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一次一生,物件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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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茶接到晏南的通知,早早地收拾好自己,在客廳坐著等裴隱舟的到來。
外面有陽光,照見空氣中繾綣的粉塵粒子。
晏南從廚房出來,看見桌前的人還在埋頭選擇等會兒要拿給裴隱舟看的作品。手裡捏著幾張照片,她皺著眉看了一陣,又跟桌上的對照了一陣,換了一張,過了半晌,又重新拿起那一張,換下了另一張。
「有這麼難選嗎?」晏南忍不住笑了。她只是想讓蘇茶順便幫個忙,卻不想對方看得比她還重,不僅換了比較正式的服裝,還一個勁地跟自己的作品過不去。
「我覺得都挺好的,照片、劇本、影片,都挺好的。」晏南拍了拍她的手,少見她有這樣糾結的一面。
蘇茶自己也覺得有些過了。拍照和寫劇本都是她學生時代就愛搗鼓的事,後來被桑青青軟硬兼施地叫去學新聞,她便只能偷偷地做,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連碰也沒碰過。
現在再重新撿起來,總覺得有點不真實。
儘管知道裴隱舟跑這一趟只是為了更好地瞭解合作物件,好確定之後的合作方向,她還是慎重又慎重。
好不容易挑好了,蘇茶才歇下來喝了口水,晏南也不打擾她,走到一邊跟裴隱舟發資訊去了。
幾次交流下來,她覺得對方是個溫和又有趣的人。
空氣靜了下來。
蘇茶不知怎麼就捧著自己封存了好幾年的相機,坐在那兒發起呆來。相機是她高中的時候自己買的,那段時間,桑青青正忙著跟第二個老公鬧離婚,沒心思管她,她每天也不上晚自習,下午放學就跑沒影兒了。酒吧、餐館、咖啡廳,能做的工作都做過,再加上各種獎學金,這才湊齊了一部相機的錢。
雖然不是什麼牌子,但一直被她當作寶貝珍惜著,也只有在這上面,她能專注,能一心一意。
「他來了。」
蘇茶沒有想到,傳說中trytolove花店的創始人竟然是眼前這個滿滿少年感的人。
白色圓領衛衣、黑色破洞牛仔褲、白鞋,簡單的搭配加上一張初戀臉,乾淨又溫和的氣質,叫人很容易想到學生時代喜歡過的人,栗色的短髮像是盛著陽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親切又暖萌。
「裴先生。」蘇茶垂著眼睛,平靜地跟他打招呼。
裴隱舟說:「因為今天是來見朋友,所以穿得隨意了點。」
蘇茶抿了抿嘴,坐在沙發上等待他看完桌上的作品,其中有幾張構圖不是那麼完美,但情感表現得恰到好處,她斟酌再三,還是留了下來。
裴隱舟仔細地看完所有照片之後,將它們整整齊齊地摞到一沓,放回桌面:「看得出來,蘇小姐是個有能力的人,但跟這些作品比起來,我更喜歡蘇小姐本人帶給別人的感覺。」
「哈?」
「像薄荷。」裴隱舟笑了笑,並不打算解釋。
蘇茶無言,倒跟貝貝取的暱稱一樣。
談話很順利,兩人很快確定了合作。蘇茶的第一個單子是花店的首支廣告,主角是個最近靠著部網劇火了一把的小鮮肉,叫什麼許又祁的,蘇茶只有一個初步的想法,具體的拍攝方案需要雙方見面之後再決定。
蘇茶單手支在沙發靠背上,屈起手指在頭皮上按了幾下,輕鬆了不少。
裴隱舟笑她:「你要是早點這麼放鬆,我們應該會聊得更愉快。」他這個人,一向愛屋及烏,何況,他確實喜歡蘇茶的性子。
蘇茶似乎是在想什麼,好一會兒過後,她開口打斷裴隱舟和晏南的聊天:「裴先生,你店裡還缺人嗎?」
一旁喝酒的晏南手指一頓,笑了。
裴隱舟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晏南,被勾起了興趣。
「裴先生知道陸予森嗎?」
蘇茶心裡想著,他們一個是販售植物的商人,一個是研究植物的學究,都是跟植物打交道的人,要是此番能夠合作,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當然,她也有她的私心。
裴隱舟聽員工提過這個名字,多少有點疑惑:「你認識他?」
蘇茶略一點頭:「住在對面的鄰居,剛才聽你說你有親自種植的打算,他應該能幫上忙。」
進門之前裴隱舟倒是被對面的花園吸引了注意,但當時急著想見晏南,也沒有多看,沒想到竟然是陸予森的家。
「只是他脾氣古怪,也不怎麼跟人打交道,要讓他跟你合作的話,估計得費一番心思。」
裴隱舟「哦」了一聲,心裡有了打算。
要是他跟對面的人合作了,以後來這裡串門的機會豈不是會增加許多?
