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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蠢人蠢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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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治長心境非常複雜。他絕非單純地主戰,他骨子裡完全清楚幕府的強大,以至於在關原合戰中,他倒向了家康。儘管如此,他卻不想讓秀賴母子與江戶親近。小出秀政和片桐兄弟都為了豐臣氏與江戶的親睦,不懈努力,治長卻對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妒忌和憤怒,這不僅是出於自卑,更因想顯示自己的能耐。前時家康,與秀賴在二條城會面,治長這種情緒就凸現出來了。以前他至少還能自我控制、反省,可到了近來,竟有些脫離常軌,似總盼望能發生些大事,以顯示自己的重要。

對那些前來控訴江戶不義之人,無論他們是洋教神父,還是牢騷滿腹的浪人,治長皆十分歡迎。並且,當他們發洩那些不合時宜的牢騷時,他就刻意裝出側耳傾聽、深有同感之態。這麼做,總免不了生出些波瀾,讓澱夫人和秀賴有所觸動,這讓他感到甚是快活。

「修理,該如何是好啊?」澱夫人必會苦惱之極,求助於身為男子的治長。長此以往,他的人生定會豁然開朗。但現實卻恰恰相反。大久保長安死後,種種風波讓澱夫人變得更如男兒,這樣,治長也就益發喜歡暗中推波助瀾。

儘管如此,治長絕不想以大坂現有的武力,與江戶正面對抗,況且,他也不認為現在的大坂可與江戶抗衡。最起碼,若騷亂大起,片桐且元兄弟就不得不引咎離去,他的責任自然就比現在重得多了。

治長認為,自己既深得大御所信任,也得澱夫人喜炊,一旦發生緊急情況,還可說服雙方。但渡邊內藏助剛才的一番話,卻讓他大為恐懼:若真田幸村要來大坂,便極有可能徹底打翻他的如意算盤。在關原合戰時,大坂都無能為力,十四年後的今日,又能如何?

渡邊內藏助退出之後,治長慌亂起來。松倉豐後果真以重兵封鎖了京坂大道?念及此,他對澱夫人道:「內藏助有的話令人難以放心,治長想前去問問他,恕先失陪。」

澱夫人竟意外地答應了治長的請求。

最近,澱夫人竟變得像孩子一般任性,即使無事,也要讓治長侍寢,大大折騰他,而此次竟如此爽快地答應了治長的請求,或許是她今夜極度勞累的緣故。

「我有事與內藏助大人說說。內藏助大人還未歇下吧?」

內藏助的家在本城的甕城外。當治長站在內藏助家門前時,發現除他之外,還有其他客人造訪。

渡邊內藏助有一個習慣,便是每次在澱夫人處喝完酒,同家之後必定再飲,皆因為在內庭,母親差不多都在場,不允他喝醉。

「請大人稍候。」出迎的渡邊大人匆匆進去,未幾又出來了,道,「木村長門守大人也在,請進。」

「哦,竟是重成來了。」

「是。少君也甚是擔心紀州那邊的事。」

治長心裡一驚:重成和內藏助居然瞞著我,要煽動秀賴?他跟夫人來到廳上,出乎意料地看到一位女客,她乃是真野豐後守賴包之女阿菊,正在斟酒。嗬,是月下老人先行探路?治長鬆了口氣。自從身為關白秀次家老的木村常陸介承茲在妙心寺切腹後,其子木村重成就在親戚六角參議義鄉近江的府里長大,現在尚未成家。給重成說門好親,一直是七手組眾人的心願。看今日情形,內藏助似乎給他挑中了真野賴包的女兒,現正相親呢。

「這是夫人和少君的意思,要長門守娶妻成家,可能的話,就娶賴包之女。」

「哦。」

「修理大人既有急事,那就請阿菊小姐先回避吧。」說著,內藏助讓阿菊退了下去,之後,意味深長地眨眨眼道,「方才我向長門守轉達了少君的意思,長門守卻不答應,理由是最近大坂危急,這個時候娶妻,恐無法毅然赴死。」他微微眯起眼睛,使了個眼色。

治長一時間竟沒弄明白內藏助的意思,但接下來的念頭,卻使他渾身寒毛豎立。內藏助是不是假託親事,在策劃什麼陰謀?一想到這裡,治長就再也笑不出來了。最近,秀賴對重成的信賴陡然增加。他們若想讓秀賴發動戰事,定先引誘重成。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一條最有效的捷徑……

