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姍問她想幹嘛，這是馬路中央，下去不安全，重新啟動車子。
車子開過十字路口，明辰轉頭朝後看，斑馬線早已被車流掐斷，哪裡還有人的影子。
她回過頭來，心想，可能是她看錯了，這麼多年沒見的人，怎麼可能在大街上遇見？就此作罷，也沒跟宋亦姍解釋說看到熟人了，只讓她再快點，她還要趕回去上班。
不是上班高峰期，車子暢通無阻，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鵬遠醫院。
明辰下車前，宋亦姍問她：「親愛的，你們醫院這次升職，如果你又是陪跑，要不要考慮挪個窩？」
「幹嘛對我這麼沒信心？」她壓根就沒想過要換工作。
鵬遠醫院雖然不算大，距三級甲等還有一定距離，但近些年一直在擴大，尤其腦神經科，不管是醫療裝置，還是科研水平，在國內排得上名次。
明辰從一所知名醫科大學畢業後，就進了這家醫院，現在仍只是個實習醫生。
不久前，她又參加了一次住院醫師資格鑑定考試，筆試成績第一名，經過了層層領導考核，今天出最終結果。
「宋仙女，你這表情，怎麼好像知道我通不過一樣？」明辰莫名有些緊張了。
「……」宋亦姍衝著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她趕緊走人。
明辰叮囑她開車小心，提著一個裝了衣服的袋子，推門下車，快步進入醫院大門。
她步履輕盈，走路帶風，身上被撕破的裙襬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醫院不比外面，她多少感覺到壓力，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抓緊長裙側擺，快步回到梁心悅辦公室。
辦公室內，梁心悅雙手拿著一張腦ct圖，正要掛上燈箱檢視。
明辰一進來，她愣了一下，迅速把手中的ct圖放回桌面，轉身看向她，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皺著眉頭，溫婉素淨的臉表情微怒。
梁心悅是鵬遠公認的美女醫生，面容姣好，年近五十的年紀看起來像三十幾歲，身材也極好，簡單的白大褂被她穿出旗袍的韻味。
明辰抓緊裙子，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梁醫生，我這就去換衣服……」
「這是醫院，不是舞臺。看你穿成什麼樣？」梁心悅走到牆邊掛衣服的地方，取下一件白大褂，扔給明辰，讓她趕緊穿上。
明辰只能把袋子放桌底下，穿上白大褂，走到梁心悅辦公桌前一張空椅上坐下來，把木棉花下初見的場景演繹過程詳細講了一遍。
「為什麼會起不到作用呢？按理，我這樣突襲，他心理沒有設防，更能刺激他想起以前。」明辰到底年輕，沉不住氣。
「正常。你應該知道，科學家通過對莫萊森的研究，根據時效把記憶分為：工作記憶，為完成當下工作而臨時產生的記憶；短期記憶，為完成一些跨度相對比較長的工作而產生的臨時記憶；長期記憶，幾乎會伴隨一生，比如初吻、親人的模樣。莫萊森的工作記憶沒有問題，但無法轉變成短期記憶或長期記憶。加拿大心理學家米爾納讓莫萊森按照鏡子裡面的影像在紙上畫畫，經過長期練習，取得了和常人一樣的進步——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過任何相關的訓練。科學家又由此得出結論：用語言描述的記憶和那些要用身體記住的記憶是不同的，分別稱為陳述性記憶和程式性記憶。」
梁心悅瞄了一眼身後桌面上的腦ct圖，繼續解釋：
「莫易珩現在的情況，和莫萊森的情況有些相似，大腦接受手術之後，他的智力、人格以及認識他女朋友以前的已有記憶都沒有受到任何損傷，但認識他女朋友之後和她有關的記憶都喪失了。他的工作記憶也沒問題，我們現在的目標是，通過按照以他本人親生經歷寫的《你和我的兩地書》中的場景進行角色代入療法，反覆演繹，每一次演繹都從初見開始，讓他的工作記憶轉換成短期記憶。能不能轉換成長期記憶，還需要觀察。」
