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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深夜密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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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認為怎樣才能平息事端?」

「恕在下直言,只有將右大臣豐臣秀賴請出大坂城,否則,騷亂永無平息可能。可是,諸位大人卻彷彿把這一點都給忘了,這實在令直次感到意外。」

聽直次如此一說,滿座微微有些震動。末席的柳生又右衛門舒了一口氣。一定會有人在某個時候跳出來說這些,他從一開始就等待著這一時刻了——在座者中,心存這種想法的不只他一人。

若移封秀賴,正在彙集的信徒及那些意圖不軌的浪人,就失去了野心的根基,只好作鳥獸散了。孕育了他們野心的並非秀賴,而是大坂城!秀賴壓根兒就無一絲野心。

「哦?這麼說,你的意思是要直接與秀賴談判,讓他交出大坂城?若非有如此辯才之人,派去便無意義,對嗎?」

「正是。」

「那麼,我倒是要問一問,你覺得有這樣的人嗎?若有,代忠鄰去也可。你覺得,誰適合做這個使者?」

這是直次萬萬未料到的難題,但他已無路可退,道:「上杉氏的直江山城,或是真田昌幸……」

話音未落,家康反詰道:「混賬!昌幸早就死了。」

直次一愣,自己怎會說出這二人來?他剛想到這裡,家康就以責怪的語氣替他解釋道:「你認為直江山城和真田昌幸是能夠向家康挑戰之人,對吧?」

「是。」

「連你都這般想,秀賴母子當然也會這麼想。把這樣的人派去,明言相告,若要動兵刀,大坂只有一敗,故秀賴必會乖乖把城讓出來。你是不是想讓使者如此去談判?」

「是。」

「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冒失?你不知,直江山城守便是關原合戰時向我放箭的上杉家老。哼,準確說,便是他與石田治部合謀,挑起了那千古一戰。」

「因此,若派他去……」

「住嘴!」家康再次斥責,「不與山城和昌幸等人商議,事情就無法解決,特軍若給世人留下這樣一種印象,即使秀賴乖乖出了城,日後天下的事還怎生處理?一旦招致世人輕視,日後的天下便真要亂了。這樣的道理,我想你不會不明。」

直次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聽家康這麼一說,他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麼。正如家康所言,他一直認為,現在戰場上最強大的對手,不是直江山城率領的上杉的軍隊,就是真田昌幸父子手下的大軍。由於心中一直這麼想,他方一不留神說出口來。但即使家康不提醒,他也知,此次與德川內部的派系之爭糾纏在一起的問題,絕非隨隨便便就可洩露給外樣大名。

「在下慚愧。」

「明白就好。並且,我聽說昌幸早就去世了。既如此,你這個提議也就無甚意義了。好,下面聽聽利勝的看法。」家康徑直把視線移到土井利勝身上。

利勝緩緩施了一禮,「這絕非一件尋常事。若大久保相模守解決不了……就連大久保相模守也無法彈壓,各位這樣一想,騷亂自會變成天下大亂。」

「這些用不著你重複,我在徵求你的看法。」

「恕在下不才,利勝無任何看法。」

「沒有看法?如此怎能輔佐將軍?」

「無論大人怎麼說,腹中無物卻硬說有,那才是不忠。服從大人以及將軍的決斷,併為此效犬馬之勞,才是一個愚臣的奉公之道。」

這個大炊頭真是滑頭!末席上的柳生又右衛門險些笑出聲來。

家康輕輕嘆了口氣,閉上嘴。他很清楚,多數人都無意見,只有安藤直次這種爭強好勝之人有異議,但於事無補。面對此意外事件,最好的解決之方便是快刀斬亂麻。目下能夠明晰的,是對大久保忠鄰的我行我素心有不滿的,不只是本多父子,秀忠也頗為不快。大久保這老傢伙還以為是從前,動不動就可斥責秀忠兩句。看來秀忠無論如何要把彈壓洋教徒的重擔加在忠鄰肩上,將他派往上方。

「啟稟大人。」柳生又右衛門旁邊的永井直勝道,「廚下來說,晚膳已備好了。」

「哦。」家康略顯疲勞之態,「那麼,就先歇息一下。」

「明白。讓他們把晚膳送上來。」

安藤直次和柳生又右衛門起身離席,未幾便讓下人把晚膳端了上來。不過,在這間歇,誰都未說話。時已酉時過半,就連院子裡都是漆黑一片了。

「大家好久未湊到一起吃頓飯了。」舉筷的時候,家康道,可無人回話。眾人都在認真琢磨派遣大久保忠鄰去上方一事。

家康忽覺奇怪,一種感慨掠過心頭:我現在還不能死!