裴隱舟說:「我等會兒過去見見。」
六七點的時候,外面起了風,院子裡的香氣散了出來,隔著距離也能聞見,裴隱舟從晏南家出來之後便去了對面,等待的時候,他細心地看了裡面種的玫瑰,確實比大部分種植園的更好。
還不等他按門鈴,裡面的門先開啟了,白頭髮老爺子快步走出來,一邊走還一邊嚷:「我要去接小森了,天馬上就黑了,他一個人在林子裡等,他會怕的……」
圍著圍裙的男人跟著出來,語氣溫和地勸:「爺爺,您先別急,我帶您去接小森,我等會兒就帶您去接小森。」
以往他這樣說都有點用處,但招數用久了,老爺子也下意識地不信了:「你騙我,你才不會帶我去見小森,我要去接小森。」
老爺子看見站在門外的裴隱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攥住他的袖子:「你帶我去接小森,你帶我去接小森。」
裴隱舟稍一琢磨,猜到個大概。他長著張討喜的臉,又愛笑,平日裡沒少討長輩們喜歡,這時候被陸爺爺拉著,彎著身子就笑了:「爺爺,您是要去山上接小森嗎?」
「嗯嗯,小森在等我。」
裴隱舟輕聲細語,手掌輕輕地拍著陸爺爺的背:「爺爺別急,小森很快就回來了,我已經讓人接了他,他說呀,要去買點好吃的回來,跟爺爺一塊分享。」
「真的?」陸爺爺似信非信。
裴隱舟臉不紅心不跳,笑得一臉真誠:「真的,小森可孝順了,他說讓爺爺在家裡等著,他很快就帶著好吃的回來。」
安撫完陸爺爺,裴隱舟才抬起頭,平視著神色淡漠還一臉警惕的陸予森。
無聲對視過後,陸予森瞧了一眼對面二層的窗戶,返身在二人之後回了屋。
「家裡有牛奶和蜂蜜嗎?」裴隱舟看得出陸予森對自己並不友善,卻沒有在意。
陸予森點頭,聲音有些冷:「我去做。」
有了蘇茶提前打的預防針,裴隱舟並不意外被這樣對待,他攙著陸爺爺坐到沙發上,說些好玩的話逗得陸爺爺哈哈地笑。
陸予森在廚房裡,心裡難免受到震動。
爺爺自從患病之後,大多數時間是記得他跟奶奶的,只有小部分時間,記憶會停留在他們三個人在山裡住著的時候。
但無論是什麼時候,他都沒有再聽過爺爺如此爽朗的笑聲,好像從奶奶走後,他長大了,爺爺就沒有這樣笑過了。
端著加了蜂蜜的熱牛奶過去,陸爺爺已經被裴隱舟的話轉移了注意力,喝了牛奶之後便有些累了,被他扶著回房間睡覺了。
下樓的時候,裴隱舟站在木架子旁邊,饒有興致地看他那些花兒。
架子前的人跟他差不多大,不笑的時候氣質沉穩,一看就是經歷過不少的人,偏偏這個人,前一刻還在老人面前耍寶,像個沒長大的小孩。
「有事?」陸予森並不覺得他只是剛好經過。
裴隱舟斂住嘴角的笑,眼神也跟著認真起來:「我是trytolove花店的裴隱舟,突然到訪,是想問問陸先生,願不願意跟我們花店合作。」
陸予森示意裴隱舟坐下聊,他雖然冷漠,卻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怎麼說裴隱舟剛才也幫他安撫了爺爺。
「怎麼合作?」
裴隱舟對陸予森的印象倒是不差,剛才一路進來,他都有仔細觀察,無論是屋內還是屋外,植物都長得比尋常的要好。
他剛對花花草草感興趣那會兒,一個花圃的老爺子告訴他,種花就跟交朋友一樣,你對它上多少心,它便回你多少香,馬虎不得。
這些植物長得這麼好,陸予森必定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
裴隱舟將自己的意思一一說了。花店發展勢頭正盛,每週都會從各地甚至國外購入大量花卉,而這些花卉需要有專人照顧,跟花店裡的業餘人員比起來,陸予森明顯能做得更好。除此之外,跟陸予森這樣的傳統學者合作是他們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方式,他很期待陸予森的加入能夠為花店帶來一些新的東西。
