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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多年之後,你是否依舊會記得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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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把我抱回房間,仔細為我檢查臉上的傷口,拿溫熱的毛巾細細幫我擦拭臉上的傷痕。

「疼麼?」他問我。我搖頭。

他把房間裡的燈都開啟,在床上緊緊地抱著我。「喜悅,你的身子怎麼這麼冷……」他喃喃自語,數次緊抱我,彷彿要把我的身體嵌進自己的靈魂。趙小北終於在把我弄丟之後感覺到了絲絲的不捨。

時間滴答推移,我的嘴唇又有血滲出,他起身去衛生間把毛巾弄熱,我卻走至冰箱前拿出裡面的伏特加張嘴就灌。

小北走出看到,快步一把把酒奪過,我卻已然喝下大半,身體裡一片火辣辣的燒。

大概因為喝得太猛,酒流到胃裡開始翻江倒海,順著食道再次湧出,我彎腰開始吐。

穢物吐了滿地,從口腔和鼻中各種從容不迫地湧出,眼淚不受控地前仆後繼流下,鼻血也開始流。

我想我一定成了一個活的大型的殺人案發現場,某一瞬間,我以為我就要這樣死過去了。

小北沒有被我嚇到,他冷靜而從容地拍著我的後背,把我拖入衛生間開啟熱水蓋住我的眼睛一遍遍地衝洗我的身體。

熱水激發下,我終於抱著他號啕大哭起來。

我的指甲緊緊嵌入他的肉,他沒有躲開,只是更緊地抱住我,柔聲哄孩子般重複說:「喜悅,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何嘗不知,都過去了。

親愛的小北,我哭得如此肝腸寸斷,何嘗不是因為——「都過去了」。

我彷彿站在記憶的岸邊,看著昨日的一切在船上順流而下,我一路哭,一路追,終於看著它消失在茫茫的白浪盡頭。

再也回不了頭。小北,我們都把對方弄丟了。

終於,我在一片茫茫之中,睡了過去。

喜悅,你太累了,人生已如此艱難,你又何必自己為難自己。

我終於放過了自己,於曼谷的凌晨五點。

小北幫我擦乾身體,抱著我上床,哄孩子一樣輕撫我的發。

迷濛中,他側身躺下,從背後環住我的腰,我心的天線,準確無誤地接受到他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那麼紮實而安全。

天邊不知何時燃起了一朵太陽的紅,朝霞尚未漫天,我終於看到些許的暖暖的光。

而後,那光滅了,我墜入了安全的黑暗中。

此時此刻,小北,依舊在我身邊,同我身心貼地,彷彿一切毀滅都未曾發生過。

不管,我們是否只是,曾經相愛。

5

宿醉醒來的早上,彷彿之前被三百壯士群毆了兩小時。雖然被放了一條生路,可也只空留下半條命。

喉嚨像長滿了仙人掌般乾涸而疼痛,閉眼也能感受到房間灑滿光線。

意識慢慢地聚攏,身體開始向腦部傳遞出種種不適的訊號,我頓覺自己好像牽線木偶,身體的每個關節都處在斷掉的狀況下。

比這個更難受的是,我知道自己睜開眼,就要面對一個喝醉酒的自己和昨晚的一切。

我成功地在曼谷變為了丟臉本人,不折不扣且毫無壓力。

隱約朦朧中,我聽到小北在房間中輕步走動的聲音。

我微微睜開一隻眼,就看到他慢了半拍,腳懸在半空之中,輕輕要落下的樣子,小心翼翼得如同一隻捕食中的小螳螂,陽光在小北腳下大塊大塊地落了一地。

他彷彿在玩「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如履薄冰地走至視窗,鋸木頭一般把窗簾緩緩拉上。

