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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義兩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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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麼說,您已決意要趕赴大坂城,遂謝絕與德川有關諸人?我想,這種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吧?」

「是啊,嘴長在別人身上,世間的傳言誰也阻止不了。儘管如此,由於兄長的不懈努力,亡父和幸村方被允許隱棲於此,成了禁閉之身。」幸村語氣變得坦率,把松倉豐後守讓進了廳裡。

進入客廳,豐後立刻跪坐在緊挨壁龕的佛壇前,一副專為祭奠亡友的樣子。奉上香,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先父定也十分欣慰。」

「據傳,大御所聽說大坂的使者造訪了九度山,臉色都變了,恐不久之後就會揮起老拳了。」

「哦?」幸村佯驚道。

「當然不是畏懼先生。恐怕他以為令尊還健在,怕那些人拉攏令尊,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哈哈!」幸村第一次笑了,「不致如此,大御所並不那般膽小。實際上,大坂的使者在得知父親故去之後,甚是失望。」

「哦?從大坂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是自稱受大野修理亮密令前來的渡邊內藏助。」幸村表情平和,淡淡答道。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中,絲毫感覺不到一點隔閡和慍怒,而是處處顯示出友好與豁達。

「左衛門佐,聽說你把令愛嫁給了伊達家臣片倉小十郎的嗣子?」松倉豐後故意問道。

「是,片倉一向照顧真田一門。」幸村淡然應道,「聽說本多佐渡守正信大人幼男,乃是上杉氏直江山城守大人的養子。」

「正是。大御所大人總想把此次之亂圓滿平息下去,可週圍人卻一味散佈謠言,故意為難你。也就是說,你把令愛嫁到片倉家,僅僅這一事,就掀起了軒然大波。」

「哦?這倒是頭一次聽到。究竟有些什麼樣的傳言?」

「這……說是真田左衛門佐繼承了父親的遺志,決意要進大坂城,與關東相抗,依據便是結了這樁親事。」

「真是岜有此理!片倉大人與大坂究竟有何關係?」

「問題就在這裡。此次的騷動規模甚大,不只涉及洋教信徒的問題,還與德川內訌攪在一起。片倉與松平上總介忠輝之間,片倉與將軍之間……」

「哈哈!」幸村大笑,「看來世人總喜無中生有,居然會有這等傳言!」

「傳言說,始終和上總介忠輝大人來往甚密的,有已故去的大久保長安、現正在京都的大久保相模守,以及上總介大人的岳父伊達政宗……據說那些人都會加入大坂一方呢。這樣一來,大坂居中排程者左衛門佐,必須首先搞好與伊達氏的關係。」

「哈哈,這樣一來,自然就有把女兒嫁給伊達氏頂樑柱片倉氏一事了?」

「是。因此,本多父子自不能袖手旁觀,遂立刻把手伸向了上杉氏,把上野介最小的兄弟,送到直江山城處做了養子。」

「若再令上杉氏與大坂接近,可要出大事啊。」

「左衛門佐!」

「哦。」

「既然說到這裡,我想你必已明白鄙人的意思了。請恕我直言,目下你一念之間,立時可致天下大亂,決斷當需三思!」

吐出了真心話之後,松倉豐後把菸絲盤拉到身旁。幸村的臉色仍無變化,他恐是從一開始就預料到這些了。他仔細思量片刻,竟說起與此完全無關的另一件事來:「看來,幸村把兄長的親筆信函原封不動退回,兄長似是誤解了此事。」

「你說什麼?」豐後不禁把煙管從嘴裡拿出來,急道,「誤解你了?」

幸村微微笑了,「大概幸村還不會如父親所想那般,總希望這世上戰事不止,還欲孤注一擲加入大坂一方。」

「嗯。」松倉豐後急躁地敲著菸斗,「這麼說,你並無那樣的考慮?」

「幸村並不認為父親的想法有差。關原合戰時,先父與幸村同在上田城阻攔了現今的將軍進軍。但幸村的打算,卻與那時的豪賭有些不一樣了。」

「這麼說,你一開始就未考慮過要加入大坂一方了?若是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事實上,我乃是受隱岐守所託,並在西苑接受了大御所囑託後,才來貴地。大御所說,絕不能讓左衛門佐進入大坂城。他已令紀州的淺野嚴密監視,暫時還不至於有事。他也囑託我,面晤真田之後,務必要把一事轉達於你,就說,你若不去大坂,他將會在信濃給你加賜一萬石,希望真田兄弟二人能和睦相處,為太平盛世建功立業。」

松倉豐後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幸村的臉卻再次漲紅了,「請等一下。大人似誤解了幸村的意思。」