他態度誠懇,說話期間也一直注意著陸予森的反應,無奈對方臉上風平浪靜,什麼也看不出來。
空氣再一次靜了下來。
陸予森坐在他對面,垂著眼睛看桌上的藍松。作為多肉裡的一種,藍松以其獨特的天藍色葉片和強光下變紫的特質招了大批顏粉,而面前的這一株,藍得更純粹,光照下像寶石一樣透著光。
「還有一個目的你忘了說。」陸予森用手邊的壺往裡加了點水。
裴隱舟抬頭看著他,對方依舊語氣冷淡:「以兩邊最近的話題度,要是一起合作,多半能提高花店的曝光率和火熱度。」
裴隱舟是商人,提出合作的基礎自然是花店的效益。
「我不會跟你合作,按你的想法利用植物幫你賺錢。」
都是在跟植物打交道,裴隱舟想的是借植物之力讓現代人享受慢生活,陸予森卻是站在植物的角度,為它們抵擋來自人的傷害,在他看來,裴隱舟跟劊子手沒什麼兩樣。
看在剛才的事上,他才沒有語氣強硬地趕人走,但這已經是他的底線。
「你對我的工作是不是有什麼誤解?」裴隱舟嘴角帶笑,眼神卻已經變了。在他看來,學者清高,習慣高高在上地站在頂端做出評判,根本就不懂得深入生活。
儘管如此,他也不介意試試。
「我並不覺得我們之間存在太大的分歧,你保護植物,歸根究底,不就是為了讓人與植物和諧共處嗎?我做的也是一樣的事。」
陸予森瞟他一眼:「自以為是。」
「到底是我自以為是,還是你閉目塞聽?」裴隱舟反駁,遇到陸予森,他升起了難得的勝負欲,「是不是我所說的理,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還是說,你不敢試?不敢承認自己的看法是錯的?」
兩人目光都還平和,卻誰也不肯讓步。
過了一會兒,裴隱舟站起身,對陸予森建議:「這株藍松長得很不錯,但如果用水培,會更大程度地突顯它的別緻和美。」
他拿了旁邊的筆和紙,在上面寫了一個地址和電話:「改變主意的話,歡迎聯絡我,或者,也可以親自去我店裡看看。」
裴隱舟一臉自信,好像吃定了他一般。
「不必。」陸予森看也不看,將面前的紙丟進垃圾桶,起身送他出門。
門口,裴隱舟看見揹著吉他開門的晏亓。晏亓因為代表樂隊去見贊助商,穿得正式了點,一米八的身高,背影看起來很男人。
裴隱舟多問了一句:「他是?」
陸予森粗略一看:「對面房主的家人。」
哦,原來是楚楚的爸爸。裴隱舟多少覺得嫉妒又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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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蘇茶躺在床上,跟貝貝聊天,主題都是陸予森。
蘇茶問:「他在做什麼?」
貝貝回:「在做祁遠縣的土壤分析,剛跟老韓爭論起來。」字裡行間都透著無奈。
蘇茶腦補了一下畫面,笑著回覆貝貝:「連自己的老師都不放過?」
隔了幾分鐘,貝貝才回:「剛去阻止了一場大戰……別說老韓了,就算是國際大師,在他面前他也不會給面子。」
蘇茶:「……」脾氣是真大。
她在床上滾了一圈,抱住被子,側趴在床上,問貝貝:「教授還給他相親嗎?他到底有沒有去見過?有沒有相中什麼人?」
貝貝看見蘇茶的這一串話,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跟蘇茶聊過幾次,表面是冷冷清清的小仙女,但其實也跟個小姑娘一樣,面對上心的那個人,也會有熱情和好奇。
他撇了撇嘴,剛打算回覆,頭頂一道涼悠悠的聲音傳過來:「聊得很開心?我不是說過,實驗室裡不能做其他的事嗎?」
想著自己剛才說的那一番話,貝貝趕緊將手機揣回了自己的包裡,認錯:「再原諒我一次,下次不敢了……」
這樣的話說了上百遍,沒發現有一點改變,就連被陸予森氣得吹鬍子瞪眼的韓遠信也剜了他一眼——沒長進的小子!
