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望著煙花燃盡,我倆一言不發,空氣凜冽得有些傷人。
「喜悅,這一切,你都是有預謀的吧?」
「預謀?」我竟然笑了,那笑容,迅速傷心碎落在身後時光裡。
「是的,預謀。」小北望向我的眼,我想躲,卻無處遁形,「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不明白。」我低頭下去。
「那就由我來說,反正壞人我是做慣了的。」小北長嘆一口氣,彷彿要用嘆息將夜空劃破,「你處心積慮,要在這七天裡,把我倆之前過去的所有美好都徹徹底底地否定掉,你一步步地,來激發我倆心中的那一份見不得人的惡。苦心榨取,要把我倆靈魂裡最難看的那一部分都逼出來。我覺得我欠你的,所以我陪你演。你演得高興,我也假裝鼓掌。即使我成為一個萬劫不復的賤男,我也無怨無悔,因為這是我欠你的。可是,喜悅,我沒想到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到這個地步,我,演不動了。」
我心中巍然聳動,一瞬間彷彿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我以為我的演技夠好,今年幾乎可以橫掃各大影展拿到影后獎盃,卻不料,剛一邁步,便馬失前蹄至慘不忍睹。
我該怎麼否認這一切呢?我無法否認。
小北說的,也許字字屬實。
「趙小北,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演不動了麼?是什麼事情讓你惻隱頓生,無力迴天?」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在路邊蹲下,星星好美,「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連剛剛那麼繞的一件事情都被你一眼洞穿,這時候,你裝傻又還有什麼意思。我都不要演了,你還帶著最後的那一點偽裝幹嗎。我告訴你,你演不動了,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你還對你面前的這個女人有分分毫的憐惜。你只是覺得,你要對得起你愛過我的那三年。真相太可怕,你看了一眼,就想要逃了。」
「那喜悅,當我求你,放我一條生路,放我們一條生路好麼?能不能不逼我去看那一份所謂的真相?」
「你已經看過了,你能忘掉?」我的嗓子開始澀,「哦……對了,我忘了,趙小北可是一個比蟑螂還擅長遺忘的人呢。他跟我不一樣,他總會選擇那條讓自己好過一點的路的。」
趙小北笑了,蹲在我的面前,一字一頓:「喜悅,那我問你,你這麼激烈的做法,到底有沒有要把我當做藥引以毒攻毒的意思?」
我也笑,疲憊地直視他的眼眸:「那我們兩個顯然都不能算什麼好東西了,是不是應該惺惺相惜地說彼此彼此,還好沒有相見恨晚?只是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水平差了點兒,事到如今才發現與狼共枕了這麼多年。」
話已至此,我們再次相對無言,曼谷高溫中,我卻感到陣陣寒意,下意識地環住了自己的肩膀。
放煙花的男女們散去,街邊只我倆坐著,我忽然睏意襲來,累得彷彿要融化掉。
我站起身來,折回夜店取了衣服,默默地同趙小北上了回酒店的計程車,沒有再說一句話。
2
曼谷的計程車,冷氣總是大到如同冰窖,一上車,我就更冷了,只能緊抱住我的包,掩耳盜鈴般試圖暖和一些。
身上的雞皮疙瘩層層泛起,我如同一隻冬眠失敗的蟾蜍,被無情地遺棄在了冰天雪地中。
小北在一旁斜眼看我,我卻扭臉過去不看他。
過一會兒,他默默脫下罩在t恤外的格子襯衣丟了過來。
「穿上吧,不是有多關心你,就是怕你感冒了要帶你去醫院太麻煩。」
我橫一眼他,依舊果斷地披上了那件襯衣。
不跟自己作對一直是我的人生信條之一,大的方向我總是貫徹得很差,小的方面我還是不遺餘力的。
「我穿也不會領你的情。」我嘴硬之餘,心卻軟了。
「沒指望你領情,不想也不敢。倒是希望你一恨到底,別老是冰火兩重天的,喜怒無常得像個暴君。」
我不講話了,我的確沒什麼話好講。
如若我不是我,沒有這種受之髮膚的痛,我大概也會冷嘲熱諷自己。好好一個人,愛人愛成了一個瘋子。
小北見我沉默,卻也絲毫沒有鬥嘴勝利者的喜形於色。
他始終是個聰明人,在愛情這場戰役中,我倆兵戎相見到這一步,其實,都是輸家。
我倆各自望向車窗外,曼谷的夜深了,路邊的人們,疲憊而茫然。
沒有人知道在這小小計程車內發生了何事。
其實,應該也沒人想要知道。
自己的事情,再大,於別人也是小的,這個偌大的星球,有誰又真正地想要關心誰?
好多事情,看得清楚明白,總是無趣,生命和情感是最經不起推敲的事情。
就如同我跟小北,如此這般前所未有的清晰明朗,可,又如何呢?真相總是如此難看和難堪。
計程車拐過一個街口,在某個城市公園旁忽然靠邊停了下來。
有警察出現在車旁,示意我們下車臨檢,我同小北自然乖乖配合。
對方向我們索要隨身背包,我猶豫了一下,也沒多想,還是遞給了他們。
他接過包,轉身過去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下,忽然轉身過來,從我的雙肩包中拿出一個小塑膠袋,表情十分嚴肅地命我同小北過去。
我一愣,心中暗叫不妙,心想曼谷警察對遊客的敲詐勒索早有耳聞,這一次,不會是中招了吧?
