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月明星稀。
一輛黑色賓利車匯入車水馬龍中，在城市蜿蜒交錯的馬路上漫無目的地逡巡徘徊，像個迷路的小孩，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駕駛座上開車的是唐冰，不時看向後視鏡裡盯著車窗玻璃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什麼，還是在看外面的風景。從公司出來，便一直保持著這個坐姿，活像一尊雕塑。
「莫總，要不要約許總出來打牌？」唐冰忍不住問他。
「不用，他在約會，下午給我打過電話。」莫易珩抬手腕看了下時間，「去莫家，到了你先下班。開完會我自己開車回去。」
「……」唐冰嘴角抽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連回家都是為了工作的人，工作以外的時間，都是怎麼度過的？某種意義上，莫家也不算是他的家了，而最親近的家人，已經不記得他。
車子很快進入一片城郊別墅群，在一棟淺咖色的別墅前停下來。
莫易珩下車，讓唐冰先下班，看著他上了約過來的車，才轉身進入別墅內，直奔二樓書房，走到書房門口，裡面傳來女人撒嬌的聲音。
「老莫先生，你就讓我做嘛，團購，男裝，都比女裝容易做，我肯定能做好的。」
「集團的事，現在是易珩管。你要去跟他商量。」
「怎麼商量？他現在獨斷專行，隨隨便便就請個高管，從來不按公司規定辦事。他那麼討厭我，你不給句話，他怎麼會同意？我不管，反正我都要做。」
「請什麼高管？」
「……」
莫易珩敲門，裡面的交談戛然而止。
他推門進入。
幽暗的書房內，莫宇城一身白色對襟唐裝，兩鬢早已斑白，正立在書桌前，練習書法。
舒沁站在旁邊磨墨，朝門口望了一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易珩來啦？自己坐啊，我這忙著，就不招呼你了。」
莫易珩「嗯」了一聲，兀自走到書桌前，拿起書桌一邊垂落下去的字幅：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老莫先生，你這字是越來越好了。」舒沁視線同樣落在字幅上。
「爸，醫生說你要多休息，寫字最耗費體力。」莫易珩把字幅收起來，仔細看才能看出，越到後面，筆力越弱，甚至還出現手抖發顫的現象。
莫宇城嘆了口氣，放下筆，在舒沁的扶持下，走到沙發前坐下來，讓莫易珩也坐下來，聽他彙報公司過去一週各項工作的執行情況。
莫易珩彙報完，莫宇城不斷頷首稱讚，舒沁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華御集團現在有兩個上市公司，華御地產和華御科技，科技公司由莫易珩本人管理，地產公司雖然有職業經理人，真正管事的還是莫易珩，他定期向莫宇城彙報。
莫易珩現在已經接替莫宇成，成為集團董事會主席，雖然華御服飾公司的具體事務他不過問，全權由舒沁掌管，他只把控大的投資方向和決策。
可關鍵的問題，整個集團的財務只有一個出口，等於最後的決定權掌握在莫易珩手裡。莫宇城健康狀況一如不如一日，而他們的兒子莫易驍才剛上初中。
莫易珩能力越強，表現越出色，舒沁壓力就越大，也越焦慮，照這樣下去，等莫宇城不在了，她和莫易驍母子倆遲早有一天會一無所有，甚至被掃地出門都有可能。
「沁沁說要做團購和男裝，你怎麼看？」莫宇成接過舒沁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問道。
「我不同意。」莫易珩語氣篤定堅決，「服裝團購業務吃回扣現象嚴重，與華御企業文化相悖。男裝，老太太在的時候不是沒嘗試過，她失敗以後得出經驗教訓，要聚焦女裝。」
「姥姥什麼時候嘗試過男裝業務，我怎麼不知道？易珩，你記錯了吧？」舒沁巧笑倩兮，應對自如：
「我知道，你腦袋動過手術。今天我還特意問過明醫生了，她說你記憶受損嚴重。」
舒沁轉頭看向莫宇城，用半撒嬌幫認真的語氣解釋：
「老莫先生，我剛跟你說易珩請的高管，就是那個明醫生。之前我還想不明白，易珩為什麼要請她來公司，現在覺得確實有這個必要。如果她能讓易珩想起以前的事，對我們華御未嘗不是件好事。」
「既然這樣，你以後就別再嘮叨這件事，怎麼用人，易珩自己有分寸。」莫宇城清了清嗓子：
「團購你就別想了，易珩分析得有道理。男裝，不管老太太以前做過沒做過，再嘗試一下也無妨。」
舒沁還想辯駁，莫宇城抬手阻止了她，看向莫易珩。
「地產公司的事，易珩你以後也不用每週跑一趟，電話裡說就行。我累了，今天就到這吧。」
舒沁很不情願地閉了嘴。
「好，我會看著辦。」莫易珩起身，「爸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看你。」
莫宇城點頭，背靠在沙發背上，看起來蒼老而疲憊，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易珩吃完飯再走吧？」舒沁嘴上客套了一句，人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