「誤解了?」

「不錯。幸村不會像父親那般賭,但也未說不入大坂。」

「你……你……你說什麼?你已經答應要去大坂?」

幸村輕輕搖了搖頭,「當然,我亦未答應,但是,也未拒絕……」

「左衛門佐,既然如此,就給伊豆守和隱岐守個面子,也給鄙人一個面子,萬不可輕視關東,請儘快決斷!」

松倉豐後話猶未完,幸村就反問道:「豐後守大人,這麼說,您覺得幸村不去大坂城,戰事就打不起來了?您有確切依據?」

「確切依據?」

「正是。幸村現在還未決定要去大坂,卻又不能不進城。幸村心裡煩惱啊。」

「這就奇怪了,聽你的意思,你已經明白,即使入了大坂,大坂一方也會落敗。可是,雖知如此,卻還要為豐臣氏殉葬,你難道欠著豐家義理嗎?」

「唉!若不如此,先父那‘世上戰事不絕’的想法就成了笑談,父親就會淪為山賊野盜之流。幸村絕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聽幸村如此一說,松倉豐後不禁呆然若失。

幸村究竟在想些什麼,想說些什麼?松倉豐後糊塗起來。他喃喃道:「這麼說……這麼說,你明知大坂一方會落敗,卻還必須加入?」

幸村沒點頭,而是嘆了口氣,微笑道:「大人還不明嗎?」

「不明!令兄伊豆守擔心你,作為骨肉兄弟,自是理所當然,可大御所的話裡,也蘊涵著非同尋常的意味啊。」

幸村不言,他知自己心中有多矛盾。他不恨家康,相反,他尊敬家康,敬其罕有的度量。即使兄長信之乃是本多忠勝的女婿,入了德川一方,但自己在關原合戰時為德川強敵,能安安穩穩地活到現在,已足令世人意外……若是秀吉公或信長公,會如此對待自己杏?每當想到這些,幸村就對家康充滿崇敬。家康甚至還答應,此次只要幸村不與大坂同途,便要立幸村為大名。這種雅量,天下何人能及?此乃神佛心懷。但愈明白這些,幸村便愈是心苦。

「看來你還是不能明白大御所的苦心啊。」

「豐後大人。」

「若不能明白,我此次前來亦無用了……恕我告辭。」

「松倉大人,幸村只想跟您說一事。」

「還有何事?」

「煩請大人只將這一言轉告大御所和兄長:無論是否有幸村,此戰都無法避免。」

「哦?」

「想必大人心裡也隱約感受到了。想消滅戰事,把這個塵世變成一方淨土,只是大御所的夙願,但戰事斷不會從這個世上滅絕,父親的斷言裡蘊涵著真道。」

「但這與眼前的事有何干系?」

「唉!戰事必至……一想到這些,豐臣之主的悲哀就歷歷在目。幸村無法忍受這些。」

「這更怪了?」

「是啊。尋常世人怎想得通?幸村正因為這般想,才把兄長的親筆信函原封不動退了回去。松倉大人,若這世上的戰事無可避免,與其打贏這場戰爭出人頭地,幸村寧可把這一杆六文錢的旗幟,贈送給可憐的遺孤,與他一起戰死沙場。」

松倉豐後目瞪口呆,他終明白,此方為幸村真心!幸村將自身的榮華、子孫的富貴棄之不顧,毅然支援大坂,此實為此生為人的可悲之處。正如人生來擁有不同的面孔一樣,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不容他人進入的密室。豐後守便是無法進入幸村心中密室之人。幸村所思所感,大異於常人,豐後守只能如此解釋。若不這樣理解,幸村即與其父一樣,是一個賭徒。

「既如此,我不得不再對你說一次。」其實,豐後的誠實,絲毫不遜於幸村。他把膝前的菸絲盤推到一邊,道:「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一個極大的疏漏,不知是否察覺?」

「疏漏?」

「是。我已明瞭你的決心。在你眼裡,戰事無可避免,並且,即便必敗無疑,為了可憐的遺孀和遺孤,你也要支援大坂,對吧?」

「……」

「但你究竟如何去大坂?你可知紀州的淺野氏早已在一旁屯兵監視。」

「幸村完全清楚這些。」

「當然,若只有紀州的監視,倒還有出走的可能,淺野原本就是豐臣氏的親戚,說不定還會睜一眼閉一眼,放你一馬。但現在,你竟拒絕大御所的忠言與好意。」

「這實在對大人……」

「不,我倒無妨。只要一想起左衛門佐乃是安房守之後,我也就釋然了。但,有一事卻……」

「哦?」

「我現在就返回關東,無論如何,必然要把今日之事向大御所稟報。問題就在於此。正如你方才所言,大御所總想消除戰事,一心想把這塵世變成淨土。這樣一個大御所,一旦得知你無論如何也要去大坂,他怎會坐視不管?儘管戰仗在所難免,他也要盡力把禍亂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一旦他認為你進入大坂,只會引起更大的騷亂,豈能輕易放你出九度山?他定會命令鄙人或他人揮兵直進。我既已擔當過一次使者,討伐之事也難以推辭。不只如此,令兄出於義理,也不得不派出人馬。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你還是要為豐臣氏遺孤殉葬?你就如此置兄弟情義不顧,真要與親兄刀兵相向?」言及此,松倉豐後守眼裡已噙滿淚水。

