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個小時的飛行過後,我們的飛機於曼谷的素萬那普機場安全降落。
我其實早已醒來,聽著飛機廣播一遍一遍,卻不想睜開眼。
我不知道睜開眼之後,我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我應該原地滿血復活抑或楚楚可憐憂傷萬分角色扮演林黛玉?彷彿都是錯。
唯一對的是,我應該在飛機上突發惡疾悄然死去,但事實是,我幸運堅強且毫髮無損地活下來了。
飛機結束滑行,安全梯架好,人們陸續站起,我用蝙蝠般的耳朵敏銳感知到了這一切,隨後決定從假寐的狀態中安然醒來。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想,先原地滿血復活一下,之後隨時改變戲路也不遲。
「睡醒了?」小北見我醒來,貼心問我,臉上堆著笑,但我看一眼,就讀出了他隱藏得並不深的尷尬。
「嗯哪!」我擠一個沒心沒肺的假笑出來,「我現在跟冬蟲夏草一樣生機盎然。」
「咱們現在下還是等會兒?」
「現在唄,我們又不需要等行李,飛速衝出去過海關打車去酒店才是王道!」
我起身,開啟頭上的行李架,以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架勢把小紅拿出,小北沒有上前幫手。
嗯,我行的,我有什麼不行的。再說了,人家現在也沒什麼責任要幫我拿行李不是麼?
為了迫使自己不要繼續發散思維下去,我音速小子一般拉著小紅,頭也不回地向前衝,在縱向傳送電梯上健步如飛。
小北緊緊地跟在身後。我們越過之前的眾多乘客,以第一的架勢到達了海關,我是多想我的前方出現終點的紅帶,那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挺胸衝刺。
「喏,入境卡,」小北略帶氣喘地遞入境卡過來,「我趁你睡覺的時候填好了。」
「嘖嘖,連我的基本資料都記得啊。」我伸手接過,掃一眼誇他。
「實不相瞞,這裡面的資料你護照上都有,我只需要開啟包,拿出,照抄就好了。」他笑起來,輕鬆自然陽光灑滿臉。
畢竟還是個孩子啊,我愣了愣想,好得真快。
我這剛被捅了一刀,大腦還處在接受指令中沒來得及喊痛的階段,人家已經好了。
喜悅,你不能給廣大的女同胞丟臉啊。雖知自己已經無臉可丟,我還是暗下決心,要像個打入敵人內部的女特務一樣,要死要活也得回北京再說。
海關輕鬆放過了身世清白的我,沒有發生我十分盼望的被當做恐怖分子頭目被當場擊斃的慘烈一幕。
我們順利地下到一層的計程車管理處,乖乖地排隊等待機場的管理排程員安排計程車,這樣要交五十泰銖的管理費。
其實也可以省下這五十泰銖且不用排隊,可那樣就要去三層的離境層跟來送人的司機砍價廝殺,顯然我的身心無法在曼谷潮溼炎熱的空氣中經歷這樣的高卡路里運動了。
排隊的人並沒有很多,大概三分鐘我們便上了車,司機很禮貌溫和,問清楚地址後,主動提著行李箱帶我們走向他的車。
第一晚的酒店是一個臺灣的朋友介紹給我的,叫做baansilomsoi3,就在曼谷的席隆路(silomroad),說是房間大且十分乾淨整潔,關鍵是價格也巨合算,只需要三百人民幣不到,且周圍繁華無比,放下行李後我們就可以在周圍的夜市上吃到地道的泰國本土小吃。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司機輕鬆地開出了一百六十邁的速度,稍遇顛簸,我們就彷彿要飛起來。
我有些怕,下意識地抓住了小北的手,他明顯愣了一下,手僵了片刻,也就隨著我握。
我卻有些尷尬起來,松也不是,繼續握著也不是,只得默默地趁著下一個顛簸之時悄然鬆開。
此時再看曼谷的燈紅酒綠,我的心中已經難掩黯然。
小時候看《孽債》,好喜歡裡面的主題曲,第一句是「美麗的西雙版納,留不住我的爸爸,上海那麼大,沒有我的家」。
而我現在身在異國,苦中作樂又無厘頭地想起這句歌詞,忽然累得想要回家去。
曼谷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愛我的人,再美麗如它,也彷彿與我無關。
2
半小時後,計程車抵達酒店,司機又熱心地下來幫忙提行李,我就多給了五十泰銖小費。
他很高興,臉上的笑容讓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心情忽然變好很多,笑。
很多時候,你讓別人快樂了,自己也會快樂。這是快樂的傳染定律,屢試不爽。
我和小北走進酒店的狹小大堂,門口有臺灣遊客坐在沙發上喝酒,果真是個很溫馨的家庭式小酒店。
可很快一切變得不再溫馨,酒店大堂唯一的服務生告知我們,因為我們入住的時間超過了他們規定的最晚入住時間,所以,我們的房間,沒有了。
