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12·大坂風雲》小說信息

第七章 不殺之劍(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夫人點點頭,道:「我明白。那麼,此事就談到這裡。」說著,她把使喚的小丫頭叫來,讓她把剛剛挑好的紅豆泡在水裡,又道:「不管怎麼說,今天為娘也要為你做些你最喜歡的牡丹餅吃。」

看到母親如此興奮,當夜,又右衛門自無法離去了。

兄長嚴勝先前曾侍奉浮田氏,在戰場上受傷,後來在又右衛門出生的元龜二年,作為松永久秀的部將同筒井軍作戰,腿部再度受傷,連走路都不方,便了,遂拖著殘廢之身隱居於此。但他兒子兵助利嚴卻是技藝出眾,石舟齋便把衣缽傳給了利嚴,他亦大大光耀了尾張柳生一門,此為後話。現在,坂崎出羽守前來,難道要把兵助推舉到什麼地方?

當晚,又右衛門和母親閒話,第二日晨,便悄悄去了。

順著從柳生故里通向伊賀上野的官道,步行不到四里,就是奧原家族聚居之地。越過珠數口坂,便會看到一座石制道祖神像,神像已有不少年頭,上面爬滿了青苔。

柳生又右衛門坐在石像後的杉樹墩子上,抱臂沉思良久。這個聯結柳生與奧原的珠數口坂,與柳生先祖大有淵源。

據云,在南北朝的笠置進攻戰時,柳生先祖播磨守永珍曾率二百七十騎前往笠置行宮謁見天皇,當趕至此處時,遭到敵人伏擊。當時柳生軍中就混雜著甚多奧原家的人。那場激戰之中,柳生軍有十三人喪命,三十餘人受傷,饒是如此,他們仍擊退了強敵,最後趕至笠置。

從那時起,柳生家和奧原家就非尋常親戚了,他們還是生死與共的戰友。從此,兩家的姻親關係一代一代地保持了下來,一家有女兒就嫁到另一家,一家有兒子就必做另一家女婿。

如今,又右衛門坐在這路旁的樹墩子上,嗅一嗅翠綠的杉樹林和山間氣息,恍惚間還會生出疾馳的馬蹄聲奔湧而過的幻覺。

比起笠置之戰,宗矩的這道題似乎更難。當時,兩家同心協力,擁戴後醍醐天皇,讓身為奈良春日神領武士的柳生和奧原都揚名於世。可是,又右衛門此行卻與榮華無緣,與名聲無關。

「為了太平,能否請您率人進入大坂城?」若這麼說,不知奧原家主信十郎豐政會如何待他。

奧原一族若居於京坂,倒另當別論,但居於此處,他們自對世間的滄桑漠不關心。他們平靜地生活於此,守護著神領一族。

若說太平,恐怕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太平的地方了。可是,口口聲聲為了太平,硬是要拉奧原一族到爭鬥的旋渦當中,真是無道。但除他們之外,似找不到可託付大事之人。

還有更令又右衛門傷神之事,一想起此事,就讓他一步也挪不開腳——萬一向奧原豐政挑明緣由,卻被斷然拒絕,該如何是好?此事不可令外人知,到時,自己恐只有取豐政性命了。儘管母親說豐政器量超群,但自己從未與年長四五歲的他敞開胸襟暢談過。

一度散開的山霧再次淡淡漫過來,小鳥的鳴啾聲彷彿粘附在了耳上。

五個兒子,石舟齋讓三人學習兵法,二人皈依佛門。習兵法者為長男新次郎嚴勝、四男五郎右衛門宗章,及五男又右衛門宗矩,其餘二子則皈依佛門,二男法號瑞雲庵主,三男法號龍藏院主。石舟齋非故意讓兒子分別學習兵法和佛道,只是由於長子嚴勝二十歲身受重傷,儼然一個廢人,石舟齋遂令其他几子半數送入殺生門,半數送入慈悲界。

這個塵世遠非道義清明的世間,遠未到可以完全拋棄武器和兵法的程度。雖說如此,若任由武力橫行,必墮入無法收拾的亂世。故,石舟齋才讓四個兒子半入武道,半入佛道。兒子力道均衡,世間便有望均衡,此乃是他的苦心。他是想讓佛道與兵法合而為一,以此成為太平的守護,達到以劍止殺之境。但奧原信十郎豐政能否明白此中深義?

