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旗雙目失明之前，已經上到小學二年級，應該能聽懂這個比喻。
果然，她轉過頭來，面向著明辰。
「真的嗎？我的眼睛裡，幕布壞了，投影儀是好的，所以暫時看不到，修好幕布了就可以看到星星，小星星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姐姐不會騙你。」明辰腳繼續移動，同時把手伸向她，「等醫生叔叔阿姨把你眼睛裡的幕布修好了，姐姐陪你一起去看星星。」
她說完這話，已經走到離蕭錦旗一手之遙的地方，只要她伸出手，就能夠著她的手。
「那你跟媽媽說，不要帶我回去，讓我住在醫院裡，等把我眼睛裡的幕布修好了，我再回去好不好？」
小女孩聲音裡帶著哭腔，流過眼淚的眼睛有些腫，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明辰只猶豫了半秒，咬牙答應了。
蕭錦旗終於把手伸向她，她一把抓住，一步跨過去，把她抱了下來。
整個天台上的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蕭錦旗的母親氣喘吁吁地跑上陽臺，看著天台上這一幕，明白了這裡發生過什麼事，箭一樣衝到欄杆前，把蕭錦旗從明辰懷裡拽過去，緊緊抱在懷裡，下巴貼在小女孩頭上，跪在陽臺上，無聲地流眼淚。
蕭錦旗反過來安慰她媽媽，說她只是想來看星星，讓她不要擔心。
明辰背靠著欄杆，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看著這對母女，看著小女孩那雙拼命睜大的眼睛，似是眼睛睜得越大就越能看得清楚一樣，實在不忍心，轉移視線，看向天空。
春末夏初的午後，陽光不是太火辣，卻白得有些刺眼。天氣也不算很熱，明辰後背卻都是溼的。
幾個護士把蕭錦旗母女倆扶起來，車前子來扶明辰，她擺了擺手，她現在腿都是軟的，根本站不起來，讓她們先送蕭錦旗母女回房間，她再坐會兒，自己下去。
人陸續離開，最終，天台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明辰這會兒才感到後怕，明明汗流浹背，卻感覺脊背冷颼颼的，寒氣透過皮膚，滲入五臟六腑，整個人都覺得冷。
她拿出手機，想打個電話，兩隻手卻都在抖，好不容易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正準備下班給你打電話，」電話裡傳來沈明澈清亮通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歡喜，「跟你說一聲，這個週末我去看你。」
「……」明辰雙手把手機按在耳朵上，嗓子扯了半天發不出聲音來。
「辰辰？你在聽嗎？怎麼不說話？今天沒上班嗎？」
「明澈……」明辰聽出他在擔心，用力擠出了兩個字。
熟悉的聲音，瞬間熨燙了被寒氣侵蝕過的心臟，她終於緩過氣來，把剛才蕭錦旗的事情簡單跟他說了，講完以後，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不高興？是不是覺得自己騙了她？」明澈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此刻心情亂糟糟的原因。
「有一點。」明辰從未感覺到像現在這樣有心無力，「蕭錦旗的眼睛，從醫學的角度，確實已經沒有復明的可能。」
明澈靜默了幾秒，電話裡傳來雜音，似是有人在叫他，她這才想起，現在是上班時間，他工作也很忙。
她讓他去忙，準備掛電話。
「辰辰，」明澈叫住她，「你已經做得很好，至少你救了一條命，以後的路要靠她自己走。我們不是上帝，很多事情也無能為力。不要再為難自己，今天下班早點回去休息。我週末去看你。」
「好啊。你先去忙吧。」明辰掛了電話，心情好了很多，人也很快恢復元氣，給明澈發了條微信，什麼也沒說，就重複四個字：
「明澈哥哥明澈哥哥明澈哥哥……」一行字，加一行笑臉表情。
「誰是你哥哥？」明澈秒回，後面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明辰代入那個眉目清朗的英俊少年，腦補了一下他翻白眼的模樣，感覺很有趣，忍不住笑了，怕耽誤他上班，沒再回資訊，手撐地站起來，理了一下衣服，準備下樓。
「噗通！」
突然一聲響，眼前隨之跪下來一個人，臉朝下，只能看到背，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上。
明辰沒想到，蕭錦旗的母親會去而復返來天台找她。
她兩手捧著兩疊人民幣，跪著求她，一定要幫幫她女兒，治好她的眼睛，不管花多少錢，她賣血賣腎都願意。
明辰不知道是誰給她灌輸了這種思想，認為醫院是因為看他們是農村來的，怕他們沒錢，拖欠醫藥費，才不給她女兒動手術。
她解釋了半天才讓她明白，鵬遠醫院是正規醫院，會認真對待每一個病人，讓她把錢收好，還把她送回蕭錦旗住的病房，讓她好好照顧女兒，才離開。
明辰萬萬沒想到，這件事，最終把她推向了一條險惡的單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