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在離開它的時候,卻忽然有點兒喜歡上了這個城市。
對於這一點,我想我不會再告訴任何人。
我像一隻可憐的土撥鼠,於黑暗的地底喁喁獨行,埋葬記憶,好的壞的,永不復見。
7
飛機意料之中地晚了點,航空管制總是來得理直氣壯又莫名其妙。
我們到達首都機場的時候,已然凌晨一點有餘,拿了行李我就拉著小北衝向地下一層的計程車候車處。
剛出了機場大廳就被排列得滿滿當當的四隊人嚇到,工作人員拿著喇叭不停地喊話,告知大家計程車僧多粥少,建議最好乘坐機場大巴離開。
權衡了一下,機場大巴只到東直門,到時候帶著行李又要跟一群人搶車,不如就在這邊安心等待。
我讓小北先排著隊,前前後後在幾列隊伍中麻雀一般飛來飛去觀察了幾次,最終選定了一列比較起來最有可能儘快坐上車的隊伍。
半小時內,我倆成功地坐上了計程車,而差不多跟我們同時出來的人,卻因為站錯隊,各種站在隊中憤恨地同機場管理人員大吵,且被無情地施以白眼。
上車後,我同小北炫耀我的聰明才智以及高明的審時度勢,他對此丟擲「不予置評」四個字,繼續低頭玩他的魔方,看得我想奪過魔方丟出窗外。
車子開起來,北京初夏的夜尚有些涼,從機場往城裡開的路上,綠蔭遍路。
司機開啟廣播,范瑋琪的聲音竟又奇蹟般傳出,還是那首《最重要的決定》。小北也聽到,不自覺地就放下了手中的魔方。
我倆默契地對視一眼,相互低著頭笑了。
那笑裡,百味雜陳。
風徐徐地灌進車裡,車子順著機場高速一路開至三元橋,又從三元橋順著三環到了薊門橋,從薊門橋又一路向南,往家的方向開去。
隨著歸家路的慢慢縮短,我同小北之間,有一些微妙的感情,也如同這距離一般,慢慢地在縮短。
我們都不講話,我們都心知肚明。
這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路,這些年來,我們一共走過五次。
每一年,小北迴國,都是這條漫漫長路。
好多記憶,就這樣復活了,像風一般,自由地灌進我們的腦海,如沙漠綠洲,花開二度。
計程車停在樓下,我付了錢,等著司機找錢。
小北已經下了車,把行李從後備箱中取出等著我。
路過樓下的小花園,小北說,喜悅,我們去坐一會兒吧。
我說好。
我們靜靜地在樓下坐了一會兒,花園裡有了健身器材,小北說:「我冬天回來的時候,還沒有呢。」
我笑著說:「嗯,可惜你用不到了。」
小北也笑:「冬天我出來遛牛奶的時候,看到它在草坪上跑來跑去,我就想,要是有簡易的健身器材就好了,我就不用凍得苦哈哈地在一旁冰棒兒一樣站著。心想事成得總歸是有點晚。」
「沒事兒,我隨時歡迎你來幫我遛狗。」
「話說牛奶呢?」小北沒有接我這句客氣的茬,他知道,我們一別之後,自是永不復見。
「我出去那麼久,把她放在五樓師妹家裡了。」
「你師妹睡了沒?要是沒睡,把它牽下來遛遛唄,你平常作息那麼不正常,一天兩次遛它肯定堅持不了。」
「所以每次你回國,牛奶都高興得跟什麼一樣,因為只有你肯風雨無阻地一天兩次雷打不動地遛它。」
「那是,我愛狗,你虐狗,能一樣麼?牛奶那麼恨你總是有原因的。」
「是啊,你是沒看它平常看我那眼神兒,跟見了鬼一樣。它見誰都親,就見我,各種冷漠無情的。這跟生孩子是一個道理的事情,有些孩子是來討債的,有些孩子是來還債的。我估計我養牛奶,就是供它奴役任其凌辱還債給它的。」
「得了吧,牛奶挺可愛的,全宇宙最可愛的狗,沒有之一。」
我發了一條簡訊給了師妹,夜貓子的她果然還沒睡,我就上了趟樓,把牛奶牽了下來。
牛奶一見到小北,先是一愣,繼而就獅子一般嗚咽著衝了上去,在他懷中各種撒嬌,恨不得把頭都扎進小北的身體裡。
小北笑得好開心,絲毫不管牛奶舔了他一臉的口水,耐心地撫摸著它的後頸,牛奶爽得一塌糊塗。