本還滿是陽光的房間,頓時暗下來。

我忽然明白他只是想讓我多睡會兒,可此時此刻,我是該醒還是該睡,實在是一個問題。

最終,待小北剛走回自己的床,拿出ipad準備翻閱漫畫等我醒來之時,宿醉經驗豐富的我果斷放棄了繼續睡去。因為,絕對是睡不著的。

我觸電一般從床上彈起,裝作迷迷糊糊的樣子,揉著眼睛披頭散髮地衝進浴室。

「啪」一下門關過來,我開啟浴室的龍頭,瀑布般的水聲漸瀝嘩啦傳出。

我落難鴨子一般以一個極其稀奇古怪的怪雞姿勢坐在了馬桶上,長長地舒出了一口並沒有那麼長的氣。

因為太渴,我無視保潔人員會如何對待廁所刷牙杯的諸多可能性,果斷地在面盆的水龍頭接了一杯涼水一飲而下。

水像蛇一樣劃過我的喉嚨,流經全身,乾涸河流般的我,煥發了短暫生機。

恍神片刻後,我衝進了已經在玻璃上騰起漫漫水霧的浴房。

熱水澆灌下,我彷彿一條被遺棄在大漠中五千年的毛巾,得到水的祝福後,如獲永恆新生。

在浴室少說磨蹭了一個小時,我鵪鶉一般緩緩走出之時,房間的窗簾已被拉開,滿房間的陽光。

小北彷彿忘記了昨晚發生過什麼,笑著問我說:「喜悅,吃早飯去?一直不吃免費的早飯可真的太不符合你愛賺小便宜的大媽個性。」

「我從來不賺小便宜,只是熱愛勤儉持家。」

我順著小北給的臺階,也打趣著講了幾句俏皮話,火速換好衣服,去了餐廳。

在餐廳,大概是因為昨夜把能吐的都吐了,我顯得十分大肚能容。

當我端著餐盤第三次走向餐檯,小北拉住我說:「你不會得甲亢了吧?」

我拍掉他的手:「你才得甲亢,你們全家都甲亢,就不盼我點兒好!」

待我回來,小北調戲著自己盤中的最後一點兒泰式炒麵,裝作無心地說:「喜悅,你沒錢了幹嗎不告訴我?」

「我還有信用卡啊……」我心提了一提,繼續埋頭苦吃。

「你不應該這樣。」小北奪過我手中不停的叉子,「你這樣讓我特別難受你知道麼?」

「哦……不過我以後也沒什麼機會這樣了。你知道,我很斤斤計較的,小市民氣息異常濃厚……」

「你別貧了!」小北低聲而嚴肅地說。我抬頭看他,他垂著眼睛,滿是洶湧的難受:「我一定得把錢還你,等回了深圳,你把每一筆賬都告訴我,我來算。」

「得了吧,你還上學呢,不還是你媽的錢。我不是說了,我工作了,理應我多出點兒。再說了,你現在讓我算,我真是算不清。你知道我這人,保小舍大的,永遠是一筆糊塗賬。」

「可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啊,你讓我怎麼做人?」

「該怎麼做怎麼做唄,多大點事兒。」我從他手裡奪過叉子,「事到如今,咱倆就別算得那麼清楚了,這種時候,算得太清楚,其實挺傷人。」

小北沉默了,我的情緒也不高,他伸手過來,貓咪一般抓抓我的手,向我抱歉笑笑。

陽光灑在桌上,我們倆一時無語,卻奇蹟般安靜了下來。

「今天是不是要換新酒店了?」小北又去幫我倒了一杯橙汁,「多喝點兒果汁,大早上喝那麼多可樂幹嗎。」

「對啊,我真心後悔當初訂那麼多酒店,活活被累死。七天的時間,得有整整一天的時間花在換酒店上了。」

「我覺得挺好的,時間就是拿來浪費的嘛。」

6

這次旅行的最後一家酒店叫做rembrandthotel,位置不錯,就在sukhumvit輕軌站附近。

我同小北一進酒店,就被一群金光閃閃全身上下滿是金子的印度人淹沒了,辦理入住手續時,美麗的前臺小姐告訴我們,有一名印度富豪正在酒店辦旅行婚禮。

在電梯裡,酸葡萄心態的我向小北吐槽說:「既然是富豪,幹嗎要來一家四星的酒店辦婚禮,真是小氣死了。」

小北當即揭穿了我的恨嫁心理,且對我循循善誘:「你不要老這麼刀子嘴,之後會嚇到一批大好男青年的,誰能跟我一樣這麼善於透過現象看本質呢?」

「你最善於的是抓住一切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小北被我一句話梗住,我向他比了一個「耶」的手勢,一切盡在不言中。