以上所述,是通過服務生的蹩腳英文加指手畫腳以及寫著最遲凌晨兩點入住的標誌牌達成共識的。
共識達成後,我腦袋裡的某根保險絲忽然「跐溜」一下斷掉了,伴隨著燒焦的味道,我崩潰了。
我試圖要用英文跟酒店服務生大吵,質問他們為何我們剛遲到五分鐘本該屬於我們的房間就不見了,不要以為他們把我們的房間給了別的客人用這種招數就能騙過我,他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太沒有誠信了。
可當我要脫口而出之際,毅然發現我僅有的那點兒英文早就已經還給了英文老師,顯然我無法用手語成功地表述出這一切,於是我讓小北用英文向服務生轉述我的憤怒。
結果小北可憐巴巴地望著我,用一點點哀求的口氣說:「喜悅,算了……」
算了?!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幾乎有小鳥飛出:「憑什麼算了!為什麼他們說算了就算了?小北,你這是在助紂為虐!」
我的聲音一下子沒收住,門口沙發上的臺灣人頻頻側目,大概在想這個大陸的女人是瘋了麼。
小北也感知到了別人的注目禮,這次已經全是哀求:「喜悅,你別這樣,咱們走成麼?有什麼氣,你衝我來。」
我的喉嚨一下子好像飛進了一個兵團的蒼蠅,卡在那裡,眼淚就湧上來了。
我衝著服務生點點頭又搖搖頭,我衝著趙小北點點頭又搖搖頭,像是一個最滑稽的不倒翁。
而後,我把小紅丟給了趙小北,轉身摔門走了出去。
我走出酒店,剛站到街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老天愛我,我站定不到十秒鐘,傾盆大雨澆頭而下,我終於實現了自己偶像劇的女主角的夢想,最慘的那種,不會有開賓利車的王子為我撐起一把傘。
小北沉默地拉著箱子走近我,拉我的手,我甩開,他又拉住,緊緊地,這一次,我沒有再甩開。
他拉起我往路口走,在路口一家叫做hq的酒店,小北讓我坐在大堂的沙發上,自己去跟經理溝通。
幾分鐘後,他賠著笑臉走過來若無其事地跟我說:「喜悅,我們在這裡將就一晚如何,不見得比剛剛那一家差,兩千銖一晚。」
「兩千銖?!他們不如去搶。他們就是看到下雨了,欺負我們無處可去。」小北給了我一個臺階下,我卻並不想領情邁腿。
「那我來付。」小北也帶了氣。
「不需要。」
「那你想怎麼樣?」小北變得彷彿一個陌生人。
「我就要住剛剛那一家。」我的眼睛再次紅起來,聲音中帶上了哽咽。
「喜悅,你別在異鄉耍脾氣。」小北的聲音再次帶上了溫柔,他在我面前蹲下來,手放在我的腿上,抬頭看著我,「剛剛那家酒店真的已經沒有房間了,他們確實把我們的房間給了別人。而且服務生給我看了入住單,確實也沒有別的房間了。反正就一晚,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你也應該累了,我們就住這裡了,好不好?」
小北把臺階鋪上了紅地毯,俯身讓我踩著他的背下馬,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再次掉下來,只能點頭掩飾。
小北看到我點頭,長舒一口氣,攥攥我的手,站起身來,去跟經理交涉。
幾分鐘後,我們到了房間裡,小北把空調的溫度調高,轉頭對我說:「喜悅,你先去洗澡唄,身上是溼的,不要感冒了。」
冷靜下來的我,想想剛剛自己的任性和不可理喻,簡直要頭撞牆以死謝罪。當下得了空當,立即奪門奔進了浴室。
熱水迎頭澆下,洗去了剛剛所有的疲憊和不理智。
我知道自己剛剛的情緒失控是為了什麼,小北更知道,但我們都裝傻沒有講。
我們都是怕尷尬的人,為了不尷尬,結果搞得更苦不堪言。
3
我洗完澡出來,小北已經脫了衣服躺在了床上,拿著ipad刷微博。
他見我出來,就把ipad放至一旁,扭動了兩下脖子說:「洗完了?睡吧?」
「我忽然有點兒餓,」我擦著頭髮走至窗前,雨已經停了,「要不咱們下樓去吃點兒東西?這一條街有很多有名的小攤子,只凌晨出來。有一家的豬腳飯……」
「可是我困了,」小北打斷我說,「明天去吃好麼?」
「可是明天我們不是要去清邁了?」
「那就從清邁回來吃唄。」
「……」我沉默了,忽然想把包裡列印得整整齊齊的七張旅行攻略拿出來撕掉。
在我沉默的空當,小北把床頭的檯燈關掉,「咕嚕」一下滾進被子裡,無辜地看我一眼。
我沒有接觸他的眼神,默默地穿起衣服。穿好後,我站定說:「那我自己下去吃了。」
小北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十分的睡意,他含糊著:「好吧……那你小心,有事情就打給我,我手機開著。」
我沒搭腔,轉身出門,把門輕輕關上,然後在走廊上呆立了半分鐘,我以為小北會穿衣跟出來。
小北卻沒有跟出來,我在走廊中傻愣愣地站著,彷彿一隻冤死的鬼。