「哈哈哈,這簡直就跟在靈前守夜似的。好吧,吃完飯之後,讓柳生又右衛門把送到他手裡的京城、大坂的訊息說說吧,權當消遣。」

宗矩一面恭敬地施禮,一面想,家康終於恢復了本性。事實上,初時他還在想,在這次議事時,自己恐怕得講點什麼,可一開始,家康就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反省,讓大家嚇破了膽,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議事主題上;看到大家才思枯竭之後,再用新的訊息來刺激眾人。這便是在關原合戰時,家康經常採用的啟發眾人才思的策略。照此看來,家康心裡恐早就有了對策。

未幾,飯已用完,侍童奉上茶,退了下去。

「差不多了,又右衛門,聽說京城的本阿彌光悅又給你送來了訊息。」家康一面剔著假牙,一面催促道。

「是。本阿彌先生似覺得,眼下的事態不宜再耽誤……」為了避免給眾人形勢險惡的感覺,柳生又右衛門努力保持著平和的語調。

「此話怎講?」家康應道,「他究竟是從何處看出來的?他原本就是個好操心的性急之人啊。」

「先生說,大坂城已經三次向加賀派出使者,不用說,目的就是為了邀請高山右近大夫,稱是近日想修築城池,才想請他去。」

「高山南坊怎麼說?」本多正信立即問道。關於這些,正純也知,他卻裝作不知情,一副漠不關心之態。

「右近大夫似立刻把此事稟報了加賀大人,便被利長公阻止了。可之後大坂又連連派去使者。據說右近大夫最近頗為心亂,他既欠加賀人情,又要對大坂城盡義理,立時陷入了兩難境地。於是,光悅先生認為,最終決定一切的,必然還是信奉。」

「他的意思是說,南坊要離開加賀?」

「先生也特意趕赴加賀,與加賀大人及橫山大人等會了面,他的推測是在此之後作出的,故甚是可信。」

其實家康早就聽到這個報告了,可他卻裝出一副第一次聽到的表情,頻頻點頭,「那麼,大坂那邊邀請高山的主謀是誰?」

「這個還不甚清楚。」又右衛門故意含糊,「只是最近,一個令人意外的傳言,似乎在大坂城紮了根。」

「什麼樣的傳言?」

「傳言說,大久保長安帶進城內的聯名狀,是為殉教而做的血盟書。他早就預料到會有今日,為了防備這一天,才特意制了那聯名狀。」

「為了殉教?」秀忠探出身子。

「是。這個傳言究竟是進城的神父杜撰的,還是由明石掃部、速水甲斐等捏造的,尚不可知。總之,不可掉以輕心。反正傳言的意思是說,長安已經看出,幕府早晚會摧毀大坂,這已是不可動搖的策略。」又右衛門注意到重臣們都驚訝得面面相覷,越發放緩了語氣,「長安原本並非豐臣家臣,但他亦非一個背叛天主的信徒。他從三浦按針來到大御所身邊的時候起,就已料到舊教會有今日之危,遂忙與越前的秀康公商量,投奔了忠輝公。」

由於又右衛門語氣雖是淡漠,但實涉及要害,滿座之人皆是目瞪口呆,僵在當地。

「散佈傳言的那人真是老謀深算。長安真這般想?但他本人已死,越前公亦仙去,一言以蔽之,死無對證。那人這樣說,是想巧妙地發揮那份聯名狀的作用。結果,所有人都像中了邪。」

「那麼,」家康催促道,「那個傳言紮根之後又能怎樣,又右衛門?」

「不用說,它會讓世人陷入錯覺,即大坂已被逼到了不得不反的境地。」

「大坂不得不反?」

「長安已故去了,大御所身邊就成了三浦按針一人的天下。其證據是,英吉利、尼德蘭的使節堂而皇之在全日本遊歷,甚至要在江戶城拜領宅邸……只是這些,那還只算是舊教之危,而非大坂城之危。故才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再次拿出那份聯名狀……大久保長安早就預料到此日,遂結了血盟。並且無意之中,以秀賴公為首的大坂重臣和近臣,也都一起簽了名。長安的遺族都被處決了,這份聯名狀必會落入將軍或大御所手中,如此一來,亦便有了諸公今日的會合,而這次會合也就給大坂製造了一個藉口:一次商討如何征伐大坂的軍事議事。」