「嘖嘖,到底是你的狗還是我的狗啊,真是各種沒良心,見到我倒是各種冷靜的。」我在一旁嫉妒之火熊熊燃燒。
「你可以把它對我的這份感情理解成尊敬。」
「那你是不是也對我挺尊敬的?」
「我對你不止是尊敬。」小北故意沉思狀,「是敬愛。」
我笑著打他,被他靈活閃開,跑到草地上跟牛奶一起跑來跑去,玩得好快樂。
小北很快就一臉晶晶的汗,牛奶則喘得舌頭都要掉出來。
我在一旁看著,頭上月朗星稀,空氣中瀰漫著剛剛割過的青草地散發出的甜味,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個夢。
某一個或幾個瞬間,總會讓我覺得,我同小北之間,從未變過。那些齟齬,那些爭吵,彷彿從未出現過,如同一場噩夢。
我貪心地閉上了眼睛,妄圖捕捉盡此時此刻的每一寸細節,把這些轉瞬即逝的生之確幸,深深印刻在我的腦海。
雖然我也知道,這一份感情,無論我是要記得,還是要不記得,最終,它都會湮沒於記憶的塵埃裡,將再也,不會被這個世間的任何一人提起。
彷彿大雪無痕般令人寂寞得一夜白頭。
8
一人一狗很快就玩累了,我們上了樓,小北一隻手抱著牛奶,一隻手拖著行李。
我要上前接過牛奶,被他搖搖頭拒絕了,愣充硬漢是他的一貫風格。
這一次,我沒有掃他的興。
家門甫一開啟,是離了家十幾天空氣不流通的味道,我跑去開窗。
回到客廳,依靠著沙發坐在地上的小北卻抬頭說,喜悅,家裡都是你的味道。
我心中莫名一顫,笑笑沒講話。
小北起身開啟他的行李箱,一件件地拿東西出來:「喏,這是今年送你的生日禮物,這是上次打折季的時候你要買的打折衣服,你一直想要的劍橋包我買了兩個顏色,灰色和綠色你看看你想要哪一個……」
東西很快堆了一地,我也折返臥室,拿了一堆出來:「這是我三月去香港的時候給你買的內褲,去年給你買的格子泳褲也一直沒有給你,還有這條項鍊,雖然你之後也不會常戴但是不準轉手就把它送給別人了……」
我們一開始還興高采烈地交換著這一切,可當要拿出的東西越來越多,我們都有一些隱隱的垂頭喪氣。
傷感彷彿慢性毒藥,絲絲毫毫淺淺淡淡,卻在不知不覺中,陣陣痛入骨髓。
我短暫躲開,跑去洗澡。
待我披著浴巾出來,小北看出我臉上已經遮掩不住的傷感,伸手拉我到身邊。
我們肩並肩,手纏手,各自嘆了一聲自以為只有自己才會聽到的氣。
「喜悅……」
「小北……」
我們同時想要說點兒什麼,一下子又都笑了。
「你先說。」小北又靠近我一點,我們離得這樣近,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慢慢粗重。
「我想問個又做作又傻的問題。」
「是不是要問我是不是愛過你?」
我大笑,眼角卻略略潮溼:「我堅信你愛過我。」
「那你要問什麼?」
「如果說我堅信你愛過我,還想問問你是不是愛過我,會不會特像一個神經病?」
小北愛憐地摩挲我的發,眼中亦有了晶瑩:「如果我回答你說,我直到現在,對你的愛都沒有變過,你會不會懷疑我得了絕症,分手只是為了讓你好過一點而後好讓自己安靜地死去?」
「呸呸,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那你相信我麼?」
「重要麼?」
「也重要,也不重要。」
「那我選擇保持沉默。」我撇嘴。
「我想我已經得到我要的答案了。」小北一臉狡黠,轉而聲音卻滿是傷感,「喜悅,有些時候,挺想讓你恨我,又更想讓你原諒我……」
「別說了……」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會弄哭我的……」
話音剛落,我的眼淚就毫無預兆不受控制地湧出。
我把頭扭向一邊,小北卻輕輕抬起我的臉,他也攢了滿眶的淚。
而後,我們接吻了,像初次見面時那樣。
我們流著眼淚,時而沉默,時而號啕,甜蜜而悲傷地,吻了一次又一次。