終於,我賜給自己一枚自嘲的笑,轉身乘電梯下了樓。
酒店的側邊就有一家7-11便利店,泰國的酒店不提供牙刷,我走進去買,順手買了根切好的烤腸,搭配辣番茄醬,十分美味。
買完東西出來,雨就下起來,我只能折返回7-11,開始沾著番茄醬吃烤腸。
一根烤腸吃完,雨依舊沒有停的跡象。我站在7-11門口,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雨。
鬼使神差的,我想搞明白我究竟輸給了誰。我決定上樓跟小北旁敲側擊地聊一聊,即便會像個瘋子。
可我想,早些瘋,也就早些好起來。總比這七天的旅行裡,我隨時都要瘋起來要強。
每一天都瘋一點,大概到最後我自己都想把自己捏死,沒有人會愛一個潛在的精神病患者。
我回到房間,剛開啟門,小北輕微的鼾聲傳來,我的心一下子變得好酸。
天啊,我剛下樓不到五分鐘,他竟然就安然地睡了過去。
對於我們分手的這件事情,他竟如此坦然,毫無輾轉,一點憐惜也無。
對我只身一人要去陌生街頭吃東西還天降大雨之事,他也沒有絲毫的擔心。
他其實沒做錯,他只是不愛我了,不再愛我了。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我深夜在家裡喊餓,洗個澡出來就端出煮好的泡麵的小北了。不再是那個在美國苦練廚藝,日日上網看菜譜,立志回國先當一個好廚子後當一個好男人的小北了。
或許他依舊是,只是女主角已然不再是我。
我再次鼻酸起來,默默走到沙發上坐下來。窗外的雨開始變大,我點了根在機場免稅店買的藍萬寶路,委屈得想要掉眼淚。
我去包裡把自己的ipad拿出來。我失去了要跟小北對話的力氣,不如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假若他出軌,那微博上肯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我相信我會是一個好偵探。
其實,每一個被背叛的女人,都會是一個好偵探。
她們聰明狡黠,受復仇女神的眷顧,以一敵百,勢不可擋。
4
半個小時過後,我盯著小北的微博,抽完了六根菸。
頭暈暈的,像一枚核桃要裂開,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沉靜了片刻。
黑暗中,我彷彿看到煙霧繚繞,而我只身其中,飄飄蕩蕩,好孤獨。
我彷彿一隻田鼠,在小北的微博上按圖索驥,終於找到了他新的那個她。
她同小北一天到的深圳,不,比他稍晚一些,不超過六個小時。
小北從美國飛,她從上海飛。
他們在微博上五月的時候就認識,我們有共同朋友,甚至是msn上的聯絡人,每隔幾個月會講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小北去機場接了她,她的飛機晚點,也是凌晨到,小北在機場等了她三個小時,甚至為她買了花。
第二天一早,小北帶她去最好的館子吃早茶,她顧忌我,只拍了小北一個側臉的耳朵,發微博說,猜猜這個人是誰。
還能是誰?只能是誰?全世界的人都不認識他是誰,我也能認識,他是我的小北,左耳有耳洞,常被我取笑來世要變女人。
而後,在小北謊稱要去小梅沙的日子裡,兩人天天在一起。
我終於明白了,小北謊稱自己在小梅沙時匆匆打給我的那幾個電話,只是因為他要躲開她打給我,可是又不能多說,只得匆匆結束通話。
當我看到小北生日我到深圳苦苦等候他那晚,心裡有一整塊地方,忽然「嘎嘣」一聲崩塌掉了,我的身子有些軟,靈魂彷彿都被瞬間抽出了。
她在微博上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塊蛋糕,點著一根蠟燭,背景應該是在酒店的房間裡。
配文很簡單,只有短短一行字,她說:「有個男人跟我說,何其幸運,在二十二歲遇到你。我也想說,此時此刻,我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生日快樂,小北。」
我的世界崩塌了,雖然早就該崩塌了。
我看著床上的小北眼淚瀑布一樣不由自主地流下來,我想我今天真是流了太多眼淚了,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上演的苦情戲了。
可是,我怎能不崩塌。
我怎麼能接受,一個在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過生日時,都跟我說「喜悅,何其幸運在這一年遇到你」的人,跟別的人說出同樣的話。
我寧可他出軌一千次,也不願意,他跟別人共享我們的記憶。
因為這是我跟小北初始,我給他看《東京愛情故事》,他從裡面活學活用但卻每每感動我心的臺詞啊。
我怎麼能容許這一切的發生?可是我不容許,又能怎麼樣呢?我還能怎麼樣?