「有理。」家康不動聲色道,「這傳言的製造者真是老到,為了給日後的騷動打下基礎,一定動了不少腦子。」

又右衛門只希望大家聽了之後不會大驚失色。可遺憾的是,除了家康,未有一人臉色不變。只有本多正信,雖然有些吃驚,驚愕背後卻透著一股森森的冷靜。

「但是,你說這傳言已經紮根,還有其他依據嗎?」家康道。

「有。」又右衛門臉上刻意堆起微笑,「他們還向隱居於紀州九度山的真田昌幸處派赴了使者,是在同大野修理亮商量之後派出的,使者似是渡邊內藏助。」

「昌幸不是已經死了嗎?」

「正是。所以,使者也吃了一驚,於是慌忙返回稟報了情況。估計他們現正商量著要不要邀請昌幸之子。世傳其子幸村的才能不過爾爾,但宗矩知,幸村的用兵之才,實不亞於其父……」

聽到這裡,酒井忠世的臉色變了,他打斷又右衛門,「那麼……那麼……大坂那邊已經開始備戰了?」他的語氣聽上去頗為焦急。

家康只輕輕責道:「這些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早就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忠世大吃一驚。

家康若無其事輕聲道:「我已經交待伊豆守了。伊豆守不會讓他兄弟參加謀亂,他欠著德川的人情呢。」

聽家康這般一說,忠世點頭不已,一座人也都點頭。關原合戰時,信州上田城主伊豆守信之,曾為加盟西軍的父親安房守昌幸和弟弟左衛門佐幸村乞命,得了家康的寬恕。

故,此次家康想通過伊豆守信之,勸說幸村休要輕舉妄動。由於真田幸村之妻乃西軍智將大谷吉繼之女,其兄長上田城主伊豆守信之之妻,為德川四天王之一本多平八郎忠勝之女,大家都不便多言。

「還有什麼新鮮事嗎?沒有的話,就重新議事了。」

前面是雜談,接下來是議事,真是涇渭分明,眾人頓時正襟危坐。

「那麼,對與大久保長安和洋教徒有關聯的人之處分,及派大久保相模守往上方的事,就這樣定了。」

家康話音剛落,秀忠立刻道:「正如父親大人所言,派相模守去上方的事就這般決定了。但究竟讓相模守帶著什麼密旨去,必須慎重考慮。第一個問題便是,相模守是否要去大坂城?」秀忠飛快地看了父親一眼,繼續道:「必須先把這個定下來。」

家康使勁點點頭,「那就請大家談談看法。既然派遣大久保到大坂去,就有要不要會見右大臣的問題。你怎想,正信?」

「在下以為,現在的時機還不適合與右大臣見面。與其與右大臣會面,不如與所司代板倉大人先談一談,先處置一下造成騷動的信徒。這才是重要的事。」

「處置信徒?」秀忠問道。

「恕在下直言,在下以為,首先要將投奔前田氏、在能登獲得近三萬石封地的高山右近大夫,和同樣客居前田氏的內藤(小西)飛騨守如安流放,方是關鍵。」

「嗯。」

「聽說內藤如安的封地有四千石,再加上高山南坊的,共有近四萬石,他們的開支已足夠。若他們向世間發出糾集天下信徒的文書,說不定就會發展成昔日一向宗暴動那等大亂。故,在下以為,應該趕緊從此處下手。」正信冷靜地說完,飛快看了秀忠一眼。

秀忠看了看父親,但家康卻無意開口。他再度閉上眼睛,把兩手放在膝前的扶几上,思索著什麼。片刻之後,他道:「佐渡守的意思,是趕緊處置高山和內藤二人?」

「正是。」

「那麼雅樂頭呢?」

「未有異議。」

「大炊頭呢?」

土井利勝略微思考了一會兒,應道:「在下以為,還是當直接去見秀賴公,先向他提出忠告,讓他避免捲入騷動;然後,不動聲色推進移封一事,才是上策。否則,一旦秀賴聽到高山、內藤遭到處置,就會武斷以為,江戶決意要對大坂動手。準確說,因為他身邊皆是奸人,故一旦處理不當,反倒會釀成大禍。」

