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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病急亂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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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晨起,片桐且元就把自己關在大坂城內的府邸裡,忙著書寫什麼。

既非書函,亦非日記,更非近日即將完工的方廣寺大佛殿的工程記錄。他不時地擱下筆嘆息一聲,旋又重新思量,磨磨墨,舔舔筆尖,接著繼續寫。實際上,他是在想萬一大坂和江戶發生戰事,能於此留下一些他和家康在駿府會面的記錄。

去歲秋天,他被召到了駿府。

「我想給秀賴在河內加封一萬石。」當聽到家康此言,不知為何,且元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其實無他。此前修理大佛時,我未能奉上一文錢,就權當是一種補償吧。」當家康添上這句話,且元愈覺可懼,之所以畏家康如此,是因為當時的大坂正流傳著一個傳聞:「大御所終要蕩平大坂城。」這種傳聞甚至都已流傳到女人之間。如此一來,城內最先被推上風口浪尖上的,自是千姬。

千姬必還不知這股風究竟因何而起,又吹向何處。大久保長安的死和她根本無一絲關係,洋教徒的意圖就更不用說了。她成了阿蜜所出幼女的母親和姐姐,以及玩樂的伴兒。

這時,另外一個女人又給秀賴生下了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取名國松。千姬甚至連國松生母的來歷都未問過。秀賴染指來自伊勢的侍女,還讓她生下了孩子,這種事情既然已發生,也實在讓千姬無奈,她似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既無疑慮,也無妒忌。

反倒是秀賴不好意思起來,「這個孩子就別在這裡養了,最好和常高院商量一下吧。」他遂讓京極家臣田中六左衛門的妻子做了乳母,打算不久後把孩子寄養在田中家。於是,女人們都對千姬隱隱生起敵意。

就在這個時候,家康特意把片桐且元叫去駿府,說起加封一事。且元如坐針氈,實屬自然。

「世上正流傳著一種無由的傳聞,你或許也聽到了。」當話已談得差不多,家康端著酒向片桐且元說起這些時,片桐的心已安定下來:大御所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為了豐臣氏,自己已下了決心,問心無愧矣。可家康並沒有責問片桐,單是意外地和他商量起來,語氣彷彿在對一個德川嫡系家臣說話。

「我想,現在該讓秀賴離開大坂城了。你有什麼想法?」家康若無其事道。

且元狼狽之極,甚至戰慄起來,「大人,在下……在下……乃是從小就在豐臣氏長大的家老啊。」

「所以,我才和你商量。像這種事情,你我之間就不必無謂地隱瞞了。」

「但是……即使不這樣,大坂城內就已懷疑市正與德川私通了啊。」

「市正。這不只是豐臣氏一家的問題,此事關係天下安危。」

「正因如此,在下才不敢與大人商談。」

「這是哪裡話,你好像混淆了公私。你當然是豐臣家老,但是,你亦是將軍屬下的大名啊。」

「這……是。」

「要不,就把你的俸祿從豐臣氏分出來,將領地奉還朝廷……嘿,這當然只是說笑。但是,一旦天下動亂,究竟會帶來多大的麻煩,這些你可曾想過?」

「這個……在下亦常憂心。」

「你是豐臣家臣的同時,還是天下的大名,理應把防止天下騷亂的責任時刻記在心上……希望你把這些好生記在心裡,再回我。我若坐視不管,秀賴必會被那些螞蟥叮上,不由自主地捲入戰爭漩渦,你說呢?」

「但是……」

「再讓秀賴待在大坂城,就防不住了。當然,我並非說秀賴懷有敵意或二心。可以說,這都是那座城帶來的罪孽。」

「若是此事,還請大人只管放心。要打仗,最重要的還是軍餉,儘管一些狂妄之徒都在盯著,但不久之後大坂便無錢可出了。待此次方廣寺的修復、大佛寺的巨鍾完成之後,大坂庫中幾乎就空了。」

「僅僅是這樣,還不足以讓人安心。這些我也已仔細思量過了。我覺得,為了天下安定和豐臣氏的存續,除了讓秀賴出城之外,別無選擇。當前就讓他先去郡山城吧。也希望你能捨棄私情,好生考慮。如果在眾人的慫恿下,亂起大坂,那我也只能不顧私情,對豐臣氏不利了。就算還沒到那一步,但若情勢如眼下這般,大坂仍連續不斷把洋教徒和浪人招進城內,哪怕只射出一支箭,事情的性質也就陡然變了。一旦這樣,移封就不僅是減掉傣祿的問題。你要想清楚,以秀賴目前所領,再加上今日加封的一萬石,便是六十六萬七千四百石。希望你多想想,該如何把這些家業原封不動地傳給豐臣子孫後代,好生說服老臣,把事情想清楚,這樣,秀賴母子亦會明白。我當懇求你了,市正啊……」

「就算大人這麼說,恐怕也……」且元忙回道,「現在的形勢,已非在下一人之力可以掌控。」話剛出口,他又有些後悔:或許,家康便是故意想知道這些,才來試探的。若真是這樣,自己就乖乖中計了。