我再次望向床上那個熟睡的男人,忽然想要正視自己沒有那麼堅強的心,即便事已至此,我也還是不想放開他。
不想。不想。不想。
如果上天要我愛到塵埃裡開出花來,那我就成全自己。
為此,我決定放手一搏。我要伸出手來,再為自己,拉住一次趙小北。
驕傲如我,如果沒有了小北,只剩下驕傲和這些回憶,又有什麼用?
「小北,你醒一醒。」我用衣袖擦乾淨自己臉上的淚痕,透過窗子玻璃的倒影,整了一下略帶紛亂的發,用已然變得沙啞的聲音試圖喚醒他。
我叫了三遍,他終於懵懵地醒過來。
他睜開眼來看我,惺鬆地問我:「喜悅,怎麼了?」
他一開口,我卻再次哭了,我真的怕失去他,一秒都不想。
小北慌了神,從床上坐起來,試圖要走過來。
「你別過來,求你。」我儘量止住顫抖的身體咬牙說,「我怕你一過來安慰我,我連說這些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小北愣在床上,張了張嘴,彷彿知道了點兒什麼,最終還是沉默了。
「小北,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如果我告訴你,我不在乎這一切,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賤?」
小北的眼圈紅了,他搖了搖頭。
我低下頭:「我說這一切,不是要討伐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出軌和背叛,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唯一算什麼的,就只有你趙小北,一個人。」
小北的眼淚落下來,把頭埋在雙腿間。
我彷彿全世界最悲慘的獨角戲演員,我知道自己要把所有的話講完:「所以,如果我說我不在乎你跟她的事情,我們能重新開始麼?但如果你堅持要尋找你要的幸福,那我也對你祝福。」
小北抬起頭來,淚已經流了他滿臉,他喃喃道:「喜悅,你這個傻女孩……」
我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束小小的光。
「可是,我沒辦法回頭了,喜悅。可能全世界的人都會覺得我糟糕又傻逼得一塌糊塗,可是……可是我……」
小北哽咽得說不下去了,我剛剛燃起的那束光,熄滅了。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整個世界也霎時暗了下來。
我看著在床上號啕大哭的小北,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促使我緩緩走了過去,輕輕地抱住他的頭。
「小北,這不是你的錯,真的。我不想看你這麼難過,如果你要自由,那我給你。好麼?不要再哭了好麼?我們都不要再傷心了。」
我一邊說眼淚一邊流,順著臉頰流進嘴裡,我想這是多爛的煽情戲碼啊。
可為何我演得如此傷心?傷筋動骨到牽一髮而動全身。
喜悅,你明明沒有那麼瀟灑,為何要像一隻鐵嘴的鴨子?
現在該哭,該被安慰的不應該是你麼?今天你拯救地球了沒啊?