在酒店放下行李之後,我們就出門去找一家叫做「spring&summer」的餐廳。

「spring&summer」在曼谷的高階住宅區通羅(tonglot)的小巷內,餐廳以兩棟別具風格的建築為主體,一棟是創意泰式料理屋,一棟則是創意甜點屋,曼谷的時尚男女們,只要約會,當仁不讓地必然要選擇這裡。

但除了這兩棟各具特色的建築外,這家餐廳最吸引人的,就是餐廳戶外區那超美超大的草坪。

每每華燈初上,餐廳的工作人員就會在草坪上擺好一張張小桌子和一個個超大超舒服的懶人沙發。

能夠躺在一大片綠草如茵的草地上,喝著小酒,配著小菜,再來一口精緻手工甜點,然後數著曼谷夜空中的繁星點點,真是再愜意不過的事情。

只是,這樣的美好,也許對於現時的我和小北,已經有著那麼點兒不合時宜。

只是,已然是早已計劃好的事情,臨時取消反倒矯情。也實在想不出什麼別的專案打發時間,也就顧不上那麼多,硬著頭皮便去了。

只是,我們決定中午就出發,看星星這樣的事情,還是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上了計程車,小北跟英文頗差的司機雞同鴨講了半天,司機勉強恍然大悟狀彷彿知道了那個地方。

