西周在門口聽見了,差點沒把嘴裡的煙給吞吃了。
敢情你倆是覺得江北北跟著堯兒,萬一出婚姻狀況了,你倆能動手打堯兒?
「姚隊……」唐西周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默默抬起胳膊,給二樓的二老比了個贊,「思路清奇。」
「喲,還有聽牆角的啊!」
「我都站這兒聽十分鐘了。」唐西周嬉皮笑臉道,「我這不是來接我妹妹嘛。」
楚媽:「讓我看,嘿,小唐,今兒穿的挺精神啊!這襯衣,一看就不是單位發的!」
「那可不,我妹買的。」唐西周道,「妹妹牌,五個哥哥一人一件,就留著等今天這個場合。」
兄妹六個坐宋朗的車去酒店,路上,唐西周說起今天在楚堯家聽牆角聽來的話,表態:「堯兒,我跟三兒現在就是北北孃家人,以後你倆磕磕碰碰鬧不愉快什麼的,咱有理講理,你要是沒理,那我跟三兒就是用來收拾你的,明白?」
秦元:「二哥講理,我可不講,我再怎麼說也是曾經表白過北北的人,婚後我管是誰的錯,只要鬧不愉快,我無條件收拾楚堯且只收拾他。」
宋朗:「嗨,看你們說的……堯兒,別怕啊,我跟他不一樣,我這人講理,會先給你十分鐘自首闡述罪行時間,之後酌情考慮怎麼收拾。你看我素質比他高吧?」
嚴清明嘆氣:「沒一個省心的,小堯,以後真跟北北吵嘴了,他們都不可靠,大哥還是能耐著性子給你們勸架的。」
江北北笑聲就沒停過,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幾個哥哥鬧,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富有。
她像個擁有金山的公主,而她的哥哥們,就像替她守護寶藏的巨龍,盤踞在金山上,令她從不懼怕覬覦寶藏的惡人和世界的惡意。
她雖無父母,鄰里饋贈的親情與安全感從未丟失。
中午吃飯時,江北北表姨家的兒子,也就是她的正牌遠方表哥到了。
這位表哥自己摸到酒店,一眼就認出了江北北。
「你跟小姨長得還是很像的。」這位兩三年沒見過面的表哥說道,「挺好認的,但我總覺得你還在上學,印象中你挺小的,沒想到今天結婚……新郎是哪位?」
這桌一堆適婚且不帶家屬的男士,表哥不敢隨便點新郎,乖乖等介紹。
「我是。」楚堯站起來與他握手。
「啊。我有印象。」表哥道,「上次你們回那邊,我還記得。你是……法醫對吧?」
「之前是。」楚堯笑道,「現在在民政局下屬的殯儀館工作。」
表哥驚訝片刻,忙說:「挺好挺好,這單位不錯。」
江北北又挨個介紹了鄰居家的哥哥們,以及哥哥們的家長們。
「挺好挺好。」這位博士表哥和和氣氣,不經意間冒出金句,「真的挺好,你們看起來像親的,我像個外人。這下小姨小姨夫也放心了,感謝你們,中國好鄰居,遠親不如近鄰啊……」
拍照時,大家集體拍照後,兄妹六個要合照一張。
表哥積極主動道:「我來,來,看鏡頭。」
這次江北北和楚堯坐在中間,緊緊拉著手,笑看著鏡頭,四個哥哥站在後面,也笑著。
表哥感慨:「這門親事是真不錯,我們離得遠,北北以後還是靠你們了……哎呀,人怎麼能這麼好!」
交換訂婚戒指時,江北北小聲道:「感謝爸媽,選擇你們做鄰居,我無法想象沒有你的日子。」
「感謝爸媽……」楚堯說,「當初沒把我扔了,也感謝爸媽,搬到這裡來,生了你,給二單元的一堆綠葉配上了紅花。能認識你,陪伴你成長,我無比幸運。」
他閉上眼睛,輕輕親吻了他的未婚妻。
秦元舉著相機,按下了快門,之後嫌棄道:「這誰拿的相機?現在誰還用傻瓜相機?」
秦元爸:「兒子,這是咱家的。」
秦元:「……」
四月中旬,楚爸跟楚媽搬到了前院的新房,楚堯那天請了假,送完爸媽,拉著江北北去買了雙人床,一整天看起來都很精神。
江北北道:「你收斂點,不要急色。」
楚堯:「我剛結婚,剛結婚都不急色了,那咱倆的夫妻生活就慘了。」
「好吧,邏輯上說不過你。」
奶奶就在家門口,看著雙人床搬到對門,搖了搖頭,點了江北北的額頭:「今晚不回了?」
「嗯。」江北北說,「今天試試床。」
「彆嘴上沒個分寸,把什麼事都往外說。」