陸予森垂眸:「剛才我和老師討論的,你有什麼看法,週一交篇論文上來。」
貝貝繳械投降,就差沒奔到韓遠信腿邊跪下:「老韓……」
「沒大沒小的小子,我看你師兄罰得還輕了,這樣,再把上次出去考察寫的論文看一遍,以不同的方向再寫一篇,週一一起交。」
「不用攔我,我現在就去跳樓。」
韓遠信繼續埋頭跟陸予森說話,期間扭頭看了一眼扒著窗框的貝貝:「需要我來幫你一把?需要的話叫我。」
貝貝:「……」
他真的是親徒弟和親師弟嗎?
在實驗室鬧了一陣,貝貝被怕吵的陸予森趕了出去,正委屈著,就看見韓遠信也被「請」了出來。
「哎,老韓,您怎麼也出來了?又跟師兄提相親的事了?」貝貝掐指一算,得意地笑起來。
韓遠信衝著他的腦袋一巴掌打過去,卻沒能正中目標,只能瞪他一眼:「你小子,只有這種時候最精,你說說你,要是有一分及你師兄,我用得著……」
貝貝眉頭都快連在一起,連忙開口打斷:「怎麼又開始教訓我了?我跟師兄可不一樣,至少不用您幫我操心終身大事。」
他長得討喜,上學以來就不乏追求者,以前年輕喜歡玩,現在稍微沉下來了,打算找個合適的,畢業就結婚。
「不過,老韓啊,您也不用再給師兄準備相親了,最近有個姑娘,對師兄很上心……」
話音還未落,韓遠信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您別急啊,姑娘又不會跑……」
「說重點!」韓遠信又往肉上掐了一把。
貝貝哭笑不得,更委屈了:「要是真成了,您能答應我以後不打我了嗎……您別急,我說!我馬上說!她叫蘇茶,是個記者……」
門外隱隱約約的聲音攪得陸予森有些躁。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用百度翻了一下「trytolove花店」。
前身是在校大學生創辦的線上花店,只在微博上進行宣傳,不過半年時間,已經憑藉它獨特的審美成為花店中的佼佼者,得到了不少大牌明星的青睞和宣傳,一年之後便有了第一家實體店,也就是薔薇東街的那家。
他們的理念是一見鍾情,無論是選貨還是插花,都旨在勾起人一眼看上就想佔有的慾望。
下面附著幾張分店的裝潢和部分插花作品,確實有自己獨特的眼光。
陸予森沉默了一下,他不太確定,自己在裴隱舟走後又默默地撿起那張紙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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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茶將自己寫的廣告策劃遞給裴隱舟,想要再跟他商量一下。她跟許又祁見過一次,又惡補了一下他的採訪和電視,對這份策劃還是有幾分把握。
裴隱舟翻了幾頁,敲定了。
「找你果然是沒錯的,你很有天賦。」裴隱舟又笑著說,「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考慮換一個工作,去我的花店上班?」
蘇茶笑了笑,她何嘗不想,到底是不能。
她又跟他說了幾個細節,衝他眨眨眼,識趣地端著杯子去陽臺上喝咖啡去了。
樓下沒有陸予森的蹤跡,她覺得有些無聊。
又過了幾天,蘇茶終於忍不住,將鑰匙藏在了挎包最底層,去了對面。
她用手機照著,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好幾遍,才滿意地收好手機,按響了門鈴——人不來就我,我便去就人。
門鈴響了好一陣,裡面的人才來開門。灰色的家居服,一雙涼拖,頭髮有些凌亂,似乎是剛睡醒。
「又有什麼事?」他明顯不耐煩。
蘇茶几乎貼著鐵柵門,可憐兮兮:「我又忘了帶鑰匙。」
陸予森面色冷淡,瞧了她好一會兒,將她眼底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是因為之前見識了她的堅持,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轉身往回走,一言不發地按了開門。