一切,都變了,一切,卻又未曾改變。
我發現我還愛著小北,還相信他還愛著我,那麼地愛著他,那麼地相信他。
這一發現,令我龜裂到滿是裂痕的心,瞬間崩塌後,又絕望地凝成一個新的血肉模糊的團。
我愛著小北,可當我已經愛到給無所給——
放手給小北自由,也許是我最後的溫柔。
9
那一晚,我們做了愛,一切都順理成章,一切又都出乎意料。
我們數次攀上命運的巔峰,愛得如同兩個初嘗禁果的少年,和諧得彷彿天造地設生該如此。
但其實,我們都明白,這何嘗不是一種迴光返照。
我們拋去了所有束縛,只求得一片結束時短暫的心安。
激情過後,我們沉沉睡去,安穩如枕著層層雲端。
小北一早就離開了,我在床上躺著裝睡,聽著他悄然起身去洗漱,打包好行李,坐在床邊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我,在客廳同牛奶玩了幾分鐘,而後關門離開。
關門聲傳來,致命一擊般敲在我的心上,我有點兒想就此睡去,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面對。
可是,意識慢慢地冰融般復甦,我的大腦空蕩蕩得可怕,清醒逐漸地侵佔了我身上的每一寸細胞,我只能從床上爬了起來。
窗外,北京的這個清晨,起了漫天大霧,空氣中彷彿隨時可以有眼淚流下,天灰得可令一切美好瞬時沮喪。
我聽到隱隱的雷聲,我知道不會有雨下起來,我知道自己會好起來。
我也知道,有個我愛的人,將永不回來。
我失魂落魄地走至客廳,小北把它整理得乾淨溫馨,牛奶意識到了小北的離去,躲在窩裡不高興地瞪眼看著我。
沙發上放著小北從美國帶回的衣服,我選了一身穿好。衣服旁放著一疊錢,他終於還是不要欠我的,把去旅行的錢給了我。
我牽著牛奶下了樓,它興奮異常,大概是以為我要去找小北,我跟著它走,就走出小區,走到了路邊。
牛奶到了路邊就停下了,它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一臉茫然地回頭看我。
我環顧四周,知道這是小北第一次和最後一次上車的地方。
而小北的味道,已經被吹散在了風中,再無可尋。
我抱著牛奶,蹲坐在了路邊,想抽一根菸,摸摸口袋卻發現沒有帶。
坐了不知多久,望著不知來自何方又將去向何處的車流,我站起身來,往家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回頭。
10
小北走後的一段日子,我假裝自己過得很好,但卻從來沒有哭過。
我的心只是空了,我知道它業已再生,只是待到成形,尚需時間。
我們都在北京,可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有一天晚上我在鼓樓草場衚衕的海邊音樂酒館喝多了,兩杯苦艾酒下肚,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撐不住,立即就打車回了家。
回家後,門一開啟,望著屋裡滿滿的記憶,藉著酒意,我忽然好想打電話給小北,聽聽他的聲音。
可是我記不得他的電話了。
於是我打給了艾米。我對她稀裡糊塗說了一通話,然後說你幫我轉告小北,一定要幫我告訴他。
我知道艾米不會代為傳達。但有些話,說出來就好了。
我開始打包房間裡同小北有關的一切,他的漫畫書,他忘記的衣服,他壞掉的手錶,他斷掉的手鍊。
在臥室的角落,我翻出一本雜誌的情人節特刊,生生愣住了。那是我們認識第一年的情人節,小北已經回了美國,吵著說沒禮物。
其實我寫了一封情書給他,登在了那雜誌上。
我沒告訴過他。
待到他回國之時,我卻也忘了給他看。抑或是有選擇性地不想給他看,我的人生總是太怕煽情。
猶豫一下,我開啟了那本雜誌,翻到了那封信。
親愛的小北:
親愛的小北,你好麼?性生活還和諧麼?
