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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蠢人蠢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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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桐且元造訪織田有樂齋時,內庭澱夫人的大廳裡,眾人正在酒席上高聲爭論。

開始時本無事。大野治長只是把明石掃部帶來,與澱夫人等閒談了片刻太閣生前舊事。可不知不覺,話題竟扯到了被流放的高山右近一行身上。而一談到右近,掃部的語氣頓時尖銳起來,話題亦不山轉移到了家康身上。

「大御所定是懼怕右近大夫,只是礙於前田氏的面子,既不能殺,又不能讓他進入大坂城,遂想出了最惡毒的詭計,哼,在途中讓人將其滅掉。可右近大夫也不好惹,一路上硬是沒給人半絲機會……」

正說到這裡,澱夫人眉頭皺了起來,咣噹一聲放下杯子。

大野治長一怔,忙輕聲責備掃部:「此事先莫要談了。」氣氛好不容易緩和下來,可由於出使到紀州九度山的渡邊內藏助回來,再次生起風波。內藏助好像故意說給澱夫人聽:「江戶決意發起戰事,這次九度山之行,在下得到了確鑿的依據。」實際上,他純是妄斷。

治長掃了澱夫人一眼。

「這些話以後再說吧。」澱夫人冷冷道。

內藏助置若罔聞,「這是哪裡話,座上乃是幾位重臣,均非外人,有甚好怕的?已是火燒眉毛,一刻都不能猶豫了。」

聽他這麼一說,明石掃部亦道:「既然在下在座不方便,那就回避一下……」

「不,你最好也聽聽。」澱夫人阻道。

事實上,不只內藏助,治長和掃部都知,最近澱夫人一聽到家康或秀忠的名字,就大生反感。

「夫人,既然內藏助都那樣說了,就請您也一起聽他稟告吧。」治長勸道。

澱夫人明顯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卻也未拒絕。

「那就聽在下一一道來。如今,從九度山到大坂城的大道,從紀伊見嶺到大和的五條,都被松倉豐後守手下士眾死死把守住了。」

「你怎的就看出這是戰事準備?」澱夫人立刻尖銳地反詰道。

內藏助轉向澱夫人,「在此之前發生了兩事。大御所曾派松倉前去引誘幸村,說只要他拒絕進入大坂,前往江戶,就賞他一萬石,但竟被幸村斷然拒絕了。於是,大御所又丟擲第二個誘餌,說要給他信濃全境,請幸村擁戴江戶。松倉之所以出兵包圍五條,就是因為此次的引誘又被拒絕。夫人,即使我們按兵不動,戰事也已開始了。」

「戰事已開始了?」澱夫人厲聲道。

內藏助似早就等著澱夫人這句話了,「確已開始!在大和的五條一帶,為了阻止真田先生通行,已經處處磨刀霍霍,戒備森嚴。行人都要接受嚴厲的盤查。江戶若不想動刀兵,有必要如此嗎?」

「住嘴,內藏助!」澱人人哆嗦著喝住他,「你欺我只是個女人嗎?無論是大御所,還是將軍,根本就無進攻大坂的想法。我自能判斷,絕不許你無中生有,憑空捏造!」

「這……」內藏助有些洩氣,掃了治長和掃部一眼,「小人斗膽請問,夫人的訊息都來自將軍夫人吧?」

「哼!這也是常高院的意思。怎的,不可信?」

內藏助輕輕搖了搖頭,笑道:「在下雖然並不敢與夫人辯駁,可無論是將軍夫人還是常高院,儘管都是夫人至親,但在目前,她們卻都站在了江戶一邊。夫人如此信任江戶傳來的訊息,克一旦在我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幕府舉大軍來犯,真不知當如何是好啊!」

「哼!你張口江戶閉口幕府,但不管是大御所心裡,還是將軍心裡,江戶和大坂並無區別。秀賴乃是將軍女婿,德川和豐臣本為一家。他們怎會首先挑起戰事?難道你連這些都不明?」

「在下很是意外,生事的不正是大御所嗎?大御所要送給真田信濃全境,要他莫支援大坂……」

大野治長終於忍無可忍,打斷了內藏助:「夫人所言句句在理,你最好檢點些。」說著,治長轉向澱夫人,「內藏助也是一心為豐臣氏著想。夫人還是先賜他一杯吧。」

澱夫人像是才想起來一樣,嘴唇哆嗦著,拿起杯子遞給旁邊的侍女,「是啊。內藏助,你喝了這一杯,辛苦了。」

「不敢當。」內藏助恭敬地低下頭,但仍無一絲屈服之意,「在下還有一事要稟告夫人。」

「何事?」

「究竟是夫人的訊息準確,還是真田向在下透露的看法正確,在下想在此與夫人稍稍討論一下。當然,這絕非在下個人的意見……」

澱夫人凜然抬起臉,「你就說吧,我洗耳恭聽。」她有些憤怒,突然尖銳地問道:「內藏助,你剛才說,大御所要給真田信濃全境,要他不支援大坂,此事當真?」

「不錯,在下是這般說的。在下認為大御所老奸臣猾,天下共知,我們不能不防……」

「我可不這般認為。若讓真田進城,與你們這些衝動的人同流合汙,那才會天下大亂呢。一旦亂了起來,江戶怎會坐視不管?這樣一來,才會危及豐臣氏!當前絕不能讓真田來大坂。這種深謀遠慮,你能領會嗎?」