果不其然,那警察用流利的英文同小北交流,說他在我們的包中發現了大麻,而且還聲色俱厲地恐嚇小北說,非法攜帶大麻在泰國是重罪,起碼要被拘留一個月,罰款四萬泰銖。
小北有些慌了,一遍又一遍地同他解釋說大麻不是我們的,警察則一臉不相信地聳肩。
我在一旁沉默不語,心中卻早就看透了他的戲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無非是想要勒索幾個錢而已。
我無視警察惡狠狠的注目禮,果斷地把小北拉至一旁。
「你不用跟他解釋了,那袋東西明顯是他剛剛轉身的時候自己放進去的。曼谷警察收入很低,紅衫軍鬧過之後治安也變得不太好,勒索遊客幾乎是家常便飯,你就直接問他想要多少錢吧。」
「不可能吧……會不會是剛剛我們在夜店有人偷偷放進去的?」
「怎麼可能,大麻在泰國也是要不少錢買的,你覺得會有誰這麼好心做好事不留名,聖誕老人麼?」
小北將信將疑地去同警察溝通,我在一旁冷眼看著,那警察賊眉鼠眼地看我一眼,打發計程車司機走了,把我倆拉至角落,向我們豎起三個手指,說,三萬泰銖。
我忍不住冷笑出來,輕蔑地看他一眼同小北講說:「你告訴他,我們只有也只給三千銖,要是他不拿,大可以把我們帶回警察局,明天天一亮,我們就會聯絡中國大使館。」
警察被我的反應刺激到,鐵青下臉來,從腰間拿出手銬,做虎視眈眈狀。
小北被他的陣勢嚇到,臉色煞白地同警察說讓他等一下,他要同我商量一下。
「喜悅,我們不要跟他硬碰硬。強龍還怕地頭蛇的,更何況我們身在異國。」
「三萬銖,你讓他不如去搶。我們的確沒有錢了,我錢包裡確實只還有三千銖。」
「我的卡里有錢,我去提給他好不好?你看,前邊就是一個提款機。」
「不好!小北,這件事情我們問心無愧,你不能這麼輕易地就著了他的道。」
「這沒幾個錢!算我的行不行?」
「從我包裡翻出來的,為什麼要算你的?」
「那你說怎麼辦?萬一事情鬧大吃虧的肯定還是我們!」
我沉下臉來,不管小北向我拋來的眼色,氣勢洶洶地走近那警察,示意他把包裡的錢包交給我們。
他思量一下,把錢包丟給我們,我開啟我同小北的錢包,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大概三千多銖的樣子。而後用拙劣的英文同他講,我們就這麼多錢了,他要拿就拿,不要拿,大可以帶走我,我反正是沒什麼怕的。
警察一愣,顯然是沒想到這個中國女人會有如此反應。
他想了想,接過我手中的錢,又指一下我送給小北的新錢包,意思是,這錢包他也要。
我心中冷笑,想說還真是個識貨的主,竟然還認得出來這是個名牌錢包。
我毅然決然地向他搖了搖頭,同他說,noway。
他被我的反應刺激到,拿起手銬作勢就要銬我。
小北卻一個箭步衝上來擋在我面前,從我手中奪過錢包,飛速把裡面的各種卡抽出來,接著就要把錢包遞給那獰笑著的警察。
我眼明手快地一下子就從他手中把錢包奪了過來。
「喜悅!你幹什麼啊!!」小北壓低的語氣中已經略帶咆哮,「你這是在自找麻煩,一個錢包而已,給他又怎麼樣!」
「趙小北,這是我送給你的。」
「既然你是送給我的,我是不是有自由處置它的權力?」
「只要不落入這個賤警察的手裡,之後就算你當我面把它燒了,我喜悅眼都不眨一下。」
趁著我倆講話的空當,那警察竟然突然走到我身後扭住了我的雙臂,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銬上了我的一隻手。
我自然拼命掙扎,下意識地就要揮手打他。
手剛揮至半空,卻被小北狠狠握住。我抬頭看,小北已經紅了眼。
他緊緊地攥住我的胳膊,狠狠地從我手中抽出錢包,遞給那警察。
我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小北,身體卻開始因為憤怒而顫抖。
那警察卻沒有鬆手,更沒有要解開手銬的意思,只是冷笑著伸出兩個手指用英文說,兩萬銖。
小北毫不猶豫地轉身往不遠處的提款機走去。
「小北!」我在曼谷的深夜中帶著哭腔淒厲地呼喚著這個我愛過的男人,「你不能縱容他這麼做!當我求你!」
小北頭也沒回,我不用回頭,都能看到那警察勝利的微笑。
忽然之間,我的天灰了,時間彷彿在瞬間停滯。
我感到片刻而洶湧的生無所依,強大到可以吞噬整個宇宙。
3
小北很快折返回來,哭喪著臉同警察說他的信用卡不知為何不能使用了。
警察一臉的不相信,扭送我至提款機前看著小北輸入密碼後一卡又被退出來。
而後那警察發揮了自己百折不撓的專業素質,他指指我,意思是,我的卡也可以。
當我變得有些呆滯的腦袋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我生平終於第一次體會到魯迅先生筆下出離憤怒的感覺。