身為男子,不僅要保證種族存續,還要保證家族光耀。故石舟齋對女兒婚事格外仔細。結果,母系親戚在這一帶甚多。

新次郎嚴勝的長女嫁與狹川豪門福岡孫右衛門。那孫右衛門身受先祖福澤,澤被後世,代代不衰,延二三百年。次女嫁與大平尾的大鹽九左衛門,三女嫁與丹生故里的丹生平藏。三女均已育有子嗣。又右衛門的胞妹則嫁與加茂神官茂春,庶出的兩個妹妹也分別嫁入邑地的吉岡仁右衛門和瓶原的安並喜右衛門。這些姻親都是在當地世代紮根的名門,其婿亦均列入石舟齋門牆。

石舟齋始終以天下太平為己任。

如此說來,又右衛門此不情之請,奧原信十郎豐政會明白其中的殘酷與大義嗎?

豐政率領人進入大坂城,但誰都知大坂必敗無疑,況且,他們還要在大坂城陷落之時,把秀賴、千姬、澱夫人悉數救出,難比登天。即使救人成功,大坂開城投降,他們也仍然無法揚名世間,而是不得不返回故里。想到這些,又右衛門更是舉步維艱。

奧原信十郎豐政的宅邸,即在背山的小丘上。

晨霧已散盡,入口處一面為竹林,一面為層層梯田。竹林中,大群鳥雀吵個不停。恐是為了驅趕鳥雀,奧原豐政正舉火槍朝空中放。

轟——

正當豐政欲再扣扳機時,柳生又右衛門笑眯眯地從竹林中走出,到了信十郎面前,道:「看來在這平靜的鄉間,也需要火槍啊。」

見到斗笠夾在腋下、旅人模樣的又右衛門,信十郎愣了片刻,半晌方認出眼前之人,「哦?柳生大人?」

「嘿!弟久未來訪,還望海涵。」

「真是少見啊,我尋思,你怎的連個隨從都不帶?」說話間,信十郎的眉梢忽地籠起一層陰雲,又右衛門卻未察覺。

信十郎又道:「難得來一次,進門再說。我給你引路吧,地上都是麥子,你小心腳下。」言罷,便在前走了。

庭前栽滿了花草樹木,芍藥竟相爭妍。看到這些,又右衛門不住在心裡感嘆,一切都是這般平和。

「大人,鄉里人都說我們頗為相似啊。」

「哦。這倒也不奇怪,我們本為表兄弟嘛。」

「但他們也說,你臉上總是帶著笑,我卻為人冷淡,看上去有些呆頭呆腦。哈哈,面帶笑容者是又右衛門,一臉呆傻的則是信十郎。」

二人穿過花叢向後院走去,又右衛門笑道:「何人這般說?」

「近日,此處可是稀客不斷啊。昨日是京都的浮田右京亮,就是現在的坂崎大人。坂崎出羽守前來住了一宿,去了。這些話乃是坂崎大人的評語。」說著,豐政繞過走廊,先踏上脫鞋處的石板,「不用洗濯,直接進來吧。」

「失禮了。不知坂崎大人來此何事?」

浮田此人現正在柳生兄長處,但又右衛門還是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問道。

「你最好自己猜猜。」信十郎笑著把坐墊放到上座,「你現在乃是將軍幕賓,將來還可能舉為將軍府西席呢。」

「嘿,表兄先等一下,這些話都是何人言語?」

「當然也是坂崎大人。就連我都覺得沾了光。在此謹表祝賀。」言罷,信十郎兩手伏在榻榻來上,鄭重施了一禮,道,「坂崎大人磊落風趣,聽說與你乃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他還說,這塵世乃是個修羅場,到處血肉橫飛,想久居一地亦是不能。故他不僅改換姓名,連家紋也改了,穿的是有兩隻斗笠紋樣的二蓋笠紋服,戴的是二蓋笠紋樣的斗笠。」寒暄完畢,信十郎先為宗矩敬上煙。

「這麼說,他想一輩子做個旅人?」

「是啊。只是,這旅程並非他一人的旅程。因此,只有一頂斗笠萬萬不夠。」

「哦,那剩下的一頂斗笠就是為旅伴準備的了?」

「說起這旅伴,可真有些滑稽。他說,此旅伴其實就是體內之熱血。坂崎出羽有事相求,就在熱血的陪伴下,特意過來了,請無論如何也要答應……你聽聽,何等滑稽的言辭!」

又右衛門打了個寒戰。坂崎出羽從京都趕來求奧原家主,所來何為?