「哦?」內藏助大吃一驚,他絕未想到會遇到婦人如此有力的反駁,「這麼說,夫人信任大御所了?」

「你有依據令我不信嗎,內藏助?我出於任性,以前也怨恨過大御所,但想想,大御所過去刁難過我嗎?你說呢,修理?」

忽然被喚,大野修理嚇了一跳,忙答道:「是、是。」

「我永遠忘不了大原合戰後的事。那時,我和右府思及己過,驚恐萬狀,可大御所竟派修理快馬加鞭從大津趕回,要我們母子只管放心,那時我的欣喜啊……修理,你一定記得很是清楚。」

「是……是。」修理愈發慌亂起來。

內藏助微笑道:「夫人,那時豐臣氏有將近二百萬石的領地,現已被減至六十萬石。這難道不是事實?」

「哦,大御所從一開始便是敵人,你是這樣看的?」

「不,有時是敵,有時是友。人的一生,利害總在變化。實際上,這亦是真田的看法。因此,根據利害,方有和與爭。哪怕大御所內心非常喜歡少君,但那是另一碼事。如今兩家明顯對立,戰事一觸即發。因此,我們必須作好準備,以應對隨時都可能燃起的戰火……夫人,在下只是這個意思。」

「那麼……那麼,那個叫真田的,為何連信濃都踢到一邊,非要支援大坂呢?」

「因為真田與豐臣為世交,出於義理……」

「住口!你既能把義理二字搬出來,為何就不承認大御所對豐臣氏的情義?分明是在胡說八道!能夠撼動這個塵世的,便是義理和人情。你所謂義理,完全脫離了人情。真正的義理,只有在人情的支撐下,才可感動別人,也感動自己。可你為何不承認大御所的情義,卻獨獨只認真田之流的義理?」一番犀利的駁斥之後,澱夫人尖聲笑道,「呵呵,修理你也聽到了吧?內藏助欺我乃一介女流,想憑藉連三歲孩子都騙不過的混賬道理來駁倒我。那個真田必是懷有野心,哼……」

治長一聽到這笑聲,就知無指望了,遂再次責備起內藏助來:「內藏助大人,休要再說了。」

渡邊內藏助咬著嘴唇,閉了嘴。

「夫人,這話只是說說而已。由於內藏助親眼看到了松倉的軍隊,不免有些激切。」治長輕聲說著,親自執起酒壺靠近澱夫人,「夫人再來一杯,消消氣。」

最近,治長不再懼怕別人的目光,他似已把自己看成可正大光明出入澱夫人內庭之人,看成秀賴的輔佐之人了。他又道:「內藏助大人也無需擔心。夫人不會輕易聽信將軍夫人和常高院之言,也不會輕易被人操縱。夫人有自己的考慮。」

可內藏助仍然渾身戰慄,沉默不語。

「你也再來一杯吧。」治長勸道。

「修理大人。」

「何事?」

「在下方才的話有些過火,為此深表歉意。」

「哈哈……不必太在意,夫人看得很清楚。」

「但若因為在下的失言,使得真田先生被誤認為乃一介野心之徒,在下實難安心,故容在下再說上一句。」

「唉,下次再說又何妨?」

「真田先生實乃當世少有的高潔之士。此位志士不僅對已故太閣大人,對少君也是有情有義。」

「哦?看來真是有些誤會了?」

「內藏助實在不忍令諸位誤解。」

「哦,既如此,那就更……用不著擔心了。我回頭會向夫人好生解釋。」

「修理大人,真田先生要我無論如何要轉達夫人,他留有口信。」

「口信?」

「是,能否請您將口信也對夫人說說?大人能說上一句,在下感激不盡。」

如此一來,澱夫人也無法繼續賭氣了,她側臉看著內藏助。渡邊內藏助亦是不肯輕易放棄之人,何況他母親正榮尼亦深得澱夫人信任和寵愛。他一邊認錯,一邊伺機反駁。

「夫人,您願不願聽聽真田的口信?」治長道。內藏助乃是毫不動搖的主戰之人,這一點,治長完全清楚。

「好吧,既然你一心想讓我聽,那我且聽聽。」

「多謝夫人。」內藏助忙施了一禮,向前膝行一步,「真田先生道:究竟會否打仗,在大佛殿落成之前,必見分曉。」

澱夫人扭開臉,不語。

「江戶那邊,不會不清楚:一旦讓那些以瞻仰落成禮為藉口、從各地紛紛湧向京城的浪人都進入大坂城,必會釀成大事,故在此之前,江戶必然有所舉動。因此,當前我們所當做的,便是儘早把落成禮的日子定下來,取得江戶方面許可。這樣一來,事態究竟如何,自會一日瞭然。真田先生如是說。」

「……」

「在下早就該說出這話,卻把真田的意思和自己的意見混為一談,掃了夫人的興。還請夫人見諒。」果如內藏助所科,此言動人肺腑。

「內藏助。即使大佛殿建成,江戶也不允許我們熱熱鬧鬧舉行豐國祭嗎?」

「恕在下冒犯,在此之前,他們必會提出移封一事。真田先生認為,既不想移封,又想讓落成禮平安進行,絕無可能。因此,請一定要小心……」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明石掃部接過話茬,道,「真田的意見,是若江戶有意動手,絕不會給浪人集中到京都的機會,在此之前,他們便會令我們把大坂城交出去。」

「正是。因此,我們一定要提前作好準備,否則事起倉促……」內藏助立刻應道,然後不等人反應,就端起酒杯,「在下再喝一杯就退下。一路匆忙,還未回過寒舍呢。」

「好,辛苦了。」大野治長臉色變得陰沉。渡邊內藏助惹得澱夫人不快,更讓治長不安:莫非真要發生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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