原來人憤怒到了頂端,是會疲倦的。
好比煙火升至高空,瞬間絢爛後,其實,只會留下無盡黑暗裡一片茫茫的空。
我機械地看著小北從我的錢包裡拿出銀行卡,輸入密碼,他知道的,密碼是我的生日。
系統讀卡成功,他按下取款按鈕,卻沒有錢吐出。
小北一愣,按下查詢,卻發現我的賬戶上只有幾百塊,且是泰銖。
小北換了一張卡,又換了一張卡,每張卡都試了一遍,這才發現,原來我每張卡上的餘款,都少得可憐。
他看一眼那警察,警察看著這兩個應該是破產了的中國人,卻絲毫沒有要罷手的意思。
小北又看一眼我,我們四目相接,又同時閃開,但我還是讀取了他那一瞬間的眼神包含的所有訊息。
他默默地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電話很快被接起來。
小北下意識地捂住話筒,向對方求助,央求對方立即通過網銀轉一點錢到我的卡上。
我聽到電話那端的女聲,挫骨揚灰我也能辨識出的那個聲音。在黑夜中,亦彷彿被晴天霹靂擊中。
他終究還是打給了上海那位求助,而我,卻只能手無縛雞之力地被曼谷的黑心警察扭住雙臂。
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心灰意冷到可以把整個人生推翻。
命運把我推向不可預知的巔峰,橫來不白之冤的我,淪落到要靠一個破壞我跟小北感情的第三者來搭救。
瞬間,我聽到清晰的「喀嚓」一聲,我腦袋裡那一根看不見摸不著的保險絲斷掉了。
我發瘋一樣尖叫著扭身過去,彷彿一條垂死掙扎的蛇,已然顧不得我那被扭住的雙臂。
那警察沒料到我的突然發瘋,一嚇之下瞬間鬆開了我,還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我卻已然不受控制,衝上去對他進行了幾乎自殺式的攻擊。
他被嚇壞了,絲毫沒有要反擊的意思。但幾秒鐘過後,他反應過來,伸手就要向我揮過巴掌。
可他的巴掌還沒揮過來,我就感覺到一隻偌大的手掌已經帶著風乾淨利落地拍上了我的臉,結結實實的。
我一下子被打蒙了,轉身看,卻只看到小北冷冰冰的臉。
「你不要再發瘋了!」小北的一句話,字字打在我的心上,我卻絲毫不覺得疼,我只想就此死去。
我瞬間癱倒在了地上,那警察被這戲劇化的場面嚇到,不明白這兩個中國人發生了何事。
愣神片刻,他用泰文罵了幾句髒話,竟然轉身跨上摩托車絕塵而去,前後沒用得了三十秒。
我跟小北以一個極其可笑而荒誕的架勢矗立在原地,任誰都動彈不得。
「喜悅……」他喚著我的名字,上前試圖將我扶起,卻被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
小北彷彿料到我會推開他,往後一閃身,我便重重地俯面摔在了地上。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滿臉,瞬間聞到濃重的血腥味,臉上應該不知道哪裡破了。
血跟眼淚雜糅在一起,我卻哭不出聲,我想那一定很美,我絕望地落到塵埃的最深處,終於再也開不出花兒來。
小北一把把我抱起,我已經沒有氣力再次將他推開。
我緊緊地咬著我的唇,我的牙在不停地咯吱作響。
我在曼谷炎熱的天氣中,彷彿依靠著仙人掌等待著冰川融化末日將至的北極熊,這個瞬間的生或死,對我已然不再重要。
我聽到小北帶著哭腔在耳邊怯弱地向我解釋,拿著他的襯衣幫我擦掉臉上的淚和血。
「喜悅……我打你那一巴掌實在是不知道怎麼阻止你的失控,你知道,你這樣做,他隨時有權利開槍……」
「喜悅……你罵我吧,你打我也好,可是你不要不講話,你不要嚇我……」
小北拿起我的手,一次次地往自己的臉上揮,「噼啪噼啪」,我木然著,牽線木偶一般任其擺佈。
「喜悅……我錯了,我徹徹底底地錯了……我在深圳的時候就應該跟你講清楚,我不應該拖著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喜悅……喜悅……」
小北絕望地在曼谷的街頭呼喚著他認識的那個喜悅。
他卻不知道,也許那個習慣了假裝刀槍不入的女孩子,業已在剛剛,悄然死去。
這一切,連喜悅本身,都毫不知曉。
只是,小北,我想最後問一句。
假若我真的在曼谷被槍殺,多年之後,你是否依舊還會偶爾想起我?
4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回到酒店的,從始至終,我一言不發,我蒼白著臉,覺得這始終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