江北北道:「我說這個幹什麼,又沒人給我發獎金,要有人舉辦私房話比賽發百萬獎金,那我能全國直播,把堯哥誇成一朵花。」
江北北奶奶憂愁萬分:「你這妮子,就你嘴貧!」
楚堯在裡屋看著人放床,模模糊糊只聽到了幾個字,江北北嚼著糖抱住他的腰拿額頭撞他時,楚堯問她:「你要誇我什麼?」
「誇你好。」
楚堯差點笑傷腰:「你跟奶奶說這些?」
「我敢嗎?」江北北掐著他的腰,手探進他襯衣摸著他的小腹,毫無顧忌,說道,「今晚試試新床,效果好,我明天起來就給店家寫萬字好評。」
於是,家長不在的第一個夜晚。
楚堯跟江北北玩瘋了,字面意義的玩。
江北北跟楚堯喝了點酒,一杯酒下肚就能撒花的江北北說前戲要足,於是拎著酒瓶子在臥室繞著床跟楚堯玩你追我趕的遊戲。
江北北說:「追上我,酒給你喝。」
她說完,仰起頭灌了一大口紅酒,脫了鞋就跑。
學過舞的姑娘,步子輕盈,躲閃也快,楚堯繞著床抓她,都讓她從指間滑走了。
幾回合後,江北北把酒嚥了,單方面宣佈順利,被楚堯捉到,放倒在床。
衣服折騰著剛脫了一半,手機響了。
楚堯看見是唐西周打來的,接了。
「玩呢?」
「……睡呢。」
「鬼才信。」唐西周道,「在我頭頂咚咚咚這麼久,除非你是小電鑽,不然睡可睡不出這動靜,悠著點玩。」
楚堯:「……」
所以,他才說在家不方便。
父母是搬走了,但鄰居都還在,稍微運動運動,左鄰右舍就都知道了。
唐西周大聲問:「妹妹,你是醉了嗎?堯兒灌你酒了?」
「他怎麼敢灌我酒!」江北北大著舌頭道,「我一個人買醉,就等他來給我解酒……」
楚堯立馬掛了電話,並很有先見之明的關了機,吻住她的嘴。
江北北掙扎著推開他,交待最後一句話:「堯哥,你今天的任務就是負責讓我酒醒,不然你不許停。」
楚堯嘴角勾起,抑制不住笑。
太有意思了……江北北比他想的要更好,讓他深陷其中,每天都是嚮往期待的。
「好了,我交待完遺言了,老公你開始吧。」
「遺言?」楚堯愣了一下。
江北北:「我閉上眼睛裝死,你負責讓我起死回生……楚醫生,妙手回春靠你了。」
楚堯忽然覺得,江北北是醉得不輕。
第二天,兩個人攜手上班,分別時,輕輕吻了吻對方。
宋朗出來遛狗,說道:「大喵啊,以後咱家的狗糧我就不給你買了,看二樓的這倆就能看飽……」
秦元趕著出差,拉著行李箱出來,哀嘆:「……何止飽,頓頓都撐。」
實話說,江北北很感謝《身邊的他們》這檔節目,聽楚堯說,有小學中學聯絡殯儀館,組織學生們參觀體驗。
江北北反饋給黃元寶,黃元寶一臉驕傲道:「快,叫我金牌主編!我就知道!對了,前幾天還有些年紀大的觀眾打電話到臺裡,問你爸媽在哪個陵園,想去送花。」
江北北道:「不用了,你們沒說吧?」
「放心吧,我們跟觀眾說,心意收下了,只要到最近的烈士陵園裡看看為祖國奉獻一生的烈士就好,都一樣的。這樣回覆很不錯吧?」
「棒呆!清明去掃墓時,見組織掃墓的比往年要多,大好事。」
「
這個世界需要英雄,英雄也不應該被忘記。
英雄的精神是屹立不倒的,會影響到許多人,改變許多人。
那天,楚堯夜裡值班,忙完,把手套摘了,準備到值班室休息一會兒,路過大廳,見門口躺著一人。
楚堯快步過去,摸了摸他脖子,已經死了。
出於之前的職業習慣,楚堯迅速解開這人的衣服,檢查了一遍。
臉上身上都有大面積淤青,鼻樑斷裂,嘴角開裂,右腿骨折,看死狀,此人是被人毆打後,內臟出血而死。
看他躺在殯儀館大門外正中,楚堯判斷,應該是有人把他送來的。
殯儀館不常遇見這種情況。
一般情況下,如果路人發現有人受傷躺在路邊,要麼送醫院,要麼報警,不會直接送到殯儀館來。
楚堯給值班室的保安打了電話,報了警。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這人抬進來,楚堯盯著這人看,忽然一愣,戴上手套摸了摸他的臉。
「怎麼了?」
楚堯沉聲道:「……整過容。」
「啊?」同事疑惑。
這人個子不高,還有些駝背,看氣質普普通通,雖然現在臉上慘不忍睹,但他們還是能看出這人的五官,五官並不出彩,整過容?那他之前長什麼鬼樣子?