「這個角色代入療法，反覆演繹他經歷過的場景，是不是類似於莫萊森對著鏡子練習畫畫？但是這些演繹過程，他隔段時間就會忘記？」
「可以這麼說。」
「……」明辰倒抽一口冷氣，「多長時間會忘記？」
「有些人幾秒鐘就會忘記，有些人睡一覺就忘記頭一天發生的事；也可能幾天，幾個月，一年，三年，五年……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但結果是一樣，他終究會忘記對嗎？所以，等他忘記了，我們又要從木棉花下初見這個場景重新開始？」
「對。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忘記。總會有些漏網之魚，至少他工作上的事，幾乎都不會忘記。」
「果然是個工作狂。」明辰感覺有些殘忍，心裡悶得慌，餘光瞥見桌上的腦ct圖，隨手拿起來，「這是他最新的腦ct圖嗎？」
她仔細檢視ct圖，柳眉緊蹙，「海馬區神經元受損的面積不小，難怪今天木棉花下初見場景演繹沒什麼效果。」
明辰放下ct圖，看向梁心悅，意外發現，一貫冷靜淡定的人，此刻有些異常，臉上閃過一絲驚慌，起身把她面前的ct圖拿過去，檢視了一遍，裝進了一個棕色紙袋。
「你也不用太擔心，慢慢來，我們思路是對的。通過模擬演練他本人經歷過的熟悉場景，理論上是可以喚醒他的情景記憶，甚至有可能喚醒他全部的記憶。」
明辰「嗯」了一聲，想起升職考試的事，「梁醫生，我那個考試……」
梁心悅停頓片刻，沒說考試的事，反問她：「明辰，你知道現代神經科學最難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記憶。」
「對，記憶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它以什麼形式存在於我們大腦之中？很遺憾，時至今日，沒有人能夠給出明確的答案。」
梁心悅從亞里士多德寫《論記憶》開始，到現代最新關於記憶的研究成果，娓娓道來。
「儘管取得了無數進步，但記憶的黑箱還是遠遠沒有搞清楚。如果說學習記憶是一座高峰，現在的我們還只在山麓徘徊。我們發現得越多，就會看到更為廣闊的未知領域。」
明辰越聽越沮喪，知道她在避重就輕，也知道是什麼結果了，「這次升住院醫師的人，又沒有我對吧？」
梁心悅傾身向前，溫婉素淨的臉面色和悅。
「你也知道，莫先生這樣的情況很少見，所以非常有研究價值。你把精力都集中放在這一塊，什麼住院醫師，你暫時就別去想了。你還這麼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明辰有些詫異，這個在專業上非常嚴格、有「滅絕太后」之稱的女人，今天似乎對她格外溫和。
可她心裡還是憋屈，有護士來請梁心悅，讓她去院長辦公室。
她一走，明辰在自己的電腦前坐下來，她實習一直跟著梁心悅，為了就近指導，梁心悅讓她把辦公桌從公共辦公室搬了過來。
明辰把莫易珩的情況整理成書面材料，過程不復雜，不到半個小時就搞定了，發到梁心悅的郵箱。
她有些渴，拿水杯去熱水區打水，經過分診臺，值班的護士叫住她，問曾醫生今天怎麼沒來，她有個病人在住院部鬧事。
明辰還沒開口，樓梯上跑上來一個身材嬌小的短髮女孩，見到她，兩眼瞬時發光，「辰辰姐，你回來啦？太好了，快去幫我救火呀。」
車前子氣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拽著她就走，「就那個腦震盪的小女孩，非得要住院，怎麼勸都勸不走。」
明辰反過來拉住她，在樓梯口停下來，「曾曉倩呢？」
曾曉倩、車前子都和她一樣，曾經是梁心悅帶的人，沒幾年功夫，曾曉倩就升到副主治醫生的級別，掛的還是專家號。
車前子來得比她晚，梁心悅嫌車前子人迷糊，把她轉給了曾曉倩帶。
車前子支支吾吾說了半天，大體意思就是，曾曉倩房子買得偏，車技一般，剛懷上二胎，有點嗜睡，偶爾起來晚，遲到一點點也不足為過。
明辰本來不想管，車前子又是賣萌又是撒嬌，最終還是跟她去了住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