「這倒也有些道理。那麼,上野介,你說呢?」

秀忠知,當家康要說些什麼時,必然會正對別人,但他現在依然閉目沉默,故秀忠只得催促正純。

「在下贊成父親的意思。」正純嚴肅地說著,向前膝行了一步,「實際上,秀賴公只是大坂城的一個裝飾,事實上是女主掌權……一旦貿然對他說出移封之事,恐會造成大亂。總之,大坂城內的一場騷亂已是在所難免,既已看透這點,就應當機立斷。如此一來,就算他們想亂事,也騰不出手腳。不給他們套上枷鎖,移封亦不會平穩進行。況且,既然已與上杉氏之直江山城守、九度山的真田左衛門佐也都打了招呼,那就應先將洋教暴亂的核心人物除去,再處置大坂,方能將騷亂控制到最小限度。」

秀忠又飛快地看了家康一眼。但家康彷彿就要睡著了似的,靜靜待在那裡一動不動。於是,秀忠又把視線轉向在座眾人,「上野介的意思也明白了。還有誰有話說?」

無人回話。看來,實無人對處理此事懷有自信。

「父親大人。」秀忠不得不望著家康,「大家說得甚是有理,請父親大人吩咐。」

「哦,一不小心竟打了個盹。」家康迷迷糊糊嘟囔道,「此事若不告訴秀賴一聲,恐怕不妥。」

「這麼說,父親大人贊同大炊頭的意思?」

「不,和利勝的意思還有些不同。我方才詢問了神佛的意見。你聽著,人皆是神佛之子。同為神佛之子的秀賴已二十一歲了,他早已成人。對於一個成人,我們就必須以待成人的方式待他;若去施憐憫,只能類似一個愚蠢母親的愚蠢關愛。」

眾人茫然若失,面面相覷。

「那麼,先派大久保相模守往大坂嗎?」秀忠深感意外,聲音不禁高了起來。看來,他已與本多正信反覆商議過了。

「不,」家康輕輕搖了搖頭,「讓相模守去說,太缺乏誠意,嘿,還是由我去說吧。」

「父親大人要親自去?」

「並非我特意趕到大坂去。把忠鄰派往上方的同時,還要把片桐市正叫到駿府來,然後把事情懇切地告訴市正。這樣,我們的真心就會傳達給秀賴了。」

「那麼,相模守呢?」

「要他處置京坂信徒,然後由將軍親自處置高山、內藤之事。」秀忠終於放下心來,舒一口氣。看來,父親還是巧妙地妥協了,既採納了土井利勝的意見,也給足了本多父子面子。

其實,家康的考慮不止如此。

「總之,不能讓太平再度成為亂世。說實話,以忠鄰的能力,實無法說服秀賴。既然明白這些,卻還是要派他去,我一定會受到神佛的斥責,而且也對不住已故太閣大人。因此,我想向將軍提出一個請求,不知能否允准我?」

秀忠大吃一驚,慌忙低頭施禮,「父親如此鄭重,吩咐便是。」

「也無他。能否請你從河內或攝津當中挑出一塊地方,再加封給秀賴一萬石。」

「一萬石?這已經……但是,究竟是為何?」

「實際上,當我剛隱居到駿府時,大坂那邊曾為修復方廣寺的事向我募過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我拒絕了。當時,覺得大坂有已故太閣留下的甚多黃金,才拒絕,可是,一直這樣下去,就是我不厚道了。」

「這麼說,是要修大佛殿?」

「不錯。我若把片桐叫到駿府來,空氣就會益發緊張,因此,我就推說把前些日子的捐贈之事忘記了,現在又想起來,想多少捐一點。這樣一來,不但大坂容易接受,一些不必要的誤解也可以化解了。」說到這裡,家康再次仔細環視著大家,「你們聽著,我並不想為此事攪得天下大亂,這是我的夙願,因此,我對將軍也始終是一心一意。我懇請各位不要忘記了這些。否則,當欲剷除騷亂的根基時,騷亂卻越弄越大。騷亂一旦大起來,慘遭塗炭的就絕非大坂和江戶的百姓了。算了,我的話就說到這裡。秀賴的事,就由我擔下來。那麼,究竟讓忠鄰如何做,我們再接著合計一下。」言罷,家康微微閉上了眼睛。

夜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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