楚堯心中有了猜想,給父親和唐西周打了電話。
警方的人到了,楚爸驗完,下結論:「微整,比對dna吧。」
警方調了殯儀館前的監控,看到一輛糊了拍照的麵包車晚上十一點左右停到了殯儀館前,下來兩個戴帽子的人把死者扔在了門前,隨後離開。
唐西周道:「調國道西路段監控,他們上高速的可能性很小。」
楚堯說:「二哥,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應該是……一隻耳。」
當年獵豹行動中漏網的逃犯,一隻耳。
江北北得知訊息後,一夜未眠,站在視窗等楚堯回來。
上午,楚堯到家,他站在門外,看起來很疲憊,強撐著精神給她了個擁抱。
江北北道:「是不是他?是不是獵豹行動沒抓到的逃犯?」
楚堯點了點頭,吻了吻她,輕聲對她說:「你跟我一起到局裡,二哥說,今早收到了一份快遞……」
江北北緊張道:「是什麼?」
「是封信。」楚堯給她拿上外套,「寄給公安局的,提到了你。」
「我?」江北北手抖著,楚堯發覺後,十指相扣握住,輕聲安慰道,「別害怕,沒有說什麼。」
兩個人來到重案組,唐西周正忙,大概今天是要去抓昨晚拋屍殯儀館的黑車黨。
「本地黑社會。」林副道,「車扔在路旁,三組順藤摸瓜找到了據點,酒吧街的長巷會所。」
唐西周笑了一下,手中紙板拍在桌上:「今晚打黃掃非,讓各部門配合,速度一定要快!」
短暫會議結束後,唐西周看到江北北和楚堯來,顧不上喝水,拿起手邊的一沓紙走了過來。
「你倆來了。」唐西周也是一晚沒睡,眼窩烏青,頭髮亂成鳥窩,渾身煙氣,跟摸了電門似的,他手中捏著的一疊厚厚的信紙,說道,「同城快遞送來的,前天郵寄今早才到,也算跟上了,那個逃犯寫的,是封信。」
江北北以為信上提到了什麼不好的事,一臉凝重地接過來,皺著眉頭默讀。
信上的字寫得還算工整,看得出寫字人是在認認真真寫信的,江北北艱難地辨認著信上的字,讀了半頁,終於知道這封信在說什麼。
這是一封舉報信。
深市目前的製毒窩點,長期大量購買毒品的下線‘中間商’,以及常常交易的地點和時間。
她震驚地看了眼唐西周:「這是真的?」
「你往後看。」
江北北翻到第二頁,飛快看了兩行,愣了一下,又重頭仔細看了遍。
信上寫道:「我很喜歡看電視,尤其愛看採訪節目。我怕這封信沒能送出去,被他們發現。就不說名字了,但我很想對她說對不起。節目裡放了葬禮的影像資料,我認出了那幾個警察。那時我年紀尚輕,只知道兄弟義氣,不讀書,不看報,跟著老大們做來錢快的行當,那次行動我僥倖逃脫,他們嚇唬我,說我被抓到,肯定是無期或者死刑,我就跑了。後來我遇到了妻子,還有了女兒,女兒的到來給了我很大的改變,我開始顧家,我知道了家的意義……但我沒有辦法脫身,我只會販毒,於是我又幹起了老本行……」
江北北嘖了一聲,翻頁繼續看。
「十年前,我和老婆孩子失去了聯絡,本想回老家找他們,可新聞上說,通緝令聯網了,只要我出現在監控攝像頭下,他們就能找到我。我害怕,老大讓我做了整容,這兩年我都在深城,市面上所有的毒品交易,都要經過我再往下走……我看到節目後,知道了那時行動中死去的警察也有一個女兒,我看著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毒品會毀掉很多家庭,我都知道,我的良心備受譴責,我又恨自己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做一個不徹底的壞人。」
他這封信,很多字都寫錯了,有的還用拼音代替,但江北北看明白了,他信上說的節目中犧牲的警察的女兒,應該指的是她。
「我想對她說聲對不起。向當時的三位警察說聲對不起,上次的窩點被你們打掉後,老大讓我回去,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女兒並不知道我在做壞人,我怕自己一回到老大身邊,就會忍不住做壞人,我不想再毀掉家庭,我不想做這樣的人。我知道,他們害怕我被抓後,在刑訊逼供下會出賣他們,所以我會被他們‘處理’掉,我把這封信快遞給了節目裡看到的公安局地址,希望你們能收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江北北看完後,陷入沉默。
「昨天半夜被扔到殯儀館的就是他,dna比對已經出來了,他就是獵豹行動裡逃脫的那個毒販一隻耳,你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唐西周摸了摸江北北腦袋,「壞蛋還是壞蛋,只是這個壞蛋還知道說句對不起,僅此而已。」