「不為其他。」信十郎豐政似看透了又右衛門的心思,繼續道,「豐臣氏翹首盼望的大佛殿終要竣工了,不日就要舉行開光法事,因此,想遨請我帶著族人進京參觀。」

「邀請你?」

「正是。聽說,大批浪人都以此次開光為由,從諸地齊聚上方,意欲圖謀大事。風聞已傳遍洛中洛外。」

「哦。」

「對此,太皇和主上均甚是擔憂,怕京都又要慘遭兵燹。坂崎出羽大人自太閣在世時就負責朝廷諸事,與眾公卿交情都不錯,才受天皇親信的秘密委託,來到舍下。」

又右衛門拍膝道:「明白。」

「你終於猜到了?他並非受所司代板倉大人所託前來。他既是受天皇親信所託,便與敕命無甚兩樣:要我帶著族人,裝著參觀的樣子進京,一旦生亂,便與所司代的人馬一起鎮壓。」

「哦。然後呢?」又右衛門本想問豐政是否答應了,但還是控制住了急躁——連公卿都活動起來,事情已大不尋常。

「雖然他如此請求,我也不能立刻答應,於是推說,先考慮一下,把他打發回去了。又右衛門,我是否當答應他?」

又右衛門並不直接回答,佯作轉言其他:「看來坂崎出羽只是頂著徒有熱血的斗笠,並非有二蓋笠的男兒啊。」

「你的意思是……」

「這次的事情並無他想的那般簡單。目下的形勢,若所司代鎮壓就能解決,我也不會有此一行了。」

「嗯?」信十郎豐政豎起愁眉,翻起眼珠,「看來你亦是為此事而來?」

又右衛門並不理會,繼續道:「最好不發生戰事。但是,只恐事不如人願啊!」他斷然道:「信十郎,我便是有事相求。」

「我看亦是,從你一進門,豐政的心就懸著呢。」

「我的請求實在是強人所難。故,即使被你拒絕,我亦毫無怨言。」

「嗯?」

「你也知,我立志繼承先父的遺志,因此,對於江戶的加封,婉轉謝絕。」

「你引以自豪的,乃是柳生傳人而非德川家臣,只與幕府將軍亦師亦友,可對?」

「所言極是。而且,日後的子孫如何我不管了,這種榮耀,在我有生之年定要堅持。」

「在你眼裡,此次的戰事已無可避免。但戰仗有大有小。若是大戰,勢必禍及天下蒼生,如此便違背了令尊遺志,故欲令我入了德川一方。是不是這個意思?」信十郎豐政平靜地說著,望著又右衛門。一瞬間,二人目光灼灼,定定直視。

「信十郎。」

「你終開口了?」

「又右衛門和先父一樣,從心底對大御所敬畏有加。」

「大御所值得世人崇敬。」

「故,若有可能,大御所要在此戰之後,保全秀賴。」

「哦?」

「若秀賴被殺,大御所的理想和一生榮耀就會受損。世人會說,大御所也不過一介司空見慣的盜賊,最終還是對無助的太閣遺孤痛下殺手。況且,會作如此風評的多為當今大名。唉,眾人都在亂世長大,信奉的都是殺伐,本也無可厚非。因此,我才選中了你。請你離開奧原,率人進入大坂城,不知你是否願意?」又右衛門淡然言罷,靜待信十郎的反應。