「咔嗒」一聲。
蘇茶心裡雀躍,有門兒。
玄關放著雙肉粉色的拖鞋,不等她發問,陸予森已經開口:「去超市,爺爺吵著要給你買,說你還會來。」
蘇茶瞭然,問:「爺爺在睡覺?」
說完她自己先否定了,陸爺爺雖然年紀大,聽力卻並不差,要真在睡覺的話,也會被她吵醒,現在該跑來拉著她說話了。
「爺爺在老師那兒,有貝貝和老師陪著。」
蘇茶「哦」了一聲,四處看了看。
客廳的窗簾是拉上的,有點暗,桌子上的電腦停在待機狀態,前面沙發上的抱枕還有隱約凹陷的痕跡,毯子也凌亂地皺著。
「你連續工作多久了?」
陸予森瞟了她一眼,不太懂她。動不動按他家門鈴,管他的生活,自信自如得叫他有些嫉妒。
「兩天零八個小時。」
要說男人最性感的,除了人魚線、喉結,還有剛剛睡醒時發出的聲音。低啞中帶著點磨砂的顆粒感,像是年代久遠的留聲機。
蘇茶在半明半暗中看著他。
「你該好好睡一覺。」抬腳走向客廳,她伸手拉開窗簾,外面的天光漏進來,略微有些刺眼,用手背擋了擋,指縫中露出的微紅帶了點溫暖的觸感。
外面陽光正好。
「我就在這兒待著,不上樓,你去睡吧。」像是怕陸予森誤會她是飢渴難耐的餓狼,蘇茶補充了一句。
那一瞬間回眸的一笑,像是憑空刮來的風,捲動了空氣中不安分的某些因子。
陸予森轉身,按住自己隱隱跳動的太陽穴,也不是很想搭理她:「嗯。」
雖然已經有五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陸予森卻並沒有睡得太沉,兩個小時後,鬧鐘才剛響,他便睜了眼。
下樓的時候,蘇茶站在玄關,正彎著腰換鞋,她穿著寬鬆的棉質長裙,彎腰的時候能夠清晰地看見背上兩塊突出的蝴蝶骨。
「睡好了?」蘇茶以為他會睡上一段時間,就沒有多做停留,卻不想他現在就醒了,難免有些遺憾。
「嗯。」陸予森聞見飯香,扭頭看,桌上有她熬好的粥。
「等會兒記得吃,沒味道的話可以往裡加點鹽。」
輕描淡寫,又帶著溫情,像是跟他最親密的人,但偏偏兩個人不過見了幾面而已。
陸予森對她莫名其妙的靠近有些茫然和抗拒。
垂下眼睛,他又「嗯」了一聲。
兩個小時,足夠蘇茶將客廳收拾好,亮堂堂的客廳,摺疊整齊的毯子,合上的電腦,跟剛才已經是兩個樣。
陸予森往前走了幾步,像在送她出門。
蘇茶心情不錯,像是播下的種子終於開出了花,放在門把上的手指稍作停留,然後一用力,拉開了門。
這邊門一開,對面的人也出來了。
晏亓取下套在頭上的耳機,神色複雜地看著踏出半隻腳的蘇茶:「你怎麼在他家?」
「忘了帶鑰匙,剛按了門鈴沒人開,還以為你沒在。」蘇茶走過去,拍了拍晏亓的肩膀,見他要開口反駁,又補充了一句,「你姐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耳機音樂不要開太大聲,對聽力不好。」
晏亓沉默了一陣,他剛才明明沒有聽音樂。
抬眼看了看對面門裡的人,又看了看她,晏亓返身把門開啟,聲音有些沉:「以後記得帶鑰匙。」
蘇茶點點頭,微抿著唇。
在晏亓面前說謊,總是有種心慌緊張的感覺。
她想,一定是晏亓太通透,太輕易就看清人的關係。
專案正式開始的一次見面會上,蘇茶才知道陸予森已經答應了裴隱舟的合作,她稍微有些驚訝。
裴隱舟趁著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湊到蘇茶的耳邊,說:「他是個信奉眼見為實的人,來了兩次,就站在外面看,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就答應了。」
蘇茶沒有去問陸予森,就像當初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答應採訪一樣。
對陸予森這類人來說,「為什麼」三個字的意義僅限於學術範疇。
生活上的事情,問為什麼,遠沒有結果重要。
「我也算幫了你一個大忙,你要是過意不去,下次也幫幫我。」