江北北把信交給唐西周,楚堯輕輕攬過她的肩膀,拍了拍。
江北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說什麼,但肯定不會是原諒。」
唐西周彈了下她腦門:「當然,要是寫封信你就能原諒一個壞蛋,我看你腦袋瓜也不怎麼好使了。」
「確定就是他?」
「沒錯了。」唐西周說,「整容前大概什麼樣子,楚主任已經復原出來了,我們比對過,外貌特徵,以及口供字跡跟這封信,足以證明就是他。」
江北北深深吸了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如釋重負後,說道:「我要告訴奶奶,告訴爸媽。」
「不著急。」唐西周笑道,「等二哥端掉製毒窩點銷贓窩點,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咱再一起去!」
楚堯道:「二哥,注意安全。」
「我會的。」唐西周說,「挺身為國為民,也是為家為親人,不用為我擔心。」
江北北給唐西周整了整衣領,敬了個禮:「二哥加油。」
從公安局出來後,江北北精神有些恍惚。
楚堯細心地發現了,把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扳著她的肩膀,彎下腰說道:「北北,你聽我說,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樣子的你。」
江北北抬起眼,木呆呆看著她。
「但我們不能鬆懈。」楚堯說,「我要你好好生活,以及……多留意奶奶的精神狀態。她牽掛半輩子的事情終於有了結局,我怕她一下子放下了,會和你現在一樣,迷茫無措。」
江北北使勁搖頭:「堯哥,我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我只是擔心。」楚堯指著自己,又指了指她,「江北北,你還有我,還有親人,我們都是你生活的一部分。為了我,為了我們,你開心活著,不要失去目標。」
「我沒把抓到那個逃犯當做當成人生目標……」江北北輕聲道,「我只是一下子看到這樣的結局,內心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迎接它。堯哥,我的目標,是讓自己更好的活著,為了爸媽,快樂的享受生活,用每一天的開心告訴他們,謝謝他們讓我來到這世上,這份愛,我一直帶在身上,活三個人的份兒。」
江北北緊緊握住楚堯的手,說道:「我不會把讓壞人償命當目標,我就頂天立地活著,做個好人,不給爸媽丟臉,再為社會做出一點微薄的貢獻,這樣就好。現在還加了一份你,堯哥,其實逃犯有句話說得對,我有家,我家裡有你,所以我會讓自己活的更有意義。抓住逃犯就失去目標陷入迷茫期什麼的……絕對不可能出現在我身上。」
楚堯抱住她,欣慰又驕傲道:「好姑娘。」
一隻耳被抓後,二十年前的獵豹行動終於圓滿。
「——敬禮!」
烈士陵園中,身穿制服的警察們向三位在獵豹行動中殉職的同事行了禮。
江北北一身黑衣,攙扶著奶奶站在最前方,低垂著頭。
奶奶沒哭,她比大家想象中的堅強。當唐西周把逃犯落網的訊息告訴她後,江北北奶奶只是神色平靜地點了頭,說了聲:「好,知道了,太好了。」
心中的石頭落地,悼念儀式舉行完,奶奶拍了拍江北北的手,說道:「以後什麼糟心事都沒了,今年大順,就剩你結婚了,跟你婆婆說,看看能不能提前。」
江北北好奇:「幹嗎這麼急?」
「你人也挑好了,糟心事也都沒了,可不得趕緊開始新生活?能辦就在前半年給辦了。」
「前半年恐怕是不行了吧,現在訂婚宴要提前好些天。」
楚媽追上來聽到了,立刻告訴江北北:「結婚儀式嗎?能提前,你就跟媽說你想什麼時候辦,媽無論如何都能給你訂上!」
「北北來說。」楚堯道,「你想什麼時候辦?」
「生日……」江北北小聲說,「生日結婚的話……時間上會不會太趕?」
江北北是六月一日兒童節這天生日。
楚媽:「趕是稍微趕了點,但只要閨女願意,別說六一,五一媽都能給你辦!」
唐西周跟在楚媽身後下山,聽了全程,笑道:「那就需要我們來支援一下姚隊了。」
「乾兒子就是靠譜!」楚媽拍了拍唐西周肩膀。
唐西周問:「丫頭,你快說,要不要定在六一。」
「……那就六一吧。」江北北害羞捂臉,「早點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