信十郎豐政把視線轉向了庭院裡的芍藥。不知從何處飛來兩隻蜜蜂,正在盛開的花間轉來轉去。

豐政已然驚住。他原本以為,又右衛門充其量就是讓他加入德川一方,然後悄悄潛入京都和大坂。

「啊!」良久,豐政呼了一聲,既非嘆息,亦非呻吟,把視線收了回來,「柳生大人。」

「如何?」

「若我說難以勝任,推辭不去,你欲如何?」

「那我就再到熊野一帶去看看。」

「若你還有別的中意人選,我就謝絕了。」

「我既已向你透露了如此重大的秘密……你恐怕只有交出性命。我若這般說,你又將如何?」

「哈哈!柳生石舟齋弟子奧原信十郎就此被殺死,將辱沒師名。故儘管力量微薄,我怕大人出不了此地。」

「哦,要取將軍幕賓的首級?奧原家必被一舉蕩平。這樣一來,可就亂起來了。哈哈!」

「大人。」

「怎樣?」

「恕難以從命。」

「早有所料。」

「奧原不似柳生,實無怨恨豐臣氏的理由。」

「哦。」宗矩死死盯住信十郎的額頭。

「太閣之弟大和守秀長大人在這一帶擔任領主時,柳生家代代所領三千石,悉數被沒收,當然心有怨恨,可奧原的領地卻原封未動。因此,看在這些‘恩義’的分上,若令我加入大坂,或許還可考慮一下。但若讓我冒此風險,成全江戶,這樣的紛亂,在下還是不加入為好。」

又右衛門大大嘆了口氣,「那麼,你是真要推拒了?」

「正是。」

「既如此,柳生家和奧原家恐因此而為仇敵。唉,我乃是想請你在戰事發生時,唯將軍馬首是瞻,作為內應,暗中救出千姬、秀賴和澱夫人。看來,你是萬般推拒?」

「恕難從命。」奧原信十郎不假思索道,「只是,怎說你我也是表兄弟,好不容易見一次,我亦不能這樣讓你回去。無論如何,也要吃頓粗茶淡飯再走。請稍候。」說著,他鐵青著臉出了客室。

室內靜寂無聲,又右衛門把視線轉向院子。

廚下和客室之間隔著四個房間,大約有十二三間距離。那裡確傳來了準備膳食的忙碌的聲音。

但是,周圍似有殺氣,雖然不能確定,但似有幾人被叫到了屋子附近。

信十郎的妻子已故去,有三個弟弟,兩個兒子,差不多都長大成入了。信十郎把這些人召集起來,所欲何為?又右衛門心裡撲通一跳,但強忍住,臉上浮起微笑。

又右衛門悄悄站起身,走到廊前,拿起早晨出發時穿上的新草鞋,輕輕撣掉粘在上面的泥土,然後又若無其事回到坐墊上。返回後,他凝神靜聽,坐著穿上草鞋,然後用衣服下襬把腿腳遮住,盤腿坐下;接著,伸手把一旁的刀輕輕握在手裡,拔刀出鞘,取出懷紙細細擦拭。他臉上頗為平靜,看上去像是閒得無聊,在保養愛刀。此刀乃是直刃的備中刀,由青江初代次吉打造,由同為石舟齋弟子的黑田長政所贈。

擦拭完畢,宗矩舉起刀,時不時側耳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

半個時辰靜靜過去。

「出來吧,信十郎。」又右衛門高舉長刀,以完全不同於先前的粗暴聲音,對著隔扇外大喊一聲,「不愧亦為父親的弟子,竟看穿了我的心思。任你如何精心準備,還是有所疏忽。我乃將軍幕賓,豈能痴坐在此處等著受死?」

話音剛落,外間隔扇「譁」地被開啟。不只是信十郎一人,他左右還有兩人手持長槍,另有三個人在廊下,皆持刀怒視。眾人圍著又右衛門,一步一步逼過來。

「還是讓你看穿了我的盛宴啊!」信十郎拎著尖刀,臉色鐵青,「在兵法上你我乃是同門,自幼亦是要好的表兄弟,但世道艱難,我也不想以這樣的盛宴來迎你。」

「嘿,我何嘗不是?在未看出你心向大坂之前,我無意殺你。但是,既看出你有意擾亂天下,我就不得不除掉你了。放你逃去,便是強過真田的角色。信十郎,這亦是習兵法之人的難處。得罪了。」