「哦,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少君和大人居然都薦阿菊,便是理所當然,他們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治長掩飾起自己的狼狽,坐到重成上座,內藏助立刻接話道:「誰都這麼看,但長門大人居然推辭,說戰事迫在眉睫……」

「戰事……戰事的話題,且放一放……」

「不。長門守大人乃萬里挑一的忠烈之士,將來甚至可能成為少君的輔政家臣,既已為了戰事,把一切置之度外,看來是鐵了心。我這才勸他。」

「你如何勸說?」

「戰事迫在眉睫,這不只是我一人的看法。真田、長曾我部、毛利等人也都這麼看。就連日前站在敵方的松倉豐後守等人,也都覺得箭已上弦,才加強了紀伊見嶺的戒備。既如此,成就這樁婚事,不亦是忠義之舉嗎?我方才一直在這麼勸。」

「答應這門親事,便是忠義之舉?」

「哈哈!」渡邊內藏助愉快地笑了,「這聽來不似修理大人的話啊。既然決戰迫近,就必須招兵買馬。但人一旦聚集,所司代就會大生戒心,為避其視線,婚禮不就成了難得的偽裝?」

「有理。」

「哈哈哈,況且,現今世上男女相戀故事多矣。阿菊對正氣凜然的長門一見鍾情。我自然不能看著她心生相思,鬱鬱而終,遂出言玉成其事,可這段故事眼見就要變成隆達節歌謠或女歌舞伎裡的故事了。修理大人,你好生幫著勸一勸才是啊。」內藏助已是醉了。

木村重成端正的面孔也已通紅,含著幾分怒氣,道:「請恕鄙人就此告辭。」

「急什麼,再待片刻。」

「不了,今晚值夜,也當早早同去。失禮了。」

重成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內藏助再次高聲美起來,卻不挽留,只嘴上道:「那麼,容我送上一送,怎麼說,你也是少君的使者啊。」

「不用了,請留步,留步。」

一番推讓後,內藏助還是送了出去。回來後,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對治長道:「修理大人,看來少君也下了決心啊。這樣,大人也可安心了。」說著得意地一笑,吐出一口酒氣。

大野治長一時竟無言以對。事態的發展太快了,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想。少君要決一死戰,若真是這樣,不用多久,澱夫人也一定會動搖。

澱夫人身邊,內藏助之母正榮尼、治長之母大藏局、木村重成之母右京局,以及饗庭局、國局、壽元局,向來都胡亂摻和,對江戶既羨慕又嫉妒。她們根本不會思量戰爭的勝負,一切都憑氣性。尤其負責與江戶城將軍夫人聯絡的右京局,若是兒子主戰,她也便主戰,絕不會阻攔半分。

「內藏助大人,此次我來,便是為了戰事。」

「請您只管安心。」內藏助一面親自為治長斟酒,一面誇口道,「大坂方今力量強大,絕不會再出現關原合戰時的局面。」他大概也知治長內心對德川懼怕有加。

「真田果真說要助我們一臂之力?」

「那還有假?」內藏助放下酒杯,拍胸道,「如此一來,就無法後退了。他還說,這也是其父的夙願。紀伊見嶺之事,則促成了這個決心。」

「哦……」

「既然松倉豐後守去把守那座山嶺,說明江戶早就打定主意一戰,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擋。左衛門佐便是如此分析的。他還說,世間已有肉眼看不見的氣息在遊動,為祖輩的夙願,便要不惜性命。至於如何進入大坂城,他似另有良謀。」

「等等,內藏助大人。剛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說,要儘早舉行大佛殿落成禮嗎?」

「那隻不過是一種策略。眼睜睜看著對方加緊戰備,我們卻無所作為,到時豈非措手不及?在修理大人面前,我不說假話。片桐靠不住,那廝已成了德川的一條狗……我不能不這麼說。因此,我們只能不動聲色把他支開,讓他遠離權柄。先把兵糧和人數攢夠才是。」

「話雖如此,若數十萬的關東大軍洪水般壓上來……」

「哈哈,那就固守城池。只要固守,大坂城就會紋絲不動。不久,主就會前來幫助我們。看到班國國君率領水軍浩浩蕩蕩前來,奧州的伊達首先會倒戈,接著是伊達的女婿上總介忠輝。如此一來,長州的毛利和薩摩的島津也不會再觀望不動。哈哈,一場規模與關原合戰不可同日而語的必勝大戰!否則,真田憑何倒向我們?他連信濃全境那樣的肥肉都一腳踢開了……」