親愛的小北,你好麼?我很好,只是很想你。
親愛的小北,好吧,我錯了,我在扮演小清新之餘還要裝女流氓的毛病依舊改不了。諧星之路坎坷無比,身為一個一直身體力行想要成為頂尖女丑的人,我不是沒有怕過自己也許餘生都要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淚,但是因為有你,我覺得我應該不至於淪落至此。
你步入海關的剎那,我在海關外手揮得瀟灑如同劉曉慶。繼而面無表情轉身乘坐著華麗的機場快軌回到家中。如果生活可以自動調撥背景音樂,我想彼時彼刻我的身後,一定會從容地響起《上海灘》。
開啟房門的剎那,牛奶依舊兇猛地撲到我身上來,房間中沒有入室盜竊的痕跡,一切都一如往常,安靜得很美好。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抽了一根菸,陽光很好地灑進來,我知道你怕煙味,於是起身去開了窗。
冬天冷冽的風瞬間灌進房間來,就好像大事件後的應激反應,我終於開始有點兒傷感。
不過,我明白,我不應該任由自己沉浸在其中,所以我站起身來深呼吸一下,用打掃房間來擺脫負面情緒。
事實證明,我的這個選擇是錯誤的,我連擦地板都覺得水中有你的倒影。以防我在家中被自己的幻覺嚇死,最終我放棄抵抗,索性坐在地板上想想你回國後這一個月的點點滴滴。
快樂的時間總是像偷來的,不知不覺就消耗得很快。
我總在遺憾,為什麼我們不能早認識一點,那樣的話,我便可多愛你一點時間。
回首這一個月的時光,竟覺得是一片空白,細細想,眼前卻都只是你的笑。
認識你之前,我不是一個這麼做作的人,試想沒有你的日子,我知道我死不了,可是心裡總是像空了一塊,難過如同寒冬浸冰水。
我一瞬回到瞭解放前,恍若逆生長到了高中初戀時,我愛花香誰愛笑已記不清,卻有一塊疤痕,藏在心後面,永遠都好不了。
《聖鬥士星矢》裡說,疤痕是聖鬥士的勳章,我是個弄種,只希望有一枚簡陋的做裝飾便好。
人一大,就不敢輕易地動感情,因為動不起。年輕的時候動感情要淚,老了動感情是要命的。
多年來的小狡黠,總告訴我「認真就輸了」。更何況我們這段遠距離異地跨洋戀,在現代社會,難度比人鬼戀差不了多少。
我一開始不是沒有控制住自己,也不是忘記了每段愛情都危險,更明白我們如此悱惻纏綿,也能相安無事幾個春天,可之後的路程,卻只能交給上天。
但,親愛的小北,我還是如此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你。我不說愛,愛情是有保質期的,喜歡卻可以一生。
年後的情人節,總是顯得有些寂寞。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情侶,曬著真或假的幸福,於一片喜氣洋洋安靜祥和的氣氛之中,不戀愛的人不顯得可恥實在有些困難。
但我不怕,因為有你。
我是一個沒那麼喜歡過節的人,不是想要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特殊感,而是無論什麼節日,我總是覺得傷感。
事實是,人生也只不過是一場隨時伴著傷感的旅途,節日彷彿只是路途中的一個個暫時停頓的站臺,一群人藉此狂歡之後,我們始終要一個人孤獨地上路。
但我不怕,因為一路上有你。
我忘記已經多久沒有收到過情書,也忘記已經多久沒有寫過。我一直覺得,所有的情書都是不會有好下場的,物是人非留下的物證最是傷感,何必給彼此一個遺憾的可能,人生已經足夠難捱。
所以一開始要寫這封信,我本來要做作地寫給自己,或者未來的那個「他」,如果你問起,我也已經想好答案:「之所以不寫給你,是因為我需要的是,我們在情人節紛擾的大街之上,低頭抬眸的一個瞬間,便彼此懂得所有,那無法言說,但我們心知肚明的所有。」
譁!多動人!是不是深情到飛流直下三千尺!但我還是寫了這封信給你,因為,你會明白的。
我之所以會賭你明白這麼多的事情,是因為我相信你。這個年代,相信比愛,還要珍貴上那麼一點。我知道你也相信我,所以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毫無保留。
好吧,告訴你一個秘密,告訴別人我就追殺你。即便我在機場的時候瀟灑如同劉曉慶,轉身眼眶還是溼了一大圈。
我沒有說那一句捨不得你,怕多一秒眼淚便要掉下來。
在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我知道你會很想哭又想家,你知道我為你放不下。
沒關係,熊抱一個,待姐本事了,去解放你和美國人民,你知道,我們的夢在很高的地方,要一起並肩握手努力爬。
在機場的時候,你問我,等你走了,我會做些什麼。
我當時沒有回答你,現在補上,我會,等你回來。
美麗善良小喜悅
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天
看完那封信,我終於放聲大哭起來,委屈得彷彿一個失戀了的高中女生。
酒意釀上心頭,我瞬間醉得一塌糊塗,跑去廁所就是一通狂吐,躺在床上幾乎不省人事。
牛奶在一旁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我抱著它,終於緩緩睡去。
我知道我快好起來了。
我很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