又右衛門再次揮舞了一下擦拭過的愛刀,緩緩舉起。

但奧原信十郎紋絲不動。

「又右衛門。」

「怎的,膽怯了,信十郎?」

「非也。你難道不肯放棄取我性命的念頭嗎?」

「這麼說,我若放你一馬,你便肯放過我?」

「哈哈。」信十郎微微笑道,「在兵法上,你無疑勝我幾分。否則,師父也不會把你舉薦給大御所。」

「哈哈,你以為只是兵法上的緣故?不只如此,是這裡的問題。」又右衛門騰出一隻手,指指自己的胸膛,道,「怎的,膽怯了?若不拿出鬥志來,刀便不是刀。」

信十郎臉色蒼白,表情僵硬,搖了搖頭,「我不會主動出手。既然是心的問題,我就更不能出手了。石舟齋之劍的極致,乃是不殺。」

「哦?」

「若主動出擊,豈不成了不明道義的亂世殺人之刀?犯了這一戒條,就算到了那個世間,我也定被師父逐出門牆。且放馬過來。」

「哦。」又右衛門吐了一口氣,「你很聰明啊,信十郎!」

「不錯,我只能採取守勢,雖然還未達到‘無刀’的境界,但估計還能接住幾招,這點功夫我還是有的。」

「哈哈!」又右衛門又一次大聲笑道,「我已向你挑明瞭大事,你卻二話不說就斷然拒絕,我才迫不得已取你性命。哼,你們六人圍住了我,卻又不願主動殺過來,究竟是何居心?」

「這全出於師父的訓誡。況且,你起殺心於先,我自救於後……」

就在這一瞬,又右衛門撥開右側年輕人的槍頭,猛地躍至庭前。

「勿追!」信十郎大喝一聲。

又右衛門背對芍藥花,刀指著信十郎,「信十郎,你這蠢貨,居然搬出先父來鈍化我的鬥志!」

「此言差矣,蟲蟻尚且貪生,信十郎不過求得一命……」

「住嘴!你明白我的弱點,哼!還說什麼不殺乃是先父境界……好,今日且放過你。你這樣的把戲能騙得了世人?告辭!」

「休要追!」信十郎再次攔住了眾人,「如風一般來的客人,就讓他再如風一樣去吧。」

從奧原的宅邸逃出之後,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取道上野官道。就這樣步行著去,還是從何處尋得馬匹?總之,他不欲再返回了。往前走了一段,宗矩爬上一個高坡,這才回過頭來。山間小路曲曲折折,掩映在層層綠葉之中,奧原的村落已看不分明瞭。

「唉,信十郎……」又右衛門忽唸叨了一句,不知為何,平時鮮有恐懼的他,竟也小心翼翼地環視一眼四周。已沒有閒暇去取斗笠了。烈日射在頭頂,一隻蠅虻總在鬢邊嗡嗡地糾纏不休。又右衛門心不在焉將其驅走,他眼裡竟忽然落下一滴淚來。

信十郎已經明確地說了,他會為師父的榮譽而死,又右衛門則將其理解為「答應進城」。

信十郎有他自己的難處,他根本無法公開答應。因為用不了數日,柳生又右衛門現身奧原村,恐怕就會傳遍天下,他為何會前來拜訪,原因不言自明。為了應對傳言,信十郎才未為他準備酒飯,而是為他上了一桌刀槍之宴。柳生又右衛門只得把一直使用的斗笠留在那裡,巧妙離去。

二人之間的默契,信十郎之兄弟和兒子皆未察覺,若非如此,他怎能進得了大坂城?即使入了城,也定會被人敬而遠之,斷無法接近秀賴。可是,戰事之後,信十郎還能返回故里嗎?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坂崎出羽守的到來,也為此次可悲的較量增色不少。坂崎勸了,柳生也出面了,奧原豐政仍斷然拒絕各方誘惑,甚至以白刃相逐將軍幕賓……

「請原諒,信十郎……」又右衛門義唸叨了一遍,然後朝奧原家的方向輕輕合起雙掌,「太平之神似還需要一些供品。我不會讓你白白失了性命。」說著,不安忽然湧上又右衛門心頭。坂崎出羽在事後聽到這些,會不會看出破綻?但現在實無法再返回取其性命。此事就放在以後,再作打算吧。

轉過頭,又右衛門不再眷戀身後。在綠葉的波濤之中,他朝著上野方向疾步而去……

小說目錄