揚揚自得說個不停的內藏助,表情忽然僵硬了。醉意朦朧的他,猛地發現治長那樣不安,毫無自信。

「修理大人。」內藏助壓低聲音,換成一副嚴肅的表情,對治長道,「真田都已痛下決斷了,您總不當對此次戰事無自信吧?」

「哪裡,怎會啊!」

「我看也是!一開始就斷言江戶根本未有讓豐臣氏存續下去的誠意,並讓局勢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可正是大人您啊。正因如此,大家才同仇敵愾,集結在大人周圍。就連七手組也無大人這般瞭解江戶的本意啊。」

「這些我自不會忘記。」

「當然,我相信大人。否則,我便是貽誤大事。」

「怎可信得了江戶!此等蠢事……」

「當然不能!怎會有如此蠢事!江戶始終視大坂為眼中釘,一直伺機滅了我們。他們讓我們重建各處寺字,讓我們耗費金錢,一有機會,就斷我們的手,斬我們的足,看到我們終於站不起來,就出兵挑釁。如此信誓旦旦的,不正是大人嗎?不只如此,忠告我們說織田有樂齋不可信,片桐、小出也都暗中為江戶掌控的,也是大人啊。這樣的一個您,今晚竟欲在夫人面前斥責我。我想,大人不至於先把火煽起來,然後在火光沖天時逃之夭夭吧,修理大人?」

或許是藉著酒勁,內藏助百般挑釁。治長原本是來提醒他莫要做得太過火,此刻反受到強烈的責問和警告,遂沉下臉,擺了擺手,「你在說些什麼?難道說治長行為失當?」

「並非沒有。就連少君都有七八分同意了,可夫人卻當眾斥責我。這到底算怎回事!總不能說大人一點責任都沒有吧?」

「好。這麼說,真田加入我們乃是板上釘釘。我只明白這一點即可。來,乾一杯!」

「哈哈,修理大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去歲九月十五,從月浦出發的伊達氏巨船就是此弩箭,此箭現正不知在哪裡叱吒風雲呢。據傳,高山右近已安抵呂宋了。哈哈,當這弩箭將班國萬千水軍帶來時,昂首站在船頭為他們帶路的,必為高山右近大人!」

聽著聽著,治長逐漸畏縮了。

有的人總是採取主動,有的則時不時心血來潮,先巧妙煽動一番,等火焰燃起,即偃旗息鼓。渡邊內藏助就屬於前者,大野治長則屬於後者。前者總是一心一意邁步向前,後者卻總是猶豫不決,首鼠兩端。

大野治長在渡邊內藏助一頓鞭笞之後,不得不調整姿態,重新向前。事實上,內藏助所言,無非治長灌輸到他腦中的東西。高山右近之所以老老實實接受流放,便是確信在不久的將來,可以搭乘班國兵船回來……聽內藏助這般一說,治長似覺真有這麼回事。

「內藏助大人,當前我們或許應先出一手棋。」

「此話怎講?」

「我們主動告訴大御所,稱右近大夫有此打算。」

「這麼做有何好處?」

「大御所必大吃一驚,然後通過將軍夫人,來遊說澱夫人。」

「有理。」

「斯時,我們就事先告訴夫人,說他們必定如此來遊說,夫人也就不會游移不定了。當前最重要的,便是要夫人鐵下心……大人以為如何?」不覺間,治長出起主意來。

「不錯,這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是啊,我們若一再把伊達政宗和高山右近的心思灌給大御所,那隻老狐狸定會動搖。一旦動搖,他的狐狸尾巴也就露出來了。到時我們就揪著那根尾巴,讓夫人好生看看。妙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麼,具體怎生做?」

治長不覺又喝了一杯。此時,他已經完全把來此的目的忘卻了,「總之,最能夠打動大御所的,就是千姬。如果我們派人去說,千姬受盡了折磨,痛苦不堪,結果會如何?」

「妙!派誰去駿府合適?」

「當然必須是女人。對,有人了。」大野治長認真地凝神思量,「此次戰事,規模不會小於上次的關原合戰。」不知什麼時候,他也開始做起美夢。

壁龕上,主人引以為榮的西洋鍾噹噹響了起來,天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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