其實,幸村也欲大哭。松倉豐後守情緒大亂,竟說錯了話,他原本想說的,並非什麼「殉葬」而是——我得到真田伊豆守的支援,在大和五條對你嚴加監視,你還能平安進入大坂城?但他深深掛念著真田一族,擔心幸村,以致語無倫次了。

幸村心中也矛盾重重,「豐後守大人,先父生前十分固執,看來幸村也不亞於父親啊。」

「這……這就是你的答覆嗎?」

「雖如此,幸村也絕非完全對大御所背信棄義,唯有這一點,大人若有機會,請一定稟告大御所。」

「唉!大御所原諒了令尊的過錯,大大封賞了令兄,還說連你都要立為大名,你分明對這些恩情一清二楚,卻還非要進入大坂城,與大御所為敵不可?」

幸村道:「幸村無比敬慕大御所,後世恐怕也會盛讚他乃是一位曠世雄傑。儘管如此,幸村還是有一點……不能贊同大人。」

「你是不是還想說,這個世上不能沒有戰事,若不繼承先父遺志,便無法盡孝?」

「在幸村眼裡……」幸村一字一句道,「此次戰事已無可避免。大御所的夙願的確不錯,即使說成神佛慈悲,亦毫不為過。」

「嗯。」

「或許,大御所才是要把眾生拯救至淨土的佛陀化身。但是,他的願望裡面,有著幸村無法贊同的天真,無論他心底藏有何等博大的關愛,也終無法完全拯救塵世之人。當浪人的不平愈甚,新舊教的衝突加劇,憎恨、慾望和野心都糾纏到一起,必會釀出天道和神佛也無法裁斷的混亂,結果,一切還是歸結為戰事。如果有機會,請您如此告訴大御所,就說左衛門佐是這般說的:若有幸村一人挺身而出,可以為秀賴母子帶來安泰,幸村就絕不會退縮。但事實卻非如此,報應正在將大坂城牢牢束縛起來,現在已經進退兩難。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幸村才這般說。或說,真田左衛門佐幸村乃是為了減少哪怕一絲報應,才欲投豐臣氏。這種心境,即如關原合戰時的大谷刑部……」

剛聽到這裡,松倉豐後守猛起身,「今日就到此為止,告辭!」

幸村忙拽住豐後衣袖,「大人不能就這樣走了。幸村已命人備好粗茶淡飯,還請您好歹用些。」說著,他拍手把兒子大助叫來,在大助的侍奉下,為松倉敬獻了一杯酒後,才讓其回去。此時,松倉豐後實已無法釋然。在不知情人的眼裡,松倉的臉上甚至現出了驚恐之色——幸村難道想在敬完酒後,殺人滅口?

把松倉送出門後,幸村感慨地環視一眼身周群山。春日尚遠,枯樹、發黑的扁柏、杉樹,都不由令人想到生之艱難。但意外的是,幸村不覺孤獨:看來,還是父親有遠見卓識啊。若加入豐臣遺孤的陣營,進入大坂城,唯有一死。但在信濃的一角,真田的子孫不正盤根錯節地成長嗎?在亂世,人生原本就是建立在他人的死傷之上,不只如此,它甚至是建立在骨肉相殘之上。即使在兄弟姊妹當中,究竟誰繁榮興盛,誰會成為他人階梯,人皆無法參透……

「豐後守大人的深情厚誼,幸村沒齒難忘。」幸村忽然唸叨出聲,一起送客的十五歲的大助突然擔憂道:「父親,松倉大人說他絕不會就這樣讓您趕赴大坂,他必親自帶領人馬前來阻攔。否則,他身為武士的顏面就丟盡了。」他一面笑著,語氣卻甚是認真。

「我也是這麼看的。」

「那麼,父親是不是對他透露得過多了?」

「不用擔心。很遺憾,咱們真田一族有的,只有松倉大人阻止不了的兵略智慧,它已由祖上傳入我們的身體之中。」

剛說到這裡,幸村忽又有些後悔:一旦動起刀兵,松倉豐後守之輩自不值一提,但這種自豪與松倉的誠意比起來,是不是顯得太淺薄了?

天陰沉沉的,看來馬上就要下雪了。

「走,回家。」幸村催促著大助走進家門。

「父親,看來大御所還是想以世俗的誘餌,來釣父親上鉤啊。」

「大助,你是這麼看的嗎?」

「大御所想將父親立為大名。松倉大人不是這般說的嗎?」

幸村微笑了,卻是苦澀的笑,看來大助偷聽到了。處世理所當然要小心,這無可厚非,卻總讓人傷感。

若父親還在,他會如何處理?他定會和幸村完全相反,覺得這是一個把大坂城納入囊中的絕好機會,迅速行動。與父親相比,自己卻……幸村一面如此反省著,一面進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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