「哦?事態已到你無能為力的地步了?」

「這……倒是也……還未到不可救藥的地步……」且元期期艾艾起來。

「所以,我們還不能棄之不管。這種事態下,需要的可非尋常忍耐之功。現在,大坂那邊堅信,最大的盟友乃是高山右近和真田幸村吧?」

「是。此外……」且元斷然反戈一擊,道,「還有松平上總介大人。或許這只是在下的錯覺。但是在下想,一旦大坂豎起大旗,松平上總介大人、伊達陸奧守自會遙相呼應。」

「嗯。」家康認真地點點頭,未刻患否定,只喃喃道,「哦,嗯?有這樣的傳言?」

「不只如此。傳言道,大家若齊心合力固守大坂城,不久之後,班國大船隊就會駛抵沿海,每艘船上至少裝有百門大炮,這樣的船不下三艘。另,他們還會運來大量新式火槍,與相助本願寺的毛利軍隊不可同日而語……」

「這樣的事情,究竟是何人散佈的?」

「市正也不甚清楚。或許是洋教徒,或是什麼人從伊達氏傳出來的。據說支倉常長已經載著索德羅和比斯卡伊諾,從月浦趕往班國求救兵去了。此事早在大久保生前就安排好了……他們似對此堅信不移。」

片桐且元之所以連這些都透露出來,是想向家康證明自己的無能為力。不只如此,他恐還想通過這些閒話,使家康打消對移封的考慮,哪知結果恰恰相反。

「嗯?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如此一來,把眾多兵力放進大坂城,不就等於為方廣寺舉行落成典禮了?」

聽到家康如此唸叨,且元心冷如冰。他本想轉移家康的注意力,但一不小心把實話說了出來。大野修理等人的確有這樣的打算:為大佛殿的落成舉行盛大的典禮,並以參觀的名義,把諸地浪人集中到上方,然後直接讓他們入城。

片桐且元戰慄了。家康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名將,一眼就看穿了方廣寺大佛殿的落成儀式會被利用。他不由道:「大人,在下懇求大人,移封之事能否暫緩?」

「哦,不知有無其他防患於未燃的手段……」

「在下有一個主意。」可把事實本身作為撒手鐧——且元不知已在心裡想了多少次,「在方廣寺的落成典禮上,且元打算把太閣留在大坂城的資財已耗盡之事,公之於眾。一萬石養二百五十名士卒,六十五萬石差不多能養一萬六千餘人,可是現在,無論如何也養不起如此多的人了。因此,希望他們能夠精簡人員,包括各自的家臣和雜役,人數要在一萬以內。否則,豐臣氏財力將無以為繼。把費用的問題一條一條講給他們聽,他們不會不明白,休要說僱傭浪人,其所有野心,都會由於軍餉無著而煙消雲散。」

「有理。」家康也頗為動容,「若全部人加起來還不到一萬,他們怎敢舉起叛旗?」

「因此,看在市正的分上,移封之事暫先緩上一緩。」

「你是讓我先等等看?但市正,想必你亦十分清楚,經歷了亂世的人,往往都具有一夫當關、百夫莫開的自負。事實上,我也是一直以這樣的氣概打天下的啊。」

「是。」

「假如一萬士眾全被這種妄念支配,他們就會自我陶醉,把自己當成千萬大軍。故,即使僅留一萬人,還是太多了。我欲把那些要進入大坂城的、極度自負的浪人在城外一網打盡,除掉禍根。因此,你莫再糾纏移封一事,好生去勸秀賴母子,別讓他們自尋死路。」

片桐且元戰戰兢兢問道:「那麼,加封一萬石的事情……」

「你多慮了,此事……自然會由將軍裁斷。」

「人心非是鐵石,總有幾分感情,我從心底裡為豐臣氏將來擔心,希望你把這些原原本本轉達給秀賴母子。」

澱夫人還算知趣,當且元把家康的意思大略告訴她時,她感慨得淚如雨下。但是,眾近臣與七手組起事的火焰業已漫卷開去,已非片桐且元所能阻止的了。

平素還算明事理的大野修理亮治長,此時幾已變成昔日的石田三成。

在片桐且元眼中,關原合戰時的三成就是敗於固執己見。秀吉公歸天之後,三成頓時失魂落魄。家康逐漸以實力掌得天下權柄,眾武將則齊齊把不滿發洩到三成身上,甚至到了意欲除之而後快的地步。不幸的是,唯一可庇護他的前田利家又故去。這樣一來,三成就陷入了兩難境地:要麼自行隱退,要麼借維護豐臣氏,自取滅亡。三成依照自己的性子選擇了後者。