蘇茶琢磨著,多半是為了追晏南。
以往蘇茶不是沒試過同時做幾件事情,比如邊追劇、邊剪輯,還邊檢查寫好的稿子,都不如現在這樣費心力。
上次的報道加上陸予森的採訪,讓蘇茶更受部長的重視,將一個女星半裸死於家中的新聞交給了她。因涉及的嫌疑人是個剛成年的外賣小哥,激起了廣大群眾的熱烈討論和關注,她不得不騰出大部分時間跟著成末,隨時討論案情的走向。
閒時又要跟許又祁的助理傳達拍攝細節,敲定他當天的服裝、臺詞,具體到每一個時段的表情。
她不止一次在電話裡聽見許又祁不耐煩的聲音,還有小助理半討好半安撫的聲音。
身體累,心也累。
但畢竟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又是一直都在期待的機會,她還是忍著不規律作息帶來的反彈,堅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專案進行得並不順利。
許又祁是初出茅廬的新人,第一部戲就獲得了最具潛力新人獎,難免有些膨脹,拍攝的時候背不熟臺詞,表情也總是不對,被cut了很多次之後,他開始各種找理由,嫌棄作為主題花的空氣鳳梨不夠美。
「跟菠蘿腦袋上那一叢有什麼區別?」
許又祁接過小助理遞過來的水,灌了兩口,覺得被蘇茶這麼個籍籍無名的人指揮著,有些憋屈。
蘇茶叫停,眉頭微蹙著,也沒有多說什麼,跟小助理商量了一下,改天再拍。
許又祁「嘁」了一聲,不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嘍囉嗎?
「也不知道老闆從哪兒找了這麼個女人。」許又祁暗道一聲,心情不悅,起身就要離開,剛走沒兩步,被一根棍子絆了一下,差點面朝地面栽下去。
「誰這麼不長眼睛!棍子放在路中央!」許又祁罵了一句,左右看了看,卻沒看到理他的人,心情更不好了,一腳踢開棍子,走得更快了。
蘇茶瞟了蹲在龜背竹旁的陸予森一眼,他眉眼中似有冷霜,她仔細想了想,怎麼也想不清楚,棍子到底是他不小心脫手而出的,還是他故意丟過去的?
而如果他是故意的……又是為了什麼?
總不會是為了她吧?
蘇茶斂住情緒,繼續跟旁邊低眉順眼的助理說話。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要是下次許先生還是不能順利拍攝的話……」
助理一臉冷汗,看一眼許又祁的背影,又看了看眉眼冷落的蘇茶,匆忙保證:「不會的,我一定會讓阿許好好拍的,蘇小姐放心好了。」
蘇茶對他的話並不上心。
她走到一邊,按著痛了好一陣的胃,覺得自己是在給自己找事兒。
大家在搬東西,她就拉了張凳子在旁邊坐著,微微蜷著,小小的一團,藏在剛才陸予森待過的龜背竹下,不太容易看見。
陸予森隔著距離,在人群中輕易就找到了她的影子,他問旁邊來「視察」的裴隱舟:「有胃藥嗎?」
這算是……在關心某人?
裴隱舟一臉瞭然,讓路過的員工幫忙跑了個腿。
「我還以為,你就是根不通人性的木頭。」他說罷就要將手搭在陸予森身上靠過去,後者一閃身,差點沒讓他摔個五體投地。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陸予森聲音涼悠悠的,目光像刀一樣落在他身上,「還有,我們什麼時候熟到可以勾肩搭背了?」
陸予森轉身,推開安全出口的門,逆光中,他腰桿筆直得像個模特。
「喂,你不送藥了?」
陸予森頭也不回:「沒興趣了。」
「……」
真小氣。
收拾到一半,蘇茶也走過去幫忙,剛跑了兩趟,被裴隱舟拉住。
「身體不舒服就不要逞強,你是我請來幫忙,不是來打雜的。」裴隱舟按著她的肩膀,將她重新按回凳子上,親自倒了水,將買來的藥遞過去。
燈光、笑容、溫和的關心,這才是會讓人動心的男人啊。
蘇茶揉了揉眉心,但偏偏她還是看上了那個不解風情的人,抬頭一笑,她道:「你這樣,是想讓我在她面前說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