可此時的我,已經無暇他想。只要小北的世界安好,我會逼自己有一個晴天。
我們抱著說了很多話,小北一直跟我認錯,可我知道他沒什麼錯。
他有什麼錯呢?無非是不愛了。
而後,我們睡過去了,在最後一絲意識消失前,我聽到窗外的雨聲,依舊漸瀝。
這個世界依舊是完整的,沒有人看到,我的世界,已經是一片廢墟。
5
那一覺睡得無比安穩,像是八級地震過後的日出,摧毀世界後,空留一片廢墟帶來的寂靜。
我們是被酒店前臺打來的電話吵醒的,小北接起它,瞬間就醒了。
潦草幾句英文飛速掛掉電話後,小北把我從迷糊中搖醒:「喜悅,完蛋了,我們去清邁的飛機是幾點來著?酒店打電話來問我們今天要不要退房。」
我頓時一身冷汗,無數次因遲到而錯過飛機的夢魘瞬間成真。
去清邁的飛機是十二點十分,一個小時四十分的飛行時間。
我抓起手機看一眼,現在已經是十二點半,飛機已然起飛二十分鐘。
小北同我對視一眼,我們在瞬間無助的狀態中,竟然相互笑了。
繼而,我們默契地洗漱、穿衣、收拾行李。趕在一點之前,退了房。
從酒店出來,曼谷的街頭好熱,人並不多,街邊有人在賣水果,天上的雲很厚,流動得像水。
我走過去花二十泰銖買了一份木瓜,跟小北分吃完,我們再次對視一眼,都笑了。
彷彿兩個做錯事的小朋友,在辦公室受了老師的訓斥,硬著頭皮認完錯,走出門之後一臉滿不在乎的狡黠。
「還好,我們還有返程的機票。」我吃完最後一塊木瓜,把薄薄的塑膠袋揉成一團捏在手中,滿不在乎地笑說。
「嘖嘖,你倒是心寬。」小北拍一下我的頭。
「那是,我心能不寬嗎,如果有肚子裡能撐船的女宰相,那必須只得是我。」
小北笑著搖頭,擺出一張懶得理我的臉。
「那咱們現在去機場?看看下一班去清邁的飛機什麼時間?」
「必須的,清邁酒店的錢我都付了,不能便宜了泰國人民。」
談笑風生中,我們打車前往機場。沒有人再提昨晚的事情,我們心照不宣。
我們彷彿世界上最聰明的兩隻鴕鳥,靈光乍現後,悄然地彼此學會了把頭和記憶埋藏在時間的沙子中,以此來抵禦所有現實的殘酷。
機場一路走得很順遂,泰國的計程車冷氣總是開得很大。司機見我們是中國人,貼心地用車載dvd放了鄧麗君,聽得我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在曼谷航空的櫃檯,我從包中拿出列印好的航班預定表交予小北,讓他去跟曼谷航空的櫃檯小姐溝通。
沒說幾句話,小北就愣住了,拿過預定表來看。
「怎麼了?」我撓頭問。
「我估計咱們倆回程的機票都得重新買了,」小北沮喪地吐一下舌頭,「你看,機票訂成了五月份的今天,返程也是。」
我愣住了:「機票不是你拿我的信用卡訂的?怎麼會有錯?你仔細看看,是不是他們搞錯了?」
小北無奈地聳肩,長舒一口氣:「沒錯,我看過了,大概是我那個時候忙著考試焦頭爛額。在網上你讓我訂,我沒仔細看好就訂了。」
五月,我忽然想到了點兒什麼。我們的感情有了可乘之機,應該就是五月的時候吧。
細心的小北會把may和june這兩個基礎的詞彙搞錯,也只能是在他最為心不在焉的時候,才會如此。
我的腦袋飛速地回憶起某件小小瑣事,也就是在五月的某一天,上海的那一位,忽然在msn上跳出,詢問了我跟小北感情的境況。
我當時還在奇怪,緣何我低調從不聲張的感情,在上海無甚聯絡的她,亦能知道。
出於大大咧咧和禮貌,我還是如實而略帶敷衍地回答了她。
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她同小北在微博上有了些許的互動,但是對於此事,我連一秒都沒有多想。
現在想起,我都要為自己的不敏感而要找黑社會組織組團抽自己了。
「喜悅?」小北看我愣神,小心翼翼地叫我。
「啊?」我回過神來,吐吐舌頭假笑得無比燦爛,「那沒法子了,重新買機票吧,總不能讓清邁的酒店浪費掉。」
「那我來買。」小北伸手去掏錢包裡的信用卡。
這一次,我沒搶著去付錢。反正已經分手了,我想,我不必再以他還在上學我已工作的理由,再搶著買單。
我們倆的往返機票花去了一萬泰銖出頭,摺合人民幣兩千多,比國內搶錢的航空公司好太多。
去程的飛機是下午三點的,我們還沒吃午飯,就去了機場的漢堡王。
我要了一個皇堡的套餐,在小北略顯訝異的目光之中將其一掃而光。
此時此刻,我只想無止境地吃東西,把自己吃成一個皮球般的胖子,躍入海中可以輕鬆浮起。
當我把大杯可樂也喝完,食物已然溢到嗓子眼,手伸向雞翅的時候,小北擋住了我的魔爪。
「你又不高興了?」他依舊小心翼翼,眼神中滿是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