車行二十分鐘後,他把我們在某小巷放下,絕塵而去。

我同小北拿著餐廳的地址面面相覷,環顧四周,完全不像有餐廳的樣子,只得一路走一路問人。

泰國人民發揮了他們熱愛指路的優點,但不幸的是,每問一個人,都會產出一個新的方向。

途經一個星巴克,我派小北進去問。他一臉不情願的樣子,說星巴克的人也不一定會知道啊。

我沒好氣地反問他不問那怎麼辦,走到天黑麼?他只得埋頭衝進去問,問出來又是未果,他埋怨了幾句,又被我嗆了回去。

我們倆無頭蒼蠅一般漫無目的地尋找,各自心裡都有點兒孩子氣的不痛快,卻也不知該如何發洩。

終於在某個酒店門口路遇一位善良的大媽,她好心地幫我們打電話給店家問到了地址,還細心地畫了地圖交與我們。

望著她雙手合十後微笑著遠去的背影,我同小北感動得幾乎當街哭出來,某一瞬間,我心中的所有天使,都幻化成了大媽的樣子。

歷盡千辛萬苦,差不多兩點鐘,我倆終於拐過一個街角後柳暗花明地看到「spring&summer」的招牌。

我坦克車一般氣勢洶洶地就往裡衝,在門口卻被小北一把拉住,他有氣無力地指指門前的小牌子,我一看也愣了。

人家中午的營業時間已到,下午五點才再次開門。

我當即差點喉頭一甜。「怎麼辦,還吃不吃?」我問小北。

「都這麼坎坷地來了,本著賊不走空的態度我倆也得硬著頭皮吃啊。」

「那現在咱們去哪兒,還得三個小時呢。」

「你現在餓麼?」

「還好,早上吃了挺多,現在大概還有一半沒消化。」

「這樣好了,我們剛剛過來的路上我看到有幾家按摩店,我們按摩去好了。」

小北話音剛落,天邊就掃過幾聲悶雷,豆大雨點瞬時落下。

「倒霉透了真是。」我剛憤恨地抱怨了一句,便被小北拉著往按摩店的方向奔去。

為了消磨時間,我同小北選了一個三小時的套餐,一小時的足部按摩,兩個小時的泰式古法按摩。

外面雷聲隆隆,我們在流水潺潺香氣宜人的按摩店中,出世又入世,睡著醒來好幾次。

三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在異國謀殺時間真是全世界最輕鬆之事。

這家泰式按摩的水準整體平平,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大媽們的最後一招。

兩位大媽讓我和小北坐起身來,而後毫無準備地,把我倆的身體像扭麻花那樣扭了一下。瞬間,全身的骨頭都動了。聽到那一聲清脆的「喀嚓」聲,某個瞬間我還以為自己進了黑店被攔腰折斷了,下一步就是被丟入地下暗房做成人肉包子。

大媽們微笑著退下後,留我同小北在房間裡換衣服。

小北對大媽們剛剛最後的那一式表示了充分的讚歎,並把那一招命名為「乾坤大挪移」。

付了錢從按摩店出來,我們終於吃上了期盼已久的「spring&summer」。

事實證明,不僅「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歲月經不起太多的等待」,這個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套到食物上也是一樣。

那一餐我同小北吃得並不開心,總覺得為它浪費這麼長的時間,得要吃一口立即能羽化登仙才值得。

潦草吃完,小北搶著刷卡付賬,我沒跟他搶,我知道搶不過。

「還想去草坪上看星星麼?」小北問我。

「不要了吧……被大媽們按得疲憊感都出來了,還是回酒店早些睡好了。」

回酒店的計程車上,小北側頭明知故問:「喜悅,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吧?」

「不然呢?你現在有沒有一種越獄即將成功的感覺?」

「好好說話你!跟你這樣交流下去我都要有社交障礙了。」

「有社交障礙好啊,少跟人接觸,你也少一些學壞的機會。」

「我其實有點兒捨不得,你信麼?」

「我信你捨不得泰國。至於別的,」我擺擺手,「我還是不要信了。」

小北搖頭笑,伸手捏一下我的鼻子:「你啊你,好壞都在這一張嘴上了。」

我衝他撅嘴:「有些話箭在弦上,不說的話,做夢都要夢到遺憾鬼的。」

回酒店的路上,光影斑駁處,我看一眼小北的臉,再用手機看看自己的臉。

我知道是時候該結束了。

最後一根稻草,隨時都要壓垮我們。

我們卻還要掩耳盜鈴,微笑著以為自己可以抵禦整個世界。

7

在曼谷的最後一天,為了不夢到遺憾鬼,我們很早就起床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到了前臺,去拜了四面佛,逛了大皇宮。

這都是來泰國旅行的硬通貨,就跟夏天去簋街吃東西,一定要點一大盤麻辣小龍蝦配啤酒一樣。

時間很趕,大皇宮又出乎意料的大,我們回到酒店取了行李已經六點多,又馬不停蹄地前往機場。

我想我們都在有意無意地讓這最後一天的行程快一些再快一些,好沖淡那些隱蔽在邊邊角角的傷感,把它們扼殺在搖籃之中,永不復見。

夜航的飛機晚上十一點到達深圳,我依舊住在葵花公寓。

小北迴了一趟家放行李,說最慢半小時後就回來,我在酒店等著他。

他把筆記型電腦留給了我,我隱身上了下qq,跟艾米聊了幾句,總體彙報了下情況。

艾米對我堅持旅行這件事給予了高度的冷嘲熱諷,送了無數稱號給我,比如忍者神龜、當代紫薇、西北二環王寶釧什麼的。

我自然對於她的打擊堅決地進行了有力的回擊。

末了,艾米幽幽地說,趕緊回來吧,北京有我們呢。在大本營,可以玩,有朋友陪,獨在異鄉再怎麼騙自己,也是高興不起來的。

我威武雄壯得彷彿套馬的漢子般同她說好,結束通話影片後卻難掩黯然,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

曼谷之行彷彿一個夢,深圳則如同半夢半醒之間的那個緩衝,待到回到北京,我知道一切皆將成空。

這一場愛情,總會像剛剛做完的夢,清晰,模糊。

散落後才發現,只有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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