與當時的三成一樣,現在的治長亦充滿妄念。

大坂城內諸人,將治長視為澱夫人的面首,蔑視之極,讓他逐漸失去理智,他亦越發焦躁。

關原合戰剛結束,治長被家康遣回大坂時,還無這種情形。

「一切與澱夫人和秀賴公子無關,都是治部少輔和大谷刑部的固執造成……」他把家康的話傳給了大坂,可以說,似是他給了大坂城一條活路。

且元想,這真是可悲的錯覺。不用說,救贖大坂的本是家康的慈悲,但前來傳達家康慈悲的治長,卻在眾人的千恩萬謝中逐漸產生錯覺,彷彿這種結果是他捨生忘死得來的。秀賴去二條城拜謁家康時,儘管治長極不情願,但還是明白了這樣一個事實:自己絕非可與加藤、福島、淺野等人比肩的豐臣重臣,手無實權,只是主母的一介寵臣而已……這種感慨,甚至超越了三成在秀吉公歸天之後的落寞。

正在這時,大久保的死颳起了一股意外之風,一股關於洋教存亡之風。而且,這股風立時從明石掃部,以及神父託雷斯、保羅等處蔓延到了速水甲斐守、渡邊內藏助、茨木彈正、來田喜八郎等人身上。這股欲把大坂城作為殉教大本營的火焰,不可能燒不到極為鬱悶的大野治長身上。但是,大野治長卻非石田三成。三成擁有向天下發出檄文、向家康發出「借問大義究竟在孰手中」之聲的器量,治長卻是既無氣勢,亦無力量。只是,三成當時依靠的大樹太閣大人已經故去,治長尚擁有自己的靠山——秀賴生母澱夫人。且元幾已心灰意冷,別的事尚可,唯獨閨闈之事,他這外人實無能為力……

自秀賴年滿二十,大坂城的權柄就迅速從澱夫人手中轉移到秀賴近旁的人手裡。這自然也引起了大野治長的焦慮。但他並非自己跳出來指手畫腳,而是不斷謀劃,讓澱夫人獲得說話的機會。他並不慫恿澱夫人,單是把一些澱夫人非常關心的話題吹到她耳內,哪怕使她不快,也要讓她插嘴言事。比如,把渡邊內藏助打發到紀州九度山之後,他便說:「聽說江戶那邊發生了大騷動。」

「騷動?」

「德川內訌。說是大御所六男上總介忠輝,企圖於大御所身故後推翻將軍。」

類似的說法此前絕非沒有,自然一下子吸引了澱夫人。

「真的?居然會有這等事?」

「是啊,因此,大久保長安一族已被全部處決,忠輝岳父伊達政宗感到事情敗露,遂迅速撤回了自己領內。不只如此,更令豐臣氏無法坐視的,是傳言竟說,上總介大人正悄悄謀劃著拉少君入夥,實現陰謀。」

如此一來,澱夫人自忍不住先質問了秀賴,再把且元招來詢問:「傳言說,江戶不久之後就會以此事為藉口,移封秀賴,是真的?」

且元微笑著予以否定。他說,若有那等事,關東方面早就把他叫過去了。那隻不過是些傳言,請莫要在意……可接下來,澱夫人聽到高山南坊被趕出加賀的傳聞後,又大生質問。

「有兩種說法。一是利休居士的養女阿吟一直與南坊在京裡幽會,事情敗露,南坊遭流放。還有一種說法更為可懼,說南坊亦是上總介的同夥,他進入大坂城,是想擁戴右府大人舉起反旗。此事敗露了,出乾和德川之誼,前田利長再不敢收留他。如果此言不虛,他當然會對豐臣氏說些什麼。」且元從容應道。

從澱夫人口中聽到這些,且元從心底裡產生了一股厭惡。大野治長把阿吟和高山右近捕風捉影之事也攪和進來,幾句甜言蜜語,就勾起了澱夫人的注意。這種只能在內庭內使用的手腕,乃是何等可惡!

且元很少責問澱夫人,唯在此時,他終於忍不住,反問道:「這樣的傳聞,究竟是何人告訴夫人的?」

澱夫人竟毫無羞恥,淡然答道:「修理告訴我要小心些。」

此後,上總介忠輝和將軍秀忠的不和,似逐漸與豐臣氏糾纏不清時,駿府來人傳喚。澱夫人質問道:「何事啊,市正?是移封之事嗎?」

儘管老嬤嬤們都侍奉在身邊,澱夫人還是著急地探出了身子。

「非也。由於方廣寺的工程終要結束了,而從江戶西苑移到駿府的大御所,早些時候卻一直無任何捐贈,故此次就請求將軍,要來了一萬石。」

幸得此時,大野治長不在澱夫人身邊。

「哦?捐贈一萬石?是捐給方廣寺的?」

「不,乃是加賜給少君,定是體恤到少君的鉅額花費。」

聽他如此一說,澱夫人頓時眼角通紅,「哦,是這樣。」

「在下也覺得是件好事,遂奉上了承諾。」

「看來,大御所仍然未忘記大坂啊。」

可是,到了第二日,澱夫人卻忽似換了個人,「關於此次加賜的事,還想問問。」

「怎的了?」

「有人說,此乃德川終要進攻大坂的依據,是在作準備,你說呢?」

「怎會有這樣的想法……」

「還說,大御所分明欺負我這個女人,先灌蜜湯,讓我放鬆警惕,然後一擊致命。為謹慎起見,我們最好暗中令浪人進城,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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